《論語講記》

(檔案版權,係屬明倫月刊,請勿印行)

 


前言聲明 學而第一 為政第二 八佾第三 里仁第四 公冶長第五
雍也第六 述而第七 泰伯第八 子罕第九 鄉黨第十 先進第十一
顏淵第十二 子路第十三 憲問第十四 衛靈公第十五 季氏第十六 陽貨第十七

 回儒學類
 

前言聲明

自民國69年10月到72年12月,雪廬老人在「臺中論語講習班」講授《論語》,共計講完――學而、為政、八佾、里仁、公冶長、雍也、述而、泰伯、子罕、鄉黨、先進、顏淵、子路、憲問、衛靈公、季氏、陽貨(宰我問三年之喪章止)等近17篇。

雪公往生後,為了長期得以熏習雪公教範,不忘訓誨,謹依數位師長的《論語》筆記,相互比對,略事整理,暫名《論語講記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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學而第一

開學典禮講話

論語班醞釀了一、兩個月,今天(六十九年十月三日)正式開學,借著這個機緣,把這門功課的重要性,跟諸位談談。

我們這裡,這幾年來,一直是弘揚佛法,並且幫助社會教育的,現在為什麼突然加上論語呢?因為近年來,佛法表面上好像是發展了,事實上卻日漸凋零,學佛在人,人能弘道,非道弘人,人,才是真正的內容,若是三藏經典還在,人心壞了,佛法便也沒個成就。佛法是五乘說法,先人天小果,然後再聲聞、緣覺、菩薩,人是根本,人壞了,佛法還有什麼希望呢?這是佛法。

再說國家,支持著國家的是政治,不是宗教,宗教只是增長國家繁榮的一部分,就像行政、司法、軍事、財政等,只不過是裡頭的一科罷了。尤其是佛教,注重的是出世法了生死;而政治就得有教育、有懲罰,社會不論多麼文明,還是有死刑;而佛法第一條件,不殺生,不但不殺人,一切動物都不殺,那麼佛法治國殺不殺人呢?這個問題不是三言兩句就講得了的,這是世間法。

宗教只是幫助政治,而不能干涉,不論辦什麼事,得弄清楚。那麼我們就來談政治,一些人誤認為政治不好,不願意學,這話錯了。凡是國民,不辦政治,也得受政治支配。然而憑良心說,那一個人受政治的支配?要真受支配,警察就很安閒了,現在他們忙得很,都在國民不守國法上,所以政治也很難講了。

佛法衰,政治困難,根本原因都在教育上,佛教徒要是都守戒律,佛法就興隆了,國民要是都遵守政治,國家就整齊了,都是因為不遵守的緣故,不肯遵守就是教育不好。有人說,學校不是教育嗎?現在跟從前不一樣,從前是學孔子,孔子我們尊稱他是聖人,萬世師表,但他老人家卻是「三人行必有我師焉」,謙和極了。中國文化從堯舜開始,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王、武王、周公、孔子,一根線接下來,孔子把上頭這些聖人的學問,整個融會起來,一以貫之,叫他有一個條理。所以我們跟孔子學,就是學了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、周公,就是學了全部聖人的學問,也就是人的學問。

怎麼是人的學問呢?中國講天、地、人三才,天有它的道理,「天道敏時」,不能亂了四時;地有它的道理,「地道敏樹」,生長植物,長養萬物;人呢?也有他的道理,「人道敏政」,重要在政治上,人要學政治。「政者,正也」,也就是公公正正替大家辦事,使得大家得到公安。現在卻是「天下無道久矣」,人人學邪道,處處往自私自利上走,天下如何能不亂?

天地之德好生,注重生養,人是天地的中心,就得辦政治,讓大家得安穩。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、周公孔子的學說,就是教人政治的學問,論語就是政治學。並不是學了論語,叫大家去做官,而是你懂得了論語,做官做好官,當老百姓守法。但是這門功課早已脫節了,現在國家正提倡復興中華文化,中華文化可靠嗎?從漢一直到清朝,連入主中國的元、清等,也都拋棄了他本國的文化,而唸中國書,穿中國衣服,說中國話,一律都是中國政治。就是附近的韓國、日本等,也都學中國文化,所以日本注解論語的著作很多。「人道敏政」,我們學了論語,第一要使自己成人。第二要遵守法律,當個好國民。第三若從政當選,要做個好公務員,把孔子的政治理想施展出來。

班上的人雖然不多,只有二百人左右,可是都是自動來的,有心學好,周家八百年的天下,能人才十個而已,現在有二百人成了孔子的弟子,還不行嗎?但是,希望諸位開了學,別一時高興,後來漸漸冷下去、退下去,事實上,退下去並沒有退了別人,只是退了自己。

我們上論語,學了聖人,再學佛,就沒有不成就的,因為佛法奠基在人天二道,聖人就是天道,學了中國文化,把人格站住,才算得了人天小果,這是第一步。然後第二步再入佛法,底子已打好,成就便非常地快。

以上略談這門功課的重要性,最後,希望同學們振奮起精神來,有進無退。


論語講前介言

(庚申之秋講於論語講習班)

這件事必需看得特別,往後沒有這個機會了。因為吾年歲大,無法重復講第二次,而且後來也沒有能像吾一般有這些好事。再者,要有像這麼適中的地點不容易找。還有諸多難處,不方便再說。而且這個班經過政府備案,在今日之下很不容易,我們是因為在這裡從事文教工作三十多年了。

講論語很難,現在中國文化是脫節的時候,有人說要打倒孔家店,其實孔家不開店,漢代以後二千餘年各朝都有孔學,是國家開設的店,如何打倒?沒學過論語,不知道個中的難處,講的與學的都難,難在什麼地方?

十五年前講論語,或許聽得懂,今天講論語,很多人便聽不懂。從前中國文化還有餘根,現今也連根也刨掉了。因為講論語的當中,所聽的言語,在各各經典中都具備的原故。譬如看佛經,看阿彌陀經本經似乎懂,若看《要解》與《講義》卻反而不懂,實在說是本經根本就看不懂,論語也是如此。漢朝以前,秦火一把燒盡,當時的論語沒有注解,反而好,不受邪知邪見,只是看得吃力而已。到了東漢末年才有鄭康成注,其次到三國的魏才有何晏的集解。漢儒本著訓詁字句來講解,其中的義理是是何晏的意思,漢人不講義理。有人以為漢人學問不夠,這是胡說。到了唐代,大概都是依著漢儒的原則。但是論語當中,聖人講的是什麼意思,到宋朝才有人講。南宋的朱子,他的老師程頤開頭講聖人之意。他注解聖人之意,以為漢儒只是訓詁,他注解的才是孔子的微言大義,其實這是門戶之見、恭維的話。

孔門親自授業的弟子曾子等人,尚且不懂聖人的意思,為什麼隔幾千年到了南宋,他們都懂了?這點吾不信。但是這不是說宋注不好,漢宋的注子各有好壞。聖人開始說的沒有錯,賢人說的還都有錯。宋儒他們能懂聖人之意,吾不信。譬如達摩祖師不懂馬鳴、龍樹菩薩,迦葉不懂佛的境界。佛法分正、象、末,吾每每常說看注要依古注,不要依今人的注解,因為今人的注解自認以為高於古人,其實都是胡說。

漢注只是訓詁似乎是糊塗,卻沒有大毛病;宋人說的多,不能說沒有和聖人之意符合說對的,卻一定不能全對。論語注解,吾見過的有百多家,或傾向漢注、或傾向宋注,亂打一套,究意要相信誰的說法?宋朝以後讀四書的人,只相信注解,不相信本文,不信孔子,這是舍本務末,如此可以嗎?宋代以後多信注解,不信本文孔子之道,這是「未之知也」,孔家店是真正倒了。參加科舉考進士的人,以為聖人是風流名士,應當知道能擔當國家重責大任的,絕不是白面書生、風流瀟灑的人。

到清代,有劉寶楠的正義,可以參考,傾向漢注。還有徐英的論語會箋,傾向宋注。看這兩本注解必須選擇,各有好壞,卻都是簡單不囉唆。吾無門戶之見,確信那一種說法與聖人之言接近,孔子在書中也有說過的,便採取這種注解。

漢儒與宋儒相互比較,漢儒雖然囫圇吞棗講的不好,也沒有大過錯;宋儒縱使講的好,卻有大過錯。什麼大過錯?因為宋儒開啟罵人之端。例如:宋儒以為孔子罵學生,罵子路說是「野哉由也」,若以為宋儒可以罵人,我們也學他罵聖賢,這樣可以嗎?又如孔子說:「小人哉,樊須也」樊遲為小人,宋儒也稱樊遲為小人,這樣可以嗎?戰國盛行楊墨的學問,孟子闢駁;宋儒以為自己是繼承孟子,也罵楊墨。應當知道在孟子以前、孔子那時候,並沒有楊墨,孟子以後也沒有楊墨,宋儒卻大罵楊墨,而且罵到佛學,以為佛學更接進道理而不可學。程朱都學過佛學,只是學佛學的外表,沒有學到內裡,卻罵佛學。劉寶楠與徐英將罵人的部分,都去除了。

我們要學孔子的「誰毀誰譽」,若他人好,我們能守本位,就可以學他;他人若不好,能勸導他改過就好了,若勸不聽,如何可以罵呢?不可在背後非議。若此端一開,大力尊崇宋注,便一路罵,罵佛學、罵老師,門戶之見就深了,而真正的孔子之道也會因此失去。你們學論語,不是學注子。佛家講「親近善知識,遠離惡知識」,佛家對於惡性比丘也只是默擯而已,如此才是胸襟遠大。

宋儒講「攻乎異端」,要闢佛闢楊墨,但是孔子問禮於老聃,孔子那時候也沒有佛法,如何可以罵佛老?若學宋儒的注解,最後就沒有人學孔子之道了。像學佛的人,三藏十二部不看,卻看小冊子,可以嗎?

吾講論語,採取接近孔子之言的部分,不偏漢,也不偏宋,舉例或許會用佛學,如此而已。

其次,學論語是為了保人格,懂得人情事故。不懂人情便是大奸惡,而且必須懂得事故,事清該如何辦。再者,必須懂天命,君子人必須如此,天命就是天理,天然的道理。中國人講三才,天道敏時,四時陰晴一點都不能錯,在禮記月令可以知道,天時反常就要壞了。地道敏樹,生長萬物。人道敏政,人為天地之心,人要成三才之一,必得學「仁」。韓愈說仁是博愛,成了基督的信徒。宋儒又開改書的大過錯,遇到講不通的地方,就改經。

弟子問孔子有關仁的地方,就有五十餘處。今日為了講論語,依漢儒說。中庸云:「仁者,人也。」世界必有兩個人,而後有人生。所以仁當「親」講,彼此很親密。又「竺」竹子,一層竹子很薄,加一層竹子就很厚了,所以仁有親密加厚的意思。又說:「親親,仁也。」仁先從親厚自己的父母開始。論語書中,都不離仁字,先給你們說出來。

同學們,在外不要罵人,自己好就自己做好,別自讚毀他。這是佛家的戒,儒家也是如此,自讚毀他是澆薄小人的行為。

學論語,要正義、會箋合觀,不必再看其他的注解。又應當知道各家互相攻詰,以及元朝以後只尊崇注解,只學注,不學本文,儒家更加衰微了。

我們學論語,不求功名,只求個人的人格,而且處在這個亂世,不可同流合污,也不必罵他人。人格站立以後,就容易學佛。只要大家能各自保住人格,就能改變風氣。

今日先讓你們認路,以下再講書。孔子的年譜履歷,你們自己去參考。


學而第一

此篇以首章開始為「學而時習之」,所以用「學而」為篇名,如詩經首篇為「關關雎鳩」,所以以關雎為篇名,論語篇名也是同例。

這章先依訓詁講法,(爾後不如此講),因為論語講習班是成人之學,不是小學,從前講論語,都是大學時講。從前吾是六周歲上學,開始時只讀誦不開講,為什麼呢?三字經云:「人之初,性本善」這兩句,狀元也講不清楚。人之初,什麼是初?坐胎嗎?出胎嗎?講不清楚,所以不講,只先叫人死記。會三字經、千家詩,詩文並行,三(三字經)百(百家姓)千(千字文)千(千家詩)之後,再來要會「龍文鞭影」,到了十四、五歲學會論語,若是大學、中庸,講了也沒有人懂。聰明人過了十四、五歲,就要下科舉試場,會論語之後,才開講。


子曰:學而時習之,不亦說乎?有朋自遠方來,不亦樂乎?人不知而不慍,不亦君子乎?

「子曰:」

子,為男子的尊稱。有人說:「朱子」、「程子」,為什麼論語不說:「孔子曰」?這必須關係極密切的人才不稱姓,如親族同姓,例如我們為一家人,不必稱姓,像訃文,孤哀子不加姓。再者對老師,也不稱姓,故論語不稱「孔子曰」,因為編論語的人,是孔子徒弟,所以省了姓。

「曰」,說文曰,囗中之舌動,說話的意思。

「學而時習之,」

「學」,覺也。事先不知,一見一聞,聽別人一講覺悟了。不學能覺悟嗎?

「而」,連上下,是介繫詞。

「習」,如鳥數飛,母鳥教小鳥,不是僅僅一次,必須多次練習。「時習」,時時刻刻練習,才能學得會。

學,又作「效」。效法,才能覺悟。有人說學為實字,學,學人也,學君子。又有人說,不是學君子人,而是學聖人。又說:乃學六藝。或者說:學讀書,因為子路曾說:「何必讀書,然後為學也」(見先進篇)。以上講法都對。佛經中說:大開圓解,須講七方面。

雖然以上「學」的解釋皆對,卻只說一面。孔子云:舉一隅,須三隅反。教一件只知一件就是書呆子,須圓解圓聽。再者,聖人教人學習有五層級,起首為「博學之」,這還不行,還要會說「審問之」必開口問,對方有答,懂得問答就是聞,會問答比看三遍好。再來是「慎思之」須研究思惟,這也不夠,研究的心得對與否,必須實驗才知。實驗前須「明辨之」分析明白,沒有失誤了。再「篤行之」實際去辦,否則仍是書呆子。所以學必須舉一反三,具備這五層才可以。

「時」有人指年齡,或指春夏,或指一日之時,這都對,但須融和,否則也是書呆子。

「學」是兩方面,學生求學,老師教學,所求、所教為了什麼?有師有徒,教或學都真心,才會有用。「時習」學了之後永遠不能放下,「活到老,學到老」孔子指墳墓告訴弟子說,像這些人死後,才可以不學。還沒死就必須上學、練習,一放下就即完了。「學了須天天溫習」溫習才能熟,才能出新意思。今人肚子空空如也,一肚子草包,有什麼新發明?「溫故而知新」,溫舊自有新發明,熟能生巧,像公輸子能教人以規矩,不能使人巧,只要自己學熟了,自己就能生巧來。

吾已九十多歲,為道賣命。下堂課教大家須把經文念熟,吾一本聖人之學教大家,念誦時,教大家一個辦法,大家要「以道修身」。

「不亦說乎?」

「說」音悅,「亦」也的意思。這章經文有三段,故云「亦」。學後一遍遍溫習,自然有新意思,學習有心得,佛家叫法悅。喜悅在心裡,不在表面。

「有朋自遠方來,不亦樂乎?」

第二段「有朋自遠方來,不亦樂乎?」

朋,同門曰朋。研究成功後,同門從遠方來跟你研究,道行得出去了,不僅一人得好處,故樂,同樂也。有人說:「友」來而不樂嗎?「學生」不教嗎?有志一同的「友」想來學也行,好人、壞人想學都行。如互鄉難與言,互鄉的人很難講話,都是怪脾氣,有一位互鄉童子來和孔子學講道理,孔子也跟他說,其他弟子不高興,孔子云「與其進也」,今日他能真心來求我,我就教他,「不保其往也」後來如何我不管。「不與其退也」以後變壞,那我也不讚同。以此可以證明孔子有教無類,不僅教同門而已。快樂在於道能弘揚出去,君子志在讓大家得利益,有人來學就是樂事,孟子也說:「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,一樂也。」

「人不知而不慍,不亦君子乎」

第三段「人不知而不慍,不亦君子乎」

人家不知道你有學問,道弘揚不出去,能不怨天,不尤人,那是天命如此,道該當弘不出去。慍,內怨的意思。不慍,心中不發牢騷,不怨恨。另一說法:老師教不會學生,不發脾氣。書經說:「朴作教刑」,板子響,學問長,學生不會,老師生氣,那是好事,所以吾不贊成此種說法。

從前家有三聲,很可貴:機聲、哭聲、書聲。婦女織布聲,男人讀書聲,又有嬰兒哭聲有後代了,所以可貴。

以前吾讀書首先必須鈔寫,為什麼呢?因為讀書有三到,口到、眼到、心到,若心不在焉,視而不見,學不好。口到可助熟記,所以誦念有三到,但是誦宜低聲,不擾四鄰。誦後手再鈔一遍是手到,後來就不會寫錯字。


有子曰: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,鮮矣。不好犯上,而好作亂者,未之有也。君子務本,本立而道生,孝弟也者,其為仁之本與!

雪公講義:

(一)「(按)愚於此段經文,惑於群言,數十年不解,近匯所研,妄有所採,以孫陳二氏之說,深得於心,再依各經之文,以作訓言,略述拙見。

此章似承學而所來,學者何,內明德格致誠正,外新民修齊治平,內為體而外為用,內體本仁,外用行仁,夫子之學既是仁學,故處內心行外事,無不是仁,禮大學篇:『自天子以至於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為本。』此章教人孝弟,修身也。中庸云:『修身以道,修道以仁。』鮮犯上,家齊也,不好作亂國治也。大學云:『一家仁,一國興仁』,此言修齊治平之學,皆依仁而興起。

其下四句,乃有子引孔子之言以實之。考證列後,君子務本,指修身也,本立道生,中庸篇云:『修身則道立』言其所學而有立,兼內與外見而知行也。孝弟為仁之本,說文:仁,為人與人加厚之義。中庸篇,仁者,人也,親親為大。是行仁以孝弟為本,以孝弟為大也。此章分明文承首章之學,而統論孔子之崇仁,故次列之。全章文從字順,原始要終,非專言孝弟,更不獨專尊有子也。」

(二)「(按)此段經文,列於學而之次者,據史記及唐宋諸儒之說,均謂有若之言似夫子,曾立而師之,故成書者尊之。此以人而言也。又有云,古之明王,教民以孝弟為先,故次列之。此以事而言也。

因上二說,引起諸多異議,有謂起句『其為人也孝弟』,結句謂『孝弟為仁之本』,終屬未通。遂有多人各本考據,謂仁、人古通,仁當人解,於義為長。簡舉各說如後,而主仁者仍守不變。

(三)(考證)陳善捫蝨新語,王恕石渠意見,焦氏筆乘何比部語予,朱彬經傳考證,劉氏正義,宋氏翔鳳鄭注集本等,餘難備舉,皆引據以此處之『仁』當作人,宋儒本好更張,獨此處仁字照舊未改,但程叔子謂性中有仁,何嘗有孝弟來。謝顯道謂孝弟非仁,陸子靜直斥有子之言為支離。王伯安謂仁祗於心,不必求諸父兄事物等說。未免門戶紛爭,幾不似註經,而似闢經矣。

(四)(按)仁人古同,典籍確有,然與此段經文,仍難圓融,何以不其為人也孝弟句,亦用仁字?一段文理,而用古今兩字,例不多見。

(五)(考證)邢疏,此章言孝弟之行也。揅經室集云,孔子道在孝經,有子此章實通澈本源之論,其列於首篇次章宜也。又孫詒仲曰,仁之發見,其切近而精切實在者,莫先於孝弟。陳天祥四書辨疑云,孟子言人人親其親長其長,而天下平。與此章義同,蓋皆示人以治國平天下之要端也。

(六)(考證)揅經室集論仁篇,此四句乃孔子語。而本立道生一句,又古逸詩也。雖漢人引論語往往皆以為孔子之言。但劉向明以此上二句為孔子之言。

 

看書不簡單,古來注解論語有百餘家,我只看二十餘種,四分之一,極困難。你們以前若從來沒有聽過,此次聽我講也沒什麼趣味,必得以前聽過、看過,心中有疑問,再來聽才覺得好在那兒。漢唐以來的大儒對這一段注解不甚清楚,我以前也不清楚。宋明以後科舉考試只採朱注,並不是朱注不好,孔子三千弟子尚且不是全好,三千弟子親聞孔子之教尚且如此,何況二千年以後的注解,有那一人是親炙孔子的,怎能注的全對?元明清科舉限用朱注,若答其他注子便不錄取。清朝阮雲臺科考時也得用朱注,但是後來的十三經注便不採一句朱注。顏淵尚且不敢說自己全對,除聖人以外,其餘的人不敢說完全好。

吾所選論語會箋、正義,劉寶楠正義也不是一家之言,但全取漢注。徐英會箋也不是一家之言,漢宋皆採,但偏宋。可以參看這二書所採的注解。錄成講義,心中較同意者寫於前,其次的放在後頭。他們所採取的,也不是全同意。今日學論語不為科舉,不必定採那一家注子。

 

以前若曾研究就知此段困難,否則也覺得平常。清代王夫之罵盡漢、宋諸儒,對周公也有微辭,其實孔子是以周公為師。

吾此講義若沒被打倒也必挨罵。吾不能遍採考據,愈講可能愈糊塗,吾所採的注或所講者,是針對今日社會時局所犯的病,所講是做人的道理。注重(一)事故、(二)人情、(三)天理。在社會上不懂人情事故,在家庭、社會、國家辦事都辦不通。現今社會好事多還是壞事多?縱使懂得事故人情,但對方不懂,就會怨天尤人,所以必須懂天理,所謂「不知命,無以為君子。」例如今人興盛當小偷,我們餓死也不當小偷,學聖人還當小偷嗎?若學小偷,就不必讀書。若學佛,學聖人便須跟著佛、聖人走。

論語二十篇,為什麼首章先說上學?因為人「生而知之」者為聖人,我們都有隔陰之迷,糊塗,所以都必須上學。孔子的學問為政治學,其餘農工商法醫等都必須學,放下不學就不會。不僅要會道德仁義的心理學,一般人輕視的理髮、優伶也得學,學理髮三年還不定能出師,優伶也沒有說在前臺忘唱辭的,都要把唱本唱辭熟記在心。民國以來受教育者打倒孔家店,農工商法醫等沒有被打倒,仍是照老規矩,不這樣學不出來。

 

首章為孔子說的話,雖章章不同,也有分類,如報紙也有分類分欄。第二章在說完孔子聖人之言後,第二章為什麼不用顏、曾的話,而採有子之言?這個問題古來就紛紛擾擾。除孔子之言為「子曰」,意思是吾師之外,其餘都不能與師並稱,而要稱他的字,如「顏淵曰」等,淵是顏回的字。這一章說:「有子曰」,有人說,這是有子的弟子記載的,故稱「有子」。再者,有子在時,言說舉動與孔子相似,所以師兄弟尊他如孔子,以他為代表,所以第二段列「有子」的話。但經過幾回之後,大家也不滿意。

吾所采取的注子,都是古人的話,只是引述而已,不敢妄改,這樣不會被挨罵。例如講經用祖師注解,可以不負其責,但是不采取罵人的話。自漢以來,朱子吾也不如,故吾也不敢罵朱子。若曹操等奸人因書上有人罵,你罵曹操那不是你的過失。

這一段句法,自漢就有爭執,我們從多數人的說法。

 

章首為「其為人也孝弟」,章末為「孝弟也者,其為仁之本與」,為什麼「人」與「仁」不符合?文理似乎不通。若是今人便不管這些,今人連文也不通。今日的風氣,是不懂中國文,只唸英文、日文。從前紅樓夢等書,都看作是閒散的書,不許看,現今的人卻認為懂紅樓夢才是高手,所謂「攻乎異端,斯害也矣!」。為什麼今天社會上有殺人放火、殺警察、學生打老師、犯上作亂、兄弟小也互打、兄殺妹的事情?吾沒有到台灣時,不僅不見,也從沒聽聞過,為什麼會如此?因為以前這些書都禁止,凡是壞人心術者都被禁止,不採文學小說。如今竟連寫字由右或由左也議論紛紛,自古以來未之有也。自古以來,地球運轉,以北為上,所以中國文字由右從左念,這種碑帖還在,從來沒有從左向右倒寫的,如英文也不能倒著寫。中國字縱使不認識,也可念半邊,如喝的水,凡是與水有關的字,都有「水」字邊。

講義的「按」,是吾所案,「考據」是略採古人之說。

陳善捫蝨新語、劉氏正義等,皆引據以此處之「仁」當作人,漢唐石經確實是「仁」作「人」,雖然「仁」可以作「人」,但是在這一段不能如此解。

 

「仁」「人」古字相同,典籍上確實有,但是與此段經文仍難圓融。例如「學而時習之,不亦說乎」,說同悅,但是「學說」何以不說「學悅」?既然二字相同,為什麼首句的「人」不作「仁」,或首句做「人」,結語為何以不也作「人」?一段文理而用古今兩字,古書中的例子不多見,所以後人以「仁」作「人」,合乎起承轉合似乎好講。若用「仁」講不下去,就怨古人,斥責有子之言為支離。

漢邢昺疏云,此章言孝弟之行也。揅經室集云(揅經室為阮雲臺書齋名):孔子道在孝經,有子此章實通澈本源之論,其列於首篇次章宜也。以本章皆主孝弟。

又孫詒仲曰,仁之發見,其切近而精實者,莫先於孝弟。陳天祥四書辨疑云,孟子言人人親其親,長其長,而天下平,與此章義同,蓋皆示人以治國、平天下之要端也。

以上二說都主張治國平天下,但是以上二說不僅這四人而已。一種說法舉二人,表示不是偶然而已。

吾採孫、陳的說法,吾於此段經文,惑於群言,數十年不解,近匯所研,妄有所採。然百餘家注解,吾也未能全部會通,吾會集近三十家之說,但今人之說則不採。以孫陳二氏之說,深得於心,再依各經之文,以經解經,以孔、孟及其弟子所言,以作訓解,略述拙見。

 

吾主意採孫、陳,講解採聖人之注。

此章似乎是承著「學而」來的,似乎是接孔子「學而」章而來,「學而時習之」,所學的是什麼?古人對「學」字也眾說紛紜,有人說,學,效也,效法什麼?有人說,效人,效六藝,各說不同。吾以為孔子之學有內有外。唐李翱是大家,講內行話,程朱學佛說外行話,大學之道學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,這是孔學之外,以修身為本。而格物、致知、誠意、正心在內,是孔學之內。明明德有四條,新民有四條,二綱而已,朱子說三綱。大學之道有二綱有八目,止於至善是指內外合一,不論內外都要止於至善。

大學原文只有五證,不是像朱注中說的有八證。自天子以至庶人皆以修身為本,為什麼不以格、致為本?因為內的難講,所以先講外,外好懂。如佛說四諦法,先講果後講因,使人易懂。大學經中,修、齊、治有說,平天下則沒有講,朱子卻把治國、平天下合為一條。大學經中,內只說誠意、正心二條,首為誠意,無自欺也,其次說正心。為什麼大學經文內的只講二,外的只講三?都有道理。為什麼平天下在大學沒有講?因為平天下無法講,以修、齊、治都在自身的範圍,平天下是外國自然來學的,不能強求,如唐太宗人稱「天可汗」,這是外國西域人的讚譽。格,來了事物事情,大學中也沒有解釋。格物是動了妄念,致知是不怕念起,只怕覺遲。物來,一下覺悟了,這無法說。所謂「向上一著,千聖不傳」,只可自己去悟,佛家的三細六粗,三細也難以說明白,所以大學只在誠意上講。朱子在大學中補了二篇,害王陽明格竹子吐了血。

 

內在要明德,格致誠正;外要新民,修、齊、治平。內為體(本體)而外為用(作用(,內外都是仁。仁者的二,如竺的二,二片竹子,厚也。仁,「二人」,生下一個人就有對象,必須待人與待己平等一樣,才是仁。二人須親,這不是愛,親近密切是仁,如「汎愛眾,而親仁」,「愛」與「仁」不同。內體本仁,外用行仁。夫子之學,既然是仁學,所以存心行事無不是仁。一動就是仁,入手處便要學內,但是人們不懂這內在之學,所以孔子講在「修身」開頭。自天子以至於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為本,總統、老百一律平等姓都必須修身。

「有子曰: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,鮮矣;不好犯上,而好作亂者,未之有也,」

這一章教人孝弟修身。人就是身,孝弟是修身。今日電視多教人犯上,能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,不好犯上就是齊家。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,不好作亂則國治。以上是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。

孔子之學就是要人修、齊、治,若教仁義道德仍就犯上作亂,何必學?以上為一段。有子的話說完了。這是接前「學而」章而來,學「修、齊、治」。

 

中庸云:修身以道。如何修身?必須學大道之道。道如何修?中庸「修道以仁」,學仁。如何學仁?學仁以孝弟為根本。到此為止,下一段再釋「仁」。

鮮犯上,家齊也。不好作亂,國治也。大學云,一家仁,一國興仁。這是說修齊治平之學,都是依仁而興起。

「君子務本,本立而道生,孝弟也者,其為仁之本與!」

孔聖人都引古人的話證明,如「詩云」、「於傳有云」等,從沒有說「值得驕傲」,外國只會造原子彈,中國講天地人,天有好生之德,學生命之學。今日風氣已經壞的太過了,中國是有道之邦,與外國的「小人喻于利」不同,他們為了經濟而有外交,選舉則是相互競爭,自讚毀他,這是小人走的路,中國主張「君子無所爭」。如此,跟洋人學,怎會有好處?中國自是中國,與洋人不同。

有子也是如此,經文「君子務本,本立而道生」就是引孔子之言以證明。「君子務本」,本是修身,修身以道,修道以仁,本立而道生,一立住本,道自然就有。修身則道立,只要修身,道就暗暗立住了。道生,乃大學之道生,修齊治平等皆能辦到。修道以仁,仁者人也,注解誤會說:「仁」作「人」。仁者,人也,乃指仁之全形為「二人」。

自那一個人身上起頭學仁呢?親親為大,先從父母身上行仁,先有父母,然後有兄弟,中國九族服制依此而來。孝弟為仁的基本,打好建屋的基礎,然後再蓋房子。


子曰:巧言令色,鮮矣仁。

 

雪公講義:

季氏第十六,孔子曰:君子有九思。今舉四端,以其為言與色,可為取法者,曰色思溫,貌思恭,言思忠,事思敬。

子張第十九,子夏曰:君子有三變,望之儼然,即之也溫,聽其言也厲。

曲禮曰:儼若思,安定辭。又曰,禮不妄悅人,不辭費。

「按」此四端皆言色之誠中形外,於人信而不欺,仁者人也,故不害仁,自無巧言令色之弊,再此章提出鮮仁之人,正與前章崇仁互映,或編者類聚有意。

必須先交待,上次雙十節,本來應該放假,因為有遠地同學來求上課,所以仍然上課,但是也有沒有來的同學,而所說的特別重要,不是三言五句所能說明的。因為自從漢以來注解有很多紛爭,吾也是費了大力氣,參考多種注解,吾據經解釋,並不是吾虛妄說說。宋以後儒者有漢宋之爭,因為他們都有自己的意思,吾不敢,依經講說而己,所以縱使有研究者來攻擊,吾不接受,與吾無關,他是罵孔子。

今天也有講義,凡吾印的講義,都是前人有爭執。你們來聽,要你們自備論語會箋、正義。因自漢注到清末,開啟漢宋兩派爭端,開始的漢代並無諍端,到南宋用理學講四書,理學由佛學而來,四書中有「攻乎異端」,宋儒解釋端叫端正。異端與端正不同,是邪教,必得罵佛教為異端。清末吾上學時,學佛未深入的人,也自己承認是異端。到明代陸王這一派研究佛學,知道理學由佛學而來,便罵宋儒,到清代罵得更厲害,二百多家打來打去。從自元朝之後,科舉考試用四書,諸說紛紜,而以朱注為主,所以後學多學朱注。清朝儒者只要是得了功名,就不再聽宋儒的話了,如清朝阮雲臺最反對宋儒,十三經注疏一字不提宋儒,編四庫全書的紀曉嵐也一字不取。民國打倒孔家店,所以不罵朱注了。你們縱使看注也梳不清頭緒。後來學論語者不信孔子,都信注解,與孔子不相干,所以書中講不通處不知多少。後人信的不是孔子,而是信註解,這是走上大歧路。會箋也不是採一家之言,但是偏重宋儒,宋儒罵人,這本書不罵人。另有正義偏重漢儒,一偏漢,一偏宋,都不罵人。雖不罵,也有他們不同之處,可以相互對照,以後就不至於有偏見,能會通了。

還有清末民初程樹德的論語集釋,會通各注而加以注釋,也是反對罵人,是前二部的折中,大家可以參考。書不可隨意買隨意看,以免看出邪知邪見。吾講時凡是罵人的一律不採取,中國在清末以前連小說也有道,外國是無道之邦,對我們好,因為我們經濟繁棠。今日興選舉,從前早有揖讓之政,而且是選賢與能。

宋朝之後的程朱才大膽敢改經,朱子唸不通,以為大學篇章錯簡,就為它改易前後經文的次序。現今的十三經原文還依舊本不改。大學、中庸難懂,必得研究佛學方懂,但儒者不能講佛學,否則死後不能入孔廟陪祀。傳入日本的大學篇仍照古本,認為沒有錯誤。程朱等宋儒喜好改經,但是此段仍舊沒有改,雖然沒有改經,但是講解就出了毛病。吾學佛才敢在此講,若近代沒有人提倡打倒孔家店,我也不敢如此說,有人必定會認為吾以佛解儒為異端。

二程子學佛卻謗佛,他說「性中有仁」此言不錯,但是下一句「何嘗有孝弟來」,這句便出毛病。佛法說萬法唯心,為何心性之中沒有孝弟?謝顯道謂:「孝弟非仁」,陸子靜直斥有子之言為支離,王伯安謂:「仁祇求於心,不必求諸父兄事物」等說。理學家不免有門戶紛爭,幾乎不像注經,而似闢經了。

這一章自古以來都不弄明白,吾今天講此經,並非吾勝古人,而是以孔子之言證孔子之言,若錯了可以去找孔子可,吾不負責。

人非生而知之,所以必皆須上學,縱使是聖人,如孔子、釋尊下生也都要上學,所以論語首篇注重上學。中國有胎教,出胎就要上學,死而後已。所以論語把「學而」列為首章,次章才說孝弟,所以一般人就誤以為是講孝弟,他們不知是由學而來。學修、齊、治、平等學問,全在「仁」上,孔子學說注重「仁」,第三、四章仍是「學」與「仁」,這是編書者分類歸納,不是孔子一時說的。

「子曰:巧言令色,」

論語簡要詳明,所以必須領會,領略其中的意思。這一章何必要有講義?因為前一章說「仁」,這說「鮮仁」,仁德成分少。這句很難講,吾看了多年的注解還不明白。「巧言」說話巧妙,很會說。「令色」,臉色很善變,很令人愛見。「鮮矣仁」這種人仁德少。

論語書中教人有禮貌,這是巧言令色嗎?這是心理學,誠於中則形於外,中庸「肫肫其仁」,論語中五十餘人問仁,有人問孔子那位弟子為仁,孔子都不承認,後學妄加注解,你是仁人了嗎?「肫肫」心誠到極篤純,一絲假也沒有,沒一點假,心誠就是信,八地以上的境界,「誠者天之道也」,天是真誠,我們學誠叫「誠之者,人之道也」,學誠至七、八分,算是好人,肫肫是形容誠到極處了。非仁,做惡到極處也是肫肫,肫肫是形容詞,仁者是人與人加厚。

據一般注解巧言令色,那好人見人和藹、謙和,也是巧言令色嗎?吾能領略,但說不出來,言語道斷。吾在各注中舉出數條,能依著實行,巧言令色也不要緊。

君子有九思,一言一動先思慮,研究。今舉四端,因著他為言與色,可為取法者。曰:「色思溫」臉的顏色要溫和,溫,臉不冷酷,「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」,今日提倡禮貌運動,教人學笑,這笑為真為假?強笑是諂笑,諂者見人巴結人,對有錢有地位者諂媚,教人笑是教人巧言令色。從前晚輩見長者沒有笑的,要有「肅靜」的肅字。「貌思恭」,恭須學禮,恭而無禮則勞。這是臉上的顏色。「言思忠」,忠,心置於正中,正直無私,說實話就是忠。「事思敬」,辦出事來,不論大小事,都不許草率,要辦的徹底,如上課必須按時上正課,沒有搖鈴上課就不是敬,做事不苟且,草率就不是敬,絲毫不苟且便是敬。「子夏曰,君子有三變」,「望之儼然」,很莊重。即之也溫」,一見面,莊重變為溫和。「聽其言也厲」,聽他說話,所說的話都公正規矩;邀他上風化區等,不僅不隨順去反而勸人不去。

「曲禮曰:毋不敬」先在心裡起恭敬。「儼若思」如何莊重法?像是在心裡想東西時,聚精會神。「安定辭」,安,不亂;定,穩當,非禮毋言。佛經中善巧方便是巧言嗎?「禮不妄悅人」妄悅人是有所為(若有人想尋死,說善巧的話來寬慰人可以),你們必須慎思,學佛主張 「聞思修」也重視「思」,到無分別智成就了才不用思。

做到以上四條,就是不巧言令色。

「鮮矣仁。」

「鮮矣仁」,仁少並不是絕無仁德。曹操、秦檜也有點仁,曹操的朋友蔡邕死於獄中,女兒蔡文姬被嫁到國,曹操感念老友,把他的女兒贖回來。北國有一次要屠殺,秦檜也加以阻止。佛家說「眾生皆有佛性」,孟子說「性善」,若全無仁,如何可以說得通?所以並非絕無仁。

色、言、貌、事,這四端都是言色的誠中形外,對於人信而不欺。仁者人也,故不害仁,自無巧言令色的弊端。再者,這章提出鮮仁的人,正與前章崇仁互映,或編者類聚,有其用意。

這章書有何用意?聖人說話一體萬用,我們以適合今日能用的說說。大家必須學仁,才能辦事,才懂世故人情,懂天理。首先要求學,在「習」字上。次章凡人都要修齊治平,修道以仁,學仁字。學佛,釋迦譯作「能仁」。第三章,仁重要,嬉皮笑臉者仁的成分少,與他辦事靠不住,不能就信。孔子也要先「聽其言而信其行」,後來「聽其言,觀其行而後信其言」,大小機關必須認識人,「知人善用」,選舉看面子選,就是不忠,害百姓。大家要咬住牙根,不幹壞事。


曾子曰:吾日三省吾身,為人謀而不忠乎?

與朋友交而不信乎?傳不習乎?

「曾子曰:」

孔廟陪祀為顏子、曾子、子思子、孟子,可見曾子的重要性。這一章講法亦也很多,先講「忠信」,這是此章的要點。「傳不習乎」也是由學而來。忠信有什麼要緊?五倫十義都提忠信,這一章書主要點為忠信。

「考證」,禮記大學篇,大學與「傳不習乎」有關係,所謂:「是故君子有大道,必忠信以得之」,想求道,求學,忠信為增上緣。中庸說:「天下有九經,行之者一也」,誠字推動如車輪,有機器零件,但是要行走時,汽油最重要,忠信便是推動者。本篇後面有說:「主忠信,無友不如己者」,述而篇也說:「子以四教,文行忠信」,另外單說忠、信的也有許多處。

「吾日三省吾身,」

曾子說,他自己這一天,不是偶然的,而是每天,「三省吾身」。省,反省,察察本身,對下面三條辦到了嗎?不辦不行。

「為人謀而不忠乎?」

「為人謀而不忠乎」,人家所托的事,或自己的事,辦時有苟且嗎?盡到自己的本分嗎?忠是不偏不倚。你們必須學,如吃飯也須忠,不可過與不及,讀書對得起父母嗎?范文正公到了夜間,便思考所做對得起所得的俸祿嗎?曾國藩作大官,省察自己為國家幹了多少事,多受辛苦就很高興。上對于國家,下對於鄰里鄉黨父母兄妹子女,都應忠。其他人壞,你不必跟他學,只要省察自己忠了嗎?人委托你事情,接受了就必須辦。有忠必有信,與人辦事,應辦就必須辦。你們視「忠」不值一文,吾以為比天還大,關老爺是「忠臣」。事不論大小都要忠,但是忠必須有「義」為基礎,以「禮義」秤一秤,否則都會出毛病。

「與朋友交而不信乎?」

人有交際,就有朋友,但是在五倫之中,可有可無。父子、兄弟、夫婦是天倫,保住家庭的是國家,主其事的是領袖、君臣。朋友可有可無,有朋友能辦大事,朋是志同道合。台中佛教蓮社所辦的事比較多,禁止開佛店,而是志同道合多數人所辦,有人以為這是吾的功勞,吾不承認,朋友辦就等於你辦,是大家共同的力量。若吾因著這個而取博士,那等於是戴上「薄屎」。「與朋友交言而有信」,玩假的不行,朋友有難,必須幫助他,有無相通,為朋友而死那是應該的,禮記說:「親在不為友死」(父母存不許友以死),反過來說,「父母不在,即可為朋友死」,趙氏的搜孤救孤八義圖,就是忠義。

「傳不習乎?」

「傳不習乎」,老師必須「時習之」,再教人時必須先預習,縱使講過了也必須再預備,因為一句書是圓的,有多方面的意思,你圓解了嗎?吾講經、講書都要先預備,你們要溫習再教,也能出新意,對自己有好處。

道德仁義禮樂,以及修齊治平諸端,都必須以忠信為主來施行,否則都是假的,具此篤純,始得其成。君子有大道,必忠信以得之,得用忠信省察,自己忠信嗎?學習也是如此,與「崇仁、求學」相互照映。至於「日」字、「三」字,各注紛然,要緊在省身,其餘不拘泥以求異。

「日」,吾採「每天」,省察一次,三、五次也行。

「三」音,也念「撒」,多次的意思。吾以下三條省察自己,大家注重在省察自身,三條是否辦到了。


子曰:道千乘之國,敬事而信,節用而愛人,使民以時。

凡吾有印講義的經文,都是前人有許多爭執,若無爭執,則吾不多事。吾注重在大家的行為,但是經文的文理也略加解釋,因吾不是講國文,注重行為,故不太注重文。吾此次講法與平素不同,這都是中國的文言,吾依古注而說,但在「按」語略加介紹,也是文言,是淺文言,因古注都是文言,故吾不能用白話。中國文與外國文絕不一樣,中國不論那一種書,連小說戲曲在內,都含有「道」,所謂「文以載道」,文如車,其中所載的為道,所以文就有道。縱使最下講賊的小說,與西洋不同,男盜女娼是最壞,下賊之極,小說書裡也有寫此,但也含道。莊子說:「盜亦有道」,當盜尚且須有道,出去搶東西,首領在前,有危險首領先承當,回來大家公平分,剩下的才是首領所有。娼妓也有道,若從良後,丈夫為一品、二品官,她也是一品夫人、二品夫人。男盜女娼還有道,今人說的純文學無道,他若是無意的,那是圖利,若是有意的無道,則是來破壞中華民族的文化,自壞民族。

吾講書護著民族,使代代延繼下去,中國數次亡國,但是沒有亡了民族。孔子開始學堯舜,再學周公,孔子上學「見堯於羹」,可見心中時刻有堯,「見舜於牆」,在屋內見舜於牆,數次夢周公,與周公談話,所談為何,何必說?所以孔子後來歎說:「久矣,吾不復夢見周公矣」,周公思念禹湯文王三王,心時刻在三王。

你們想想,他們上學就是如此,你們自問學佛如何?學習須舉一反三,你若開發悟性,則儒、佛,世間一切就都懂了。你們不可學注書者的罵人,他們都不證道,從來沒有罵人之道,注書者還有罵孔子弟子的,你看注解,吾有點擔心懼怕,恐怕壞了你的知見。古注有流弊,注中罵孔子弟子甚至罵周公,幾乎是把孔子的學說視為邪說了。你們多讀書,略有道氣,便知他們的荒唐。文以載道,離文道無以顯,有學問的人才能在無字句處讀書,但這是爐火純青的境界,不是初學所能辦到的。注解論語者為什麼罵人?因他未看清楚其他人的注解,也看不清楚孔子弟子言下之意的緣故。

「子曰:道千乘之國,」

「道千乘之國」,這章也有很多爭執,我們略去。

道,治理也。自己領導先做,再去治理國家。「千乘之國」,乘,兵車,從前是車戰,出千輛車是大國。「千乘之國」,這爭執很多,故吾不說,只用個比喻,如台灣的台中、台南、台北都不一樣,台中的南區、北區也不一樣,國家土地也是如此,也會變動。諸侯千輛,大夫百輛。千乘之國指最大的諸侯國,比起小國難治。台灣不如大陸的一省,但是治台灣易,治大陸難。你們看歷史,中國統一的候時有多久,如三國合起來還不到九十年,還不如吾的年紀,吾不是在看電影嗎!今日大陸為何能撐三十餘年不變化?因為他們有原子彈,百姓沒有,但是人心不服時,就出變化,不可當書呆子。治大國必須臨深履薄,否則就出亂子。

「敬事而信,」

所以首先必須恭敬,「敬事」,必須真心,若虛情假意,只可欺一次,百姓就心生懷疑,欺他三次便不上當。若真心辦事,縱有不周到的地方,人也能原諒,因為人心都是雪亮的。大陸自吾見到今日已經更換七代了。「敬」的說法很多,心有敬不欺,不苟且了事,拿出真心來辦就是敬了。「信」,國家是百姓的集合,對百姓必須有信,不可表面說得好聽,暗地欺百姓。

「節用而愛人,」

「節用」國家花的多則百姓的錢就少,節用不是吝嗇,而是不必辦的可不辦。吾舉例,只可說古不說今,書經中說,男女、飲酒、蓋宮殿、田獵,只要有一條,沒有不亡國的,如此虛妄浪費,加重百姓的賦稅,若不亡國,實在無天理。看歷史便知。今日國家辦觀光事業種種的作法,如東施效顰,錢是百姓所有,花費便減少百姓的力量。

「愛人」的愛,你會嗎?一見面就假笑、假握手、擁抱、接吻,一片虛偽,這是愛人嗎?愛人如養花,少水加水,多水不加,使它能開花結果。愛從心,不是裝出來,一切愛惜百姓,百姓眼睛是雪亮,人心有感情,緊急時,他就來幫助(舉楚莊王宴會人失纓的故事)。

「時」,舊曆的九月,農田告一段落,種植物有一定節氣,十月還工作,到了十一月冬至時就不幹,幹國家的工作。如築城,上等豐年只用三日,便換班,為了愛人民。中等豐年或用二日,年收成不好只用一日,不能耽誤人民的事。

治國如此,開商店對待職員同一道理。心存敬、信、節省、待人如己,愛惜大家,不要違背他工作的時間便可以了。


子曰:弟子入則孝,出則弟,謹而信,汎愛眾而親仁,行有餘力,則以學文。

雪公講義

「考證」

程子曰:弟子之職,力有餘則學文,不修其職而先文,非為己之學也。

張南軒曰:非謂行此數事有餘力而後學文也;言當以數者為本,以其餘力學文也。

(按)張語較程語義達,可遵也。陸隴其松陽講義,載於「論語集釋」,可參改之,則知今之教育與今之學風矣。

(陸隴其松陽講義:大抵人之氣稟雖有不同,然亦差不多,只是從小便習壞了。氣稟不好的,固愈習愈壞,即氣稟好的,亦同歸於壞。童蒙之時,根腳既不曾正得,到得長大時,便如性成一般,即能回頭改悔,發憤自新,也費盡氣力,況改悔發憤者甚少,此人才所以日衰,皆由蒙養之道失也,後世為父兄者,有弟子而不教,固無論矣,即有能教者,又都從利祿起見,束髮受書,即便以利祿誘之,不期其為大聖大賢,而但願其享高官厚祿,這個念頭橫於胸中,念頭既差,工夫必不精實,只求掩飾於外,可悅人而已。教學如此,人才安得而不壞哉!為人父兄者,胡不一思,而甘使子弟為俗人也。)

「子曰:弟子入則孝,出則弟,」

弟子,晚輩都可以稱弟子。入是在家,家中父母最高,孝字最重要。孝的道理不是一兩句言語可以說盡。總之,父母的事,要勞力去做;生活的事,要供養。外在如此,內在對父母孝順,必須有敬。仁者,人也,親親為大,孝敬父母為仁的第一步,所以說:「孝弟也者,其為仁之本與」。進入家裡必須孝。「出則弟」,禮記:年長以倍則父事之,年長十歲則兄事之,對兄弟必須弟。弟是友愛,當成自己的手足,待自己手足如何,對兄弟也要如此,所謂「四海之內,皆兄弟也。」對人也必須如此,孝弟要緊,孝就包括弟。

「謹而信,」

「謹而信」,一切事必須謹慎,都必須信。推動仁德,修齊治平的事業,為忠信,如車能行,有汽油才能推動。

「汎愛眾而親仁,」

「汎愛眾」,汎,寬也。眾,眾人。愛眾如愛花,乾了要加水,太溼則少加水,有蟲去蟲,保護它,廣泛重視一切。

這與墨子的「兼愛」與「博愛」,三者是一樣還是不一樣?

「汎愛眾而親人」,有親有疏,壞人也不損害,愛惜他,但是要親近善知識。「汎愛眾」就是佛家的怨親平等。「親仁」,親近善知識,遠離惡知識,「親君子遠小人」。

這是不論任何人都必須站住這五條,基督教罵我們,佛教也自相攻擊,吾不罵,平等恭敬,但是吾不信他們的教,你們信佛,不可罵其他宗教,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。若罵人,沒有恕道。學論語不可到處罵人,就儒家而言,罵人無道德,就佛法而言,造口業。

這五條為做人要緊的條件,不做就不是人。做這五條之外還有餘時,如遇父母有事,當子女的要先幫父母辦完,再做自己的事。

「行有餘力,則以學文。」

「行有餘力」並不是閒著才幹,而是前五條為基本條件,非幹不可,幹了有餘時才必須學文。

「文」,有人說是六藝,漢代只有禮樂,今日都沒有了,所以不可呆板。凡是國家所須要的學問都必須學,如造原子彈也是文,但今人會原子彈卻沒有孝弟等基本條件。

並非孝弟等幹完了才學藝術,而是以這五條為根本,其餘一切學問都必須幹。如果入孝出弟都會了,會做做菜嗎?若父母要吃,怎麼辦?

若不學這五條,學問長,人格反而墮落,得博士、碩士卻犯上作亂。


子夏曰:賢賢易色,事父母能竭其力,事君能致其身,與朋友交言而有信,雖曰未學,吾必謂之學矣。

雪公講義

「考證」

集解:孔曰,易色,言以好色之心好賢,則善也。皇疏,凡人之情,莫不好色,而好賢,今若有人,能改易好色之心以好於賢,則此人便是賢於賢者。

陽湖劉申受言:是關睢之義也,此賢賢易色,指夫婦之切證。

論語述何曰:(節)六經之道,造端乎夫婦,有夫婦然後有父子,有父子然後有君臣,故首舉之。

吳氏曰:子夏之言,其意善矣,然辭氣之間,抑揚太過,其流之弊,或將至於廢學。

(附)翁方綱論語附記,亦載吳氏此條,疑係陸隴其門人吳元音者,曾協編四書大全,或以為同時之人,姑隱其名。

劉正叟曰:其人既能此等之事,而自言未學,吾必謂之已學,蓋此等非學不能也。

「按」此章之旨,愚采陽湖劉氏及論語述何等說,蓋於首次等章,皆一脈絡,而於有子一章,尤足證其義旨。雖曰未學二句,只采劉正叟氏之說,不致後學謗經。

「子夏曰:賢賢易色,事父母能竭其力,事君能致其,與朋友交,言而有信,」

這一段與前幾章差不多,孔子教人由「時習」來,由做人來。

「賢賢易色」,上一賢字,作動詞,尊敬也。下一個賢字,當賢人。易色,改了愛色的心去愛賢人,這樣的注解與下文不連貫(集解、皇疏作此主張)

陽湖劉申受言:「是關睢之義也」,文王結婚時,思想后妃,關睢比喻淑女好逑。六經以詩經為首,五倫以夫婦為始,有夫婦然後有兒女,有父子、兄弟,夫婦倫定了才有家,家定了才有國。如今有人主張一杯水主義,這家如何齊、國如何能不亂?易經開首也主張夫婦,所謂「乾坤定一」,八卦就是八口之家。

論語述何曰:六經之道,造端乎夫婦,有夫婦然後有父子,有父子然後有君臣,故首舉之。

「賢賢易色」,易不當「改換」的意思,因為當「改換」講不通。食色,性也,人人不好色辦不到,講不通。子夏文學第一,能這樣講嗎?這裡應當「輕」解釋,「賢賢」一般人很輕,好色很重,這是要使人賢賢加重,好色減輕一點。家中娶女子,先要調查她的品性,萬不可只看面貌,家有美妻則倒霉,國有美人必亡國,要「愛其德,非好其色」。周的天下得后妃協助,胎教就是從周朝開始,周家有八百年,因為合乎天道。「宜其家人」,然後才能教國人、平天下。講信修睦,修齊治平到此都能做到。

中國文學,你們不知其妙,詩為文學的始祖,子夏會詩,子貢、子游比較起來略遜一些。自古以來讀書人都會詩,不論懂不懂,到時便開智慧。

「雖曰未學,吾必謂之學矣。」

「雖曰未學」,能賢賢易色等的人,自己說沒有學問,這是自謙的言辭。「吾必謂之學矣」,子夏說他一定是有學的人。

另外有人說,這是第三者說,這人雖能辦這些,但沒讀書。子夏云,不可如此說,不學如何能辦到這些事?

第三說,是子夏自己說,從前諸侯封建世襲,世襲子弟大少爺,雖然已經沒有學習的心,沒有正式學過書,仍使他世襲官位,但是耳目熏染,於無字句處學,偶然也能辦出賢賢等事。這也講得下去。

三百篇關睢開頭第一章是鳥,其次一章荇菜是草,允許草木鳥獸為三百篇之言,不許翠竹黃花為般若嗎?


子曰:君子不重則不威,學則不固。主忠信,無友不如己者,過則勿憚改。

講前必先談話,因為一次講不完,問題很多,每次說若干事。注解的問題很多,我們學論語志在有所得,每逢講德育的書,例如從前講禮記,吾都聲明,不重視講文字,大家學會爾雅、說文也沒有用,吾注重你們的依教奉行。今講論語有二義:

(一)者學後必須實行,人人都必須如此,這是做人的道理,學「人情事故」。不懂事故人情,事情辦不成功。事故人情不懂,便不合天理。中國學問主張天地人三才,論語是孔子及其弟子之言,都是聖賢之言,依著實行就懂事故人情。再進而言之,不懂人情事故,學佛也不成功,例如學佛依通途必須先修世間禪,再修出世間禪。儒家的誠意,問自己,不必自欺,自問一天所做夠人格了嗎?曾子曰:「吾日三省吾身」,天天以三事省察自己,對了就安隱,不對眼下也不安。大家希聖希賢就可以了。

(二)者對象,參加論語班正式的同學必須學文學。文以載道,聖賢之學都在文理,你們若不會經書的文字,只是在學注解,那要以什麼為憑據?孔子的意思,他們注解的人知道嗎?有親炙嗎?連孔門弟子也不明白孔子的境界,千餘年後的注解者如何知道呢?二百多家注解互相諍論,況且你若只看朱注,那是學朱子,不是學孔聖人。朱子並非不好,他所說的我們也辦不到,但是今日經書有脫節,大學裡頭教論語的教授若能研究劉寶楠正義、朱注及阮元十三經注疏就不錯了。

吾愈教愈發愁,因為學習首先要教人求學,再者孔子之學為仁,必須修、齊、治、平,要以忠信推動。到了今日,論語還是沒說完,經文簡要,除漢儒注解外,宋儒已極嚕囌,聽不出頭緒,難處是在所引都有根據,可惜重心點找不出來。從前人讀書為功名,你們必須學文字,雖然困難但必須學。正義、會箋、集釋都必須看,集釋自漢代到清朝廣泛採取,吾希望你們結業後盡義務講講,使今人與孔子之學不脫節,或許後來有發心而想學習者。但是若不實行,只學文理,有學問則便看不起人,反而害己害人。學論語有本有末,不可不知。

吾講經講書,志在教對方得利益,書中不合現代實用的名物、訓詁,吾不多說,為了能利益你們。今日發生的事也不免說說,但是今日的時代應「危行言孫」,這是吾多事,現在講便要現在了結,不可錄音。

「子曰:君子不重則不威,」

「君子不重」,重,莊重。君子,凡求學者都稱君子,如凡上學都稱上學。君子求學要求到道者,首先條件必須莊重,穩重,吾就受過這種教育。外表、心理不莊重,辦事就浮躁,必須穩重。今人教人要笑,一點也不穩重,巧言令色,托他事情,他一定不會真心替你辦,心中忘了。

君子自己不莊重,「則不威」,威,外表威儀。「肅立」,肅,恭敬到極處,不重便沒有一點威儀。你們慢慢學,凡事人家看不起你都是你自找,不是別人看不起你。從前武人稱老粗,今日的文人卻不如武人。

「學則不固。」

「學則不固」,固,漢儒鄭注「蔽也」,皇疏「堅固」。都有道理,也有根據,後人罵他講不通。皇疏的堅固,朱注主張這個,並不是朱子自己講的,這個說法較容易。看他不莊重無威儀,他的學問必不堅固。

鄭注「學問即不遮蔽住」,固當「蔽也」,這說法不錯。不重、不威則蔽塞而不能入,一求學就不會蔽塞而能入了。

這二種說法不同,但意思相同,取容易懂的,可採皇疏。所學都不堅固。

至此為一段。又有人說,連下面的經文是同一回事。吾採古人的注解,但安排法不同。以上都是毛病。下一段是藥,聖人病藥並舉,吃藥就是治病。

「主忠信,無友不如己者,」

「主忠信」依皇疏,以此為主宰,朱注也主張「主宰」。鄭注「親」,親近忠信者,以他為友;不親近忠信者,不跟他為友。吾的說法也與他們不同,吾交朋友,孔子的學問以忠信為主,求學不論修齊治平,以忠信推動,吾主張忠信,一切人都不整齊,只要有忠信,忠心不邪不偏,便可與他為友。鄭注,親近有忠信者。如,指你本人,你主忠信,他也主忠信,與你一樣,就可以與他為友。有師有友,如此學問堅固,自然有威儀。

求學必要有老師,無師之徒不成功,還必須有友。友與朋有何差異?為何不說「無朋不如己者」?說文,友字,兩隻手,如左右手,互相幫助,所以稱兄弟為手足,只要念中國書,良心自然發現。朋友如兄弟,社會上的人為了交際,君子要汎愛眾,對眾人都必須愛護,因為「仁」的緣故。仁者,二人,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,但是泛愛的大眾不是朋友。「同門曰朋,同志曰友」,同志者所學都相同,「志不同不相為謀」,信仰的宗教不同,便是志不同,不相為謀,但須一視同仁,所以吾不謗其他宗教。學自己信的宗教,恭敬他人。禮記說,凡人都必須平等恭教,孔子卻說「無友不如己者」,宋儒也反對,宋儒說要親近有德,不與無德的人來往,如此說那道德學問每個人都不一樣,都無友了嗎?彼此互相擋住,不以為友,甚至講學也不願有朋來了。如此說講不通。

「過則勿憚改。」

「過則勿憚改」,師友都好,自己有過錯,怕人知道。凡是怕人知者,都不是好事,事無不可對人言,怕人知道,就怕改。知道有過錯不要怕改,過是私慾,人有私慾,學問如何能好?求學在去除私慾,做功德。佛家的懺悔,要發露懺悔,知羞恥,下次就不能再幹了。

今日的監獄與以前不同,從前主張懲罰,今日是「自由刑」,就是剝奪他的自由,連報紙也不許看,為什麼?因為報紙所登載的多是殺盜淫妄的事情,犯者在獄中已深入研究為惡的方法,再看報紙反而增加他為惡的資訊,將來出去更造大惡業。若重犯三次,非死刑必是無期徒刑,今日還可以重犯七、八次者。所以佛家的出家戒不讓白衣居士看,一則恐怕白衣居士不知戒而輕視出家人,再者戒中有許多事我們不知,看了反而增知惡事。一切事佛都知道,一事不知,便是塵沙惑啊!

 

學「主忠信」
  (一)不重(四重)言、行、貌、好。
  (二)固 鄭注(蔽)
      皇注(堅固)
     學 求 兩方
       所
  (三)主 鄭(親)
       皇(主宰)朱注
  勿「友」,說文同志。
  不「如」己,如,同也。指忠信。
         「孔」蔽也
     蔽   「鄭」(蔽塞)
  固      「皇」(包括)(當)
     堅   「皇」專采。皇侃疏原主二說,然專采取「堅」義以釋文。

 

吾的解釋法,至今為止,因吾所采取的兩種解釋,罵人的少,吾若是每次都釋疑,那全部論語講完了都要這樣。再者集釋所采取的內容比較廣,可以參考,集釋比較折中,不偏漢,也不偏宋,你們對於二百餘注看不了,縱使看了也會采取。宋儒開啟罵人的風氣,但宋儒注的比較容易懂,又能得功名,所以明清人士多看宋代注解。你們學論語,注重學行為,只要能言行一致就好,進一步可以在日後弘揚,多少讓人懂聖人的意思。其實吾不懂聖人的境界,只是求千分之一,求不走錯路而已。不是聖人說錯了,而是注解注錯了,可是大家尊注不尊經。你們不可狂妄,不可以為已經會論語了。

集釋,列在前面的為考據,多半為漢學。漢宋的優劣,吾不知,但是漢學有師承,所以毛病少。宋儒多半無師承,自己的新發明,並非不好,只是隔了孔子千餘年,未曾親炙,能都不錯嗎?

論語是聖人與弟子的問答,比較純粹的聖言量,能懂一句,就受用不盡。

「君子不重則不威」段,有很多字有爭執,而且句讀也有爭論。

固,有二義,一者蔽也,孔安國、鄭康成、皇侃都主張這說法。但是說「蔽」,不可挾帶其他字,因一字有多意,孔安國只注蔽。鄭康成當「蔽塞」,阻礙住了。禮記云,蔽塞而不知禮,一竅不通,不夠通達,所以不懂禮。

皇侃的主張有兩個意義,蔽也,堅也。因為作「堅」解釋,比較好講,所以他後來主張這個。他又主張「蔽」之意為「當」,如「詩三百,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」,蔽,全當也。其他注子作「包括」,一切都包括起來,三百篇一句話都包括起來。但解釋這章全文就難講,所以專采取「堅」的說法。

宋代朱子采皇侃說,當「堅固」說,後人議論皇侃不該去「蔽」而取「堅」。

主忠信,漢學「主,親也」,宋學「主宰也」。漢人講解分成三段,宋人分為二段。先說漢代人的注解。「君子不重則不威」為一段,一不莊重,就無威儀,沒有威儀由不莊重而來,這是一事不是二事。必須給與治病,「學則不固」這句是一段,後三句為一段。有注子云「學固即擋不住」,這種講法難懂。鄭注的意思,君子不重即無威儀,為什麼呢?禮記云:「蔽塞不能達禮」,蔽塞因為不通達,「學,則不固」,蔽塞是因為未學的原故,一求學蔽塞就打通,不蔽塞了。

學什麼?「主忠信」等三句。忠信是推動修齊治平的動力,不學這個,學任何東西都不成功。子以四教,文行忠信,學習先要親近老師,曾子三省,就是忠信,先求師,有師必有友。說文解釋,志同道合為友,社會應酬的人不是朋友,只是交際禮貌而已。同門曰朋,朋友在五倫,不能天下人都在五倫之中,所以要泛愛眾,眾人要普遍愛護。「而親仁」,仁是朋友,交友必須志同道合,想學那一種事必得立志,結交與你同志的友才能成功。若志不同,縱使他所辦的事好,也不成功。例如現今國家承認的宗教,儒、釋、道、耶、回,但是你學佛,有掛羊頭賣狗肉的學佛者,那就不是朋友。親近善知識,遠離惡知識,可以離開他,近朱則赤,近墨者則墨,與他常來往,必得學壞。其他教宗縱使好,道不同不相為謀,如道教也好,不問來源如何,但是他也崇奉老莊,道藏中有的四庫全書都有,大宗旨是清淨無為,因犧牲性少,一般人評論他近於楊朱。佛家近於墨子,佛家犧牲自己,為別人,若清淨無為,則不慈悲,有失佛家的宗旨,因佛家慈悲為懷,方便為門的原故。他若學慈悲,也失道教清淨無為的宗旨。或許都是佛教,因修法不當,也不會成功。(舉白骨觀,數息觀故事為例)

交朋友要交與你同道的,一樣的道才好,志向不一樣不與他為友,但可以與他交際。

「過則勿憚改」,有人說,過是交錯友,不能作這種解釋。因為雖有師友,人非聖人,孰能無過。師友說你的過錯,你能改過嗎?怕人知道,便不能改,有過則痛快改便成乾淨人。不重則不威,學問則不堅固,如何辦?以忠信為主,找志同道合的朋友,過則勿憚改。

研究這一章經文要學什麼事?

(一)須學重。重有二層,其實有四重,言、行、貌、好(個人嗜好)。言守信,貌思恭,行必須有忠信。人都有嗜好,必須改,嗜好有壞、有不好不壞、有風雅的嗜好,如嫖賭為下賤的嗜好,如琴棋詩畫是風雅的嗜好,如吸煙是不好不壞嗜好。若說到莊重,憲兵、警察,開會主席若吸煙便不莊重。聖人莊重,不愧衾影,要慎獨,日久天長練習,自然莊重了。能夠如此,做了外在的壞事就難過,但千萬別試。

(二)者主忠信,是聖人所主張,必須學必須行。

(三)者有過速改,有過則三業不清淨,不能生淨土,但是必須自己改,因為別人不好意思說。


曾子曰:慎終追遠,民德歸厚矣。

這一章簡單,但是能作到,就是善了。

這一章是對在上位、國家領袖說。上學,是自天子以至庶人都必須如此,領導人自己必須做個樣子,才能領導人。在上者領導時,不可敷衍了事,受領導的人才願意領受。領導者做錯了,受領者可以敷衍,不使他失面子。如中國節日端午等節日及現今的雙十節可以隨順,若爸爸節等開會,可以去敷衍,至於情人節、愚人節不合國情,中國主張民無信不立,怎可愚人欺人,這個節日可以不用。

孝道為首,當領袖要百姓好,上一章說的「重、威」都是厚。外在威儀穩重,內在也能厚重。一切莊重威儀,自己都是厚,學問、道德、待人都必須厚,人敬我一尺,我敬人一丈。每逢紅白事,「先來薄,後去重」,雖不是加倍還禮,也必須較原來多。婚禮喪禮都有禮簿,也有簽名簿,簽名簿有什麼用?因為有人「禮到人不到」,若人家曾來參加或送禮,他有事時再忙也必須去,但九十歲的人例外。

「曾子曰:慎終追遠,」

孝道十分要緊,孟子所謂的大事,就是父母之喪。若一不小心,後悔晚了,縱使後來知道了也無法挽救,所以必得「慎」之,這是大事。從前的巡撫出訪,平時走大路中間,人們都必須「肅靜」、「迴避」,若遇到有出殯,巡撫也要迴避,因為他是為人父母之喪的原故,如此可以收到上行下效。子路早年窮困,後來作官,見鼎則哭,因為再也不能讓父母吃了。

「終」是指父母死後殮殯時,慎終並不是裝上珠寶玉器,怕「慢藏誨盜」,這是害父母;自古以來來皇帝的陵墓,沒有不被掘墳。喪禮都做到了,便不須要太多的珠寶玉器等物品,這叫做慎終。慎終之後不是就算了,還要「追遠」,有子孫永遠必須上墳,這是厚道的表現。事死如事生,今人「弔者大悅,孝子亦然」,由此可知這個人家的未來了,後代必不能久享。至誠之道,可以先知,讀書多了自然可以先知,並不是神通。

「民德歸厚矣。」

領袖如此慎終追遠,上行下效,百姓便漸漸學慎終追遠。從前的法律也分民法、刑法,人事、財產都屬於民法,都是依聖人的規矩而定。如殺人,在街上殺,誤傷可不判死罪,但是對父母沒有「誤傷」二字,就算誤傷,也必須死罪,因為父母教養他,還殺父母,這是無人性的人,處以凌遲之罪,後來改為大削八塊。縣官必須撤職,因為他為民之父母,如何教的?今則殺父母如宰牛。民情對家庭澆薄,如何能愛國?自古求忠臣,必於孝子之門,中國能存在五千多年,不是有錢、或武力,而是文化的心理作用。你們必須往「厚」處學,外國人對我們有恩,我們也可以厚待他,若對我們不好,我們只要報之以直。

你們必得學「厚」,學「主忠信」。美國高華德議員來台灣,吾預備送他幾件中國古董,並不是巴結他,而是他彼對中國好,吾是為國。


子禽問於子貢曰:夫子至於是邦也,必聞其政,求之與,抑與之與?子貢曰: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,夫子之求之也,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!

「子禽問於子貢曰:」

子禽,有注解說是子貢的學生,有說是子貢的同學,也是孔子的學生。從前男子二十歲,師長或朋友會給他冠字,師長應叫他的名,朋友都稱他的字號。今人稱「你我」,如路人一般。若這裡是師生並列,子禽是子貢的學生,就必須寫陳亢的名。由此可知二位都是孔子的學生。這無關學問的宏旨,但是要學稱呼人的禮貌。

「夫子至於是邦也,必聞其政,」

夫子,稱孔子。老師一到那個邦家,那國的政治風俗都知道。孔子周遊列國,為救世救民的好心,那時的人只求功名利祿,對於這個話聽不進去,這必須有毅力,因為事情不是一辦就成。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,但是中國文化二千餘年,是孔子的功勞。人們的稱譽,我們當不起;人來毀謗,有則改之,若沒有那就不是毀謗我,可以不管。

「求之與,抑與之與?」

孔夫子到那一邦國,必須契機,必須知道該國的風俗,所謂「入國問俗」,所以要「必聞其政」。子禽奇怪而問,是夫子到處采訪求人告訴他,或者是本地人或者國君,見孔子來而自動說給孔夫子聽的?

「子貢曰: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,」

子貢答覆他,夫子「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,以得之」,子貢不答是求來的,也不答是人來告訴他的,孔夫子因為有這五條,到那個地方,該國的政治風俗就都得到了。這句像是詩,意在言外。

漢注,或以爾雅、說文,有師承,宋注則多新發明。有可從有不可從。

溫,溫和。見面不嚴厲,望之儼然,即之也溫,這不是裝的,而是久修涵養誠於中而形於外的。溫帶點厚,刻薄人是一團狡猾的氣息,無溫厚的氣氛。

良,善良。儒家以善為第一好字,如武樂「盡美矣,未盡善也」的善,如佛家的「妙」字,善是對一切動物都不妨礙,善是靜態消極,仁是動態積極。

恭,恭敬。外敬內恭。

儉,儉約,不奢侈。所做一切,到相當度數就止住了,如學校搖鈴上下班,搖鈴就須上班,沒有搖鈴就下班不行,過度為奢,不及為吝。

讓,謙恭。一切尊重他人。

現今的人反對這五個字,辦事自以為值得驕傲,雖有周公之才之美也不行,同學可學這五字。聖人是吾師,我們學他,孔子以此五字得聞一國的政治風俗。

宋儒把良解釋「易直」,與善不同,比較難講。

「夫子之求之也,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。」

子貢恐怕子禽不悟,下面再說,仍是用幽默的語氣,如此才有趣味。夫子的求是以這五字求,夫子的求,「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」。諸,之於也,在的意思。如「在明明德」,重要是「在」某某之上。夫子能得到政情,在於這五個字之上。與,同與,活口氣的問話。

真正中國文化,在十三經,大文章皆自六經來,左(傳)、國(語)、班(固)、(司)馬(遷)都不如。

研究這一章,你們可以學夫子這五字。


十一

子曰:父在觀其志,父沒觀其行,三年無改於父之道,可謂孝矣。

有注解說,「其父在,觀其父之志,父歿,觀其父之行。」

有說,「父在,觀其子之志,父歿,觀其子之行。」

以下二句,有注解說,父親好固然可以三年不改,父親所行若不好,比如其父為賊,能夠三年也做賊而不改嗎?又有人說,上二句為古時成語,下二句為孔子語。說法不一。又有人說是指國君,其父死,依例三年不問國政,國政暫時交給宰相。殷高宗居喪就是如此,宰相很好,就可以;若宰相如王莽之流,如何可以?我們觀書可同也不可同,無可無不可,唯義是從。

「子曰:父在觀其志,父歿觀其行,」

吾幼年時是大家庭,年年死人,所以喪事吾知,八九歲吾就會念經,家中老規矩,喪服未滿,不許改老規矩,行之自然。

父在觀其子之志與父同否,真孝順要繼承老人的志向,如禹王,他父親治水,結果很糟,禹出來治水,立刻改變父親的方法,但是仍然是治水,結果成功了,這就是繼父之志。

父歿觀其行為,不好的行為可以改,好行為而且不妨礙人,雖對家庭不便,也可以不改。

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,可謂孝矣。」

三年無改者是「父之道」,並非不改其惡。若父作的業為惡可以改,善業可以改得更善,所謂「仍舊貫,如之何,何必改作」,能改父的惡過,增加父的善行都可改,不違背父母的善道,就是孝。

今日主張家庭革命,革命是要順天應人,弔民伐罪,今犯上作亂,如何可說是革命?如此說來,那父母成了桀紂嗎?


十二

有子曰:禮之用,和為貴,先王之道斯為美,小大由之,有所不行,知和而和,不以禮節之,亦不可行也。

禮是定住規矩,在家庭、兒童、胎教時期都有規矩,日久天長如此。吾十歲前後,鄉間人雖沒有多少讀書,卻都有禮貌。如:外客到莊上,懂得下車的,則人人恭敬他,問他:客人要上何處?到家喝水吧!若不肯下車的,莊上的人會說:今天不知那裡來了失腿跛足的病人路過,不然為什麼不下車?或者有人騎馬,也要下馬,若不下馬,莊上人便說:屋子會震動,受不了。總之,莊上的人會找麻煩,甚至擋住去路。當時的人都懂,因為幼時有教。

「有子曰:禮之用,和為貴,先王之道斯為美,小大由之,」

禮雖有禮節,但是用的時候,以和為要緊,和是出於自然溫和。有注解說,和指樂,學禮難,再學樂更難。說到和上,要恭敬、溫和。禮必須注重溫和,禮是從前聖人帝王所立,代代增減變化而來,總是以和為最美,不問任何事,大小都一樣。吾上學時,出門必須向父母稟告,回來也必須說,小事也是如此。

「有所不行,知和而和,不以禮節之,亦不可行也。」

若和重於禮,就喧賓奪主了。一見面就笑,那是巧言令色,鮮矣仁。有人說「熟不拘禮」,但是京劇中,夫婦還彼此互讓,仍有禮節。或有人說:顛沛時,也不可離了禮嗎?子路是直爽人,固然不迂,但是臨死仍結纓。又如曾子臨終危急時,仍堅持易簀。這都是有道的人。

知和,但是和是為了幫助禮,不能超出禮的範圍,若不能以禮節之,和也行不通,禮也行不通。五禮以祭禮為首,祭孔、祭天(郊祭)吾幼時都見過。有一回,天下著雨,當地巡撫也必須穿著盛服親自去祭孔,主祭者為一縣的首長,年紀都在五十以外,侍者為他撐傘蓋,司儀說:「去蓋」,縱使下雨也不許有傘蓋,不許人扶持。巡撫轉眼瞪司儀,司儀說:「失儀」,因此降級,祭祀時不許左顧右盼。

講前也必須先講話,你們必得準備會箋、正義,一是偏宋儒,一是偏漢儒,再者必須準備集釋,前二者都主張一種道理,所以還容易,若看集釋,則說法複雜了。但是還是必得看,看了才知道不可僅信一家之言。從前國家主張一種注解,也有不得已的苦衷,佛經注解還沒有這麼多,比較容易。所以古人甚至主張不看注,因為書讀千遍,其義自現,可自圓其說就可以了。吾酌量選擇某個注解,也有吾的意見。


十三

有子曰:信近於義,言可復也。恭近於禮,遠恥辱也。因不失其親,亦可宗也。

「有子曰:信近於義,言可復也;」

這一章經文雖不是孔子之言,但是有子是親炙孔子,有說到孔子之言,本著老師的意義而說的。學而篇不離忠信等,吾多本著古人的說法,但是方法不同。先解釋字義。

近,意思是與某件事差不多,差幾分。比如桌上的毛巾,由門旁來就差不多,若由對岸來,就不是差不多了。信要與義融合,如何用法?言是體,信、義是用。

  信
  言
    義

信由什麼而來?由言而來,說如何辦就如何辦,不欺騙人。言為體,信為用,雖然是信實還必須合於義,合乎道理。義者,誼也,對了的事,辦得正確。說出的言語正確就照辦,言而有信。若不合義,辦不辦呢?信中有義有不義,義中有信不信,但是都由言來。吾依漢學,唐代為中心點,前後不同,唐代以後起大變化,為什麼呢?因為漢儒所講都必須有師承,必須依爾雅等書,有根據。若宋儒只會其理,連字也自己改,查書上沒有這個說法。自宋以後都是如此,若為了求學,那修孔子之道就遠了。文以載道,字有錯簡,道如何寄托?只為好說好聽,這怎麼成?

復,反覆也。既然是信為何反覆無常?反覆為來往的意義,如你們來聽書,下課往返回家,過來過去。宋儒解釋為力行,爾雅、說文沒有這樣的說法,「復」當來往講。

 

中庸云:「舜執其兩端而用其中」,可解釋「攻乎異端」章,也可以解釋這一章。

取信不必義,取義不必信,二者相合就好辦。「言不必信,行不必果,唯義是從」,講信而無義,硜硜然小人哉!如借刀給人殺人,雖守信而無義,就是異端。

「信近於義」,信的本體作用與義差不多,離不開。所以沒有辦事前,必須謹言慎行。儒家也戒人多說話,所以金人三緘其口,今人興講演,開會那有那麼多話,言多必失,為政者不必多言。今選舉前先發表政見,選上不兌現,有什麼希望?禮記說:「安定辭」,有人與你說話,當時或許一時想不開,可以考慮之後再答應。答應錯而不害人,可以實行,若害人則不可,孔子說:「可以適道,未可以權」,行權,唯有聖人可以,例如孔子遇陽貨的事清,孔子行權,孔子趁陽貨不在家前往拜陽貸,是欺;又說「吾將仕矣」,也是欺,但是這就是義之所在。

復,來往也。話說錯了,可斟酌,也可守信,也可守義,就是執其兩端而用中。說錯話,可來回想想,來回想想就是「言可復也」,想好了再采取行動,便不害事。

 

「恭近於禮,遠恥辱也;」

禮是恭敬人,仍依例如上解釋。「恭近於禮」,恭敬人是禮貌,禮貌是恭敬人。恭和禮也相近,不能離,恭必須禮,不能過與不及,如今人行鞠躬,實在是鞠項而已。雖不能九十度,也須六十度,恰到好處。恭與禮須配合,若不如此,恭而無禮則勞,如七十度鞠躬,到九十度便勞苦了。若不及則太草率。恭敬不到,人以為驕慢,若恭得太過,人以為諂媚。千夫所指,無病而死。恭能適中合禮,則能「遠恥辱」,遠離恥辱,不受羞辱了。

「因不失其親,亦可宗也。」

「因不失其親,亦可宗也」,吾說有二義,你們隨意采都不會害事。唐以前的注解,因同姻。親戚與朋友不同,因為男女婚姻為人倫根本,故詩經首篇,易經乾坤二卦都說夫婦為人倫的開始,今人三言兩句便結婚,三天兩天就離婚。九族,普通都說是從本身算起及上下各四代,另有其他說法。父族、母族,恭敬父親的父母,還必須恭敬母親的父母。所以台灣母舅最大,家中有事,舅舅主持,見舅如見母。唐以前注解,因指親戚,由結婚而來,中國人結婚六禮初成,十分繁雜,因為婚姻是大事的原故,今人卻有人主張一杯水主義。若六禮中有茶葉,茶必不許移植,表示夫婦不可移。今日不管這樣,若門楣相當,並不是錯,如念書人不與殺豬者結婚,不是為了對方有錢,而是為了志同道合,所以須不失可以為親戚的條件。

「亦可宗也」,宗,指歷代宗親,如此定婚,雖是外親,與內親差不多,都是九族。台灣有連宗,有同宗會,同姓連宗,另外古來有關係的宗族,都可連宗。劉關張桃園結義,關張趙馬黃為一家,以民族主義的觀點,說到極處,中國人都是黃帝子孫,大家都是同胞。

 

姻親如此重要,母族、妻族都有關係。同學若未婚者須慎重,女子不必說,若男子休妻,人們都恥笑他,在因果故事上,常見該男子因為休妻該中舉的而不能中舉。

宋儒的說法,因,依靠。宗,恭敬。若所依靠的人,不是僅指親戚,若依靠不錯人,則也可恭敬,跟他交際來往。


十四

子曰:君子食無求飽,居無求安,敏於事而慎於言,就有道而正焉,可謂好學也已。

「子曰:君子」

君子,不是普通人,有二說,一者沒有褒貶,在位者稱君子,不在位者稱小人。二者有學問道德,一求學就是君子,不求學者為小人,因求學求有道德的原故。人生觀,人生的觀念不外二類:二十年前的讀書人不同於今日,若學問通達,不論是科學等等,一切都貫通,如佛學與科學,以今日科學來講佛學,不相妨礙,若還講天圓地方,便是呆板。孔子云「吾道一以貫之」大小事都能貫通。人到社會,有分利、生利的差別,禮尚往來,彼此都必須有貢獻,如吾在此喝一杯茶,是萬人的功勞,吾須報萬人的恩,這就是佛法的報眾生恩。人到社會,貨惡其棄於地也,不藏於己,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,所以在社會不能當分利者。有人不懂,只是志在溫飽,這是小人。另一類為社會做點事,如范仲淹一天所作看是否與薪俸相等,否則心不安,這是君子,對得起大家。志在溫飽就是沒學問,社會的害蟲,掃街也能不虛度此日,幹工友也須盡力,做得比別人響亮,敦倫盡分。有人說生為享受,誰應該享受?為何單單你享受。吾來此講書,求得心安,吾過世了也對得起台灣,儒佛都如此,這就是道。

「食無求飽,居無求安,」

「君子食無求飽,居無求安」,並非叫你吃不飽,穿不安,而是有比這更重要的事。周公令他的兒子伯禽到封地,教訓他一切人都必須見,周公說:我的父親是文王,兄為武王,成王為我的姪子,上中下都是皇帝,你比起我來如何啊?我尚且一飯三吐哺,一沐三握髮,你必須這樣學。這是食無求飽,居無求安,有比吃飯居住還重要的事必須去辦,而且還有比死更要緊的。

「敏於事而慎於言」

「敏於事而慎於言」,慎言才會守信義。敏事,敏,速也。如子路問:「聞斯行諸?」,孔子教他「有父兄在,如之何其聞斯行諸?」聞斯行之就是敏。唐代以前注審是迅,審,考慮,考慮考慮又要快。考慮慢是學問、經歷都不夠的原故。

「就有道而正焉」

如此還不行,「就有道而正焉」,就,到那個人的住處去求學。有道,什麼事有什麼事的道理,都必須找懂局的人,如問建築師有關烹飪的事不行,問錯人那要怨自己找錯人。正,是為你定是非,定標準。

「可謂好學也已」

以上都辦到了,「可謂好學也已」。你們求學必須如此,學而時習之,就有道而正焉,如有人請你去當教授,若有名無實,就是誤人子弟。


十五

子貢曰:貧而無諂,富而無驕,何如?

子曰:可也,未若貧而樂,富而好禮者也。

子貢曰:詩云,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,其斯之謂與?

子曰:賜也,始可與言詩已矣,告諸往而知來者。

「子貢曰:貧而無諂,富而無驕,何如?」

子貢問,貧窮人遇有錢人而諂媚,有錢人驕傲,若能無諂無驕,何如?子曰:可也。聖人教人,不到這個程度不如此教,因為子貢還能進步的原故。若是吾如此問,孔子不會如此說,孔子會說「你怕是辦不到。」例如另一回,子貢說:「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,吾亦欲無加諸人。」,孔子說,你辦不到。

「子曰:可也,未若貧而樂,富而好禮者也。」

子曰,不如貧而能樂道,如顏淵的安貧樂道,因為朝聞道,夕死可矣,未證道,死不得。富若再懂得禮貌,雖然是對肩挑負販,也必須恭敬。

「子貢曰:詩云,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,其斯之謂與?」

子貢曰,詩云,「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」,治骨曰切,治象曰磋,治玉曰琢,治石曰磨,好上加好,沒有止境。例如以木頭做桌子,已成形了,上頭還須刨過,加漆,加花飾,要求好上加好。

「子曰:賜也,始可與言詩已矣,告諸往而知來者。」

子曰,賜也,這才可以教你作詩。若上學就必須念詩,學詩開竅快,會作詩便會作文,就知道人的心理,也知事情的興衰存亡。告訴你以前有人如此辦,你就可以預先知道未來。因為你能拿「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」這個當比喻。


十六

子曰:不患人之不己知,患不知人也。

「子曰:不患人之不己知,」

人情多半是知人容易,責備自己差。你有能力而人不知,你以為大憂患,這還算是小事。這一篇一開首便說:「人不知而不慍」,你有大學問人家不知,不必生氣、發牢騷,不能行得出去也是天命,如姜太公渭水遇文王,為帝王師,開周家八百年天下,孔子周遊列國,人不知用,但是為木鐸,開後代的文化。

「患不知人也。」

可要憂患的是不認識人,你自己的事,家庭的事都辦不了。今人娶妻娶色,要男人的財產,都是不知人。開店用好店員就會發達,否則便完了。明崇禎自殺前說:「吾非亡國之君,惜所用為亡國之臣。」但是那些亡國之臣不是你舉用的嗎!學會做詩就能知人了。


學而篇提要

吾有學而篇提要,為什麼原故呢?恐怕你們聽不清楚,因為只從一家之言,便沒有其他說法,但是漢、宋都有長短。集釋參考二百餘家中采若干家,自漢魏到清代都有,程樹德先生有按語,所采取的也很多,所以吾都看,有采取的辦法,采數家的長處,若還有不妥當的,吾若不解就闕疑,若可解吾便補充。吾學佛采佛學中的方法,但仍就儒學而說之,講什麼說什麼。

第一篇吾已經說完了,恐怕你們仍不懂,所以作提要。這篇中諍論很大,吾以提要來說明,古來諍論都是斷章取義而起諍論,每一章都有他的格局,依文法說就可以了。

學而章三段為知行總說

「第一段受業始終」

「子曰:學而時習之,不亦說乎。」

學是求學者接受教育。習是溫習所學的事業。悅是學習成功以後,心中得的愉快。

學習的甚麼事業?這裏指的是中華聖賢文化。大體就是格物、致知、誠意、正心、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等這些事。也是人人離不開的事,必須學纔會辦。怎麼個學法?說來很不簡單,在開始必先有個印象,使心專一。只可將孔子走的路線舉出來,作個標準。人類都有無聲無嗅的天性,純真純潔,卻是一切理想思路的主體。只要不失純真面目,就叫做「道」。禮記中庸篇說:「天命之謂性,率性之謂道。」這是道字的正解。其中有自然知覺,稱曰良知,就是性「德」。又有自然能力,稱曰良能,就是性的「仁」善。這三種事是內在的本體。

本體具備,自然發起作用。「藝」術百工,一切事物,有形無形,都是以他為原動力。藝術這一句,凡儒家的六藝四教,典章文物等,都包括其中。不過因時增減而已。這是外在的大用。

孔子的學行準則,就是「志於道、據於德、依於仁、游於藝。」中華歷代聖賢文化,經孔子一番整理,才有系統,所以稱曰集大成。孔子自己學行準則,就是中華文化的中心。以上說的本體,必須深研,說的大用,必須精學,纔能發揚日新,能夠真得。這一段「學」字,雖然為讀書士人說的,但是各界各業都可以採用。所學有了真得,纔能愉快。這卻不分彼此,一樣的心理。

 

第二段 名顯道宏

「有朋自遠方來,不亦樂乎。」

學有成就,名已遠揚。倘有志同道合的,遠來求學,或來訪問,就能把自己所得,廣益人群社會,豈不是很歡樂的事。

 

第三段 時機不合

「人不知而不慍,不亦君子乎。」

假若時機不合,不逢知音,空懷大才,無處去用;既是學有所得,自然知命,不可牢騷不平,自傷中和。應該養氣持志,不怨不尤,完成宏量君子,天爵更為尊貴。

其為章二段孝悌為修齊治平基礎

第一段 孝悌為行仁開源

「有子曰:其為人也孝弟,而好犯上者,鮮矣;不好犯上,而好作亂者,未之有也。」

前章舉的六藝。第一件就是禮。禮記的第一句話是「毋不敬」,這是禮的總綱。除了禽獸,凡是人類都有禮敬,不過精粗的分別而已。人有禮敬必吉,家有禮敬能昌,國有禮敬自強,若無禮敬必亂。所以政府要先端正禮俗,繼續又提倡「莊敬自強」,在世界惡劣環境中,我們反而日漸繁榮,更得國際多助。可知禮敬的重要。

禮記說:「毋不敬」,但也有先後輕重的區別。至親者、位尊者、有德者,自然居先。父母親又是尊貴中的尊貴,更要先之又先,必須孝敬。兄長同胞,又先我生,必得盡到悌道。這是天經地義絲毫不許懈怠。然後推及一切都要加禮敬。凡侵犯侮慢等事,一概不能作。尊敬父母兄長稱作「孝弟」。禮敬一切稱為行「仁」。這是修身至平天下一貫的路線,從始至終,有先有後。

人知禮敬,纔行孝悌,人都有父母,彼此一禮,自然禮敬一切,普遍行仁。既然行孝悌,便是知禮敬的道理,那有侵犯長上的事,所以無禮不敬的動作,孝悌的人是深以為恥的,所以少有這樣事了。再者凡是不守家庭規矩,破壞社會秩序,違犯國家法律,都不是禮敬行仁,稱為作亂。因為這些事都有層級主管,深恥侵犯長上的人,再去為非作亂,是不可能的,這是治安的根本辦法。

第二段 行仁為達道之本

「君子務本,本立而道生;孝弟也者,其為仁之本與。」

上一段孝悌定亂,事雖易知,理卻深密難明,因為這是聖賢的大道。所以有兩段解釋,舉出內在的本體,人用孝悌去求,自然能夠容易進入,否則多言悟少。

辦事徹底,必須通理達道,若一知半解,不能成什麼大事。這裏忽然提出「務本」來,就是事情應該追求根本,只要立住根本,大道自然會發生,要來說他還得繞個彎子,必須先說出孝悌的根本,更說明孝悌是仁的根本。要知行仁,便是修道的路程,道已在近前,既明且達,事就一貫成功了。所以孔子志道依仁。在禮記中庸篇有解釋|「修道以仁。」


 

每篇講完後,做個「提要」,對於難解的,才做提要。做了提要之後,吾又有新發現,那些注解互相爭論,是撇開全文,只講其中的一句半句,所以不可如此。

有子曰其為人也章

「有子曰其為至未之有也。是一段。君子務本四句,乃引孔子之言。」

有子曰:其為…………至未之有也。古來的疑難,首句以「為人」末句「為仁」。上段為有子的話,下段引孔子的話。所以不同。孔子曾說:「仁者,人也,親親為大」所以有關。

「子曰:弟子入則孝至而親仁。是一段。行有餘力,則以學文。張南軒曰:『言當以是數者為本,以其餘力學文也。』其義可從。」

子曰:弟子入則孝至則以學文。分兩段,上段說事實,下段有難,若待上面的行有餘力,才學文,那一輩子也行不了,文就不必學了。張南軒「言當以是數者為本,以其餘力學文也」不行孝弟等事時,就是不做其他事了。行孝弟時,都有餘力,不是整日離不開父母,也不食不飲。譬如當公教人員上班時,公文批完了,餘力還多。上頭這數條以外,都有餘閒。而且孝弟等「行」,學文是「學」求學。到老來,家有父母則「入則孝」,出到社會上,只要有人,則「出則弟」。有人兼日求學,學到老。學也是為了行孝悌忠信禮義廉恥。

子夏曰賢賢易色章

「子夏曰賢賢易色至有信。是一段。陳祖范經咫、以及論語述何、劉氏正義等,皆云此四皆明人倫。劉申受謂賢賢是關雎之義。可從。雖曰兩句,四書辨疑、謂是子夏假設之言。劉正叟謂其人既能此等之事,而自言未學。皆可從。」

子夏:賢賢易色章。也分二段,下段發議論,上段說事實。有兩個難處,首句「賢賢易色」,好賢不好美色,無頭無腦。又「雖曰未學」不是子夏說的。上一段的宗旨在於「此四皆明人倫」在家夫婦、父母、兄弟,在外君臣、朋友。五倫中,經文只說明四倫,其實也包括五倫了。劉申受謂:「賢賢是關睢之義」,關睢是文王未結婚時,為將來的治國齊家,思想找一后妃。古來國家亂,都是先內亂,例如褒姒,妹喜,乃至武則天,楊貴妃等。文王思想找賢妻后妃,因為夫婦是家庭根本。如此解說,這一章的章法就具足了。

接下來:「雖曰未學,吾必謂之學矣」,上句是能行這等事者說的,下句「吾必謂之學矣」才是子夏說的。四書辨疑說:「子夏偽設之言」。劉正叟云:「其人既能此等之事,而自言未學」,這些說法都可以接受。

子曰君子不重則不威章

「子曰君子不重至主忠信。是一段。上二句是病,下一句是治。次段是環境防範。上句防染,下句自省去非。凡能去非,皆可曰如己者。」

君子不重則不威章。這必須作一章書解釋,不可分開句句解釋。可以分二段,子曰至主忠信,為上段,後二句為下段。求學的君子,既然求學,重要在學問道德,這二者的有無,完全是誠於中形於外,都可以看出來。為什麼呢?主忠信的人穩重,沉得住氣,不穩重就不威儀,那他所學的,斷定是不堅固,漂漂浮浮。那要怎麼辦呢?「主忠信」孔子的主張,全在忠信二字。忠是誠。這是服藥。只要有忠信這二字,就必能穩重。但是只有這仍不行,「無友不如己者」以下是環境防範,不如己者的惡環境,不與他來往,就要擋住。為什麼來惡環境?萬法都是自招,所以下一句是「自省去非」,「過則勿憚改」。能如此,那任何人都可以結交,孔子是有教無類。凡是能夠去「非者」,都可以說「如己者」。能改過的人,都與我一樣,或許比我好。從前子路為太保,段干木為強盜,晉朝的周處,後來都為賢人。能改過,善莫大焉。

這一章一氣讀下,唸他五十遍,就可以講了。

子曰父在觀其志章

「父在觀其章,(按)旨有論孝觀人兩說,余可論孝。觀志觀行,有爭,余從觀子之說。其父之道,只言善與常者,不及其惡。經有繼志與幾諫之訓,知孝者決不順惡繼惡。但善與常者,亦自萬殊,如父子大小不同,無妨三年後變通。」

父在觀其章。有人問難:父有善行,可以不改了,父的惡行,要改嗎?這一章章旨有論孝與觀人兩種說法,依本文來看,決不是觀人的說法,所以吾認為單論孝就可以了。

觀志觀行,也有爭論,有觀父與觀子兩種說法,吾從觀子的說法。「其」指子。「父之道」,只說父的善與一般常行(平常而不善不惡的行為),不必論到父的惡行。經典有云:「善繼父之志」、「事父母,幾諫」可知孝順決不是順惡繼惡。就善行與家常不善不惡的事,這二樁也有千萬種不同。例如父親喜好飲凍頂,兒子也喜好喝茶,若是喜好鐵觀音,難道就是不孝了嗎?善行也有若干種,或者喜好放生,或者喜好音樂。這些善事或家常事,何妨三年後、服喪以後才改換?

父在時,觀其子的志向與父相同與否,這當中沒有惡事。父放鳥,子放魚,父在時,父作主,那就放鳥,雖所好不同,也順從父親,也用不著勸諫。父歿以後,觀兒子的行為,是放鳥或是放魚,若還放鳥,那是善繼父之志。因為服喪期間,志在孝。從前服三年喪時,不吃魚肉,不行樂,要齋戒。齋中必有戒,心中時時刻刻想著父母如在眼前;三年後,慎終追遠,祭祀時「祭如在,祭神如神在」,祭祀就像父在眼前,這是觀想。在外祭神也是如此。佛家說這能感應,儒家說,如此祭祀,神才能來格。萬法唯心,凡事誠則靈。

所以三年以內,終日思想父辦的事情,父親既然喜歡放鳥,若是自己喜好放魚而放魚,那就是將想父親的心拆散了。又例如:父親吃月餅、棕子等平常的事,或者不善不惡的風俗,等待三年喪期結束後,改變就可以了。

父喪三年後,子夏還不肯為樂,但是孔子為他解釋說,如此禮必壞,樂必崩。雖然子夏也彈琴,但是八音中,奏的不成音,必有餘哀。當時的人心厚道,所以災難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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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政第二

 

注解必須參考,若只讀會箋不可以。會箋雖然不罵人,卻偏宋儒。宋儒不是沒有好東西,但是毛病太大。一者改經文,二者注解不依從說文、爾雅。宋朝以前,已經有十三經,都是依說文等注解,比較難懂。宋儒所說,雖然容易講容易懂,卻不是論語一經原本的事,這樣如何可以?所以要真正研究論語這一門學問,那問題太多了。你們在聽講之前,先看注解,然後對照聽講的,就能知道很不容易,不講,不覺得他的難,一講才知道論語的難。

這一篇為政篇,不是專講為政,只是歸類而已。其餘各篇也是如此,一章就是一條事情。

子曰: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眾星共之。

 

「子曰:為政以德,」

「為政以德」,為政,指領袖而言,現代人說民主,我們都是民,能做主嗎?雖有民意代表,能代表嗎?當選後所做能與競選時的政見相同嗎?不是只有這個地方,全球都是如此。美國總統選舉,前一日凍死多少人,這是什麼徵兆?領袖的政治以德為原則,德政與暴政相反,處處為百姓,民之所好好之,民之所惡惡之,利國富民,如此辦政治就好。如何好呢?

「譬如北辰,」

「譬如北辰」,北辰,指天體。北,北方,北邊的天空。辰,我們平日說大星叫星,小星叫辰,這有各種說法。有人說,北辰是北極星;有人說北斗七星,柄轉其餘四星不動,北辰指這四星;有人說北辰指紫微星,吾不認識這個星。廿八宿星,四方各七個星,一個星一個名,吾沒有學天文學,今人說天文台,其實周朝就已經有觀星了,例如說「夜觀天象」等等。要懂得分野的星也必得所認的星不錯才行。有人說北辰不是指星,而是北方的「空(ㄎㄨㄥˋ)天」(如空地)。諸說紛紜,必得是專學天文,如張衡等才知道,但天文學家各種說法也有不同,吾只說是比喻的意思,因為吾不是教天文,你們也不是來學天文。孔子則沒有一事而不知,孔子知道,但是注解者不知。自古以來某種學問要精,必得盡其一生的心力。從前注疏的人不是專門研究天文,吾也不知,但是大都主「北方空天」。今人說八大行星,不說八大星,因為都在動的原故。太陽為恆星,今人有主張太陽也在動而不是恆星。可以就說是沒有星星的空天。吾也不是主張這種說法,只是可以免得爭執而已。北方天空不動,其餘的星都動,領袖如北辰,而諸侯等都繞著他動,因為他有德的原故,大家替他工作。

「居其所而眾星共之。」

「居其所而眾星共之」,居,安住不動,他在那個地處不動。共,拱也,如圍繞而拱抱著他。

當國家領袖固然是領袖,大小機關,商業、家庭也都有領袖,臨時舉代表也是領袖。他所屬的部屬出了事,都是你的罪過。如帶人去旅行,必須其他人都吃了,你才可以食,帶兵必須與軍士同甘共苦。

有人說:「無為即為政以德」,但是領袖無德,雖然無為,國家仍是亂。有人說,所用的人好,你便可無為,但是紂王大臣如比干、文王等都是聖賢,為什麼會亡國?所以必須本身自體好,壞人用好人,好人也行得通,好人用壞人,壞人也能漸漸改好。若是自身主體不好,人們必定離去。


子曰:詩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,思無邪。

這一部經有歸類,如何為政,第二章也是討論政治。這一章說的詩,不是今日的新詩,也不是今日詩社的詩,不是僅有風花雪月而已。政治是替百姓辦事,必須知道百姓的景況,民之所好好之,所以首先必須知道。例如知縣、知府,他的能力能知道一縣,才能為一縣之主而為知縣,才能為一縣的人辦事。人人都有七情六慾,喜怒等情感可以唱出歌來。從前的詩歌是百姓喜怒哀樂的情趣,從前有采詩官,采詩而知百姓心理,時間久了而成為風氣,而且可以配上樂。祭祀用樂,歌功頌德,闡述祖先開國之德。所以立國首先要制禮作樂,讚頌他的祖先之德,例如祭孔歌「大哉孔子」。詩在各國互相流通,人們都知道,辦政治者可以引用,便知道百姓的意思,兩國辦外交時,以詩為證,便以可出分勝負,所謂「聽詩知國政,觀易見天心」。吳季札觀樂,連詩也要聞。

「子曰:詩三百,」

「詩三百」,詩原有千餘首,今日有三百零五篇,風雅頌的內容包含很廣,什麼都有,有男女等。詩都是在說各地民情,可以知道一國的興衰存亡。

「一言以蔽之,」

「一言以蔽之」,「蔽」有很多種說法,或說是蓋,或說是蔽塞,很難講,只采其中一種「概括」意,概括的意思。一句話就全包概括。會箋說,如今所稱「總而言之」。

「曰,思無邪。」

「曰『思無邪』」,「思無邪」是魯頌駉篇的詩,這是魯僖公使人牧馬,牧馬有方,在荒郊放牧,不踐民田,不傷害人民的莊稼,百姓歌頌功德。比如曹操割髮代斬首的典故,便可以知道這首詩的意思。魯頌駉篇末句說「思無邪」,音為「思無『徐』」,邪即徐,徐,緩的意思。唐以前「思」不是指思想,而是語辭,如中庸「神之格思」的思,「思無邪」的思是引起的語辭。詩中雖有男女、戰爭的事情,都沒有不正的。若思當「思想」解釋,則「邪」不能當「邪惡」解。

你們可以查集釋、詩經,思無邪是「思想誠心誠意,沒有一點虛假」。詩三百都是作詩者的真性流露,不是假裝,全是人間真情。(依此解釋,邪音徐)。

政治與詩有什麼關係?有人說某人辦此事,「可歌可泣」,歌泣都是本性內的事,真性的流露,如禮記:「歌于斯,哭于斯。」歌與哭,都是人的性情流露。李太白〈客中行〉:「蘭陵美酒鬱金香,玉琬盛來琥珀光。但使主人能醉客,不知何處是他鄉。」這是一首詩可歌可泣,不在酒上,好在下二句,說主人不是普通的主人,凡是做主人,能待客如此,那我李白何處是家鄉,你就是我的家鄉。主人聽了,真是可泣可歌。


子曰:道之以政,齊之以刑,民免而無恥。道之以德,齊之以禮,有恥且格。

這一章分二段,一反一正。

「子曰:道之以政,」

道同導,政治是治理百姓,若以政治治理百姓,訂出章程來領導,能聽從便罷了,不聽應當如何?須令他看齊,都須聽從,若不看齊如何?如今日太保自是太保,警察自是警察,仍我行我素,怎麼辨?。

「齊之以刑,民免而無恥。」

「齊之以刑」,以刑法治他。從前的刑法重,今日的刑法輕,與古人不同。從前刑法嚴,百姓怕受刑法,政治他不怕,還能和平,如秦始皇令人民幹什麼便幹什麼。百姓可先受刑罰,但不是心理服,百姓不知服從政治為義務,受刑罰是羞恥,人若沒有羞恥,刑法鬆懈便會再犯。其實若有警察來取締,就是我們的羞恥,因為不守國家規則,才來取締。禮與羞恥大有關係,管子說:「禮義廉恥,國之四維」無恥則國覆,人民便不能治理,家不知恥家不能興,無恥之國,可斷定未來的命運。以上是貌恭而心不服。

「道之以德,齊之以禮,有恥且格。」

「道之以德」,導之以仁義禮智。不聽也使他看齊,用禮貌來整齊,名譽也是禮貌,知羞恥。眼前遭白眼,後頭遭指頭,如此便活不下去,這種罰就太重了,所以須「以禮齊之」,沒有禮貌,是太可恥的事。今日的學生,不懂禮貌,這是誰之過?「教不嚴,師之過也」,教成無禮無恥,那罪過大了。

說文,格,至也,來也。有恥且格,羞恥之心漸漸來,已有禮,有禮便有道德。

又注,格,正也,糾正、端正。一糾正就端正。


子曰:吾十有五而志於學,三十而立,四十而不惑,五十而知命,六十而耳順,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。

這是孔子自述。

「子曰:吾十有五而志於學,」

「吾十有五而志於學」,以前原來是六週歲上小學,十五上大學,更早以前是廿歲才上大學,所以有爭執。神童如唐初四傑王楊盧駱,又如何說呢?事情沒有呆板的。孔子不到十五歲就上學了,十五歲就專心致志於學問上,心無旁騖。孔子年少幼時,以俎豆為遊戲,可知孔子早上學了。

「三十而立,」

「三十而立」,立,學有根柢,立住不搖動,如佛學的五根五力。你們有有三十歲的,紮住什麼根啊?

「四十而不惑,」

「四十而不惑」,四十不疑惑。有人說,立而後不惑,應該是不惑才能立?如孔子另一章說:「可與共學,未可與立,可與立,未可與權」,權者可以變化通融,權便是不惑,來了好事還可以辦,若來了壞事敷衍可以,這便是行權,如孔子觀察陽貨不在時而回拜。立,僅僅是可以辦就可以辦,不可辦就不可以辦;不惑的權,則是無可無不可。

「五十而知命,」

「五十而知天命」,天命,天的命令,進退都是由天的使然命令,不是由自己。這點一般人信,讀書人不信,天是什麼東西?宋儒說,自然的道理,孔子說的天不是如此,王孫賈曰:「與其媚於奧,寧媚於竈,何謂也?」子曰:「不然,獲罪於天,無所禱也。」若天是自然的道理,如何禱告?宋儒口裡逞強不信鬼神,說是陰陽二氣的良能。「死生由命,富貴在天」,「不知命無以為君子」,詩書易講天命的地處很多,我們聞天命,「樂天知命」,這是聞而不知,佛家講天就太多了,多數人也是聞而不知。佛說聖言量,信這個人所講的可靠,儒家也說:「群言擾亂,折中於夫子」,俗話說:「萬般皆有命,半點不由人」。左傳歷史記載觀天象,就知道將要換朝代了,天象的星辰變化就是人事的異動,心變,星也隨著變,周敦頤、邵康節就是講究這一套。孔子讀易,周易全講天道。

「六十而耳順,」

「六十而耳順」,有人說,「耳」原作「而」,以為是韓愈改的,其實不是他改的,韓愈筆解這本書不可靠。天地間的事情很複雜,話聽懂,本義卻不懂,如一般人不懂詩。從前是亡詩旨,今日是亡詩文、詩法。孔子到六十歲,不論聽到什麼,好事、壞事,微義都聽得明白。佛家的戒,有殺盜婬的方法,沒有根柢的人,一看便學壞了。耳順則是一聽用意就都明白了。

「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。」

「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」,從,有人說是「縱也」,並不是如此,而是「順從也」,順從你的心。聖人必須慎獨,不怕念起,只怕覺遲。孔子心起念頭,隨順這個念頭而辦,因為心念所起的沒有不好的,都不違規矩。

這一章書,在於令人求學不可錯過年齡,過了年齡就來不及。但是也有活到老學到老的,老來求學如秉燭夜遊,也有好處,可以不墮入坑洞、墜到澗裡。「君子食無求飽,居無求安」,求學應當搶著學,過了年齡就不可以了。學很重要,岳武穆「滿江紅」說的:「莫等閒,白了少年頭,空悲切」就是這個意思,要大家好好幹。

清儒將這章經文分三段,如同佛學。「四十不惑」以前,是求學的因,求學的階段。「五十而知天命」是開悟,「耳順、從心所欲」是證。顧憲成四書講義:「曰志、曰立、曰不惑,修境也;曰知天命,悟境也。曰耳順、曰從心,證境也。」


孟懿子問孝,子曰:無違。

樊遲御,子告之曰,孟孫問孝

於我,我對曰,無違。樊遲曰,何謂也?

子曰:生事之以禮,死葬之以禮,祭之以禮。

任何學問沒有學前都以為容易,或許以為學過了,但是學問原本是四面八方的,只學一方面也不能自圓其說,呆板,所以必須圓觀。最大的學問為儒、佛,孔子是世間聖人,佛是出世間聖人,這很難學。我們只學語言文字,本應學其中的義理,但是我們知的少,若知的多就成就不退了。如果還會退轉便是還沒有入到裡頭,未得其味,所以必須做得圓滿。

吾教論語的目標,不是僅僅教你學了能自己實行,也須要你們將來再去教人。儒學你們所學尚淺,吾若只選擇一種而說,其餘的你們就不懂了,所以必須變化方式解說。

「孟懿子問孝,」

孟懿子,魯君有三大支,孟仲季三家,與魯君原是一家人。公私必須分明,國政本應由魯君作主,若政出多門則亂,一人作主尚且亂,有朝令夕改的事情,所以辦事必須分科負責。魯君不能做主,由三家掌權,其實古今同一道理,如今也是如此。魯君祭祀以君禮,三家也以君禮,他們以為自己也是周公的後代。當初武王駕崩,成王立位,周公攝政,有流言說周公想篡位,管叔、蔡叔造反,平定後,成王為報答周公的恩德,封於魯,周公未去封地,派他的兒子去。周公死後,成王以天子禮祭祀,而且永遠以天子禮祭周公。這是錯誤,這不是吾的臆測,而是孔子說的話。魯為諸侯,如何能以天子禮祭太廟?三家祭祖也用天子禮,不像話。

開國第一代都吃苦,創立天下,第二代多為大少爺,不知創業之苦,三家也是如此,所以魯家政治辦不動。孟懿子的父親孟僖子,孟懿子為孟家的長子,孟僖子臨死覺悟,自己不懂禮,要孟懿子跟孔子學禮。

孟懿子、孺悲,在後來的弟子傳都沒有被列入,原因後來再說。

孟懿子問孝,孔子弟子問孝、問仁的不只一人,孔子因病與藥,答復也不一樣。孔子答「無違」。你讀孔子書、佛經,只要依所知道的說,不懂的存疑。「無違」父母的教訓不可違背,父親讓你來學禮,如此便是無違。宋儒注的意義很多,孟懿子尚且不知,宋儒如何知?多是造謠言。

「樊遲御,子告之曰,孟孫問孝於我,我對曰,無違。」

「樊遲御」,樊遲為老師趕車。「子告之曰」,樊遲沒有問,孔子主動告訴樊遲說:「孟孫問孝於我」,孟懿子問我什麼是孝?文以載道,得魚忘荃,得意忘言,「我對曰無違」,我對他說「無違」。

「樊遲曰,何謂也?子曰:生事之以禮,死葬之以禮,祭之以禮。」

「樊遲曰:何謂也」,我不懂是什麼意思?孔子不直接與孟懿子說,而為樊遲說,有用意的。

「子曰,生事之以禮」,父母活著,事奉父母別錯了禮節。從前什麼身分,著什麼衣冠,飲食幾盤幾碗也有定數,自己減少可以,若多加則不可,都有一定。今日武勝于文,今日的軍隊反而服裝整齊。住屋幾間、顏色、瓦門等也有一定。今日是亂,以為是平等,其實是另一種不平等。生,事父母衣食住行都有一定的禮節,葬時棺的長短厚薄都有一定,祭也都有一定的禮節,必須依禮。有注解說,他的母親還健在,因為三家處處不盡禮。

如今國家沒有訂定禮節,因為來台灣三十餘年,是巡狩之時,必須收復大陸,再制禮。今無禮,禮從俗,喪事在台灣還保存古禮,但也不及從前了,喪事若不如古禮,要如何對父表示哀傷的情感呢?所以此時不能到酒館,或去不好地方。「慎終追遠,民德歸厚矣」,首先必須對父母厚,而後對兄弟、朋友能厚,這種風俗很要緊。婚禮並不是胡鬧,原本是喜事,新娘如何能穿白衣呢?公婆死後,媳婦不許擦胭脂。


孟武伯問孝,子曰:父母唯其疾之憂。

「孟武伯問孝,子曰:父母唯其疾之憂。」

「武伯」是懿子的兒子,孟家三代:僖子,懿子,武伯。

會箋說:「武伯蓋多病而不謹身之人。」這是沒有根據的話,犯了宋儒的毛病。講演可以,注書不可以。注疏是注經,必須有根據。

「其」指父母憂子女,是代表詞。若代表父母自己,很難講通。孟武伯是大少爺,是想當然爾。他問孝,孔子以孝答復。一種人犯一種人的毛病,要說出來叫他改可。

有一說,指子女憂父母。可憂愁的地方很多,不合禮就要憂,父母犯過要幾諫,父母不聽也當憂愁。

吾采用的注解很多。重要是文理不可離開漢儒,馬融、鄭玄儘是依著爾雅、說文,都有根據。若所說的是微言大義,揣測聖人的心意,不離譜的還可以采取,若是離譜的就不可信。

孟武伯問孝,子曰「父母唯其疾之憂」,只有一句而已,重要的字在那裡?「唯其疾」是也。「疾」的意義,包涵很多。子女所衣、所食等等,凡是在子女身上的,父母都以為不滿意,像文王視民如傷,沒當過父母的不知道。不教父母憂愁,這便是孝。父母有什麼憂愁?父母獨獨憂愁你長病,因為人要不生病,誰辦得到?除了長病無法避免,讓父母憂愁之外,其餘一切事不讓父母憂愁。太保不懂這個道理,所做不好的事,父母必定耽心。多說便是贅語。

不論父母在不在,無處不是行孝的地方,父母與你的關係很大,也與國家有關係。

這一章再與學而篇第二章對照看,就可以知道。


子游問孝,子曰:今之孝者,是謂能養,至於犬馬,皆能有養,不敬,何以別乎!

音聲與意義有大關係。吾講華嚴講到佛的六十四種梵音,很有感觸。吾以為從前是大作文章,那是錯了。吾從前七、八歲便學詩,詩為文章之祖,不學詩無以言。詩之吟誦,我們不能。佛家的梵音,聽聞後能讓人落淚,雖然不知其中意義,但一聽梵音的高低,就能感動人。

詩有詩眼,文章也有。這章經文的詩眼在「能」字上。意義可以省略,何必這麼多爭吵?

講義:

犬馬之喻:

喻子(唐前皇疏)

喻父母(朱采)

喻父子並(包咸)

喻父母所畜者(禮內則)

喻大夫有疾稱(公羊傳)

此章兩個「能」字很重要。

「喻父母所畜者」(禮內則),「愛屋及烏」,「打狗尚須看主人」。

「喻大夫有疾稱」(公羊傳),一般人耕讀傳家,耕連帶必須采薪,所人子生病了稱「采薪之憂」。伐冰之家、畜馬乘,不問雞豚,否則是國家待官員太薄了,若一般人做官就稱「犬馬之憂」,所以為人辦事叫做盡犬馬之勞的原故。

朱子采「喻父母」,這個說法太不恭敬,不恭敬得像待父母如犬馬,話太粗野。唐以前皇侃疏采「喻子」,吾采取皇疏。

「子游問孝,子曰:今之孝者,是謂能養,」

子游問孝,孔子答覆,現今行孝的人,不是指不行孝的人。能行孝的人說,指為人子者說,我能孝養我的父母。以上是說現在行孝的人,以為能養就是行孝了。以下為議論,佛家說體相用,宋儒卻斥為異端。

「至於犬馬,皆能有養,」

你能養父母,犬馬也能養他的主人。犬有義,看屋照顧主人,馬拉車,犬馬的主人死了,也有人以馬殉葬的,說到犬馬上,它也是「皆」能養主人。

「不敬,何以別乎!」

人能養父母,犬馬也能養主人,但是犬馬不懂得敬。禮記云,唯有人能學禮,「事之以禮,葬之以禮,祭之以禮」。鸚鵡、猩猩能言,不離飛禽走獸,禽獸與人不同,在於牠們不懂得「敬」,沒有禮節。若不學敬,不懂禮,則與犬馬有什麼分別?

出家人接受供養,若沒有財物,只要敬禮也是供養,這是敬養。所以必須具有為對方種福田的資格。


子夏問孝,子曰:「色難;有事弟子服其勞,有酒食,先生饌,曾是以為孝乎?」

中國的學問,隔行如隔山,一知半解沒有用。從前吾上法律學堂,考時出考試程度的題目,學生最低程度為秀才,高等小學堂畢業就是秀才,人們譏笑是洋秀才,輕視他。一班有七、八十人,半年上下來,戲稱「天書」,沒有一個人能學起來。當時的教師都是司法界的高等職員,那時候的職員當地本省人要迴避,講話的口音聽不懂,法理的發揮很難明白,到了考試時,限定範圍出題目,往往還是牛唇不對馬嘴,受教一年之後,開一個假法庭,方才似乎明白一點。經過這一套,看卷約略明白,吾是吃過大苦頭。

你們所學的論語,也是一偏之見,只知朱子注解,其實清朝初年的阮雲臺、紀文達公(曉嵐)就提倡漢學了,在閱微草堂筆記就有罵朱子,十三經注疏更是一字不提,所以才有後人的研究漢學。

昔日吾講論語只讓你們實行,今日則不同,為你們選擇正義、會箋,會箋沒有黨派,但是稍偏於宋儒注解,至於漢儒的優點、宋儒的劣處都沒有採取,但是他不罵人。你們如同是法官要判案,但是沒有判斷的學問,所以再要你們看集釋。集釋也有長有短,但是曾經吃過大苦,二百餘注都看過了。吾只看廿種,而且沒有全記,一種吾也沒有全記。吾無學問,所學得雜亂,但是吾有學佛的原故。把梵文佛經翻譯成漢文的佛經,都是高僧,精通儒學,而高僧教人也不允許人看注子。因為佛家以心為主,愚人信佛不信心,智人信心不信佛,一般儒者不說心為主,孔子就不如此。天下的事情,不容易,若只看注子,卻沒有自己,那如何可以?

佛家志在證道,證了道自然懂文學。講經不了生死,引導別人得利益,講經是犧牲自己。阿難多聞第一,佛涅槃時,還沒有證果,就像儒家只能讀書,會作文章便可以了,但是孔子不如此。若說孔子證道,有人會以為異端,學儒懂道、證道的人,沒有幾個。他們也不知道孔子證的什麼道。若有證道的人,都是學佛以後,證了佛家的道,一般儒家證道者少,所以能證道的也都是外儒而內佛。

論語這本書說人天二道,除了集釋,其他的注解家不敢注,縱使注解也不對。孔子懂人天道,子貢云:「夫子之文章(文化)可得而聞也,夫子之言性與天道,不可得而聞也。」言外之意,就是孔子懂,今日要讓你們懂得人道。

幫助吾的學問,一是詩學,一字三年安不上,字字珠玉,懂字、文、方法、音韻,詩是文學之祖。再則是學佛,佛經有科判,八十華嚴,一體到底。再者是法律的嚴苛,也有幫助吾。這三種學問幫助吾,所以講論語有所不同,就集釋之中,採取之後才說,吾吃的苦也很大。

「子夏問孝,子曰:「色難;」

「子夏問孝」,子曰:「色難」。實行孝的方法,要「色難」,色,臉上的顏色,今日叫動態。對父母,首先必須能養,這是普通情形,養不僅是養身,還要養心,讓父母終日高興,孝以順為貴,到此是一段,下文是另一段比喻。

「有事弟子服其勞,有酒食,先生饌,」

「有事,弟子服其勞,有酒食,先生饌」,饌宜作「餕」,餕,都食盡了,沒有剩餘,可見所準備的飲食很合父母的心意,如曾子養他父母。

為何說「弟子、先生」?這一章是問孝,說到「弟子、父母」,這是比喻舉例子。生我者父母,與我慧命者老師,所謂「一日為師,終生為父 」,老師和我沒有血統,但是對老師的情形,道理和孝事父母相同,只是事情有變化,例如為老師心喪,為什麼不服五服?因為老師是在九族以外,既然與孝事父母道理相同,所以孔子舉例。

「曾是以為孝乎?」

「有事,弟子服其勞」「有酒食,先生饌」,對父母也要服勞務,有酒食也饌而有餘,但是這是對先生恭敬,這樣還可以,對父母就要加上「色難」。

 

烏鴉會反哺,都能養他們的父母,唯獨鶚鳥不養父母,但是動物後來都會離開父母。人因為知禮,所以不會離開父母,即使作官,也要游必有方,人離而心不離,過年要返鄉團聚,每逢佳節倍思親,像狐死必正首丘,天性如此,不忘根本。所以中國人死于外地,骨灰必定要返回家鄉,這是民族精神,不必宣傳。禮記說,姜太公雖然封于山東,三代卻都埋于陝西,就是全為公,人有公有私,姜尚是公而忘私。

漢儒依爾雅、說文而注解,不錯,只解釋其中的文字,沒有解釋書中的道理。不是《說文》就可以遵循,而是因為《說文》聚集了古代六書而作成的。


子曰:吾與回言,終日不違如愚,退而省其私,亦足以發,回也不愚。

吾的講法將改,不再解釋疑義,擇要說而已,所取的注解比較穩當可靠的,至於筆墨官司,你們自己去看集釋。吾每章都有結束語,旁聽同學採取吾的結束語去實行,就可以了。

這一段的句法有不同的句讀,應該是「吾與回言」一讀。

這段的意思是同門都知顏回好,但是不知所以然。學到「如愚」,愚,愚癡如愚就不是真愚,所謂「大智若愚」、「大奸似忠」。

「子曰:吾與回言,」

「吾與回言」,孔子對其他弟子說,吾與顏回談話。

「終日不違如愚,」

「終日」,這一天。事情如果是偶然那不行,只談二、三分鐘的話也不行,孔子是與顏回談一天。讀聖人書,學聖人事,孔子如太陽,我們像香頭,學孔子也不夠資格,還有三千弟子、七十二賢、十哲也還不懂,我們能嗎?所以懂得這一點,可以減少貢高我慢。

「不違」,有疑問才會提問題,提問就是違。無違,是不生阻隔。這樣講就可以了,至於為什麼不違,下文自有解釋,不必多事。顏回聽完呆頭呆腦,沒有答沒有發問,有如愚癡人。這是孔子對顏回的同學說,顏回當時不在場。音聲和意義有關係,聲音高下,意思便有不同,如今文化雖然凌夷衰敗,但是否極泰來,到了冬至交九,冬至陽生春又來。

「退而省其私,亦足以發,回也不愚。」

「退而省其私」,孔子與顏淵兩人談完話,退下去後,「而」轉折詞,隔一段時間。「私」,不是和孔子談,而是顏回與同學談的時候,老師與朋友都很重要。孔子暗地省察顏回與其他同學談的道理。我和他說時,他只是一言不發,私下與同學談,「也足以發」,能發揮我所說的話。哦!「回也不愚」。

這一段書的意思,不是孔子贊歎自己的學生,也不是對後人誇獎,而是對其他同學誇獎。因為同學中程度不齊,或許有人對顏回不了解,以為顏回如愚,所以孔子贊歎他。

你們必須學穩重,學佛學儒,甚至學一切學問必先靜下心,吾幼時讀書,三兩行書坐一天,這是大學「知止而後有定,定而後能靜,靜而後能安,安而後能慮,慮而後能得」的用功方法,仍須要入定,定後才能靜、才能安、才能思慮,才能思想得到。顏回少說話,易經說:「吉人之辭寡,躁人之辭多」,有些人見面說了,送到門外還談,斷定他所學無成,君子不重則不威,求道者東看西看,不穩重,沒有希望,斷不會有成就。


子曰:視其所以,觀其所由,察其所安,人焉廋哉,人焉廋哉!

先前說過:「不患人之不己知,患不知人也」。必須知天命,學有成就而人不知我,於我有什麼害處?知我,我也學成;不知,我也要學成。要真通達,必得專精其一,通一經則通全經。學問真有成就,則無人理你。一知半解,門門不通時,反而人都懂得你。學問真有成就,便無人理會。想要真通達,必得專精一經,通一經就通全經。例如會了彌陀經必通三藏,圓融無礙,華嚴是大彌陀,彌陀是小華嚴。

「患不知人也」,不知人才是大麻煩,寸步難行。與一人交往,不知尚且不行,家庭也是如此,夫婦不了解,必定是整天吵嘴。一個商店領導三人,若不知人,也領導不了。既使你待人厚,是你自己好,但是用了壞人就糟,佛也有感化不了的眾生,所以必得「慎其初」。從前介紹人要「品學兼優,老成諳練」,若沒有「品」字,那是故意支支吾吾,介紹者可以不負責任,交友也是如此。看人有方法。

「子曰:視其所以,」

「視其所以」,平素看「其所以」,看不重要平常的事情,看近處的事,好壞都不足為憑,只是一方面而已。

「觀其所由,」

再「觀其所由」,遇到非常的事清,或看遠處的事清。觀之中、視之中都有察的意思,不是漫不經心,佛經就有「妙觀察智」,觀要加上察。吾講論語引佛經比喻,采取佛家的方法,為了幫助你們明白而已。遇到特別事情看他為什麼如此辦?根據什麼如此辦,如曹操想篡漢時,司馬懿還勸,為什麼後來自己也篡位了?這不容易知道。

「察其所安,」

「視其所以」,「觀其所由」,都要「察其所安」,一動就觀察他的用心,做完事再觀察他的心情:幹好事,若覺得不滿意,或是感覺很得意。幹壞事後,觀察他的心是憂還是喜。經過這三個步驟就夠了。

「人焉廋哉,人焉廋哉!」

「人焉廋哉」,重複說,是絕對如此,加重語氣。除了是大奸若愚、大智若愚的人,其他人都藏不住,不是偶然藏不住,而是絕對藏不住。

「不患人之不己知,患不知人也」,不可因人有一、二事不好就摒棄,這樣會失去很多人。舉事實容易懂,卻會傷道德。例如美國卡特落選後,還說早就想不幹了,這是無恥到極處的人。一杜魯門,二尼克森,三卡特,這是美國的「三豎」。


十一

子曰:溫故而知新,可以為師矣。

「子曰:溫故而知新,」

溫,溫習的意思。所有學過的都叫故,沒有學過的都叫新。學過不溫習,久了就忘;若是未學過的不學,那學問就止于此了。學無止境,活到老學到老,不死就要天天都必須上學。

另一種解釋:今人講新發明,肚子沒有學問,發明什麼?孟子離婁篇說:「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」,左右都是源頭,源源不斷,所以溫習舊的,才能發生新的,這是教我們求學必須如此。

「可以為師矣。」

「可以為師矣」,能溫故知新,有新發現,只是記問之學,不足以為人師,必須舉一反三,才可以為師。曾子三省:「傳不習乎!」就是溫故。當教授教學生前先給自己先上課,為什麼說這個呢?因為儒道必須代代相傳,孔子在時,子貢等也有學生,所以將來必當人師,必須如此才不會誤人,孔子的用意很深。

另種一解釋也可采取:能溫故知新,溫故知新就是你的老師,孟子說:「夫道若大路然,豈難知哉﹖人病不求耳。子歸而求之,有餘師。」你們當老師必須先預備,然後再去上課,半年後同一段講就不同,又可以生出新意。

吾希望你們學會,出去再講,造福桑梓。吾老了,希望有後人,今日台灣只須要有二、三位通儒,台灣的風氣必變。你們弘法,淺講不要緊,若邪講就是誤人,近惡知識就是跳火坑。你們求往生,也必須先有公據。


十二

子曰:君子不器。

「子曰:君子不器。」

君子有兩種意義,一是指在位者,如今日的稱某公。一是指有德有學者,因為求學第一,學問之中以求道德為第一。所以必須求學求道德學問才算是君子,才能為社會謀求幸福,這一章指求學的人。

器,器具,一種器具有一種作用。扇子扇風,毛巾擦臉,一器有一用。你們不必提「一體萬用」來質疑,這裡指一器一用。

君子不器,大小事都能幹,大事由小事而成,幹小事也必須盡責任。有了學問,凡是利益大家的都可以幹。既然要做,就應當盡心盡力做好,不必問薪水。

吾學佛,為什麼講論語?


十三

子貢問君子,子曰:先行,其言而後從之。

「子貢問君子,」

「子貢問君子」,子貢問的心意是什麼?孔子必定瞭解,不必你擔心,也不必你來代答。

「子曰:先行,」

孔子答「先行」,孔子聖之時者,春秋那時候必定有「言而行」的人,也有「言而不行」的人,所以答應人的事要先去做。

「其言而後從之。」

「其言而後從之」,行了之後再說。所說與所辦的相同,辦十分說五、六分,說多便是矜誇自己。

這一點你們可以學,好事先辦,辦後再說,不必說也行,因為事實都做成了人自然知道。又如其他國家的競選,選上後食言而肥,說而不辦,這是小人。吾學硜硜然小人哉,吾一諾必定辦到底,誰叫我說錯?答應錯了而不害人的事,吾必辦到底。「有麝自然香,不用大風揚」,不須要宣傳,不言最好。你不宣傳,有陰德,比陽德更大。

自元代到今日,上學者都是順從宋儒朱注,因為考舉的原故。但是宋儒朱注有長有短,漢儒的注子也是如此。從前只是注解經文,後來因爭執,意見便雜亂了,學者茫茫然無所適從。程樹德集釋,採漢魏六朝以來各種說法,「按語」是程樹德先生的主張。今日你若要依集釋一段一段講,必須講三次才講得完,所以吾從集釋撮取擇要。吾在這本集釋還有採取的方法,或者各采其半,甚至吾有吾的講法,方法就另外採取了。除了儒家之外,有其他講法,吾雖然學佛,卻是內佛外儒,人們不知道我學佛。


十四

子曰:君子周而不比,小人比而不周。

「子曰:君子周而不比,小人比而不周。」

君子、小人,指有沒有道德,有褒貶的意思,意思在於使人學君子。周與比的講法,有很多說法,有公與私,義與利,有普與偏,有同與異。

漢儒注書都有根據,根據爾雅、說文,宋儒依著自己的意思說,連字也改了。例如周、比,依今日的言語容易懂,但是若沒有根據,那自己就成聖人了,我們連君子也夠不上。

出世的佛是聖人,世間法的孔子是聖人,孔子自己說述而不作,他的學問都是前人開創的,他只是述說而已,所說的道理都沒有自己的創作。孔子到了老年還上學,他以誰為師呢?「三人行必有我師焉」,差不多都是他的老師,所以孔子能成就。而且孔子說:「假我數年,五、十以學易,可以無大過矣。」人五十為艾,髮就白,也就是衰老了。人身有陰陽二氣,頭為諸陽聚會之處,所以能抵禦寒冷,髮是「血之餘」,所以年輕時頭髮黑,陽氣上不去時頭髮變白就是衰老。

求學然後再做事,萬不可一知半解便去做,或做了再說,講究少說話,說了一句不對的話,便駟馬難追。孔子「五十而知天命」那就是老的時候,孔子說:「加我數年,五、十以學易,可以無大過矣。」多活幾年,使我學易,難道孔子沒有學過周易嗎?他學易經曾韋編三絕,孔子學易經多少年了,愈學愈難,所求能再多活幾年,學後可以無大過矣,但是還有小過。我們滿身是罪,若有形象,連虛空都不能容受。不學佛,如行尸走肉。你們若知道自己不行,才能進步。

淨土是易行難信,你們實行了嗎?諸位要學伏惑,今後要學直心平等,一切不知道的不說也不做,好人可以親近,壞人敬而遠之,孔子也說「吾誰毀誰譽」。依這實行,境界就會不同,等到你們真正真心平等了,吾才教你供養十萬億佛,因為直心是道場,才可以聽得懂供佛的方法。

看板書:

(一)周:公,比:私。
  (二)周:義,比:利。
  (三)周:普,比:偏。
  (四)周:同,比:異。

這四種說法大同小異,有大不同的說法,該如何抉擇?這四說有好講的,有不好講的,你們可以在「公私」上著眼,遇事必須怨親平等按公辦事。公就是周,縱使親兄弟無理而怨家有理,也不可說自家兄弟好。小人辦事則是私心,比也。直心無曲,心曲折不但人格不立,念佛也不靈。

這一章吾摘要說說,你得其中的要點就可以了。你們聽論語必須當佛經聽,吾學佛沾了中國文化的光,再來研中國文化又沾佛學的光,佛學中體用事理等的分析法,幫助很大,所以中國文化有吾的斷定法。


十五

子曰:學而不思則罔,思而不學則殆。

這一章紛爭很多。朱注以前沒有如此複雜。

「子曰:學而不思則罔,」

罔,包咸注,罔然無所得。你們沒有學,因為沒有經過三到。學很重要,所以論語首篇為「學而」。學必須用心,否則罔然無所得。

皇侃作誣罔,無此事誣告也。不正確而誣罔聖人之道。你們講孔聖人的書,若孔子沒有這個意思,你卻如此說,不是誣妄聖人嗎?

按,包、皇所說雖然不同,都對。學而不思,就自己而言是罔然無所得,對方則是誣罔聖人,兩方都有關係,都合理。

「思而不學則殆。」

「思而不學則殆」,今人注重新發明,今人所做的錯誤,在論語之中都有。殆,何晏曰疲怠,只思而不學,如王陽明的「即物而窮其理也」格竹子吐血,就是疲殆。

朱注,危而不安,但是也有不危的時候,作疲怠解釋就可以了,危則談不上。

王念孫引公羊傳何休注,史記倉公等傳都當「疑」說,依這個說法比較合理。

聞思修是佛家的學思,儒家的學思是博學、審問、慎思、明辨、篤行。只學不思,不研究就不能明辨,自己枉費工夫而且誣罔聖人。若思而不學,不免於疑惑,孔子四十而不惑。只思不學,一輩子疑惑,你們求學,必須思學才能有新發明。

你們必須舉一反三,必須具備真知灼見,必須明辨,才能篤行。你們要能辨明,講經可以依照祖注,不可以隨便談。今日佛家的毛病,沒有學禪而妄談禪,吾學八年,才一知半解,知道他們是妄談,誣罔聖人。沒有學淨土,如何講解彌陀經?禪淨沒有學,你們頑空還不會,何況第一義空?沒有學般若,千萬別講空。佛講金剛經,須菩提尚且落淚,以為沒有聽聞過,這些人能超過須菩提嗎?


十六

子曰:攻乎異端,斯害也矣。

這一章諍論紛紛,誣罔聖人,從元末到今日,所說異端都是指佛教,吾從前學佛,也是以異端自居。

「子曰:攻乎異端,斯害也矣。」

攻,漢代何晏、梁朝皇侃都注釋為治。學叫治學、攻書。攻,治理也。范氏也是采這個說法,而且說是專治,專治一條。這個說法也通。治木、治玉、治石的工匠都叫攻,如做出桌子後,還必須平穩、上漆等等,雕之琢之,一層加一層,愈進歩愈精致。攻,集說當攻擊說,如「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」。

這二種解釋在這一章必須活看,要看這章文字如何說而采取那一種解釋。好事當「治」解釋,壞事當「攻擊」解釋,好事有反對的,可當攻擊講,壞事有人反對也可當「治」講,如彎曲的木頭應該治理使它平直。

異端,集解:「善道有統緒,故殊途同歸」,歸元無二路,方便有多門,而異端是不同歸趣的。

以上是發議論。下文皇侃就事上解釋。異端指雜書,諸子百家。諸子百家暫且先別看,先讀六經。諸子的五子是讀經有餘暇必讀的書,古人用典,出自莊子中有一半,莊子出自老子,老子為異端,那莊子不就是異端嗎?

公羊傳注,他技奇巧為異端也。今日的聲光化電是真異端,奇技淫巧,對民生沒有大好處,而且會出大麻煩。禮記大學注(宋儒取出禮記中的大學、中庸二篇,在禮記中就缺這二篇文,而且大學、中庸經文前後顛倒,如此改經,這是誤人。)異端也指其他技術。論語後餘說,異端,他技也,即小道也。荀子中有非相、相面、看陰陽、算卦等都是小道,無關大體。

戴東原集,端當「頭」解釋,開端就是開頭。凡事有兩頭叫做異端,學任何事,按著一頭學,要專門別亂雜,若同時學兩樣,就為害了。現今學校便是學兩頭,學若干科目,科科都不精,從前人讀書不會同時看兩種,必得溫故而知新,下午以後溫熟書。若不如此,那八月十五到冬至要上燈書,過二月二到五月端午也要上燈書。以前的讀書法,都是通本讀;再誦讀生書時,務必溫習熟書,第二天背書時先背生書,再背熟書,因為從前的書都是木刻版,趕考能帶多少書?所以必皆都背起來,資之深,左右逢其源,下筆千言否則李白如何能下筆千言,倚馬可待?知之深則左右逢其源的原故。朱子集注繼承他的老師程子的說法,認為「佛氏之言,比之楊墨尤為近理,學者當如淫聲美色以遠之。」佛法既然有理又為何批評?這是宋儒偏見,認為學者應當把佛法看作淫聲美色一般離得遠遠的。

自范氏說異端不是聖人之道,如楊墨等,程朱卻以佛為異端,而改論語以前的解釋,以後便有很多紛諍,學者應該詳讀集釋後段的「發明」及「按語」及「論語足徵記」,可得到簡要的結論。

明白以上各種解釋,依著前人的注解來說:

攻乎異端有兩種解釋,攻是學習;異端是雜技小道。正功課耽誤,心不能歸一,不能學得精細。再一種解釋,端是兩頭,事有兩頭,先考究一邊,明白後再考究另一頭。雖然兩頭相反,也要先一頭再另一頭。例如先看六經,再讀五子。只知己還不可以,必須知己知彼,才能百戰百勝。孔子不但是學一端,而且學多端,所謂「有周公之才之美」有才可多學,若無才,按著一頭學就可以了。

一事不知儒者之恥,孔子會農、會稼、會打戰,我祭則得福;不會陣戰,如何墮三都?夾谷會,如何我戰則克?不會稼,樊遲如何問稼於孔子?必定是老師會,才跟他求學,我們沒有這些才能。孔子,天文也行,否則如何說「譬如北辰」?

學兩端,「舜執其兩端,用其中」,采取中道,非色非空。程子隨邵康節學佛,望文生義,沒有內功,他一定不懂三細六粗。格物,來了東西,動了初相;再有能所,能是知,所是境界相。韓李隨筆是宋人所假託的,沒有聽說韓愈注解四書。唉!宋儒講究主敬存誠,如此這誠在那裡啊?

再一說:攻擊異端,自己受害,所以不許攻擊異端。

 

每次因為時間的原故,還有未盡之意。所以第二次再補充說明。

上次說「攻乎異端,斯害也矣」很重要,一般人只依宋儒程朱的說法,不是孔子的意思。並不是因為吾為佛教徒所以偏向佛家,如此則為小人,比而不同,偏私了。

異端的講法,程朱開了頭,才改變漢以來的說法,應該以舊說才對。異端不是只有論語說。異是不一樣;端是頭,所謂異端者指兩頭。自漢到宋有二說:攻,治也;求;治理;學。按一頭學,學任何功課,都要依一頭來學,學會再學另一頭,如學一本書,學到底才換本,若同時看兩種,就是攻乎異端,受了害,都不專精。

另一解釋(其實是同一個意思),舜「執其兩端,用其中」,兩頭都聽,採用中道。這可以佛法比喻明白,孔子也用比喻,如「人莫不飲食也,鮮能知味也」,又說:「未有學養子而後嫁者也」,現今卻顛倒了。五四運動,黨國元老都不贊成。佛學不講空,不講有,用中道,若僅執一端,斯害也矣。不執兩端,也害,因為有偏見。

再者,異端本為兩頭,程朱才說是異,不同;端解作端正。程朱以為異端指的是邪教,但是爾雅、說文沒有這種說法,這是造謠言,這是誣罔聖人之道。他們說孟子闢楊墨,孔子時沒有楊墨,孟子如何闢?因為他們擁護禮樂,楊墨反對禮節,喪重節約,不必三年之喪,而且政治思想與墨子有衝突,不能不闢,但是孔子是「君子無所爭」。

攻,原來是治的意思,沒有說是攻擊。既然是異端、邪教,那就必須攻伐。但是孟子沒有說楊墨是異端,而是說楊墨無父無君,是禽獸也。宋儒根據孟子闢楊墨,稱為異端。若說孟子所罵的異端,也不是孟子的意思,反而減輕楊墨的罪過。因為異端指小道,並不是禽獸,只是小道而已,這不是減輕楊墨的罪了嗎?

子貢說:「性與天道,不可得而聞也」,程朱學佛而罵佛,以為佛比楊墨更近理,所以為害更大,有理反而不行,有這個道理嗎?孔子沒有見過楊墨,也沒有見過佛,這種解釋是誣罔聖人。

雪公講義:

「攻」義。何晏、皇侃皆曰治也,謂學為治。范曰:攻、專治也,故治木玉金石之工曰攻。集說攻擊也。

按:治與擊大異,須視解文而采。

「異端」義。集解:善道有統,殊途同歸,異端不同歸者。皇侃注,異端、雜書也,雜謂諸子百家。公羊傳注:他技、奇巧異端也。禮記大學注:他技、異端之技也。論語後錄:異端即他技,謂小道也。戴東原集:端、頭也,凡事有兩頭謂之異端。言業精於專,兼攻兩頭,則為害耳。

    朱子集注,宋程子曰:佛氏之言比之楊、墨尤為近理,學者當如淫聲美色以遠之。

    按:自范氏謂異端非聖人之道,如楊、墨是也。程、朱遂以佛為異端,而改論語以前之解。以後紛諍甚繁矣。學者宜詳讀集釋後段「發明」及「按語」,可得以簡要結論。


十七

子曰:由,誨女知之乎,知之為知之,不知為不知,是知也。

「子曰:由,」

由,子路的名。我們不知道孔夫子為什麼對子路說這章經文,但是宋儒懂,說出其中的微言大義。阿難不知迦葉境界,更不知佛,我們怎麼知道!數千年後的宋儒怎能知道孔子?宋儒說,因為子路好勇,強不知以為知,所以孔夫子告訴他,對他有好處。這種見解,我們不可學。孔子說性與天道,性與天道,是分出兩條說,宋儒講性與天道,程朱往往合起來說,叫「性天」,一路模糊下來。宋儒首先開這個端倪。將來或許以佛學講論語,以論語講佛學。

「誨女知之乎,」

「誨女知之乎,」,孔子說,我教你的道理,知道了嗎?知,有讀音作「智」與「志」,在這章可就讀如「知」這個字。知這一字不簡單,若簡單,為什麼孟子、王陽明講良知良能?我們不要輕易的說「知」。知是吾人本性的靈知,佛家說是眾妙之門,佛法有「離念靈知」,一念不起,不看就知道。如張良運籌惟幄之中,決勝千里之外。知,為眾妙之門。

「知之為知之,不知為不知,是知也。」

「知之為知之」,怎樣才是真正知道?聽聞以後,要博學、審問、慎思、明辨、篤行。佛法稱為聞思修。其中的味道都知道了才能說「知」,否則是說食數寶。縱使吃了,也是像「人莫不飲食也,鮮能知味也」,篤行才算知道。博學等五層功大沒做到,就是「不知道」。不知道就說不知道,這是有智慧,才是真知道。

同學們可以學這點,否則讓人看笑話,你們必須舉一反三。吾不注解佛經,也不翻譯佛經。今人都是小偷,東鈔西鈔,強不知以為知。你們要學真知灼見,不學真知灼見,便不能往生。不真知,三藏看破也是枉然。


十八

子張學干祿,子曰:多聞闕疑,慎言其餘,則寡尤。多見闕殆,慎行其餘,則寡悔。言寡尤,行寡悔,祿在其中矣。

「子張學干祿,子曰:多聞闕疑,慎言其餘,則寡尤。」

干祿,求祿位。孔子答復子張,必得廣學多聞,天下事很多應盡量學,不明白者不說,你們必須學這點。親眼見了才說,有疑惑可以從闕不談,知道十成只說七、八成,謹慎別全說,胡說便是誣告人,造口業。只要說得恰到好處便停止不說,多說會惹出枝葉,能如此者,過錯自然少。

「多見闕殆,慎行其餘,則寡悔。」

「多見闕殆」,殆在此勉強可當「危」,不安的意思。所見雖然不少,但還有不安、有疑慮之處,則從闕,不但不說,也不要去做。就所知道的只行個十之六七,不過與不及,「過猶不及」,孔子講中道,所知道的行之六七,自然會減少後悔的事,辦錯事就會後悔。

「言寡尤,行寡悔,祿在其中矣。」

若能說話少過錯,行為不後悔,如此去當公務員,便是當到恰到好處。

中國古來講究禪讓,決不像今日的選舉。


十九

魯哀公問曰:何為則民服?

孔子對曰:舉直錯諸枉,則民服;舉枉錯諸直,則民不服。

「魯哀公問曰:何為則民服?」

哀公不得意,從這一章便可知道。魯哀公問,如何做才能使百姓信服政府?你們雖不當國君,但是你的家人信服你嗎?你尚且不能服自己家人,何況別人!早上你的心理與下午都不同。

「孔子對曰:舉直錯諸枉,則民服;舉枉錯諸直,則民不服。」

舉,派使他在職位。舉用人第一必須直心,直者,有便說有,無便說無,不欺騙人,要舉正直的人。

枉,不正直。「錯」是另加安排,枉人不必就換掉,不是去除枉者。若將枉者去除,如崇禎末年就是因為過於急切,換人很多次,所以人們離心離德。只要舉正直的人,權位在枉者之上,枉者無作怪,給枉者好名譽就可以了,如此則民服。否則民不服。

你們必須謹慎交友,「毋友不如己者」,否則別人以為你是屬於某一黨,就受影響了。


二十

季康子問:使民敬忠以勸,如之何?子曰:臨之以莊,則敬;孝慈則忠;舉善而教不能,則勸。

(雪公講義)

★孝慈則忠句,各解紛紜。黃氏後案曰:「孝慈則忠」。諸家說甚費解,式三謂「孝」當作「(音教)」,謂引導之使人可仿效也。

★按:黃氏所云,本句可通,但與全文不貫,且他本罕見,姑備一說。孝經云:「夫孝,始於事親,中於事君,終於立身。」細審季康子之三問,皆在使民;而使者在君,從乃在民。君能莊臨,而民自敬。教民以孝,民始孝親;中則忠君,如子孝父矣。然君必以慈臨之,如親慈子,故曰: 「孝慈則忠」;否則犬馬路人,草芥寇讎矣。舉彼善者,教他不善者,民自相觀而善;是不勸之勸。此章三答,有直接,有雙用,有旁通,言與文,婉轉入微。

★(犬馬草芥二句,引自孟子離婁篇:「君之視臣如犬馬,則臣視君如國人。君之視臣如土芥,則臣視君如寇讎。」引文略為變更,以便解說而已。)

 

「季康子問:使民敬忠以勸,如之何?」

季康子問孔子,「使民」,使用老百姓,因為大夫有土地,當宰官領導人民。如何能使百姓恭敬、盡忠?若不能做到,如何能使百姓學這二條?

「子曰:臨之以莊,則敬;」

臨,在上對在下,或少數對多數叫臨,如臨山、臨水。對多數百姓與他們見面時,必須莊重,非禮勿言等,臨之以莊,對方自然對你恭敬。

「孝慈則忠;」

「孝慈則忠」,有人說,你上孝父母,下慈兒女,則百姓忠,此說勉強可以通而已。各種注解紛紛紜紜,黃氏後案說,孝慈則忠,諸家所注講不上來,他以為「孝」當作「」(音教),引導人民使人可以仿效,如引導人慈,人民自然忠。本句可以說得通,但與全文不貫通,而且其他本子罕見,姑且聊備一說。

「孝慈則忠」,不必改字,懂文法便懂了,學文法最好學唐詩。孝經云:「夫孝,始於孝親,中於事君,終於立身」,一到社會,一做事就可以說是「中」,孝經為孔所說(以經證經也),孝子應當終於立身,立不是立志,而是立行,身有所成立。向上引導國君成堯舜,向下化導百姓,上致君,下澤民,以顯父母。

仔細審查季康子的三個問題,都在使民,教百姓如何敬,如何忠,如何鼓勵勸獎百姓,都在使民。使用百姓是誰來使民?是國君,使民在君,順從國君的是人民,順從在民,君能臨民莊重,而人民自然恭敬。這一處的文法,單說國君而已,國君只要莊重便可以了。今日教人學笑,脅肩諂笑是阿諛的小人。

人民自然恭敬,一方面,以孝教導人民,始於孝父母,中於孝君。教百姓孝親,首先是教孝養父母,到社會辦事自然忠君,忠君就是孝君,好比兒子孝順他自己的父親一樣。在上者是人民的父母,所以說子民,視民如子。縣官是父母官,只有七品,官不大,撫台是大官,但是稱縣官要稱「老父台」。若平時,縣官到撫台衙門,見撫台必須跪拜。國君必得以慈面臨人民,視民如子,必須拿出當母親的態度來對百姓,文王視民如傷,那是真心。你們學直心,別彎曲。國君如父母親慈護孩子,故曰「孝慈則忠」,否則是犬馬路人,孟子說,君視民如犬馬,民視君如路人,毫不關心;君視民如草芥,不愛惜,民視君就如寇讎,當仇人。

這一處的文法有兩方面,孝慈是一上一下,上位者教你行孝,乃至忠君,上位者就必須慈,視民如子。

「舉善而教不能,則勸。」

第三句如何勸?不是自己也不是他人,指第三者,舉用那些善者,那一人好就舉他出來,讓百姓看了效法。「教不善者」,也不說不善者不好,只要去教導他,一邊舉用善人一邊教人民,都是第三者。這一處的文法又變了,舉好人又去教不好的人,人民自然相視而勸,這是不勸而勸。

這三句三答,有直接,有雙用,有第三旁通,孔子的說法及文法,婉轉微妙,懂文法,就能講下來。


二十一

或謂孔子曰:子奚不為政?子曰:書云:孝乎,惟孝友于兄弟。施於有政,是亦為政,奚其為為政?

你們學一章,若能講,能領略其中味道,又能改變心理,才不白學。吾懂中國文化,才真懂佛學,懂佛學才懂中國文化。

宋儒滿嘴說理,攻擊宋儒的人以為四書五經都沒有說理,這也太過了。凡有事,就有理,有理就有事,二者不可分。說十三經中無理,就是不對。吾因為讀過中國文化,才能以此來讀佛學,後來研究佛學,回頭再讀中國文化的書,才能懂得。宋儒對於經文還不能解,道更是不能了了分明。儒家很倡盛,道反而隱晦,佛家不如儒家昌盛,反而有懂得道的人,不可思議。

「神乎其神」,「微乎其微」,「親者不失其為親,故者不失其為故」,「爾為爾,我為我」,「君君,臣臣」,這都是同一種筆法。

這幾段說理的地方少,漢儒小心不敢說,宋儒也說不出所然,所以只說考據。考據吾不說,因為其中有些是臆測的,如詩經中的草木鳥獸,日本有圖,但是所畫的多不相同。中國人造的謠,多是虛擬假設;西洋的造謠,卻是以今日的動物模擬,例如麒麟西洋人以為是長頸鹿。

「或謂孔子曰:子奚不為政?子曰:書云:孝乎,惟孝友于兄弟。」

這段的句讀,古來有所不同,宋儒程子說:「孝乎,惟孝友于兄弟」,朱子繼承,他們以為這時孔子沒有作官,而且有理由。書中沒有的,我們不說,可以說孔子不出來作官,至於什麼理由?不知道。

有人問孔子,為什麼居住在魯而不出來作官?如陽貨所說:「懷其寶而迷其邦,可謂仁乎?」孔子敷衍應付,這一章則答的很懇切。你們讀一章,必須學一章,否則吾何必受此辛苦,吾老了,你們現在學雖也晚了,所謂「幼而學,壯而行」,但是如今學還可以,將來薪盡火傳要靠你們。

「書云」,這一段經文已經逸失,經過秦火到漢代,山東的老伏生,將書經讀誦出來,後來又在孔子屋壁中發現古代的書經,用蝌蚪文寫的,但是這一節在那一段,已經找不出來了。

「孝乎,惟孝」,這是贊歎語。「孝乎!孝乎!」,就如「人焉廋哉!人焉廋哉!」居家首先必須孝,百行孝為先,這句話語出自孝經的意思。孝順以外,便是「友于兄弟」,孝、弟、忠、信、禮、義、廉、恥為八德,例如一棵樹,孝為樹根,其餘為幹、枝、葉、花,這些都是由孝生發出來。「孝就是孝」,沒法說,天然如此,如佛學「性就是性」。儒家最好的字為「善」,佛家是「妙」字,你們必須知道。這二句就是孝友。政治有兩種:一者為文化,所謂「道之以德,齊之以禮」,就是這二句「孝乎惟孝,友于兄弟」的意思。第二種是法治,所謂「道之以政,齊之以刑」,今人只知這個,結果是「民免而無恥」。

「施於有政,」

「施於有政」,在家對長上孝順,對平輩友于兄弟,就是辦政事,出去也不過如此。「孝始於事親,中於事君,終於立身」。你們必須溫習,必須能用。書應當溫習多少遍後,知道了,自己遇事才能變化。

「是亦為政,」

「是亦為政」,我這樣就是辦政治,這是政治的根本。

「奚其為為政?」

「奚其為為政」,還有什麼算政治呢?孔子的意思就是說,我出去也是行這一套。為什麼不出去?有障礙,沒有重用。

這一章講孝弟乃為政之本,自行如此,化他也是如此。


二十二

子曰:人而無信,不知其可也;大車無輗,小車無軏,其何以行之哉!

「大車無輗,小車無軏」,考據很多,所考據的不對就不論了,縱使對了也無關宏旨,所以吾只約略說說。

「子曰:人而無信,不知其可也;」

信在八德的中間,特別重要。前一篇說「主忠信」,曾子三省有「與朋友交信乎」,信如何重要啊!人們輕視這個「信」字,差不多都患了這個「不信」的病。學佛受菩薩戒,最難實行的是「不妄語」戒,但是「不妄語」極為重要,一般人都沒有看重,孔子以為這個「信」字不可看輕。人若無信,「不知其可」,不知他除信以外還有那一條不錯?注意孔子的口氣。言下之意,是說其餘的都無可取了。這必須在社會上辦多少事,碰多少釘子,有經驗閱歷的人才能領略。

「大車無輗,小車無軏,」

大車,指牛車。輗,是連接牛與車的木頭。小車,指馬車。軏,鉤住馬和車的鉤子。

「其何以行之哉!」

「其何以行之哉!」沒有這些輗軏,如何能使車子走動?今日之下,就要說車子沒有汽油,怎麼能使車子行走呢?「何」字,「可」字,用這些字可體會其中的不同意味。

你們要學「人而無信,不知其可也」就可以了。但是「信」容易失信,容易妄語,心則不直。你們要謹慎守住信,好好學,便是希聖希賢。

程朱理學也不是沒有好話,所謂:「滿街皆聖賢」,但是這還是由佛家「眾生皆有佛性」而來的。


二十三

子張問十世可知也?

子曰:殷因於夏禮,所損益可知也。周因於殷禮,所損益可知也。其或繼周者,雖百世可知也。

「子張問十世可知也?」

「十世」,三十年為一世,或者說一朝代為一世,有多種說法。「子張問十世」,問十世的什麼事情?看孔子的答復,自然知道子張所問為何,不必重復。

「子曰:殷因於夏禮,所損益可知也。」

「殷因於夏禮」,殷是商代,因為商遭洪水而遷於殷,所以又稱殷,叫殷紂王,不說商紂王。因,搜求原因。殷朝立國搜求制禮的原因,原因就是夏朝,在夏朝的禮制中。子張問十世,孔子答夏禮,可以知道子張所問為何。殷的禮樂制度,就是指政治,殷的政治還沒開創時,將夏禮拿來參考,殷用不到的去除,沒有的則增加,因此定出殷禮來。孔子為周人,為什麼知道殷禮?下文還有「夏禮吾能言之L文獻不足故也」。

念誦的力量很大,書讀千遍,其義自現,神奇極了。

「周因於殷禮,所損益可知也。

周公定禮制,也是因於殷禮,加以損損益益,而制成周家的禮制,他制禮的來源,孔子也知道。

「其或繼周者,雖百世可知也。」

「其後繼周者」,這章書是講三世,自古以來國家必亡,人也必死,佛家說:成、住、壞、空,正、象、末、滅。後來再接繼周家的朝代,也必得要參考周家而定。

今日沒有禮樂,刑法用的是外國法,將來國家穩定,一統國家,還得參考制禮作樂。今日提倡三民主義,與四書五經有關係,只是改變名辭而已,若全不要,就是不要民族了。如三民主義的民族主義,不就是四維八德嗎?這些不就是「其或繼清者」也可知道嗎?


二十四

子曰:非其鬼而祭之,諂也;見義不為,無勇也。

有人說,這一章應分為二章,吾依一章來解釋。

普通人的大毛病,多是見利忘義,見有利的事人人爭;見義,犧牲的事就不肯去做。禮記說:「臨財毋苟得,臨難毋苟免」。祭而得福所以願祭,見義,沒有利益便不願為。因為能得好報,才願去做。

這關係到君子小人的差別,「君子喻於義,小人喻於利」,就是這章的意義。

「子曰:非其鬼而祭之,諂也;」

鬼與神,合起來說也可以,若分開說,鬼指家裡的祖先,神指外頭天地山川的神衹。「祭如在」就是祭祀祖先,指鬼;「祭神如神在」指山川等神。

為什麼中國講「不孝有三,無後為大」,中國講五倫,上有父母,下有兒女,你孝父母,父母對你慈愛,你也必須慈愛兒女,推展出去為九族,九族以外稱「無服」,九族以內為「五服」範圍。由本身上推五服,下推五服,老師不在五服以內,所以對老師之喪不穿服制,而是心喪三年,因為沒有血統關係,中國重視這個。所以同姓不婚,否則為亂倫。天倫,天然如此,不是人造,但是君臣、朋友是人造的,夫婦一半人造的。若不要五倫,那與禽獸相同。所以接續香煙,大有關係,這與家庭與國家都有關係,以「血統」關係來說,「非其族類,其心必異」,沒有家庭,國家便不能堅固。夫婦居屋,有孫子就是家,三、二家便是鄉黨,再組合起來就是國家。

別人的祖先,不可以祭,他自己有子孫,人死後而到喪家弔喪,弔是弔生,祭是與死者有交情,靈前祭拜就可以了。他有子孫,我們可不過問,若沒有後人,「朋友死,無所歸,曰:於我殯。」身為朋友就必須負責。若不如此便是諂媚別人家的鬼,希望求得鬼賜福。實在說,在街上也不要撿拾別人的物品,不義之財的原故,不必亂祭希望得福。

「見義不為,無勇也。」

但是這不是叫人做自了漢,「見義不為無勇也」,老吾老以及人之老,幼吾幼以及人之幼,平時各有他們的監護人,若有須要幫助的必得幫助,甚至為朋友報仇,為朋友死都可以,這是民族主義,要義務去做。這一句就是「臨難毋苟免」,犧牲自己而去做。

勇為三達德的一端,智仁勇,有勇就不要利,只要合義的事就去幹,「知恥近乎勇」有恥的人才有勇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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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佾第

孔子謂季氏,八佾舞於庭,是可忍也,孰不可忍也。

後面的鄉黨篇,不能說,是孔子飲食起居的事情,縱使會了,也用不出來,所以不說。

書中所說,不是單指在上位的人或在下位的人,而是一體萬用,可對上也可對下,必須能舉一反三。

你們必須記住,這些話現今的人不在乎,若不在乎,那就可預知未來的結果了。凡事有因、緣、果,「作善降之百祥,作不善降之百殃」,這是真正中國文化,講民族主義。西洋人說的話有他的內容,今人用他的名詞,但是不了解他的真義,用中國語,說西洋物,望文生義,社會必將混亂。學哲學必須學中國哲學,學莊子也可以,公孫龍的白馬非馬,學這些只會增多怪脾氣而已。白馬非馬,這是分別觀。若說「天地一指,萬物一馬」,就是圓融觀,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我們凡事不要悲觀也不要樂觀,我們是人,一切可以盡其在我,幹什麼像什麼,我們都是在夢中,在戲中。我們學佛多年,仍看不出好現相來,因為人格還不足的原故。我們在五乘之中,人格尚且不夠,天尚且不能升,其實人身也保不住,若能保住人,來修淨土,求往生就可以了,一定要專精執持這一法門,不要腳踏兩隻船。

你們學論語,對你們學佛幫助很大。做人的根本,凡是初皈依印祖,印祖都開示要「諸惡莫作,眾善奉行,敦倫盡分,自行化他」,再來就是「誠心念佛,求生西方」。敦倫盡分是中國文化,真學問自五倫始,五倫有十義。敦是敦厚、加厚、篤誠,很簡單卻做不到;盡分,盡自己的職分,范文正公每天反省,一天所做的事若不及所領的俸祿,必須第二天補足,這一點你們好好想。

周成王年幼,周公攝政,全國都以為周公不懷好心,欺負小孩,等到成王長大,周公將大位還給成王。周公死後,成王感念周公的大德無法報答,周公既為文王的兒子,武王的弟弟,成王的叔叔,成王就以天子的禮祭祀他。其實不可以如此,但是魯也不能推辭。伯禽為周公的兒子,祭周公用天子禮,但是周公以外的國君如何可以用天子禮?伯禽還有兄弟,傳到後來,魯的後代嫡長子這一支以外還有仲、叔、季,因為伯禽這一支用天子禮祭周公,三家祭他們的祖先也用天子禮。後來三家把持魯國政治,若在金錢、土地上爭還可以,若爭用天子的禮樂就不可以。

「孔子謂季氏,八佾舞於庭,」

「八佾」,吾幼年曾見八佾,每行八人,有八行,八八六十四。吾見曲阜的祭孔,天子禮八佾,諸侯六佾,大夫四佾。季氏祭他的祖先也用八佾。

「是可忍也,孰不可忍也。」

「是可忍也,孰不可忍也」有二說,都合理,都可採取。

這件事季氏能忍心如此幹,忍指季氏而言,還有什麼不好的事能忍心不幹?這是犯上作亂的事。另一解釋,忍指在位有權力可以管者,這件事能忍著不管,什麼事不能忍心不管?

這一章教我們敦倫盡分,不在其位,不謀其政。黔婁為山東大窮人,齊請去做官,他不願意去,魯來請也不去,窮極了,死時所蓋的被子太短,蓋不住,但是他妻子不肯邪(斜)蓋,謹守本分。


三家者以雍撤,子曰:相維辟公,天子穆穆,奚取於三家之堂?

編論語的人有略加歸類,這一章仍與上章同一件事,只不過不是同一時說的。

祭孔有六章樂,首為迎神,初獻、亞獻、終獻、撤饌、送神,撤饌時,隨舞隨歌。祭孔的音樂,起首為大哉孔子,先知先覺,奏咸和之曲,有辭,贊辭必須合乎所祭者的身分。

「三家者以雍撤,」

這一章是說撤饌時唱詩經的雍章,雍章是贊天子的頌辭,撤饌要奠酒,主祭者是天子,辟公是陪祭的諸侯、卿大夫。

「子曰:相維辟公,」

「相維辟公」,陪祭是諸侯。

「天子穆穆,」

「天子穆穆」,穆穆說是美善,很難說得通。應當指溫和,又莊嚴,例如望之儼然,即之也溫。溫和而且威儀充足,又莊嚴又溫和,這是說天子的態度。

「奚取於三家之堂?」

「奚取於三家之堂」,奚,何也。那一條夠得上用天子的禮,在三家的廟堂祭祀。無論所說的是什麼事,都是由於僭越國君的禮。


子曰:人而不仁,如禮何?人而不仁,如樂何?

禮樂做什麼用?用禮來整齊,使社會平平和和,但是必須有仁。「道之以德」,道德走不上,「齊之以禮」,再以禮來使人們整齊。

「子曰:人而不仁,如禮何?」

仁者,二人,不論辦什麼事,必須替對方想,妨礙別人就不可幹,替對方想就是仁。禮尚往來,彼此互敬,彼此不妨害。

「人而不仁,如樂何?」

樂是情,彼此交換情意。對人不仁,那音樂有什麼用?沒有音樂,還可以,萬萬不可以有桑間濮上壞人心術的音樂,從前村中演戲,必須與老先生商量,若有傷風化的戲不許演。樂很能感動人,像佛家的梵唄為清淨音,沒有喜怒哀樂等染情。今日的洋樂,害人不淺。人而無仁,則禮樂有什麼用?

若禮樂不行,則「道之以政,齊之以刑」,如此人民只想免受刑罰而不會有羞恥心。


林放問禮之本,子曰:大哉問!禮與其奢也寧儉;喪與其易也寧戚。

「雪公講義」

「喪與其易」,俞琰書齋夜話,易字疑是具字。檀弓云:喪具君子恥具。群經平議:戚當讀為蹙。禮器篇:三辭三讓而至,不然則已蹙。說文:蹙,迫也。言居喪或失和易,或失迫蹙。包曰:易,和易也。本郊特牲「示易以敬也」。朱子集注:易,治也。引孟子「易其田疇」。

按:書齋夜話及群經平議,兩說意皆從順;惜涉疑改,文獻不足,宜待後徵。但包氏所引郊特牲和易以敬,則義較長;謂喪與其禮和嚴敬,不若哀有餘也。集注引孟子「易其田疇」一句尚可;其下不貫,則費解矣。

「林放問禮之本,」

林放問得不錯,孔子還答復他,可見問的不錯。禮有吉凶軍賓嘉,吉禮祭祀最重要,這裡舉吉凶二端以包括其他禮。

從前有五禮,祭為五禮之首。這一章是問禮的根本,孔子執其兩端而答復林放。

「子曰:大哉問!」

「大哉問」,人們多是問花果枝葉,你卻問根本,真是「大哉問」。祭祀時的酒為白水(玄酒),祭海神、河神,要先祭河神,因為海的本原為河的原故。

「禮與其奢也寧儉;喪與其易也寧戚。」

「禮與其奢也寧儉,喪與其易也寧戚」,上句是奢與儉,下句是易與戚。

「喪與其易」,俞琰書齋夜話,看文講不下去,便懷疑改易為具。禮因為奢華,不如儉省,為什麼不如儉省好?因為祭在「誠」,祭神如神在,全在心誠,若奢華便少了誠心。若有誠心,誠是禮的根本,如此就可以了。周鄭交質,有人質也無益處,若心誠,白水、水草祭祀也可以。學佛莊嚴佛淨土,佛不希罕好東西,心淨則佛土淨,心莊嚴是真莊嚴。

「易」古來就很難解。「易」,俞琰疑作「具」,禮檀弓篇云:「喪具,君子恥具」,喪事一切具備,君子以為羞恥。從前孝子若喪親,語無倫次,心思全在父母身上,若備妥喪具,便去掉了哀傷的心。

群經平議以為戚當讀為蹙,迫也。意思是說,居喪或失之和易,或失之迫蹙。

包咸曰:易,和易也。本郊特牲「示易以敬也」,有客來,奏樂;和和順順,有禮又恭敬。示,表示。易,和順。喪與其禮樂和順,不如哀而有餘。

朱注:易,治也。引孟子「治其田疇」,田地有草而除去。這一句還可以講,但是下文便不能連貫。

(按):書齋夜話及群經平議,兩種說法的都是從「順」,可惜涉及疑經改經,文獻不足,應該等來日得到其他資料才來證明。

上回「孝乎惟孝」,我們平時說:「神乎其神」、「微乎其微」、「親者不失其為親,故者不失其為故」、「爾為爾,我為我」、「君君」「臣臣」的句法都可以證明。

包氏所引「郊特牲」,和易以敬,這個意義比較恰當。意思說:喪與其禮和莊嚴,不若哀而有餘。

編書的人也是同類的聚合在一起,連續數章都是責備季氏三家的僭越過分。


子曰:夷狄之有君,不如諸夏之亡也。

從前主張鈔書,有大用意,味道不一樣。這數章都有同類的意思。

亡音「無」,若數種意思都能解釋,除非孔子再來,後人無法知道,程朱的微言大義,絕不是孔子的微言大義。顏子曾子等弟子尚且不知,何況是其他的人?

「子曰:夷狄之有君,不如諸夏之亡也。」

這一章有數種解釋,吾采一說。夷狄指中國以外,諸夏指周時的列國。那時無父無君,雖有禮樂規矩,卻管不住,臣弒其君者有五十餘個,所以孔子感歎說:夷狄外國人還有酋長,弒君的還少,雖然不懂孝悌忠信,沒有禮義,但還有上下。諸夏有禮義列出來,但是大家不遵守,子弒其父,臣弒其君,沒有上下的分別,那禮樂有什麼用?

今日的社會就是無父無君,你們能來聽,要作難得想,吾講的目的,為了讓你們能改造社會,例如選舉選君子,社會就安定。你們聽從可以長學問,若不改心理,為德行,只為名利,那有什麼用?你們必須學退下去後而省其過,過則無憚改,無過則勉之。

你們往後學曾子,自我反省,為社會謀幸福。若只是長學問,不改變心理,而與外面爭名利的人相同,就大失吾意了。


季氏旅於泰山。子謂冉有曰:女弗能救與?對曰:不能。

子曰:嗚呼!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!

季氏為三家之一,冉有為孔子的弟子,三家為大夫,也有封地。「季氏富於周公」,周公指魯君,季氏財土都勝過魯君,冉有、子路都做他的家臣。

「季氏旅於泰山,」

旅,祭祀的名稱。祭天下山川為天子,諸侯祭他封內的大山。例如祭孔,孔奉祀官住在台中又是特任官,台中市祭孔的主席是什麼人?不是孔奉祀官,而是台中市長,因為他是主管的原故,即使大官也不行。「旅泰山」應該是魯君,但是泰山比較特別,泰山在魯齊境內,所以兩國都祭泰山,若衛宋等國便不可以祭。天子也祭泰山,為什麼?因為五嶽泰山為東嶽,日昇於東方為五嶽長,天子祭泰山不是僭分,季氏不是諸侯,為什麼祭泰山?太僭越本分了。

另有一說,季氏不至於僭越到如此,魯君派季氏代表,因為這一章不是講僭分,而是說奢侈。季氏尚且敢以「雍」撤,吾不信他不僭越,所以這種解釋沒有根據。

「子謂冉有曰:女弗能救與?對曰:不能。」

孔子見季氏旅於泰山,就找在季氏家做家臣的學生,問冉求說,你不能救他的過錯嗎?冉有答,不能,可見季氏聽不進去,冉有也沒辦法。

「子曰:嗚呼!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!」

孔子感歎說,難道泰山不如林放嗎!為什麼提出林放?因為林放問禮之本,而且是泰山附近的人,所以說,難道泰山不如林放嗎!這樣文理才通。林放知禮,泰山的神為大神,泰山神沒有求季氏來祭。「非其鬼而祭之諂也」,這是指祭的人,而且是沒有仁義的人來祭,「神不來格」,神不享非禮,神不來享用不合身分祭祀的禮。難道泰山不懂禮嗎?

不責備季氏而責備泰山,溫厚婉轉到極處了。


子曰:君子無所爭,必也射乎,揖讓而升下,而飲,其爭也君子。

「子曰:君子無所爭,」

「君子無所爭,必也射乎。」今日沒有射藝,所以不必考據。這一章的句讀有若干種,吾講其中的意義,重點在「君子無所爭」。

外國人講究爭才能生存,今人也爭名奪利,而且是明爭。自誇已經是過失了,何況毀他!今日的選舉,多是自讚毀他,佛家以為「自讚非他」是大毛病,這是學洋人,中國人自古以來都沒有這樣的事,這等風氣必須換,否則國祚不久。你們別爭,中國是禮義之邦,主張禮讓,相信「死生有命,富貴在天。」,一爭便生名利心,君子的品德就滅了,名錮利鎖,爭就不能往生。

「必也射乎,揖讓而升下,而飲,」

「集解」孔曰:「言於射而後有爭也。」那麼不射就沒有爭了嗎?打戰不爭是無勇,是不孝。從前人打戰,不怕死,願死,怕不死,怕不死就可以不死。

「皇疏」說:「古者生男必設桑孤蓬矢於門左,使人負子出門而射,至長以射進仕,擇士助祭,若射不合禮樂,則不預祭。」諸侯進薦能人賢者給國君,先考核射箭。這與打戰不同,而是考核如何上下等等,射箭都有禮節,失禮便不行。

兩人比賽,敗者罰喝酒。每年都有祭祀,有陪祭,陪祭的必須射箭合乎規矩,若不合規矩,連諸侯也會受責而被削地。

「射儀」曰:「射,仁道也,發而不中,不怨勝己者,反求諸己而已。」

「集注」云:「惟於射而後有爭,然雍容揖讓,則其爭君子,而非小人之爭矣。」

「其爭也君子。」

這一章的重點在君子,君子是學而能立的士人,有一定的目標,在道義上,為利國富民,凡是功利名位,有違背道違仁者,自然不會去爭取。

孔子講「志於道,依於仁」,有違道與仁的自然不去爭取,小人則是志在功名利祿。若是關係道德仁義等,君子又應固執力行,並不是不爭。對道德要擇善固執,力行近乎仁,經文不是說「當仁不讓於師」嗎?當仁固然要爭,老師做好事,學生怎能不做好事?「見義不為無勇也」,對於義的事也不能讓人。所以這一章「其爭也君子」,更須細細體味。

你們要學「君子無所爭,其爭也君子」,注重上句與最末一句,中間的可以省略,雖爭也不失君子的風範。


子夏問曰: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,素以為絢兮,何謂也?

子曰:繪事後素。

曰:禮後乎?

子曰:起予者商也,始可與言詩已矣。

這一章分三段,如集釋所分,但解釋有所不同。

「子夏問曰: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,素以為絢兮,何謂也?」

子夏讀詩經,其中有三句,二句是詩的本體:「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,素以為絢兮,何謂也。」為一段,重點在「素以為絢兮」。

「集解」,馬曰:倩,笑貌,笑的容貌。盼,動目貌,眼活動。這二句是贊歎女子。周幽王為褒娰戲諸侯有「一笑烽火臺」,一笑值千金。盼,動目貌,眼睛可以傳神,所謂「傾城傾國」,眼一看傾城,再看傾國,再看傾天下。絢,文貌,質是本來,文是文飾。

「集注」,倩,好口輔也;盼,目黑白分明也;素,粉地,畫之質也,畫的本來;絢,釆色,畫的采飾。

「按」:這一章,事分三段,其中第一段三句,僅是子夏問詩的意義(詩人做詩的意義)。集解言簡而扼要,頗得其體。集注說,口輔目盼也不錯,大可以相從。但是將「素、絢」以為是畫質、畫飾(素之本質,修飾),孔子還沒有說畫的事情,朱注未免說的過早了。你們學文章必須用心致意,不可像朱注在這裡說的過早而沒有根據。

因為素只說是人的口與目,為女子的本質,目、口本身長得好。絢是說笑倩盼動的美姿。至於有注解說,可加粉黛、衣裳等服飾為絢,就嫌這種言語有枝葉。若能想到西東二施的顰蹙,自然能了悟質姿的大不同。

「子曰:繪事後素。」

孔子所答只有一句,「繪事後素」。

「集解」,鄭曰:繪,畫文也。凡畫先布上眾色再畫「白粉」,以粉分布其間,來完成畫的文采,畫畫有這種畫法,但論語所說不是這個意思。

「集注」,繪事,繪畫的事情;後素,後於素,先用素底再畫色彩。引考工記:「繪畫之事後素功,謂先以粉為質,而後施五采。」素地與素功不同。

「按」:第二段是孔子指事喻詩,因為子夏問詩,所以要指出事情來比喻,舉出繪的事情來說明詩的意義。素在考工記作「素功」,就是先畫五采色,然後繪上白粉完成一幅畫。考工記在周禮,可自己去查。禮記禮器說:「素言白地,而後施繪」,孔子所說,是禮器所說的意義。口為素質,笑為絢,笑就如文采。

全祖望氏「經史問答」:「問禮器,甘受和,白受采」五色、五行等,中間為土,而且四方都有土,四方的四角落為土。六月為長夏,在西南,坤為土,所以六月為土的本位。五臟最難治的為胃病,胃在中央,周身把脈若沒有胃脈就會死,周身分陰陽,胃有二十五陽,心肝等都有五陽,五五二十五,所以頭髮黑全是陽氣,不足便會發白。五味之中土為甜,所以什麼病都可以加甘草,人稱「甘國老」,能調和大家不打架,甘加上任何藥味都能調和。

「甘受和」這一句是陪襯,「白受采」,白色是根本,畫紅為紅,畫黑為黑,能接受各種色采彩,與考工記「繪畫之事後素功」是兩回事。全氏又說,古人注解論語,繪事後素引考工記,到楊龜山解論語時,才引用禮器。朱子合起來引用,所以近代人多不以為然。因為論語這一章是指素地,不是素功。

楊氏、全氏所根據,都可以相從。素比喻口輔美目,繪比喻笑倩盼動。

「禮後乎」,楊氏說:「甘受和,白受采。忠信之人可以學禮,苟無其質,禮學之無用,禮不虛行,此繪事後素之說也。」(意思是說要以忠信為本)

「按」,第三段為子夏所悟,忠信為主,禮在質後,忠信是素,禮比喻繪事。


 

必須再略略談一下上回說的。吾列出三本注解。集釋,集各家的注釋,有好有壞,知對知不對,由此可以比較,而後知道其中的意義,這是一種讀書法。用此來比較,漢儒注解規矩,程朱有做比較,程子開啟以自己意思解說經典的開端。

以前吾講論語,志在教你們學禮貌,這一次就不是了。有總別二義,先說總,你們以前上學沒有學過道,孔子有孔子之道,所謂「士志於道」,「朝聞道,夕死可矣」,我們沒有聽聞道,既使望道也沒有見到。

若懂孔子之道,學佛比較容易。你們有跟隨吾學佛三十餘年的人,頭十年確有往生的人,其次十年則漸衰,後十年便更衰了。佛法有正、像、末法三期,如今好似末法,聽聞雖然很多但是沒有工夫,惟有增加迷惑而沒有伏斷煩惱,因為心不能改的原故。今日猶如蓬蒿滿頭,再下去恐怕荊棘滿頭了。你們心理不改,所以吾講說論語。吾因中國文化而有助學佛,又因學佛而有助於懂得中國文化。吾依經而說,你們是人,要以修身為本,命終求往生,不必再來。

今日毒很多,惟有聰明人能解毒,解毒必須事先準備。準備什麼?論語與佛法。可惜的是,你們未能信。共中有不共,必須自己有解藥。首先必須找老師,學佛與學孔子,除佛說以外都不聽。佛、孔子為我的老師,論語就是孔子之言,依著論語來實行。

其次,你們都有障礙,所以學不入,因為你們的文學不行,二百餘注,你們能選擇嗎?歧路中又有歧路。若文理好,比較能不入歧路,所以必須懂文理,如「至於犬馬」章,懂得文理,便知犬馬不是指父母。

第三,考據,理能講得通便可以了,若要窮究他的源頭,則吾不能,說了對你們也沒用。你們要諦聽,吾沒有為你們說的,你們不可信,如「禮後乎」章,所講的意義為禮器上所說的,而宋儒引考工記,有這個道理嗎?

八佾這一篇多半采講禮的事情,禮有五種,最重要的為祭禮,今日用的祭器、樂器等等都已經不是古代的,如何考據?漢儒距離孔子時代才數百年,已經有講不對的了。我們今天距五四還不遠,誰能說明白?

「子曰:起予者商也,始可與言詩已矣。」

「子曰:起予者商也」,孔子的意思就是禮器上的意思,禮器云:「忠信之人,可以學禮。」這個意思就很完整了。有人以為忠信與禮是同一等的種種說法,那是無事生非,多生困擾。又有人說,忠信與禮,經傳之中有分開說,有合起來說,其實不必爭。如素都說是白,但也有分開講的,有合起來講的。

我們不必像後儒批評子貢子夏的高低,我們夠不上資格批評。

子貢說貧而無諂,富而無驕,孔子使他更於樂道,而子貢說:「詩云:『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』,其斯之謂與?」,孔子告諸往而子貢知來者。子貢問的那一章,孔子是直說。這一章子夏說人,孔子說繪,子夏悟到禮,這是橫的,豎窮橫遍,平等平等。

只就意境高遠而論,漢詩不如周的詩經,周朝的詩不如擊壤歌的渾論元氣。但是就文理的明白來說,當以唐詩為最。你們每天學一、二首詩,研究他的作法,預備將來自己看書,吾就是用佛經的科判、與作詩的方法,研究論語。

「巧笑倩兮」,這一章分三段,其實是四段,首先子夏只舉詩經,其次是孔子承接著舉繪事,再次則轉為「禮後乎」,最後合起來說「啟予者,商也」,又合於最初所引的詩經。


子曰:夏禮吾能言之,杞不足徵也。殷禮吾能言之,宋不足徵也。文獻不足故也,足則吾能徵之矣。

若考據文法,大小文章都有起承轉合,具有一撇一轉。例如:上一章子夏問曰,分四段,最後合起來就以可知道,這一章也是如此。最後一句都合乎開始那一句。

「子曰:夏禮吾能言之,杞不足徵也。」

三代為夏商周,自夏開始,文化漸漸有統系。夏家的禮儀,孔子說:「吾能說之」,可見孔子書讀得多。夏已經亡了,周朝立夏代的後人於杞,祭祀夏代,孔子到杞查考夏代的文獻。文化有什麼人知道?有人知道文化,這種人叫獻,所以說「文獻」,指知道文化的賢才。杞地的人不足以當憑證。

「殷禮吾能言之,宋不足徵也。文獻不足故也,足則吾能徵之矣。」

殷朝比較接近孔子,孔子也知道殷文化。我們已知民國元年的事情,能夠見到明、清的事情嗎??孔子能說殷代的禮儀,但說了誰信?要有證據,宋為殷代的後人,但是要有學問、才能、能知殷朝國家文獻的人很少了,例如漢代的老伏生。若果真有這種人才,就能證明孔子所說,沒證據便有疑惑。

這一章是什麼意思?吾可以說說,但是不是孔子的本意不得而知。文獻與民族主義,大有關係,否則是數典忘祖。佛法在世間,有多少年了?有文獻在,依眾聖點記,就可以知道。中國翻譯經典,在漢朝以後,但是在周代以前就有眾聖點記這本書了,可以作為文獻證據。但是在現在有用處,今日台灣的文獻有幾人知道?三國的吳曾在台灣開闢過,再早就不知道了。如今大陸淪陷來此,其實是一家人,文獻與民族大有關係,今日的台灣人都是從前的內地人。

你們要自重,要深入學問,才能有所作為。


子曰:禘自既灌而往者,吾不欲觀之矣。

「子曰:禘自既灌而往者,」

禘為祭祀的名稱,吾沒有見過,注解所考據的很多,吾不信。因為漢代距孔子大約千年,也沒見過,五四運動至今不到百年,你們還不知道,縱使真知道「禘」,如他們所說的,五年的大祭,祭天、祭太廟,既使知道禘的意思,你往什麼地方祭?今日故宮裡的祭器很多,你們知道它的名字嗎?以佛家來論,樂器就很多了,密宗的音樂,今人也不知道。

灌,有二種,一者奠酒,在當日三獻後,撤饌時行灌禮。二者明日祭祀,前一天宰牛,在正午時,擺香案,不奏樂,有行牲官祭,吾曾當過;行完禮,以酒灌牛耳。這章是在初獻的先前。今所說灌究竟指什麼,不知道。

今日救死都來不及了,那有餘暇考古?最急切的,在於學以致用,若是考古的學問,那是太平時候的事。

「吾不欲觀之矣。」

禘祭,自行灌禮之後,孔子便不想觀禮了。

研究這一章有什麼用?這一章確是有所為而說。禘禮是天子之禮,魯國也行禘禮,所以孔子說不願看。從前不教有三,無後為大,魯國本來是傳兒子,到僖公時傳給兄弟。諸侯宗廟五祖,天子宗廟七祖,一個宗廟之內,中間為始祖,左昭右穆,輩份不可亂,祭祀時要一一有次序,不可嫌麻煩。到僖公時就亂了昭穆次序。有注解說,既灌以後,本來是恭恭敬敬,到此便疲乏懈怠了,其實這是托辭。

不論什麼事,不可以越禮,不可亂了次序,該做就要做,不該做就不做。從前商人為四民的最末,但是商人也知道「事忙先上帳」、「動物歸原」,你們要學「動物歸原」,一亂就亡了。有次序,依規矩,就可以往生,否則歧路之中又有歧路。


十一

或問禘之說。子曰:不知也。知其說者之於天下也,其如示諸斯乎!指其掌。

凡爭執大的章節,有作講義解釋,沒有爭議的,便不作講義。另外有注重考據的章節,吾也不費事考據,因為講的聽的都難,初學的人沒有這個眼力,而且對於實用也未必有益。例如孔子對于夏殷的禮,都能說,但是因為文獻不足夠證明,也沒有辦法。讀書必須注意這一點,不宜呆板。

禘的意義,我們不能清楚知道其中用意,只好隨從古人的說法,不敢強作主張。

「或問禘之說。子曰:不知也。」

有人問禘禮是怎麼個辦法?子曰:不知也。

孔子懂,卻不能答覆,問的人不夠程度的原故,因為祭祀的人就不懂禘禮。

「知其說者之於天下也,其如示諸斯乎!」

若知道禘禮是怎麼個辦法,那對於天下就像這個(記者說:指其掌)。「示」表示,擺在眼前。

「指其掌。」

指掌是什麼意思?一般而言是容易,這一章不是如此解。孔子自己說「不知也」,後人怎能說「知個禘禮便能治天下」?這種說法不可跟從。

祭的人連禮器都不懂,何況是禘禮!什麼禮器有什麼用途,分量如何,都有一定。

只要牢牢記住就可以了,不必妄作聰明,不知而強作注解。


十二

祭如在,祭神如神在。子曰:吾不與祭,如不祭。

這一章的官司也打得很大。上頭無祭的對象,推論下句說的是神,上句說的必為鬼,家中祖先,名鬼,也稱神,外頭的也是如此。

吾講了半天,你們不開智慧,什麼原故?私欲重的原故,昨日講經講四種作意,當知「見」為最重要。惟有將私欲放下而後可以開智慧,開智慧而後知見淨。

「祭如在,祭神如神在。

祭鬼,要恭敬,是報恩,本分中應作的事。祭,得福。佛家明說有鬼神,儒家則不說鬼神,但宋儒硬說無鬼神,所以受很多人罵。參加祭禮要想得降百福,必須齋戒,齋者,齋心,心中唯有這一件事,無他念。你們吃素,並非吃齋。祭時「如在」,這個就是觀想,不論到那兒,「觀想」祭時鬼神如在目前,靠觀想的力量,如祭關公時,眼前就是關公。你們燒香,如打電報給佛菩薩,要觀想,才得感應,所謂「神其來格」,如此,早晚課才靈。

上祭鬼,下祭神,祭祀不是祭自家的鬼,叫諂,外神也祭為諂,故孔子說:「泰山不如林放乎?」用這話來說季氏的諂而無禮。祭什麼,行什麼禮,有一定的,而且祭時須全神貫注,故孔子說他祭一定得福,我祭則得福,我戰則克。

「子曰:吾不與祭,如不祭。」

如上祭祀場面,他當作主祭,但是或許忙,或生病,由我代表,他沒參加祭祀,則這一場祭禮像沒辦一樣。看看人家的誠心。

怎麼如不祭?吾學佛,故懂中國文化。自己不參加,就是沒祭。他人如何觀想法?所祭的對象如在目前,才能感召,別人代替則祭不如在,神不來格,不等於不祭嗎?

阿彌陀佛,光照十方國,無奈你不接受。


十三

王孫賈問曰:與其媚於奧,寧媚於灶,何謂也?

子曰:不然,獲罪於天,無所禱也。

我們的筆很拙,若是我們來寫,必定先敘述一段事實。但是這章經文一上來說王孫賈問,怎麼回事,下文便有解答。

「王孫賈問曰:與其媚於奧,寧媚於灶,何謂也?」

這句「與其媚於奧,寧媚於灶」,不是王孫賈的言語,或許是古人的話,或者是古言語。若王孫賈自己的話,必不如此說。只有師長對下輩可以這樣說:「何謂也?」,朋友平輩尚且不可,對上輩更不可以。

孔子在衛國,值逢靈公的時候,靈公非常恭維孔子,但是沒有讓孔子出仕做官。南子召見孔子,想借孔子的名聲,其實另有私心,何以見得?否則何必邀孔子一起出來遊街。這一件事有人了解,有人不了解,子路就不高興,王孫賈,何許人也,他自然了解。王孫賈這個人極會鑽營,靈公極聽信他,凡事以死的因果來權衡,但是這一次他就誤會了。

這個時候孔子沒有出仕,王孫賈以為孔子是走內線求官,所以問:你想作官,沒找對路線,找南子行嗎?但是不能直言:你怎麼放著我王孫賈呢?所以用比喻。

從前居家坐北朝南,西南角是房子最尊貴的地處。又有人說家有主祀的神,叫奧神,是住宅的神。又家中必有灶,有灶王,今日已撤差了,灶王最小,但是權力大,他生火才能吃飯,不生火,就不無法煮吃的了。

媚,巴結人,說好話求人。當時有句諺語,與其巴結奧神,官位大,還不如巴結灶神呢?就如唱戲的說:「閻王好見,小鬼難纏。」要送紅包,先拉線。王孫賈假裝不懂,問孔子。

「子曰:不然,獲罪於天,無所禱也。」

孔子也明白,答話也裝糊塗。

辦事答話,靠平常練習,要當機立斷。

「你說的話,不對不對」怎麼不對?對方不問也可以解釋。

若得罪了最高的天,向誰去求禱呢?

這話一點也不錯,必須分治世亂世。你們到機關做事,受過教育,知道貪贓枉法不好。若到任以後才知道長官貪贓枉法,這雖是長官的事,你也要有眼力,長官多少要拉攏你,或給予你利益,他以為天下人都好利,如果你一上來不接受,但是你是部下,接受了又良心不安,怎麼辦?財是糊塗蟲,賊怕第一次,久了就成習氣。這時必須當機立斷,一走了之,否則破家敗名。這只是世法花報而已,還有果報呢!脫得陽間罪,如何能脫得陰間罪?


十四

子曰:周監於二代,郁郁乎文哉,吾從周。

這章說政治,儒家的學問,在於政治之學,因為人道敏政,必須求人民公安。

文,表面的制度,包括一切制度。凡事「不到與過」都不行,難得的是「中」。孔子是聖之時者,無過與不及,恰到好處。文,表面;質,本質。質夠了,沒有條理也推不動,文質平衡了,好不容易,例如政平訟理,這好不容易。文高了,質未到,文太複雜,例如今日的會計法,就是文太甚,反而不清楚。賦稅法太複雜,人民不會納稅,漏稅的人自然很多。質太過,手續不完備也不行。

「子曰:周監於二代,」

孔子談政治,要文質相平。秦法繁苛,文太過。高祖入關後,約法三章,百姓大悅,若只此三章,不能有四百年的天下,只有質而已,後來蕭何再制律法。若法律只有三章,一家小店也弄不清楚。六經、十三經都是史,史都有因果報應。所以周參考夏商二代而損益之。監,考察的意思。

「郁郁乎文哉,」

「郁郁乎文哉」,文,文化;郁郁,無過與不及,到達和的時候。所謂「文武之政,布在方策,人存政舉,人亡政息」,可是文王一完了,也不行了。

「吾從周。」

孔子說,若我從政,則跟從周的辦法。

世間法,可以直報怨,君子不為已甚,過甚了,就會出大毛病。


十五

子入太廟,每事問。或曰:孰謂鄹人之子知禮乎?入太廟,每事問。子聞之曰:是禮也。

這一章有起承轉合,要細細按著層次。

「子入太廟,」

孔子所進入的太廟,必定是魯國的太廟。

國家一建立,先立太廟,魯國的太廟是周公廟,按時祭祀,不舉行祭祀時,廟門關著。

「每事問。」

每事問,問事與器。孔子尚且每事問,宋儒卻說都知道,可以相信嗎?真是狂誕。

祭太廟時,如何能每事問?祭祀時要清淨莊嚴,講究肅敬,執事不許移動,這時如何允許閑人發問?這一章必定不是在祭祀時問,太概是在演禮時。史記世家太史公曰:「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,諸生以時習禮其家。」曲阜儒生每月得演禮幾次,否則就忘了。

「或曰:孰謂鄹人之子知禮乎?入太廟,每事問。」

或曰,不說那一個人說的話。孔子是名人,孔子的學問,人們都知道,孔子是實至名歸,不求而自得。若不要名,惟有逃名,跑得遠遠的。

「孰謂鄹人之子知禮乎」,孔子的父親叔梁紇,封於鄹,所以說鄹人。鄹人的兒子,指孔子,避諱,以免直稱孔子。鄹人之子以懂禮聞名,為什麼要每事問?誰說他知禮呢?有人說:你問,當然是不懂,知道了何必問?這個說法似是而非。

「子聞之曰,是禮也。」

「子聞之曰,是禮也。」這是結語,孔子聽了以後說,是呀!,我每條問,這就是禮呀!孔子為什麼這麼說?這是孔子的修養,我們必須學。

演禮與祭祀一樣,只是容貌不同而已,演禮重在練習。孔子前往觀禮,正是「學而時習之」,也是「傳不習乎」。孔子答話不亢不卑。


十六

子曰:射不主皮,為力不同科,古之道也。

論語原來不是一時說的,也不是一人的筆記,更不是一篇文章,但是編論語二十篇的人也曾歸類。例如八佾這一篇,說的都無法講,這篇都是說禮樂,禮有三禮,不懂三禮如何講禮,樂就更難說了。我們都不懂禮,聽這篇很費事,我們重視實行,懂這個禮也不能行。禮樂有頌詩、有吹彈歌舞,禮樂都是國家所制定,今日反共第一,所以還未制定。詩是樂的詞,今日國家也還未制定,如何歌頌?

這一篇是孔子的時候,禮樂都亂了,孔子說的都有用意,沒用意不會隨便說。吾不得不講,你們知道書的皮毛就可以了。在孔子時代,論語說的如同報紙,當時人聽聞後,知道不合禮,就會改,有部分的人不肯照著改。今日有所不同,必須合乎今日的用途。考據不可錯,但是考錯的地方很多,對的很少。從前只依據朱子的集注,不辨好壞,以錯為正,其實多半是錯的。但是為了參加國家科舉考試,人們也還是遵循朱注。今日學論語是為了學問,但是注解有二百餘家,如何看?你們對於文句也必須知道,不是學制度,而是學文字,學了不是去治別人,是為了治自己,知道其中有不合禮的地方,我們也不去做。

你們學佛,知道禪淨本一家,禪主悟,起疑悟後才看經,未悟以前不許看經,淨宗沒有明說要悟,其實論語也必須悟才能領略。你們修淨土法門,除了學成老太婆以外,還必須悟,否則既不是上智,又不是下愚的人,那往生就無望了。證大圓鏡智才得到無分別智,老太婆就是無分別智,這個話若聽者沒有實在功夫,無法對人說。所以你們必須學悟,論語也是如此。看看「射不主皮」,注解有多少,吾須挨著看,然後裁決,其中有很多廢話,但是不得不看。孟子說盡信書不如無書,秦始皇、李斯也知道書害人,所以焚書,若讀書不會悟,那秦始皇、李斯不就是跟孟子學的信徒了嗎?

民國五四運動以前,生男孩懸弧,生女孩懸帨(帨,佩巾),男子必須學射箭。射可以觀德,國家以射選拔人才,每月練習射禮,會射禮的人,祭祀時才能當陪祭,祭祀完畢可以分到胙肉。魯受齊國女樂,孔子必得等到祭祀完畢,沒有得到胙肉才肯離開魯,並不是孔子窮的想吃那塊肉。

「子曰:射不主皮,」

鄉射為文射,還有郊射,那是武射。射箭必須和顏悅色,心平氣和,再觀察他射箭的禮貌,合不合乎禮貌。第三再看主皮,看射到皮靶的位置。文射只要「中的」射中目標就可了,不中也不要緊,禮都周到了便可以。從前用布當箭靶,後來改用皮,著重射箭有沒有貫穿皮革,郊射就必須貫革。這是鄉射演禮,禮樂射御書數是讀書人應該練習的藝術,不須要貫穿皮革,貫革是壞規矩,一條不合規矩開了端,往下條條都壞了規矩。

考據不能不要,不能不考,但不能深信,只能當作有此一說而已,可以存疑。

孔子說,射箭不主張貫穿皮革,全在文飾的禮儀上。

「為力不同科,古之道也。

科,等也。因為每個人的力量不同等的原故。自古以來就是如此。

今日的鞠躬,多是鞠項而已,沒有敬意,心中不恭敬人。今日學校只是鞠項而已,你們想想,這樣做合禮嗎?今者學界的人,反不如武夫糾糾的老粗。


十七

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。子曰:賜也,爾愛其羊,我愛其禮。

今日沒有這個了,子貢那時,也已經不行。

現今有日曆,比以前算是退步了,這是就鄉下百姓來說。鄉間都有供灶王爺,上面有灶王爺的像,下面有十二月分,有天干地支,有二十四節氣,有這些個,一年的節候就都知道了。現今的日曆沒有,不是退步嗎?再者凡是讀書的家庭,都有黃曆,這是國家欽天監所製訂的,才知道什麼時候過年。中華民國六十年來,有兩次的過年時間都亂了。從前「威侮五行,怠棄三正」就必須殺頭,因為誤了民時。「山中無曆日,寒盡不知年」沒有日曆便不知過年了。

從前的君王頒布「時憲書」給諸侯,諸侯藏在太廟,正月初一,百姓會供一隻生羊給諸侯。這一天,諸侯到太廟告廟,再上朝開會議,宣布這個月的政務,第二個月也是如此,月月都是如此。除此之外,還有大作用,諸侯先拜太廟,再上朝,宣布政事,假如不拜、不上朝,諸侯便各自為政了。周幽王、厲王就是如此,所以國亂而亡國。魯文公時,有閏月,有病沒有告朔,沒有上朝,後來沒有病了也懈怠不告朔,不上朝,所以有三家之亂,凡事都是自找的。

「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。」

很多年都沒有告朔,但是這話很難說。魯文公雖然不告朔,不上朝,可是送羊的人仍然照每月送來。子貢稟告孔子,不如廢去告朔的餼羊。有人以為子貢愛小財,其實不是,子貢有他的用意。

「子曰:賜也,爾愛其羊,我愛其禮。」

孔子說:端木賜!你愛惜羊,我愛惜禮。有這隻羊就知道必定要告朔、上朝,這個禮還沒有廢除。如果廢去這隻羊,那連告朔的禮也都不知道了。

我們不是天子,也不是諸侯,對國家幫不上忙,惟有少為國家添麻煩,就是愛國,這也是理所當為的事。


十八

子曰:事君盡禮,人以為諂也。

「子曰:事君盡禮,人以為諂也。」

看這一章書,可以知道大家都亂了禮,大家多不合禮。孔子所說有如禪話。人都不講禮,孔子不僅教人行禮,孔子自己就是盡禮。自己先做到再說人。


十九

定公問:君使臣,臣事君,如之何?

孔子對曰:君使臣以禮,臣事君以忠。

「定公問:君使臣,臣事君,如之何?」

這必定有緣故纔問。定公問,君使用自己的臣子,臣事奉自己的國君,應該如何?

「孔子對曰:君使臣以禮,」

孔子回答說:國君在上,要按國家的規矩辦,不可亂指揮。例如年歲好時,用百姓一年可以用三日,不好時一年只用二日,再不好時就只能用一日。又如對待老人的待遇,要像對待年輕人,而且更加超過,尊重老人。用人的時候,老人不做粗工,處處要替百姓想。

「臣事君以忠。」

「臣事君以忠」,當公務員,遲到早退,開著電燈領薪水,這算是盡忠嗎?

「君使臣,臣事君」這有兩方面,若君使臣不以禮,臣必不會真心辦事。若是臣不能盡忠,則如何對得起自己的國君?

沒有讀書的人,與真小人,情猶可原,既然讀書是君子,如何能如此?這些講了都可以自己受用。


二十

子曰:關雎樂而不淫,哀而不傷。

「子曰:關雎樂而不淫,」

詩經「關關雎鳩,在河之洲,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」,易經起首也說「乾坤定矣」。中國注重五倫,一人為匹夫、匹婦,孤陰不生,孤陽不長,一夫一婦名「室」。易經這「定」字很好,八卦有老陽、老陰、長男、長女、中男、中女、少男、少女,共八口之家,五倫規矩定了之後,不再更改。從前嫁女兒時用茶葉,就有不再改嫁的意思。(案:因茶樹不能移植,必須用種子種植,所以以茶葉做禮物,祝種植不移之子,暗寓女子堅忠不渝。)嫁雞隨雞,嫁狗隨狗。從前朱買臣因為休妻,而被廢頭名狀元,社會上也不理他。

男女居室,人之大倫,有夫婦然後有父子、兄弟,這是天倫。結婚,要得一有德的好女子,如齊宣王娶無鹽女鍾離春,就是因為鍾離春有婦德,娶得有德的婦人,然後可以教國人。周朝八百年的天下,是太太幫助的,賢內助很重要,所以文王思得賢女幫助治國。夫婦是倫始福源,不可以隨便。「樂而不淫」樂得后妃之賢,不是因為后妃長得漂亮。這是幸福的源頭,豈可隨便!

「哀而不傷。」

求之不得,輾轉反側,這是憂慮國家有誰能來幫助治理。參差荇菜,是采荇菜供太廟。

哀,哀賢女未得,哀國家還沒有得到賢才。

詩經三百篇的第一章就是「關睢」這一章,大家可以學學。


二十一

哀公問社於宰我,宰我對曰:夏后氏以松,殷人以柏,周人以栗,曰,使民戰栗。

孔子聞之曰:成事不說,遂事不諫,既往不咎。

雪公講義:

哀公問社於宰我,至曰使民戰栗。

「鄭氏」云:田主。主、社也。

「邢疏」:先儒或以為宗廟主,杜元凱、何休,用之以解春秋。

「拜經日記」經文明云「使民戰栗」:以社稷為民而立,故曰「使民」;若「廟主」,與民何與?

「潘氏集箋」讀書證疑,引墨子云:聖王建國營都,必擇國之正壇,置以為宗廟;必擇木之修茂者,立以為菆位。

「半農禮說」謂:樹主、木主,必兼兩義。

(按):以上各說,只就一「社」字,紛爭若是,迄今不已。究以何說為正?後人各附各非,議論繁雜,歧中生歧。若細繹全文,似以「社主」可從。拜經日記所云「廟主與民何與」,義極分明。且哀公、宰我問答,非初建國立社,何能不知樹主之理?隱然有寓意焉。

「蘇子由古史」:哀公將去三桓,而不敢正言。古者戮人於社,其託於「社」者,有意於誅也。宰我知其意,而亦以隱答焉。曰「使民戰栗」,以誅告也。

「容齋五筆」:「使民戰栗」為哀公語。又曰:或謂「使民戰栗」一句,亦出於宰我;記之者,欲與前言有別,故加「曰」字以起之。

「韓非書」言之詳甚,可參。

(按):據上諸說,於此章各解,大有借鏡,可洗宰我千古之毀;而孔子之答宰,亦知非各注者之儱侗語矣。

子聞之曰,至既往不咎。

「包曰」:事已成,不可復解說也;事已遂,不可復諫止也;事既往,不可復追咎也。

「集注」:遂事,謂事雖未成,而勢不能已者。孔子以宰我所對非立社之意,又啟時君殺伐之心;而其言已出,不可復救,故歷言此,以深責之,欲使謹其後也。

(按):蘇子由古史、容齋五筆、韓非書諸記,此章經文,大有事在。孔子曰三句之解,包與集注,語皆含混,殊無義意。竊以初句謂哀公失政,三家僭越,局勢久成,不可復說。次句宰我進諫,無補於前。三句孔子自謂宰我言雖失宜,然既往矣,吾亦不再咎也。夫臨事而懼,好謀而成,乃孔子所訓;今知宰我所答,恐不如是。

「哀公問社於宰我,」

注解有人罵宰我,開了殺伐之心,另外也罵宰我晝寢,這不可以。

國家有宗廟社稷,社稷露天,可得風雲雨露的氣。社有二種:

一說,社為田社,社主壇所埋的祭物,自古就有安社稷壇,如封禪,祭泰山,埋玉等。社有「主」,這是社稷的木頭。社主要用那一種木頭?不一定,看在那一個地方祭就埋那一地方的木頭,就當地山上長的樹木,用這個樹木做主,後來也有埋石的。

二,社有人以為主是宗廟的神主,神主用木,普通都用栗木為主,也有少數富有的人用檀木,就古代而言這不合禮,不必用好木。

今采社主的說法。社主稱主,廟主與社主不同,這一章是哀公用社主不是指廟主,若指廟中神主,那與百姓有何干?魯哀公為什麼問社?宰我所回答的四句,其中有用意,宰我、子貢都是言語第一的賢哲。論語為孔子與諸弟子問答的記錄,都是有所為而發,不是無因妄發的議論,否則豈不是神經病嗎?當時魯國政出三家,魯哀公不能作主,也無法做主,因為魯國的社稷壇遭受火災,哀公趁此問宰我。有如參禪,指這個說那個。

宰我的言語、武功都好,曾經領兵戰勝齊人,是文武雙全的人。至誠之道,可以先知,宰我知道哀公問的心意,但不敢明說。孔子說話含蓄,孔門弟子也是如此,往後吾也含蓄說話,你們必須善聽。

「宰我對曰:夏后氏以松,殷人以柏,周人以栗,曰,使民戰栗。」

宰我答三句,上二句陪襯,重要在「周人以栗」。而且恐怕哀公聽不明白,再解釋說:「使民戰栗」,使百姓對國家害怕,要使三家戰栗。

夏后氏以松,殷人以柏,周人以栗,為什麼周要埋栗?曰:「使民戰栗」,有人主張這句是哀公所說,所以說「曰」。這是懂文法的說法,但是沒有明說是什麼事。在蘇子由的古史、容齋隨筆說的很詳細。

「孔子聞之曰:」

可見孔子不在眼前,宰我沒有與孔子商量,孔子聽聞後說。一般注解以為孔子責備宰我,而且認為三句是一個意思,有如「一個孤僧獨自歸」的重復囉嗦,孔子會作這種文章嗎?並不是如此,因為孔子為宰我的老師,老師與學生說話,不是這樣的口氣。經文中的諫,是以下對上才叫諫。

「成事不說,」

「成事不說」這個話很含蓄,事已成定局,不必說了。這是說哀公失政,三家僭越,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,再說有什麼用?

「遂事不諫,」

「遂事不諫」,這是宰我進諫哀公,勸哀公立權威懲罰三家,但是事情已經順遂三家的心願了,事先為什麼不諫?再諫也於事無補。

「既往不咎。」

「既往不咎」,咎,一說是指哀公與三家的大錯誤,不必再責備了。另一說是宰我的咎,宰我為哀公出主意,言語既已說出,不合時宜,雖然失言,我也不再責備宰我了。

那就不管了嗎!若不管,孔子又何必說「三家者以雍撤」等話?又何必墮三都?這是因為宰我所說不是時候。孔子的辦法是「臨事而懼,好謀而成」,辦事不成功,又害人,那有什麼用?

孔子說話和平,宰我說話不和平,孔子也想削去三桓,不是不管,而是不須要再諫,諫了無用,可以另想辦法。

古事今辦,可以做前車之鑑。


二十一

子曰:管仲之器小哉。

或曰:管仲儉乎?曰:管氏有三歸,官事不攝,焉得儉?

然則管仲知禮乎?

曰:邦君樹塞門,管氏亦樹塞門;邦君為兩君之好,有反坫,管氏亦有反坫,管氏而知禮,孰不知禮。

孔子必定是有原故而說話。

「子曰:管仲之器小哉。」

當時候管仲名聲大,齊強魯弱,有人說,齊國有管、晏的王佐之才,以為管仲有王佐的大才器,所以孔子說:「管仲之器小哉!」。

「或曰:管仲儉乎?」

有人聽到孔子這句話,以為器小格局小必定是節儉,所以問:「管仲儉乎?」。

「曰:管氏有三歸,官事不攝,焉得儉?」

孔子也不承認,說:「管氏有三歸,官事不攝」。三歸的說法有很多,其中以三處住宅比較妥當,管仲有三處歸宿。而且「官事不攝」,攝是兼差,家臣各司其職不兼差,一切事都具備。「焉得儉?」管仲如何稱得上節儉?因為管仲聲名太大。

從前的出家人先讀中國書,再看佛經,再到北京禮部受戒,才住叢林,所謂「天下叢林飯如山」,內地的叢林規矩極為嚴格,超過儒家的禮儀三百,威儀三千,曾國藩見叢林用齋無人咳嗽,比軍隊還整齊。如今叢林的規矩如何?古代叢林規矩今日已經不復再見,外不淨內如何有淨?今日三壇大戒一鍋熱,沒有叢林的規矩,不足道也。

我們修淨土法門,其實佛法都要「淨」,唯佛一人居淨土。學論語有助於學佛,因為成佛要以人天為基礎的原故。

「然則管仲知禮乎?」

又有人以為三歸是國君所賜,長者賜不敢辭,所以問「然則管仲知禮乎?」,管仲應該是因為懂得禮節吧!

「曰:邦君樹塞門,管氏亦樹塞門;」

孔子再回答這種誤會。孔子說「邦君樹塞門」,古時候的規矩,今日已經變很多,例如鴻門宴中的「項王按劍而跽」,跽是長跪,日本如今還保存著,台灣也還有樹塞門,門處有木頭當屏風。屏,諸侯設在門外,大夫設在門裡,這是禮貌。邦君應該有屏設在門外,管仲為大夫也可以設屏風,但必須小一些。但是管仲樹立的屏風與邦君一樣。

「邦君為兩君之好,有反坫,管氏亦有反坫,管氏而知禮,孰不知禮。」

「邦君有反坫」,坫是兩楹間的土臺,可以放酒器。國君用反坫,普通人就放置在桌上。反坫,是表示尊敬。至於反坫如何造,考據也不準確。「管氏亦有反坫」,這與貧富無關,與禮有關,管仲有反坫是僭禮,所以孔子說:「管仲知禮,孰不知禮?」。

另一時侯,孔子又說「微管仲,吾其披髮左衽矣」,孔子認為要是沒有管仲,中國便亡國了。或許有人誤會,孔子說話矛盾,其實孔子說話是一以貫之,會說不如會聽。

聽這章經文,必須舉一反三,知道如何對待人。人有長有短,古人說「君子各有其長」,若直接說就是人才有長有短,全短為小人,全長為聖人,這兩種人很少,多數人是有長有短。孔子說:「不以人廢言,不以言舉人」,賢者就要鼓勵他,不肖者可以引誘他走上好的路。所謂「蓋棺論定」,活著時能不變心的人極少,唯有到死時才能論定,不能一概抹殺,否則不能得人才。所以孔子說「吾未見剛者」、「得見有恆者斯可矣」,永遠不變心,要有好大的學問!全天下無道很久了,惡的人要擯除,善的人要嘉獎,為的是給人留一條自新的路,有勸告勉勵的用意。


二十二

子語魯大師樂曰:樂其可知也。

始作,翕如也。

從之,純如也,皦如也,

繹如也。

以成。

「子語魯大師樂曰:樂其可知也。」

大師的「大」,音如字,音ㄊㄞˋ、ㄉㄚˋ,都可通。樂師有大師、小師的分別。朱子改成太(三公中一),其實是大。孔子自衛反魯,制禮作樂。

你們寒假可看阮元十三經注疏的詩經。先有樂再有禮,七情都不是正常的態度,所以天下大亂。中庸說:「喜怒哀樂發而皆中節」,七情要用禮來節制。病由於七情,愛為主因,有愛才有喜,不愛就惡。因為愛,有人來討取便發怒,故楞嚴經說:「愛為生死本」。樂能調和七情,使心情中正和平。這一章很難講,因為現在的熱門音樂,靡靡之音都是令人死的音樂。

「始作,翕如也。」

始作,開始演奏。奏樂不是一種樂器,例如平劇有連奏,祭廟為合奏,又例如祭孔有歌詞,唱「大哉孔子」。各種樂器都必須同一個音,如琴用「宮」,其餘樂器也必須用「宮」,笙則是連續不斷,其他樂器則有板眼。

「翕」,鳥的翅膀有兩個,兩個翅膀合飛為翕。剛演奏時,如鳥的翅膀原來是止靜的,演奏以後才徐徐奏出。

「從之,純如也,」

「從之,純如也。」從,音樂發展開後。例如吟詩首字不入韻,到第二字才合起來。純,絲清一色為純,樂曲一放開後,笙管琴瑟都是一個音。吹「宮」,就都是「宮」,不是一種樂器吹一個調,但是有笙管簫笛的不同。若說是異,則所有樂器卻都是同一調,例如「商」調,所有樂器都奏「商」。音樂的道理,只可與知者說,所以孔子說:「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。」

「皦如也,」

「皦如也」,有如日的潔白,又如石的清楚,雖然同一調,但是各樂器的音都不同,明明白白,清清楚楚。

「繹如也。以成。」

「繹如也」繹,抽絲。絲越抽越長,綿綿不斷,音樂演奏到最後有尾聲,唱了尾聲,還要絃外有音,餘音裊裊。

做人、說話、作事、對朋友,都可依這個辦法。朋友久而敬之,朋友數,斯疏矣,要留空間,死後仍是朋友,如杜甫對待鄭虔的詩云:「九重泉下盡交期」,不能同年同月生,但願同年同月死,就是「繹如也」。做事也是如此,要圖長遠,例如諸葛臨死時,還安排蜀漢的國事,就是要綿綿不絕。


二十三

儀封人請見, 曰:君子之至於斯也,吾未嘗不得見也。

從者見之。

出曰:二三子何患於喪乎?天下之無道也久矣,天將以夫子為木鐸。

八佾篇多是說禮,所以很麻煩,吾只說取其只一種說法,若一定要詳細考據,縱使考得正確,今日也用不上。吾每說完一章,必定會說我們今日應該如何學,大家必得在此多加致意。

「儀封人請見,」

儀,衛國地方,現今河南的地方。封人,做官的人,是什麼官今日已經不知道了。為什麼沒有提到儀封人的姓名?因為他是一位隱者,自己不願意露出姓名,他也是高人,不肯顯露名字。儀封人,人想見他他不願意見人,孔子來到此地,他卻想見,可以知道他的為人。長沮、桀溺耦耕,以及孔子的老友原壤,他們其實都是高士。有人以為孔子罵原壤,這是讀書不通的原故。你們學習論語,實在是能幫助學佛,但是萬萬不可貢高我慢,學了佛後就輕視儒家,目中無人。孔子也不輕易見人,大家必須揣摸這裡頭的文字。

「曰:君子之至於斯也,吾未嘗不得見也。」

儀封人請求見孔子,說什麼話?「君子之至於斯也」,凡君子來「儀」,「吾未嘗不得見也」,我沒有一次不得拜見的,讀書必須有這種眼力。因為遇到擋駕,才說這個話。

「從者見之。」

「從者見之」,隨從孔子的弟子才領著他去見孔子。見到孔子所談的內容沒有說,因為沒有知道的人,所以文字也沒有記載下來。

「出曰:二三子何患於喪乎?」

出來,跟孔子的隨從弟子說:「二三子何患於喪乎」,「二三子」,看口氣這也是老先生的派頭。吾看這一章的文氣,儀封人見孔子出來後必定有問答。你們隨從孔子的弟子不必憂愁,「君子坦蕩蕩,小人長戚戚」,他們所憂愁的不是名利。孔子周遊列國,到處講演,當時天下亂,孔子志在救度眾生,你們犯什麼愁?

喪,喪失,患愁喪失了什麼東西?有注解說,孔子喪失官位,以為做官才能行道,大錯!不是做官才容易行道,反而做官不能行道,但是沒有輔助的人道也行不通。孔子的聖賢之道沒有人願意聽,孔門弟子所憂愁的是大道將喪,孔子說:「天將喪斯文」,憂愁大道不能通行。

周朝十一月(子)為正月,殷朝十二月(丑)為正月,夏朝一月(寅)為正月,今日說夏曆,就是建寅。

「天下之無道也久矣,天將以夫子為木鐸。」

「天下無道久矣」,天地人都無道,冬天開桃花不是好徵兆,冬掌收藏,冬天開花就是冬官失權。書經胤征曰:「每歲孟春,遒人以木鐸徇于路。」鐸,金口木舌,叫木鐸。每到正月時,遒人掌管宣布國家政令,以木鐸在道路上巡走,宣揚政教,夏商二代都是如此。

這時候周天下的無道很久了,「天將以夫子為木鐸」,將,將來、現在都沒有人聽,道就不能傳,現在傳道也沒有人聽,將來才有人聽,本國也不能用。孔子為魯司寇,齊人饋女樂,孔子行,秦火後,到了漢代,儒家才通行。數千年以來,都是行五倫,直到五四運動打倒孔家店為止。

聖賢之道,萬古不冥,萬世滅不了,今日的批孔,吾也不患愁。今日也是無道,這是今人倒楣,不久將來大道必定再行,那是誰來再傳孔子之道?你們應該思之,思之。


二十四

子謂韶,盡美矣,又盡善也。謂武,盡美矣,未盡善也。

這一段關係著音樂。國家穩定後,先蓋太廟,再建社稷壇,民為邦本。再者國家必得有禮,制禮必得有樂,太廟的樂最重要。祖先是立國的根基,所以要立祖先的廟。有太廟就有祭禮,祭禮為吉禮,祭祀時歌功頌德,用的禮樂必須與事實相符,詩經有風、雅、頌三種體裁,頌就是祭宗廟的音樂,各國都有比較。所以孔子說:「誦詩三百,授之以政,不達,使於四方,不能專對,雖多亦奚以為。」,詩都是辦政治,那裡是風花雪月。到了今日,連風花雪月也不會了,

詩亡然後春秋作,今日春秋也亡了,因為今人笑罵由他笑罵,好官我自為之。笑罵也不行,只有用原子彈才有辦法,要想不挨原子彈唯有改心,而且僅僅台灣改還不可以,因為天下無道太久了。

「子謂韶,盡美矣,又盡善也。」

韶,吾未聽過。若說韶樂是「翕如也,純如也,皦如也,繹如也。」,現今的人聽了,必定也不會喜歡。今日寺院的梵唄也不如以前了,從前板眼規矩,今日玩花樣,有如打花鼓。

樂由時令而來,要配合節氣,冬至陽生春又來,在冬至這一天黃鐘管的葭灰會飛起來。冬至日是黃鐘,屬於銅中最重要的,所以黃鐘是純陽的音。不懂六律,不能正五音。黃鐘大呂,依黍(豆子)排定十二個月,有六律六呂,「不以六律,不能正五音」,再配以宮商角徵羽;再配五臟六腑,心肝脾胃腎,所以樂可以調和七情。從前朝廷有六部,天官、地官、春官、夏官、秋官、冬官,所謂「滿城桃李屬春官」,春官是學官,秋官則是主刑殺。

孔子聽韶樂,韶樂是舜王的樂,很美,「又盡善矣」,佛家的「妙」字,儒家的「善」字,都是極至極盡的好,孔子稱讚韶樂盡善到沒話講了。

「謂武,盡美矣,未盡善也。」

武,周武王的樂。夏、商及周文武(文武合為一,父作子述,父子相續)稱做三王,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,仍以臣禮事奉殷紂王,到了武王才討伐紂王。這一章有筆法,盡美矣,是政治好,未盡善矣,是沒有完全好。因為舜王禪讓得天下,武王是伐紂,在孟津會師,用干戈得天下,所以沒有盡善。

若如此說,那湯伐夏桀、周武伐商紂,弔民伐罪,不可以嗎?不是救民於水火之中,順天應人嗎?孟子說:「民為貴」,孔子也說:「民為邦本」,但是孔子溫和,孟子就說「吾但聞武王殺一獨夫,未聞弒君也」,孟子說的也不算錯。從前有人以為這一章經文是孔子責怪周家伐紂,這是書呆子的注解。

學這一章必須知道,祭太廟時的樂,在於歌功頌德。韶樂歌頌舜辦的政治,說國家如何開國,說如何作揖禮讓,一切都好,宮調比較多,商調比較少,自始至終樂曲都是平平和和。若武王的樂,講文王視民如傷等等,也是和和平平的宮調。但是唱到紂王的的無道,文王武王為救民於水火,於是興師討伐,而紂王抵抗。為了減少傷害人民的性命,速速殺了紂王,因此樂中不免有商調的殺伐之聲,所以孔子說:「未盡善也」。但是這也不會傷了文武的聖德。


二十五

子曰:居上不寬,為禮不敬,臨喪不哀,吾何以觀之哉?

「子曰:居上不寬,」

每個人在社會上都有地位,在家中、出外都有上下的差別。所謂「平等」,不是現今人們所說的平等,如今的人講平等是視父如兄,稱呼為大哥,父親稱呼兒子為老弟,現今的人以為這是「父子平等」,這是邪說。

日有盈昃,月有圓缺,天然就是如此。「居上」不必一定是作宮,一家之中,一個團體中,都有分上下。上下,這是自然現象。只要位居上位、在高位,對在下的人,都必須從寬。居上如何寬?人都有過失,人不是聖賢,誰能無過,小過裝聾就過去了,大過才要糾正,若大小過都管,太過嚴,那就不勝其多了,漢朝的劉寬一生不生氣,婢女端的羹湯潑到他的衣裳,他還問女婢的手有沒有燙到?大家不必學到像劉寬的寬,能赦小過,就是寛了。

「為禮不敬,」

「為禮不敬」,這是指在下位者,禮在於尊敬人,沒有恭敬心還算行禮嗎?禮必須敬,如今的人鞠躬大多是「鞠項」只鞠脖子。敬是把事情當真事幹,不敬的人,不能辦事。敬是對於事情真心做,決不苟且。

「臨喪不哀,」

「臨喪不哀」,父母的喪事是大事,所以喪事最重是要有哀痛的心。

「吾何以觀之哉?」

「吾何以觀之哉」,這三條是應該辦的事,他卻辦不到,那些不應該辦的事,他也必定不會辦好的,所以孔子說,我不願意再看其他的了。

你在上位,比人高一級,例如「里長」見到里民,就要處處幫助,這便是寬,有小過可以寬待。禮尚往來,大小事都必須敬,要用真心做,要真心辦事就必須辦得實在。家有喪事,或到喪家,不許有笑容,必須有同情心。孔子就是「食於有喪者之側,未嘗飽也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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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仁第

子曰:里仁為美,擇不處仁,焉得知。

論語各章不相連貫,但編者將意義相同的彙編在一起,這一篇大多說仁。仁比較難懂,禮有外在形式,所以比較容易,而仁在內心,所以難懂。

這一篇說完後,仁大概就可以體會了。今先略說仁。仁者其恕乎,恕接近仁,而仁並不是就是恕。仁者二人,你們學佛,知道要「無我相,無人相」,人我要一律平等觀,仁是人在社會上對人的心態,雖然仁不在外,但是言語行動可以表現出仁的態度。言行不離仁,才是學仁的人,例如說話不只為我,不可傷人,做事為我,也必須為他人,而且不是只為張三,而不為李四,對張、李都如此,如對張三平等,對李四不平等就不行,對好人、壞人也是如此。

今日學佛者看不起儒家,學儒懂學道者很少,能懂得求學問便不錯了,到清代只求會寫文章,今人連學文章也沒有了。從前有學問、道德,今人連文章也不會。說出來很好聽,在注解上卻說苛薄話罵人。

孔子說「志于道」,志向定在道上,而孔子「志於道」依次為道、德、仁、義,道為首。道是什麼?中庸說:「天命之謂性,率性之謂道,修道之謂教」。道者天然的本性,「率性之謂道」,本性守住不變樣便是道。「修道之謂教」,修道才能教化人。孔子雖志于道,而提倡第三層次「仁」,因為道難懂,孔子說:「朝聞道,夕死可矣」,誰知「道」啊?我們沒有一人有道的,人無道、家無道、社會無道、天下無道,道也有根本,根本在人的心,心正然後說脩身,心有道,身才是有道的人,才能家有道乃至天下有道。我們不懂道,所以孔子說仁,道附帶說,我們不必做到仁,做到恕就可以了,而且「力行近乎仁」肯行便是近仁。

「子曰:里仁為美,」

這一篇因第一章「里仁為美」,所以以「里仁」為篇名。里為道里之里,二十五家為一里,今日已經變了,一里是一處的一段落,居處為里。

「擇不處仁,」

擇古作「宅」音同,文字有六書,宅、擇古來同義,很難講。漢鄭康成改「宅」為「擇」,古宅、擇通用,如「說」古時有二音,其中一個念「悅」,所以也可作「悅」。宅為什麼音讀成「擇」?其中有含義,宅不可隨意住,必須選擇,如孟母三遷就是例子。如果是水肥公司、瓦斯公司的街就妨害人身,風化街則妨害人心,都不能住,故宅有選擇的意思。

只是研學而無道,縱使學富五車也不可行,如注解中罵人,罵人就不是好人,隱惡揚善,能罵人嗎?孔子、佛罵人嗎?罵人不好,從前注解中不罵人很少,都是門戶之見,例如清人喜好非議人,來說是非者,便是是非人,罵人,將人壓下去,不過是自己想沽名釣譽而已,存這種心便不能注解仁。仁者愛人,逝者已矣,不須罵,既往不咎,孔子何嘗罵人?吾對於罵人的注解,大不以為然。

「焉得知。」

「知」作「智」。

「里仁」,這一個居住的地區不止一家,自古便有「千金置宅,萬金買鄰」買房子費千金。只是房子好不算好,必須看看鄰居好不好,若鄰居不好,房子縱使一千元也貴,若鄰居都近仁、學仁,一萬元也不貴。你們學論語在篤行,不是學學口頭會說,大文學家也有壞人,行為不圓滿。你們要學好人,文章縱使是左、丘,左丘明眼盲、司馬遷宮刑,當時便受壞報應,也是不能實行的原故。

「里仁為美」若鄰居都是仁人,這居住區就很好,並不是都如此,事前必須先選擇,如三字經云:「昔孟母,擇鄰處」,孟母就是擇仁而居。

若去選居住的處所,「擇不處仁」若不選擇有仁人的地方住。

「焉得知」沒有智慧,家庭不會學好,子弟不會學好,再後悔就來不及。衣食人人都知要選擇,卻不會選擇住家,衣食是一時的,住家是永久的,如何不擇?

古人有人說讀書不要推演,這不可以。孔子主張舉一反三,自己必須會推演,如何可以不推演?這一章你們必須致意。

一者,人人家中有電視機,看電視必須選擇,不可看壞節目,報紙固然不好,電視更甚,今日略略有改善了。今日一千齣戲,有九成是鬧家庭糾紛。

再者,無友不如己者,交友必須選擇,觀友而知其人,十個君子,不抵一個小人,人往上進很難,往下墮落容易。

三者,國家以民為邦本,國,从囗从或,不固定是誰在其中住,有好人、有壞人、有男人、有女人。易經主張乾坤定矣,詩經開首是關雎,男女是五倫開始福氣的根原,但是今日的父母也管不了兒女的婚姻,所以男女隨便結緍。關雎是選其德不愛其色,今人選色而且選不規矩的,你們已婚的人,要好好齊家,未婚的應選德不選色,否則焉得智?學佛也得不到好處。

佛家講慈悲,儒家說仁慈惻隱,儒者自以為與孔子平等,佛家沒有人敢以為與佛平等,儒者注子錯了也以為成一家之言,佛家解錯經是謗法要入地獄,所以格外小心不敢妄加注解。但是如今天下無道,也不如此了,三字經第一句「人之初」吾就講不明白,你們思考想一想,你們就不認「人」字,你們必得好好學,萬不可看不起聖人,我們學的太淺薄了。


子曰: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,不可以長處樂。仁者安仁,知者利仁。

這一章眾說紛紜,各逞知見而已,不必說的玄妙,令人畏難。吾的講法從簡,采取其中的道理,容易實行。

前一章說仁,那不仁又會如何?孔子提倡仁,因為學「道」很難,所謂:「朝聞道,夕死可矣」,雖然說「道不遠人」,但是自己最近的眼睫毛你知道有多少數目嗎?沒人知道,所以孔子教人學仁就可以了。

「子曰: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,」

「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」,仁者平等待人,不能絲毫損害人。在佛家來說,不要惹人起煩惱,自己以為做好事,以為沒有造業,可是令人起了煩惱,他就落下惡種子受苦報,是誰使他落了惡種子?都是你的罪過。你挑起他的煩惱,你沒有報應嗎?他會墮落,是因為你。你行菩薩道,是給人送菩提?還是送煩惱?由此可知罪沒有形相,若有形相虛空不能容受。學佛人,想要起煩惱時,必須以佛號壓伏,否則有什麼用?怨佛不靈,那是自我欺騙。

學仁,要像念佛淨念相繼,要想著不要損害人,不要妨害人,一言一行都想想大家。仁心不能放下,一放下,就是不仁。

約,貧乏、少的意思。生活艱困,處境簡陋,生活不好,不仁的人不可以長久待在這種簡約的處境。因為他不懂仁義道德,不懂人生為了什麼,只知人生是為享受,這是天下大亂的根本。長久處在貧乏,又不懂道理,便會不安分。

「不可以長處樂。」

「不可以長處樂」,飽暖思淫欲,賭博、跳舞都是有錢人,也不安分,貧不安分,富也不安分。人若沒有「仁」字,國家、社會都不會好。

「仁者安仁,」

「仁者安仁」,仁者,性地善良,這一種人天賦很厚,以為就該如此,做壞事以為對不起自己,一有損害人心就覺得不安,行仁便心安理得,而且他行仁無所求,這是仁者安於行仁。

「知者利仁。」

「知者利仁」,知者是聰明人,以為做個有仁德的人,對自己有好處,不做有仁德的人,對自己有壞處。我們若能「利仁」,就可以天下太平,有注解以為利仁不好,因為有希求企圖的心,這是責人太過,如果不這樣,那是希望人去作亂嗎?仁者安仁,我們或許有人做得到,但是很少。能學知者利仁,就可以了。聖人教人,給人自新之路,過而能改,善莫大焉,不必像注解那樣唱高調。

大家來學論語才懂得念佛,才可以出離輪迴,佛法也教人懺悔。


子曰:惟仁者能好,能惡人。

「子曰:惟仁者能好,能惡人。」

若有人能心存仁,才能在社會上評論某人是好人、某人是壞人。你若不是仁人,沒有資格說人是好是惡,因為都是自私為己的原故。有仁字才能親善遠惡,否則都不得其正。

「古之學者為己」,古人學了以後,先改自己。「今之學者為人」,現在的人,學了以後專挑別人的毛病。天下動亂,吾勸你們先責求自己,將自己管好再說。


子曰:苟志於仁矣,無惡也。

「子曰:苟志於仁矣,」

「苟志於仁」,孔子自己是「志於道」,教人沒有說要志於道,而是教人「志於仁」,以仁為志向,若教他的學生都要志於道,那很多學生就不能學了。

苟,假若。假若建立起志向,從此不離開,執持「仁」字。

「無惡也。」

「無惡矣」,若「惡」,音「烏」平聲,當「如何」講。音「ㄨˋ」去聲,入聲音「ㄜˋ」,朱注采取入聲「ㄜˋ」,解釋為:如此就無惡事了。這是廢話,因為有仁自然就無惡事了,比如人已經吃飽了,何須再問吃了沒有?

在此應念「ㄨˋ」,若志於仁則仁慈,就沒有患惡的人了。對好人嘉勉他,對壞人勸他改過,不願捨棄他。

這一章與上一章不矛盾,社會上的人不是如此,凡夫對惡人是拒絕他,聖人對惡人是不忍心捨棄,希望他變好,例如父母打罵子女,都是出自仁心,這是佛家的平等心。就像有人學佛,佛不喜,有人謗佛,佛也不瞋,佛如檀木,頭上頂著或是腳踩著,都能染香,佛都不在乎,因為佛是無緣大慈,同體大悲。佛教徒修養不足,不能做到這一層,只會說這個話而已。儒者只知文字,不懂得道,所以也不會說。

孔子有教無類,「互鄉難與言,童子見」,這位互鄉的童子來求孔子,孔子也見,要教他變好。至於離開孔子以後,變好或變壞,誰也管不了,蓋棺才可以論定。

吾見好人恭敬,見壞人遠離,這就是吾的毛病。行道的人要先度壞人,因為壞人會危害社會的原故。有人問:那你為什麼不先度他?因為吾心裡「惡」之,有這種心,臨終便有障礙。孔子就不是如此,壞地方的壞孩子來請教,孔子也教他。


子曰:富與貴,是人之所欲也,不以其道得之,不處也。貧與賤,是人之所惡也,不以其道得之,不去也。

「子曰:富與貴,是人之所欲也,不以其道得之,不處也。」

富貴是人們所欲求的,不由道理得來的富貴,雖然富貴了我也不要。例如古代泄柳、段干木的不仕,黔婁的安於貧窮而不仕,再有如「不食嗟來食」,最終餓死而不食的人。很多古人是如此,有骨氣!

「貧與賤,是人之所惡也,不以其道得之,不去也。」

貧賤是人們所厭惡的,「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」,作善降祥,這才是富貴的道理原因;不作善而來了吉祥,這種好事我不要。貧賤很痛苦,有貧賤的苦因,所謂「作惡降殃」,若沒有作惡事而得貧賤,這是天命,我也不去除貧賤,我就接受它。

有些學佛人鬧家變,就發牢騷,以佛理來講,有人一生都作善事而家庭卻遭到不幸的,孔子尚且死了兒子,堯舜也都很好,他們的兒子卻都不好,這是什麼道理?大家想想。

這一章若從文法解析就容易明白。自從宋朝程子、朱子以後,論語就分漢儒與宋儒的注解,爭執很久,開了罵人的端倪。陸隴其為清朝康熙年間的進士,著書很多,他雖然崇尚朱子,但他的《松陽講義》還是有可觀的地方。王夫之的《讀四書大全說》,簡直就像罵大街,一直罵到孟子,有如法家之流,刻薄寡恩,文字尖刻到極處。他也引佛家的名詞,七菩提分、八聖道分,他只知名詞,名相尚且不知。

集解,孔曰:「不以其道得富貴,則仁者不處。」,不是仁者就不如此了。何晏曰:「時有否泰,故君子履道而反貧賤,此則不以其道得之,雖是人之所惡,不可違而去之。」例如孔子不出仕,陽貨屢勸他出仕,最終還是不出仕,因為時間不對,不是因為行道而得貧賤。臨財毋苟得,不因富貴而苟且求得。集解這一段,講的很好。

經文以外的少說,只要就著經文解釋就可以了,雖然依佛學講容易,但是就有羼雜,所以儒家的經典就以儒家解說,不用佛學解釋。吾講書以佛學譬喻,這就是羼雜。應當各行其是,而且批評誰好誰壞,這也不好。佛法是出世,儒家是入世,像是賣藥與賣棺材的互罵,其實兩者都不能少,可以並存。

孫奇逢《四書近指》:「人初生時,祇有此身,原來貧賤,非有所失也。至富貴則有所得矣。無失無所得,有得有所失。故均一非道,富貴不可處,以其外來。貧賤不可去,以其所從來。」人一下生,只有身體,赤著身而來,出來時,是貧?還是富?人人下生都是如此,皇帝、太子也是如此,談不上貧。加一件衣服就是富了,下生時是不貧不富,所以貧是本來就如此,並不是幹不好事的,才貧了。長大得到衣食住家,就算富貴了,所以富貴是外來的,本來是無失也無所得,有得才有失,有衣食住便有失。不論有道、無道,富貴都不可靠,貧賤也去不了,因為貧賤是與生俱來的。

這一段沒有說佛學,而是含有佛學的義理。孔夫子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樂;顏子有田三十畝,卻安於一簞食一瓢飲,過著本來面目的生活;堯王禹王的宮殿茅茨不剪,也很儉樸;子路很慷慨,穿著破縕袍和穿著狐裘的富貴人站在一起,一點也不在乎,因為貧賤富貴都不在他的心中。喜好讀書的,穿敝衣,有錢就布施。這些全在於各位的修養,吾青年時曾學這一套,所以知道,學佛後才改掉。所以人全在於覺悟、全在於能改,要「生而知之者」極少。

道,指「仁」字,這是漢儒的注解。

 

★附注:(非雪公所言)

反身錄:「伊尹一介弗取,千駟弗顧,夫子疏水曲肱而樂,不義之富貴如浮雲;顏子之樂不以簞瓢改;柳下惠之介不以三公易。古之聖賢未有不審富貴安貧賤,以清其源而正其流者,而況於中材下士乎。」伊尹是商湯的賢相,名摰,最初耕於莘野,湯三聘才答應前往輔佐湯,幫助湯伐桀,而王天下,湯尊伊尹為阿衡。湯崩逝後,湯的孫子太甲繼位,太甲無道,伊尹放逐到桐宮,過了三年,太甲悔過,伊尹才歸政於太甲。

論語述而篇:「子曰:飯疏食飲水,曲肱而枕之,樂亦在其中矣,不義而富且貴,於我如浮雲。」

雍也篇:「子曰:賢哉回也,一簞食,一瓢飲,在陋巷,人不堪其憂,回也不改其樂,賢哉回也」。

柳下惠,春秋時魯國人,居柳下,謚曰惠,孟子稱為聖之和。

世間得貧賤的道理很多,例如不守繩檢,博奕鬥狠,奢侈縱肆,都是取貧賤的道理,沒有這等事而得貧賤,那這貧賤就是生於天命,所以不去。


君子去仁,惡乎成名,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,造次必於是,顛沛必於是。

「君子去仁,惡乎成名,」

「惡」,音烏,如何的意思。

聖人創作,賢人述說,做個君子就不錯了,不是君子便是小人。這裡頭含有因果報應,因果是異時而熟,例如殺人必須先問案,要費些時間。又如種瓜,半年可以吃到瓜;種桃,必須幾年後才吃得到桃子。得君子的名就不容易了,君子對於仁,不是全部做得到,近乎仁就可以了。仁就如佛家的慈悲,為佛家的根本,都不容易做到,因為不懂的原故。義較容易懂,什麼事應該辦,什麼事不應該辦。心存仁,往仁路上走,恕、剛毅木訥都是接近仁,力行就可以近乎仁,孝弟忠信能力行也就是近仁。若不近仁便是遠離仁,遠就離開而去了,離去仁如何可稱做君子?孔子教人「文行忠信」,孝弟為仁的根本,遠離仁,君子如何成為君子的名?

「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,」

「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」,終食,吃一頓飯的時間,意思是很短的時間,短時間離開仁都不行。造次是急忙的意思,無論多急忙,還是要將仁掛在心上。顛沛是危險,危險時,縱使到了臨命終也忘不了這個仁字。短時間,或是得意好事時,急忙時,顛沛如曾子臨終易簀時,也不離開仁。

在家要孝養父母,在外做事要忠誠,與朋友交言而有信,存著這種心就可以了。吾為什麼講論語?因為你們大家學佛不夠道地,人格站不住,如何學佛啊?成佛在人。佛要修三大阿僧祇才成佛、羅漢要七番生死才證果,這都很難,所以才教人帶業往生的法子。淨土念佛要「淨念相繼」,如此可以不假方便,自得心開,這一章「無終食之間違仁」,你們想想自己「淨念相繼」了嗎?能執持一小時就不錯了。你們平常沒有練習,打佛七時,見思惑便出來鬧,如何得一心?這要怨自己?還是怨別人?

就段落講,這一章與上一章,從前的版本合為一章,集釋分開為兩章,有證據,也容易講,吾在此采取分為二章。

依文理說,上章說富貴不處,貧賤不去;這一章說君子不違仁,文理不相同。

上章沒有說仁字,這一章兩段都說到仁,所以分開講是對的。

文法是相,義理是質,讀書不只要懂得文法,還要識得文義,外表形相與內在材質都必須知道。這一章,講法很多。

從前的人打好這種底子,無終食之間違仁,學佛念佛依這個來實行,所以容易成功。執持名號,不鬆手。無事的時候如何說得上「不違仁」?必得遇到事情,平常人在富貴時就被淫惑了,而貧賤時則怨天尤人,造次顛沛也是如此。君子在富貴、造次、顛沛時就要不違仁,所以必得遇到富貴貧賤等事情後才能看出。急風知勁草,國亂識忠臣。曹操是治世的忠臣,亂世的奸雄,六親不和有孝慈。念佛也是這樣,平素少說風涼話,臨終才知道。佛家要人精進忍耐,儒家要人百折不回,走不到就殉道,身死心不死,例如文天祥的棄富貴如敝履,寧死不屈,人若沒有志氣,沒有骨頭,那就冤枉為人了。


子曰:我未見好仁者,惡不仁者。好仁者無以尚之,惡不仁者其為仁矣。

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。

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,我未見力不足者。

蓋有之矣,我未之見也。

這一章分三段講,比較妥當,這一章朱注所講的,沒有什麼大失誤,可以講得下去。朱子說的或許有不對,而王夫之則是吹毛求疵罵人,這是大錯。劉寶楠依從漢學,罵宋儒的少;阮元也專主張漢注,對于宋儒也是一字不提,這樣就對了。程朱開啟罵人的端倪,所以後來罵他們的人就很多,這也是一種因果,任何事都開不得端。

「子曰:我未見好仁者,」

「子曰:我未見好仁者,惡不仁者」,這是一件事。人人有所喜好,嗜好有好有壞,不一定。有嗜好的人,即便死了也必須幹,如劉伶的嗜酒,死在那裡埋在那裡,酒隨身帶著,死也必須喝;賭徒可以賭上三天三夜,死也必須幹,樂此不疲。佛經說的「不厭不疲」,好樂仁是好的嗜好。但是孔子說「吾未見」,自己好仁,不管別人,這像是佛家的小乘,焦芽敗種。

「惡不仁者。」

「惡不仁者」,自己好仁,見到有人不仁就患惡。並不是去殺他,或是「愛之欲其生,惡之欲其死」,而是默擯,但也不是永遠都默擯。親君子遠小人,不僅如此,小人若能幡然悔改,也會接納他,例如孔子的見互鄉童子,「欲其進也」,不念舊惡。君子恥獨為君子,若都是小人,你就不是君子了。君子愛人,就必須教化他,這是自行化他的人。孔子說「我未之見也」。這是兼而說之,下文再分開說。

「好仁者無以尚之,」

「好仁者,無以尚之」,依於仁,與仁靠在一起,不能分開,這種人是醇之又醇了。

「惡不仁者其為仁矣。」

「惡不仁者,其為仁矣」,雖不是好仁卻是患惡不仁,這當然也算是仁了。

「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。」

「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」,不使惡人的惡習氣加在他的身上,例如陽貨贈送孔子豚,孔子回拜,途中遇見陽貨,應付他說:「吾將仕矣」,這種做法很難。我不能好仁,近仁就不錯了。

另一種解釋,若近仁者就能親近「好仁,惡不仁者」,有人加害這兩種人,就會設法保護他們,不使有人來加害「仁者及惡不仁者」。

以上是第一段,下面是第二段,注重「未見」,三段都有包括。

「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,」

「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」,「有」是假設詞。假如有人那一天忽然間對於仁要去做了,這是注重「力」,力是力行。一天力行孝弟忠信,就接近於仁了。

「我未見力不足者,」

「我未見力不足者」,上段是未見「好仁、惡不仁之人」,這是未見力行的人,誰都能做,沒有說想力行而力量用不上的人,孝自當竭力,忠則要盡命,沒有見過有要幹而力量夠不上的人。

這是第二段,下頭是第三段。

「蓋有之矣,我未之見也。」

「蓋有之矣,我未之見也」,力量不足,或可有這種人,例如家貧,只有白水供母也是盡力,野菜供母也是盡力。若是答應人還沒有完成而壽盡身先死了,就是未能盡力的例子。孔子說,或許有這種例子,「吾未之見也」。孔子的言語,雍容大雅,決不刻薄寡恩,一點刀筆先生的氣味也沒有。吾學司法,年青時刻薄寡恩,言語也是如此,儒家是講「不為已甚」。孔子說,不能「好仁、惡不仁者」,可以用力於孝弟忠信就接近仁了,再不然那或許就是「吾未之見也」。孔子極盡委曲婉轉,顯出引人往上走的能事。

這一章有三個「吾未見」,可以細細揣摩這個意味。

你們學佛,不能自行化他,只要化他也可以,再不然能勸人不為惡也可以,只勸就可以了。這就是隨喜,佛家注重隨喜、回向、懺悔。


子曰:人之過也,各於其黨,觀過斯知仁矣。

論語這一本書每一章都有爭議,所以講許多考據。學問是一套辦法,實行又不同,又是一套辦法。

子曰:「人之過也,」

過,過錯。一個人有了過錯。

「各於其黨,」

黨有二種說法,一者是朋黨,一者是類也。這二種說法不是一個人所主張,都有若干人主張,也都有道理,要依從誰很難。

先以「類」來解釋,看人的過錯,要看他是那一類的人,例如泥水工與泥水工是一類人,做衣服的與做衣服的是一類,評論他的過錯,要就他的同類來論,如泥水工做不好衣服,這不能責怪他,蓋不好屋才能責怪他。

仁者,有己有人,必須對得起大家,孔子很少說天命與天道與仁,孔子的弟子唯有顏淵三月不違仁,其餘的「日月至焉而已」,其餘弟子都不稱許他們是仁者。孔子對自己的學生希望他們往高處提,所以不輕易稱許他們,我們要是能達到低境界的就很好了。

天下無道久矣,例如講書的人自己澈悟了解嗎?吾只是近乎知仁而已。近,相似的意思。我們現今是末法,連相似法也沒有。今日的佛法比較三武滅法時期更亂,那時候講經的人破壞三寶的少,如今自己破壞佛法,外人不能破壞。三武時,不守戒而已,還不敢謬發經論,因為這是出自佛教。人必自侮,然後人侮之,自古以來都是自家亂了才到倒楣的時候。

例如蓋房子沒有蓋好,但是他用盡心力到十二分了,只因為手藝拙笨,並沒有失去仁,不是他有力而不使,所以說不失為仁。若人具有高明的能力,只是盡了六、七分,若只盡六、七分,就不是仁。盡力去辦,雖辦錯,還沒有喪失良心。

仁,二人,如「竺」,竹子加厚,這是用比喻來明白仁的意思。二人必須有加厚的意思,辦事時心要有對方,如此在社會才是仁人。現今吾說近似「仁」的辦法,吾工夫不到,縱使工夫到了,心裡有了,但是一說就錯。如禪家所說:「如人飲水,冷煖自知」,所以會說的不如會聽的。你們都是學佛的,比起吾的工夫差多了。佛每次講經,常說:「諦聽、諦聽」。你們現今還好,慢氣去幾分了。若人家說而不接受,這也是慢。但是如今的時勢不好,事情來時,若沒有正知正見,學上十阿僧祇,也是枉然。所以六個根本煩惱中,有個「邪見」。今日之下你們惟有自求多福。

釋迦,翻譯為能仁。你們望道而沒有見道。上次說二種「未見」,第二種是力行近乎仁,力行什麼事?不是力行仁,而是力行以後才近仁。力行「孝弟」,孝弟比起仁容易懂。孝必須有敬,所謂「至於犬馬皆能有養,不敬何以別乎」。孝弟是求仁根本的入手處,漸漸就近仁了,再來是「文行忠信」。曾子「吾日三省吾身」,反省今天有沒有忠信,孔子是「主忠信」,八德說「孝弟忠信禮義廉恥」,孝弟忠信在先,管子卻單單提「禮義廉恥」,可見管子的器量小。總之,仁者二人,二人之間彼此加厚,若悟不出來,就力行「孝弟」、「忠信」,或是「剛毅木納」,也就接近仁了。

這一章不能知仁,知這個道理也可以接近知仁了。

以上的說法,不太普通。另一個說法為朋黨,就各人有關係的同類來說。在社會上要拿出公心來,自己親友有過錯,要憑良心說,若是袒護親友,這是人之常情,卻是私情。若論公道,親友錯便是錯,不能結黨營私。不說別人的壞話,但是說自己人的壞話也不對。例如孔子講直率,人們說微生高直,孔子就不贊成。又如「其父攘羊,其子證之」,聖人也不稱許,而是要「子為父隱,父為子隱,直在其中矣」。魯君辦錯事,陳司敗問孔子:魯君知禮乎?孔子說知禮。陳司敗便懷疑孔子也結黨嗎?孔子說,我有錯,人們都知道我錯了,這是很好很幸運的。為人子要「子為父隱」,為人臣要「臣為君隱」。

我們求學期間少發議論,大概多是一知半解。在《孟子》書中,有人問:舜是大孝,他的父母做壞事,若舜為王,父殺了人,該如何辦?孟子答,舜會背他的父母偷跑到海濱,這是可以的。這個分寸之間,極難下決定。

這一章依朋黨的解釋比較適宜。

「觀過斯知仁矣。」

「觀過,斯知仁矣」,人有過錯,要觀察他的動機,便知仁或不仁。好事不容易看,做錯了要看他的存心動機。

好學近乎智,好學不是就有智,只是接近智。力行近乎仁,力行是凡事都盡力而為,絲毫不苟且。知恥近乎勇,一事不知,儒者所恥,知道羞恥就接近仁了。知道這三句,才知社會的人如何,惟有仁者能好人,能惡人。


子曰:朝聞道,夕死可矣。

此章難在「道」這個字,再來是「可矣」。古來的人只學文章不學道,所以很難解。而且這一章是孔子說自己,還是說別人?注解有很多種說法。

「子曰:朝聞道,夕死可矣。」

為什麼聞道就可以死了?孔子是說自己還是說別人?這是世間法,吾雖然學佛但不會偏以佛法來說,孔子那時候沒有佛學,完全講人天法,所以這個道並不是了生脫死的道。

這一章說的是誰?應是就普通廣泛的人說。若說是孔子,孔子周遊列國最後返回魯國,已經六七十歲了,自己還沒有聞道嗎?這種說法不通。又有人說:朝指早上,天下有道,我「夕死可矣」,這種說法又太激烈,不像孔子的言語。所以這一章就是泛指一般人。

道指的是什麼?道是指人道,人道敏政,地道敏樹,天道敏時,人貴在會辦政治,調和大家得公安。為什麼會不安?若光有自己,沒有別人,不走「仁」的路,大家都不安。所謂「爭之不足,讓之有餘」,所以君子無所爭,「仁」就是道。

不要說學道,聞道便不容易了。力行就能接近仁,人在世間,懂仁道對大家都有利益,懂道就不會去害國家人民。若能聞道,朝聞而夕死,也不算空來人間一趟,否則縱使活上八百年,危害世間,也是空來一遭,害的人更多。

淨土法門便是朝聞道夕死可矣,別的道聞了,僅僅種善根而已。聽聞淨土法門能力行,就能成功,臨終十念便可往生,其他法門不能如此。學這一章,對于學佛也可增加力量。


子曰:士志於道,而恥惡衣惡食者,未足與議也。

「子曰:士志於道,」

士,凡求學的人,他的志向在修道上。志,有如佛學的發願,發了願就不能更改。周利槃陀伽修行,之所以成功,就在「專」。你們修淨土,因為淨土勝妙,縱使不妙,發願後也不能改,否則今天發願,明天改願,腳踏兩船,不會成功。修淨土就要立住仁道,這等於佛家的慈悲,那就決不會當小乘了,對於修淨土法門也有助力,可以帶業往生,乘願再來。若已斷惑,不再生生死死,想投胎就須留惑潤生。

「而恥惡衣惡食者,」

有沒有立住志,從那裡看?心在道上,外物都搖動不了。或許可以富貴不能淫、貧賤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,但是最平常的反而最難辦,那就是不恥「惡衣惡食」。

「而恥惡衣惡食」,粗衣粗食,藏起來,怕人看到,自己以為羞恥,這是虛榮的心理,也就是好名好利。

「未足與議也。」

這類人「未足與議也」,與他談道那是枉然。因為道與名利相反,存有名利心則道必不成,或許有人以為人生為了享受,那就更不能議道了。

改外頭的過失已經不容易了,要改內心的過失更難。人生不要「貪名圖利」,子路衣食很闊綽,見了孔子以後,衣敝縕袍與衣服貉者立,也不覺得羞恥。蓮池大師一生成功,全得力於辨融大師的開示「不要貪名圖利」。應受則受,不該受則不受,若講享受的,是種地獄種子。原憲不想太多俸祿,孔子也不允許,要他拿去救濟鄰里,范仲淹就是拿俸祿設置義田、學田;有官運的風水寶地,便用來設置學校,讓大家都可以作官。


十一

子曰:君子之於天下也,無適也,無莫也,義之與比。

集釋的考異與音讀有關,如適就是敵;莫作慕。我們依「無敵不慕」來說。

「子曰:君子之於天下也,」

君子,不必一定指在位的人,在位與不在位的人與天下都有關係。所謂「出交天下士,入讀古人書」,不在位也與天下有關係,要看天下人所學的,拿來和我們比較。

「無敵」,不必與誰一樣。

「不慕」不必對人羡慕。

心中不存敵體,待人一律相等,也不對某人羨慕,出交天下士就要如此。

「義之與比」,一個人一個環境,不論所做何事,環境如何,但看他做的事合不合義。義配為西方,有秋官肅殺的氣氛,所以義是一刀兩斷,下決斷,應辦即辦,不問同不同,只問合不合義。

 

雪公講義

「適莫」二字,鄭讀為「敵慕」,注云:適,匹敵之敵;莫,無所貪慕。邢疏二字為厚、薄。俞氏主觸迕、貪慕。釋氏華嚴經及無量壽經,皆有「無所適莫」之文。華嚴經引漢書注曰:適,主也。爾雅曰:莫,定也。謂無偏主親,無偏定疏。澄觀疏曰:無主定於親疏。無量壽經慧遠義疏:無適適之親,無莫莫之疏。

「比」字:論語稽求篇:比者,密也,和也。集注:比,從也。

(按)此章之旨,據鄭、邢、俞諸氏所解,皆指對人而言,文義甚顯,可從也。有謂指行事者,存心者,用情者,似皆紆曲。至解「適莫」之義,上列之五種,名辭雖有小異,而大旨無不相同,亦可從也。

上回已講過這一章,今天再說。

每一回,吾會為你們在各注之中找一個標準,集釋的講法可以采受,集釋的體例分為十類,知道各類的性質,才能明白其中的意義。

「適莫」兩個字,鄭玄讀為「敵慕」,要如何講?宋儒不同意這個說法。

鄭玄注說,適,匹對也,就是敵體。莫,貪慕。對天人下都平等看待,不敵對,不貪慕,。

邢昺的注疏說,君子對天下人沒有貪慕便是厚,有貪慕便是對人薄。

俞樾主張,適是與我們觸迕的人,慕是我們對他有情感的人。

別解云,釋氏華嚴經及無量壽經都有「無所適莫」的文字,引漢書注說,適,主也;爾雅說:莫,定也。所謂「無偏主親」,不能特別偏於和我們親密的人。「無偏定疏」,沒有一定要疏遠那個人。澄觀注疏,主張:不一定與誰親近,與誰疏遠。無量壽經隋慧遠法師義疏:「無適適之親,無莫莫之疏。」莫,遠的意思。

比,有主「密」,有主「從」,可以采取「從」的解釋。

這一章的主旨,根據鄭玄、邢昺、俞樾諸氏所解釋,都是指對人而說,文義十分明顯,可以依從。有人說是指行事者、有心者、用情者,似乎都迂曲。至於解釋「適、莫」的意義,上列的五種說法,名辭雖有小小差異,而大旨沒有不相同,也可依從。

這一章的主體對人,與人做什麼是作用。佛家主張平等,儒家也不分遠近,無厚無薄。對這個人,凡是合義的事,就可以與他辦事。

凡夫是張三說、李四說,同意允許張三,不允許李四,因為有親疏的原故,這樣就不行。


十二

子曰:君子懷德,小人懷土。君子懷刑,小人懷惠。

元代以後都依朱子注解,細案文理,文法不合。

懷,說文,思念也。懷德,懷土可依「思念」解釋,若懷刑就太勉強了。另外有人解釋,懷者,安也,那懷刑就更解難釋了。經群平議當「歸」解釋,也有難講的地方。四個「懷」,應當一樣解才可以。

德,有人說是自己,有人說是他人;刑有說是刑,有說是法。

君子、小人不必指在位或不在位的人。首二句是指居處,下二句是指行動。

「子曰:君子懷德,小人懷土。」

「君子懷德」,仁里德鄰,所謂「擇不處仁,焉得智?」君子擇德鄰為居處,找有仁德的人住,交換知識,勿染惡習。小人不是如此,只問這個地方有沒有利益,能不能升官發財,安土而重遷。

「君子懷刑,小人懷惠。」

書經大禹謨說:「惠迪吉」,順道理的人就吉袢;「逆迪凶」,違逆道理的人就凶多吉少。

刑,典型也。君子的行動,一向是想這樣有沒有合乎典型;小人只問這一件事能不能到得恩惠、利益。所謂「君子居易以俟命,小人行險以僥倖。」

這一章如何解,吾也沒有一定。

 

「互鄉難與言,童子見」,孔子就見他,孔子「與其進也」,唯義是從。「不保其往也」,不管後來,現在往好走,孔子便稱許他。

華嚴說:「內寂靜,外不動」,在世道大亂時,處在亂世中,內心要寂靜,外頭的環境也不為所動,念佛便是如此,自問能夠念得一心不變嗎?

君子懷刑,刑就是型,漢儒講「法刑」,刑與型同,典型的意思。

集釋二百二十頁的按語說:「此章言人人殊,竊謂當指趨向言之。」君子、小人統指在上、在下而。「君子終日所思者,如何進德修業」,君子求學所學都不離德。「小人則求田問舍而已」,小人想的是如何添置產業。德是對大家有好處,為公,有益國家社會。小人只為自己,有財產就行了,今日之下的台灣便是小人懷土。貪汙、殺人要財,都是為自己,懷德與懷土思想就不一樣。吾盡心教,你們不能獨立,吾也沒辦法。

君子懷刑,「安分守法」,不離國家的憲典,「小人唯利是圖」,好官我自為之,各界各機關都有君子、小人,你要是親近小人便成了小人。

吾與你們「孝弟忠信」四字,要勉力實行,你們必須先有羞恥心,無羞恥心就沒法辦了,無恥,無法跟他說君子、小人。如管仲輔佐齊桓公稱霸天下,無恥(不要臉,)講一切都沒用,人不要臉,就是畜生!

朝聞道的道,有人主張修齊治平。這一段,日知錄上也有評論,又有異端的說法,眾說紛紜,王船山先生說一歸方法,舉的例不倫不類,那方法歸一,如何說?吾有個說法是「百川匯海,萬法歸一,海歸那裡?」這個道理一說,人便不懂了,若說水變氣那就完了。


十三

子曰:放於利而行,多怨。

「子曰:放於利而行,」

放ㄈㄤˇ依也,ㄈㄤˋ放肆。這裡的放,做「放肆」解。一點都不收歛,任意往外發展。

利不僅只錢財、物品,升官發財等一切,凡與你自己有好處的都是利。只要有利就幹,無利則不為。

「多怨。」

人在社會上,一舉一動,凡與自己有利益的我才去做,沒有利益的就一毛不拔,這種人在社會上立不住,盡是招怨。

有人說,某某人有黨,有人就有黨,例如當盜賊也有黨,三個人做賊,都是小人,有人把風、有人傳遞財貨,但是都是互相防備。莊子說,盜亦有道,因為大家都無道,這裡忽然有一人有道,所以莊子才說這個話,其實也是為自己的利益,要人替他賣命。所謂「君不君,臣不臣,雖有粟,吾得而食諸?」讀書必須懂人情,還要了解眾生情,例如跳蚤也會做體操、拉車。


十四

子曰:能以禮讓為國乎,何有?不能以禮讓為國,如禮何?

注解就注解,何須再勞煩發議論?

「道」人都不懂。「德」,則是似明不白,模模糊糊。「仁」,二人,放於利而行多怨,因為沒有「仁」字。「義」比較好講,也不好懂。所以再有「禮」,從前朝廷有禮部。「著六官,存治體」,東西南北上下為六官,上為天官,下為地官,東南西北為春夏秋冬官。春官是禮部,所謂「滿城桃李屬春官」。

「子曰:能以禮讓為國乎,何有?」

禮主敬,何謂敬?在於讓,你們要學讓,大小事,一切都是讓。堯讓舜,舜讓禹,讓之有餘,爭之不足。能以禮讓為國,就是堯舜,國尚且可以讓,何況其他小事?能禮讓,治國有什麼困難啊?

「不能以禮讓為國,如禮何?」

不能以禮讓為國,要禮什麼用?國家為什麼須要安設禮部?今日講究競選,何須讓?


十五

子曰:不患無位,患所以立。不患莫己知,求為可知也。

「子曰:不患無位,患所以立。」

「不患」不必患愁。

「無位」,位,官位。俗話說,在家為民百年,不如作官一日。有了錢還不滿足,不如作官。若在歷史上有名,就覺得有光榮。

孔子說,不必患愁自己沒有地位,應患愁自己是否有所建樹,人格事業是否已經建樹了?真能著書立說也好。次一等說,別怕沒有地位,只怕你沒有能力,這是小人喻於利,孔子也不主張過高而難為人。從前書院的院長稱山長,從前人讀書多在山上,例如白鹿洞書院,因為遠離世俗,可以培養讀書人的浩然之氣。

「不患莫己知,求為可知也。」

「不患莫己知,求為可知也」,除地位以外,一切的事情都有名,古人上等者逃名。孔子說,不必憂愁人不知道你,人不知而不慍,要求有什麼可以讓人知道。

論語這本書以仁義道德為根本,大家別求虛名,凡是學論語,仁義二字不離本身,離這二字,就是白學了。


十六

子曰:參乎,吾道一以貫之。曾子曰:唯。子出,門人問曰:何謂也?曾子曰:夫子之道,忠恕而已矣。

可以參考衛靈公篇:「子貢問曰: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?子曰:其恕乎,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」

「子曰:參乎,」

參,有讀音驂,有讀音參。長久已來都是讀音參商的參,吾從眾,曲阜聖廟也念「ㄙㄣ」,吾跟從大眾念ㄙㄣ,吾不敢確定。

「吾道一以貫之。曾子曰:唯。」

孔子對曾參說,我的道可用一條貫通起來。我的道,參!你可以貫通起來。曾子答:「對!對!」也不問什麼是一貫之道。道有生道、死道,也就是世法、出世法,都要有道。這以中庸哀公問政的三達德來說,就是「所以行之者一也。」用「誠」這個字實行就可以。所謂「凡為天下有九經,所以行之者一也。」如汽車零件有很多,但是有汽油才能行動。

「門人問曰:何謂也?」

門人,朱彝尊等人考據而有爭論,有人說自己的學生為弟子,弟子的弟子為門人。又有人駁斥,不必爭,就說是孔門弟子便可以了。

「曾子曰:夫子之道,忠恕而已矣。」

「夫子之道,忠恕而已矣。」盡己就是忠,漢儒注解:用盡你的心,謂之忠。與人辦事,對一切人,必須盡心盡力為他辦事。恕,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。你們可以學這個。

說出世法,有人就駁斥。但是孔子信鬼神,所謂「未知生,焉知死?」易經說:「遊魂為變」,孔子也承認。曾子以忠恕搪塞門人,一貫講的是「道」,道很難講。如一串錢,千千萬萬串,可以一串貫串起來。

東坡以為是「一以貫之」難說,不是門人所能觸及到的,故以忠恕告訴門人。中庸說:「忠恕違道不遠」,所以曾子不用其他的言語搪塞,而用忠恕。

佛家說:「不變隨緣,一歸萬法」,隨緣不變,隨萬緣而不離真如本性,就是萬法歸一。懂這個就懂一貫之道。

世間法的一貫之道,就是誠。出世法的一貫之道,是道。顏子、曾子懂,子貢懂一半。


十七

子曰:君子喻於義,小人喻於利。

孔子教人,不多說話,言簡義賅,但是古來注解的人卻大發議論,繁而寡當。你們作文,也要以論語經文為標準,不可嚕囌。

孔子教人就是春秋大義,口誅筆伐,雖然沒有政治權力,孔子以口中的一、二字為褒貶,到前清時這效力還很大。其實到現今還是有它的功效力量,不管法律定有多少條,多嚴格,大家還是照常犯,現今的人敢貪汙,敢做太保,都不在乎。但是若說他是君子,上至官僚下到鄉間人聽了都歡喜,說他是小人,人人都受不了,厭惡小人。

學佛有五乘說法,人天先立住以後,再說出世法,人身難得,若是生到長壽天等八難,就難以學佛了,墮落到三惡道更難學佛。你能得解脫,就是斷了見思惑,證了羅漢。人身難得,但女子身不能成佛,經上有說,當生不能證得羅漢果,必得死了轉為男身才證羅果。但是淨土宗特別,善男子,善女人,都能往生。因為大家不懂教理,必須懂得全部藏經的教理後,才能講彌陀經,吾全部藏經沒有全閱過,看了不到四分之一。閱藏是一種修行,只看不解,一句句恭敬念下去,心裡不記分別,若了解三藏,一字字都會講,那便是三藏法師。翻譯佛經的祖師都是三藏法師,三藏都貫通以後才可以翻譯經典,所譯的經,這部經與那部經不會衝突,不能互相打架,這談何容易?

注解中有些是方便話,表面似乎是矛盾,例如禪宗不允許「欣、厭」,但是「欣、厭」是淨土宗的密訣,願就是欣厭二字。即使在三惡道,也能往生西方,這是淨土宗的特別處。經中沒有說,看你會不會講,一個字就有二三十種講法。但是佛經中沒有說小人可以往生,可見小人惡的厲害。造了十惡五逆罪,十六觀經說這種人可以往生,但是很難,卻沒說小人可以往生,可見五逆十惡比起小人還高一些。

孔子說人道的一切一切,算是說的很完全了,人做好就是人天道,最高到天道為止,但是不能解脫生死,佛法說的就是解脫生死的學問,所以儒佛二者各有所長。從前叢林規矩很嚴,比起軍隊更整齊,所以正法時守戒可以成就,守戒就成就了果位。像法時期是禪成就,末法時期是淨土成就。滅法以後,其餘的法門都消失盡了,就只留阿彌陀經住世百年,再來就僅留下六字洪名,會經典中的一、二字便是大法師。如今的法師很多,吾希望你們學論語,學做人。再者要學謙虛,不學謙虛不行,因為我們根本不中用,要打從心中真謙虛。如何真謙虛?因為知道世間學問無量無邊,眼光就會開闊,學問愈大,便知道自己所知的東西太少少。就以台灣的植物來說,台灣人也叫不全,你連草木還叫不全,何況動物?

「子曰:君子喻於義,」

君子、小人的事太多了,怎樣才算是君子、小人?這一章是總則,其餘章所說的是分則。總則就是君子喻於義,喻,曉得,懂得,曉得是知「義」的道理。知義的道理後,不做可不行,中國學問是知行合一,知道了就要幹,不幹等於不知,不行有如不知,既然知道還必須實行。再來是知道而不實行,這只是懂一半。再其次是不懂義,不是不認識「義」字,這個義字只是代表符號而已,遇到事情要能懂得「是不是義」,能清楚了解這件事情合義或不合義。吾現在九十餘歲,出外辦事,遇見事情,什麼事該辦,什麼事不該辦,吾略知一、二而已,並非每次遇到事情都知何者合義,何者不合義。所以必須多多領教人,不論他是老人或小孩。孔子聖人,學琴隨師襄學,也隨項橐這位小孩學,孔子的老師太多了,誰有能力就向他學,也不是見到小孩就稱他為師而向他學。學問到了,懂得義就可以,否則要多多領教人。學是自己學,問是問有知識的人。

君子一舉一動全都在「義」上,這就是義人,例如布施錢便是義。小偷不是義吧?台灣的廖添丁,吾的詩集裡就有讚歎廖添丁,他一身武藝,殺日本官,劫日本庫,以救濟窮人,一生專殺日本人,雖是做賊卻合於義。今日很多日本人,對外國人叫洋爸爸,比起義賊差多了。

「小人喻於利。」

小人喻於利,利和義不必細講,小人只曉得利。利,不是僅僅指錢財而已,身口意全在內頭,義也是包括身口意。小人喻於利,一舉一動都求自己先夠本,給他自己有便宜、有好處的事情,他才幹。做這件事自己不夠本,拔一毛而利天下,雖然對天下人都有利,但是對他自己沒有利,他可不管這些,也不肯去做,這是「喻於利」的小人。

這是君子、小人的分齊,君子、小人的條件太多了,只在義利上分齊。存心為公在義就是君子,若私心滔滔,為私利的便是小人。


十八

子曰:見賢思齊焉,見不賢而內自省也。

人群社會就會有傳染,所以交際、交友很有關係,古人說: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,都有熏染力,熏染自己而不覺。有的是他人來熏,有的是自己找來熏。這一章書是指自動熏,不要等他來熏,自己自動(如到藥店,出了店身上就有藥味,是環境來熏,若買樟腦放置櫥子,就是自己找來熏)。

「子曰:見賢思齊焉,」

見賢、見不賢,見這個字很重要,如佛家稱的知見,很要緊。這必須先懂義利,知道何者是好人,何者不是好的人,知道何人是賢,何人不賢,必須有學問眼力,在君子的九思中劃有界限,你一看他的動作就知道,不然在那裡找標準?見賢,賢比君子還高,不是白白看,看了也是熏,看了要思齊。思,當研究研究。思考想想與他一樣嗎?這是聞思修,見了也須思修,並不是白看。他是賢人,我和他一樣嗎?簡約來說,道德品性(存心),學問(一切技能),行動(實行)在這三條上看,一條站不住就不算賢人,因為賢人恥獨為君子,若別人都是小人,這是君子的大羞恥。唯獨自己為君子,大家都是壞人,只有你是清白人,這是無同情心的焦芽敗種。有道德,要實行出來,不能不管別人,羅漢也有道德,卻是自了漢,不合中道。

「見賢思齊焉」與某人看齊,學習與他一樣平等,他是什麼樣,我就學他什麼樣,我們要跟上他,這很要緊。

「見不賢而內自省也。」

「見不賢」這句話就和平了,不說「見小人」。不賢的人,或許是君子,或是普通人,只是不是賢人而已,比賢人差,不是很壞的,卻已是下等了。往上難,往下易,所以孔子不允許。

所以這一句話就含有進步的意思,見不賢的、不進步的人「而內自省」,思考反求自己,我是否和他一樣,我有這情形嗎?只許往前進,不許往後退,所以「見不賢」這二字有進步的意味。若把「不賢」當小人,把「賢人」當君子就錯誤了。

你們會這二句,便步步往高處走。佛法有正助工夫,這就是正助工夫的助工夫。若能成賢人,學佛便容易了,會念佛就與一般人不一樣。


十九

子曰:事父母幾諫,見志不從,又敬不違,勞而不怨。

這一章注解都在字上爭論。幾者,指微妙的微,小到細處不能說,佛法叫微塵、鄰虛塵。有人說,事父母,父母有過錯要小諫,甚至不諫,如父母做賊不勸諫,被警察所逮捕,坐監獄,這算孝嗎?

「子曰:事父母幾諫,」

此「幾」字,同「機」字。說某人很神,知機其神乎!能看到他心所動的念。靈敏的人能看出他動的念頭,這是動機很微妙。父母有過失罪過,別讓父母鑄成大錯,整天心在父母身上,不僅是奉養,注意衛生方面,就心理道德也令兒女擔心。一有微微一動,還好改,輕描淡寫而勸諫,微微動時可輕描淡寫的諫,若成了大錯則不可輕描淡寫地勸諫。

「見志不從,又敬不違,」

若父母不懂,再入一層,但不離敬字,婉轉不可惹父母不高興。若父母懂,又不聽你的勸諫,「又敬不違」,不可變色,如長輩呼叫,不可怠慢,唯而不諾(慢應)。不違者,不停止。違,止也。願未達到,不停止勸諫。不違背個人誓願,不違是諫諍父母的事不能停止,並非不違背父母某些事,而是誓願不能改。

「勞而不怨。」

「勞而不怨」,勞,勞苦也,古書不當勞苦講,但有他的道理。一次次諫,甚者父母責打,這很勞苦,勤勞受苦還是不怨恨,只可怨不能恨,如孟子說,舜王號泣而旻天。怨,慕也,有怨無恨,何以不聽我們的話?為何對我疏遠?古時對君有怨言則殺頭,故昔有「閨怨」等的宮詞,不是怨恨,而是怨慕,皇帝你不來,嬪妃他怨慕。

別解:勞,憂也,憂愁的意。注的有根據就可以了。詩經高誘注,勞,憂也。憂愁並不怨。

以上二說並列可從。

凡詩經說「實勞我心」,「勞心忉忉」,「勞心慱慱」,「勞人草草」,勞都作憂。


二十

子曰:父母在,不遠遊,遊必有方。

集釋餘論的讀四書大全說所發之議論太多,實在不必,佛法不主張議論。

「子曰:父母在,」

父母健在時,我們的身體,也可自由,也可不自由,可以斟酌。若已經無父母了,而祖宗香煙不能接續,則不能自由,父母在時,這點絕對不能自由。天下父母疼小兒,父母沒有不關心的時候,縱使在外好,父母也掛牽,見到兒女就認為瘦了,因為掛心的緣故。文王視民如傷,百姓有地有土,文王視之如殘缺有受傷,不滿他的意,這是父母的心

但兒女不懂父母的心,從前父母都懂得愛兒女,特別的很少,如舜王的父親瞽叟,天下少之又少,那是老怪物。但是當兒女的,不懂父母心,父母唯其疾之憂,真有孝心,自己不幹壞事,幹的事對得起父母。

「不遠遊,」

不遠遊,到什麼地方必須報告,如明日移往何處,臨別去前也須先通信稟告,因父母的心時刻不忘下你,你別虧負父母的心,得安慰安慰父母心,安慰父母心便是孝順。真懂孝順的人是在養父母的心,所以古時皇帝奉養太后心的地處,名「養心堂」。今日子女不行,父母也變了,這是教育的關係。從前人不但求物質生活,也講精神生活,古代有小戲小曲說:「心常掛你,不見你,雖食龍肝不飽;見了你,喝涼水也飽。」說得入情入理。現今的兒女只要物質享受吃好穿好就可以了,無人情、無血性。父母也變了教育,都不行了。但是父母與他人絕對不一樣,重要時候本性就表現出來。

「遊必有方。」

方,方向。古人注解作「常也」,禮記就注方為常,意思是有一定的事。不在家就是遊,所做有正常的事情。


二十一

子曰:三年無改於父之道,可謂孝矣。

這一章是重複出現,可以略過不講。

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,可謂孝矣。」

三年無改者,是「父之道」,並非不改其惡。若父業為惡可以改,善業可以改得更善,所謂「仍舊貫,如之何,何必改作」,能改父的惡過,增加父的善行都可改,不違背父母的善道,就是孝。

今日主張家庭革命,革命是要順天應人,弔民伐罪,今犯上作亂,如何可說是革命?如此說來,那父母不是成了桀紂嗎?(依學而篇復製)


二十二

子曰:父母之年,不可不知,一則以喜,一則以懼。

做父母的心,時刻在兒女身上,沒有忘記的時候。父母親七八十歲,兒子活了五六十,父母看兒女還是小孩,也還是掛心。例如文王活到九十多歲,當時的武王也七十多歲了,算是不錯了,從前人有病快死了,有借壽的說法,兒子借壽給父母,文王九十三時,本來他可以活到百歲,借壽七年給武王,這是出自於禮記,所以武王多活了七年。武王已經能辦大事了,文王還牽掛著。唉呀!看看文王,人再不孝養父母,可以嗎?若人不孝,對於社會國家,必定不會拿出良心來。大學說:「其厚者薄,而其所薄者厚,未之有也。」對關係厚的人薄,對關係薄的人卻情同骨肉,這是沒有的事。父母臨死時,別人不在跟前不要緊,但他的兒子還沒有來,家人給病人進食,以便延幾天,與他的兒子見面後,死了也瞑目。

「子曰:父母之年不可不知,」

父母的年紀必須知道,人生七十古來稀,所以自古以來父母受子女孝養的很少。孩子三十而有室,四十曰壯,這時父母已經五十歲以上了,父母還有幾年?活到七十歲的人實在很少,所以說:「父母之年,不可不知也。」

從前時序一進入臘月,還沒有出正月,都不許說衰喪話。這是盡孝,想想父母還有幾日?子路是血性人,父母在時家境很窮,他百里求米供養父母。後來當上大夫,吃的是三牲五鼎,但是他進食時就會落淚。你們看看歐陽修瀧岡阡表,父母在時養一碗飯,比死了祭五鼎還好。你們要先孝養父母,趁著父母健在趕緊盡孝,別說大話要愛國愛社會。往生三福,孝為第一,瞞心眛己貪取不義之財供養父母也是不孝,菽水承歡,站住人格,可以揚名聲顯父母,如果你幹的不好,別人就在後面罵你「三字經」。父母之年不可不知,報恩怕來不及。

「一則以喜,」

「一則以喜」,想到父母的年紀,幸好我自幾時就孝養父母了,父母能多活幾時,現今仍然健在。盡了自己的力,就能顯揚父母,沒有人會侮辱父母。

「一則以懼。」

「一則以懼」,父母的年歲如日曆一日日的減少,天增歲月人「減」歲,父母與我們不能長久,所以「一則以懼」。儒家講世間法,講得很微細,從心的細處講,這章所說就是心法,是世間法的根本,能依此作為,再來修學佛法就有助行了。


二十三

子曰:古者

言之不出,恥躬之不逮也。

「子曰:古者言之不出,」

古者,孔子說的古者,也可以說是周朝,因為周朝年代很久,長達八百年,所以可指文王、武王的時候,再上去也可以說是殷商等朝代。

古者言之不出,孔子以前就是如此,「言之不出」,說話不能經易說。讀四書大全,觀王夫之罵宋儒,他說出口的注解,吾不信,那是吹毛求疵,失於刻薄。古時候的人說話謹慎,不能隨便說,為什麼?

「恥躬之不逮也。」

「恥躬之不逮也」,說了做不到,羞恥自己做不到。躬是個人的身子,指自己,先說又沒做到,古人以為大羞恥。

孔子一舉一動,「先行其言,而後從之」,先把事情辦了,而後再說。有人說:「德國人做了以後再說,英國人說了就做,中國人說了不做」,這個話本來是為了自我警惕。今人的確是如此,但不是跟隨孔子學,是跟外國人學,外國競選,競爭必得賄選,選上就不履行諾言。從前中國的士農工商,商人雖為四民之末,但是商人做買賣卻是「童叟無欺,言不二價」自我尊重。山東商人孟氏家族的「祥字號」,就是講究「貨真價實,童叟無欺」的經營理念。


二十四

子曰:以約失之者鮮矣。

集釋的音讀,音與讀法,這很重要。讀法各有不同,例如這一章就有兩種句讀,但是不論那一種讀法,重要的是講解的不可錯。

「子曰:以約失之者鮮矣。」

根據考證,其他處也有這種講法,例如禮記表記:「儉近仁」,要注意這三個字。孔子的學說在於仁,所謂「力行近乎仁」,這常聽說。若是「儉近仁」這句話,就很少人聽說過了,必須記住,記到心中。儉是儉約,不只是節省,凡是奢侈的人,如生活、說話、辦事嚕囌,這種人就與仁道不太相近。凡嚕囌都有對象,那個對象就麻煩了。仁者,二人,不儉就與仁離得遠,必定會有妨害的對象。

採取何晏的漢儒注解,比較穩當。集解,孔安國說:奢與儉約,都不得中道,奢則沒有不驕傲的,必招感災禍,儉則極少憂患。

餘論,宋儒除程朱以外,有不罵人不錯的也可以采取,例如四書詮義說:「約者,束也;內束其心,外束其身。」內在約束心,外在約束身行,如此並不是就可以無過,即使有過也容易收拾,因為枝葉少的緣故。


二十五

子曰:君子欲訥於言,而敏於行。

「子曰:君子欲訥於言,」

「欲」者,固然不能不說,但是要欲納於言。

訥,說話遲鈍,不搶著說,似乎說不出來。

這是指君子,凡是君子說話都是慎重,怕駟不及舌。五經都是講慎言,魯國太廟的金人三緘其口,不多言,不多事,不多召禍,所以書經大禹謨說:「惟口出好興戎」

「而敏於行。」

做事「敏於行」,要敏捷,又要快,又要不錯。

先實行再說,決不可說了不做,君子講究實踐諾言。


二十六

子曰:德不孤,必有鄰。

「子曰:德不孤,必有鄰。」

考證采取諸多說法,可以參考,如引漢書董仲舒傳說:「孔子曰:德不孤必有鄰,皆積善累德之效也。」

讀書必須心到、口到,詩講究詩眼,孔子曰:「德不孤,必有鄰」,的「必」字有如詩眼,很重要,不可當介紹字滑過。

集解:「方以類聚,同志相求,故必有鄰,是以不孤也。」同類者相聚,德相同,志的道也相同,就有人與他親近。鄰,親近的意思,比如住家,有鄰便不孤單了。

集注:「鄰,猶親也。德不孤立,必有類應,故有德者必有其類從之,如居之有鄰也。」

餘論,四書辨疑:「注文本取坤卦『敬義立而德不孤』之義為說,大意固亦相類,然經中有必字,義不可通。有德者,固然有類應相從之道,惟明治之世為可必也。若昏亂之世,乃小人類進之時,君子則各自韜晦遠遯以避其害,卻無類從不孤之理。必字於此不可解矣。」

集注采易經坤卦的文言:「敬義立而德不孤」的意義來說,大意固然也相同,但是論語經中有「必」這個字,意義便不可通。這章的「必」字,大有關係,有注解以為這樣講不下去,其實這就是漢儒與宋儒注解不同的地方。

程樹德按語:南軒論語解云,「德立於己,則天下之善斯歸之,蓋不孤也。如善言之集,良朋之來,皆所謂有鄰也。至於天下歸仁,是亦不孤而已矣。」與集注意同而措辭較勝,故並著之。

至於讀四書大全說,太囉唆,王夫之章章都是如此。所謂「以約失之者鮮矣」,不可這樣囉唆,讓人不知道是他在注疏,還是自己在作文章。其中有引經易云:「同心相應,同氣相求」,依這個注解說,可以無毛病。

我們學這一章,就世間法中,世界一切學說,沒有人可以勝過孔子的說法,但是聽了不照幹,有如說食數寶。從前多數人只學文章,沒有學孔子之道,孔子是「志於道、據於德,依於仁,游於藝」,一般人只是學游藝而已。

德有二種,一為善德,一為凶德,這一章指善德。《書經》〈泰誓〉有「穢德」,德,得也,習慣成自然,這是就字義說。德不孤,凶德也有同志,所謂:「觀友而知其人」。奸瀆邪淫的人也有他的同類,各有鄰居,否則幹不下去。這一章書是指善德。

孔子在外,道行不動,也決不灰心,回去魯國後便著書立說,雖然三家詆毀孔子,例如陽貨、叔孫文子等人。孔子有三千弟子,這就是有鄰,三、二人也是鄰。世界不論如何,不是只有你一人好,其餘人絕無好人。凡事別灰心,別發牢騷,你們只要好好做事就可以,必定有表示同情的人。社會縱使恥笑,也一概可不管。例如吾是個窮毛,講書不為名利,也有人來聽,十室之邑必有忠信,德不孤必有鄰。縱使全世界都不好,天地佛菩薩也與你為鄰,只要仰不愧於天,俯不怍於人,佛有恆河沙數尊,你還有恆河沙數的鄰居。

大家要厭離娑婆,願生極樂,彼國有諸上善人與你為鄰,好好勉勵。


二十七

子游曰:事君數,斯辱矣;朋友數,斯疏矣。

漢儒讀「數」,音數ㄕㄨˋ,字數。另音ㄕㄨㄛˋ,繁數,多數。這一章依從「繁數」的意思,把脈有沉、浮、快、慢,脈快叫做數,音ㄕㄨㄛˋ。

「子游曰:事君數,斯辱矣;」

「事君數」,事奉國君要嚕囌了,「斯辱矣」,是自找羞辱。

有人說,諫不可數,但是這一章是說「事君」的「事」,諫就在其中,但不僅僅是勸諫而已,一切都包括在其中。勸諫,如比干的頻繁數數的諫,尚且致死。

「朋友數,斯疏矣。」

「朋友數,斯疏矣」。讀書能起懷疑就進步。這一章為什麼說事君,說朋友呢?朋友彼此交際,這不能叫「事」,交際太嚕囌,太繁雜,談不到辱上,不像事奉國君這麼嚴重,可是會「斯疏矣」,彼此便疏遠了。

有涵養者不會說你,外表對你還是很有禮貌,但是內裡離心離德,就與你疏遠了。

集釋的考證,宋代以前的說法,更有根據,所以叫做考證。吳嘉賓論語說:「君子之交淡如水,小人之交甘如醴。」醴,甜酒。酒人人願喝,再來為美酒,人更願意喝。小人見面,便一見如故,一日不見如隔三秋,必須天天見面。夫婦當初結婚,一個月內為蜜月,一月以後就不蜜了,再來就是吵嘴,接著是打架,然後是離婚,若是朋友便絕交了。「一日思君十二時」,如果能用這個存心來念佛。淨念相繼就可以成功。

君子如水,也不是茶,茶還有味道,這是白水的淡。晏平仲善與人交,久而敬之。久,半年、一年都是久,久也有長短的差別。三年不見,沒有有不敬重的,見個面很隆重,一年不見,見面時也恭敬,若時刻見面還會敬重嗎?如今的夫婦能敬重的很少,舉案齊眉的更少。夫婦也分上中下,「上者異房,中者異床,下者異衾」,如今都不是這三類,不上、不中、不下,如何有敬?有人說,打是親,罵是愛,不打不罵是禍害。古人說「敬」,今人卻說「打是親,罵是愛」。從前真正的俠,男女的界限很嚴,所謂「上床夫妻,下床君子」,如果沒有敬,便不知如何了。中國武俠小說的俠沒有好女色的,有女色一事就不是俠了。女色與俠在一起,那是洋人的小說。

君子淡以成交,小人甘以壞交,交情太甘便是分裂的徵兆,不會長久,所以必須有距離、要隔一段時間。

按語:「數,煩瑣之謂。」就是嚕囌。五倫中的父子兄弟是天然的結合,兄弟或是一母同胞,或是一父同種。君臣、朋友則是以人相合,是人與人因為道義而相合,君仁臣忠,朋友有信,父子兄弟是天然倫理拆散不了。至於君臣是因人而合,可以拆散,夫婦的結合是人為而兼有天然。父子兄弟夫婦,在家庭之間,雖然煩瑣而不自覺,若君與友則生厭煩了。

餘論:「君臣朋友皆以義合,故事君三諫不聽則有去義。」三諫就是繁瑣,例如比干,但是他因為和紂是一家人,為了祖宗不得不諫。不像晉國時,以馬及璧借虞的道路,以取虢;這時虞國的宮之奇勸諫,百里奚不勸諫,為什麼一諫一不諫?因為是國君與朋友的關係,朋友有信,君也必須彼此信得夠,若國君對你不信任,勸諫他,那是沒有說話的資格,說他便碰釘子。百里奚不諫,因為虞君與他接觸淺,沒有說話的資格。後來他到秦國,秦朝的天下,其是實穆公開創的,都是百里奚的力量。秦孝公用商鞅,刻薄寡恩,自取滅亡之道。

開導朋友,忠告而善道之,不可則止,若是停止還不至於絕交,朋友不走好路,為什麼還不與他絕交?四書近指說,數便是自取其辱,走疏遠的路。但是忠臣不怕受辱,良朋不懼憚疏遠,這樣雖然好,與孔子說的言語便不符合。為何不要有辱疏?「辱則回天無路」,若不辱看後來有機會還可以幫忙。「疏則責善無功」,若能暫時忍耐下來,「是以不貴數者,不絕其進言之路耳」。

一天當中去找朋友的時間有關係,早上人要上班,不可以去找,晚上九點以後也不可拜客,其餘可以類推。除非有特別的事,或是一切都無忌諱的人,那才是例外。

你們必須學這一章,不受辱才能辦事。學佛,沒有相當能力不可以開道場,開道場必須守住「四為三不」,但是一個人沒有相當能力,忍耐是不容易的,若想開佛店,那另當別論。開了道場就很多煩惱,不開,隨處都有道場,既有道有學,決不致於賦閒沒事做,見到有規矩的道場,就為他講,依法不依人,人得利益,自己便有功德。

寒假中,要複習,看集釋,思考吾所講的,還要自我省察,勉力實行。(第一學期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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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冶長第

課前講話

你們已聽了半年,算是入了門,希望你們要諦聽,一字一句不可錯過。吾準備時,注解全都看過,再簡要而說,大家聽了以後,可以做為參考。如今國家也在提倡,所以研究以後可以傳給其他人。古人說:「九十不留坐」,吾一週講六天,已經很難能了,你們必須警覺,認真聽。

吾的講法,採取古書今講。現今的飲食等等一切都不同於以前,現今的事你們要學,依著從前的原則,現在就能辦出來,所以講的都是現在實用的話。吾常說現今的事,事有好有壞,用比喻來說明。佛法有性相二宗,相宗多比喻,吾以善惡事情比喻,要清楚知道比喻的意義,你們在此聽或許可以不誤會,縱使誤會也可以來問,如禪宗有佛來殺佛,祖師可以說,你說了就有害處。因為用現今的事來比喻,所以吾不希望你們錄音,只要還有精力,必定為你們說,沒有什麼秘密,吾講論語,不要錢,只希望眾生好而已。

這一篇為「公冶長篇」。從前人講孔子書,例如清朝末年上學,吾親耳聽,親眼見,都沒有虛偽,但是恐怕也有錯。孔子是聖人也是如此,若不親聞,更不可靠,比如孔子在陳絕糧,在坡野煮飯,風沙飛入鍋裡,顏淵惜福,把和著沙的飯吃了。子貢親眼見到,以為顏子先吃,告訴孔子,孔子就要顏淵先將飯供天。顏淵說,因為飯和著沙,不敢丟棄,先吃掉了,所以不能供先人,如此才真相大白。所以親眼所見,也未必是真。

吾所說都有根據,漢儒就是有根據才說。從前的儒者,多是闢佛為異端,例如朱子偷佛法而罵佛法,這是「主敬存誠」嗎?但是儒者都以五經為證據,因為五經是孔子審查過的,這是古代儒者的態度。大家還願意聽,其餘外頭的人多不聽,自從打倒孔家店以後,便相信不中不西,再來是學美國,凡美國所說,即使錯了也信,風氣就是如此,以為相信的人合乎科學,不信的人就是迷信。

為什麼要講這些話呢?因為公冶長章,只有事實,沒有理論,必須交待這些話,而後說了才可以信。


子謂公冶長可妻也,雖在縲絏之中,非其罪也,以其子妻之。

「子謂公冶長可妻也,雖在縲絏之中,非其罪也,以其子妻之。」

從前男女婚配以德,今人以財。公冶長,人們以為無品性,孔子偏偏把他的女兒嫁給他。為什麼人們不理公冶長呢?因為他犯罪,其實他並沒有犯罪,是人們都誤會他,官府也誤會,孔子覺得他的人品好,所以「以子妻之」將女兒嫁給他作妻子。古注有說,以兄之子妻南容,是尊重哥哥。這是無根據的言語,難道孔子和與該注者商量過了嗎?

公冶長為何犯罪?從前四書有注解,人們以為是不經之談,不采取。其實是公冶長懂得禽言獸語,六經中的周禮也有記載,不但有人能懂禽言獸語,連飛花落葉也都有人懂,跳蚤也會跳舞。佛經上,床下螞蟻打架、互罵,修行者聽得到。

四書摭餘說,周櫟園《書影》說,可知公冶長懂鳥語的故事。

按周禮秋官:「夷隸掌與鳥言,貉隸掌與獸言。」

左傳僖廿九年:「介葛盧來,聞牛鳴,曰:是生三犧,皆用之矣,問之而信。」

夷隸疏曰:春秋傳賈服注,「益以八律之音,聽禽獸之鳴。」

秦風疏引蔡邕云:「伯翳綜聲於鳥語,葛盧辨音於牛鳴。是伯益嘗明是術,故堯命作虞(虞官,乃管曠野禽獸)以適其嗜欲,知其情狀。」(由焦尾琴故事,可知)

唐代時,晚上聽鐘聲便知:「非高僧證道,即詩人得了詩」。中國學問就是如此!

此段經文注重要找證明,重視明瞭事實。

★【搜神記】記載了這個故事:在吳地有人用桐木燒火做飯,蔡邕剛巧經過,聽見桐木在火中爆裂的聲音有點異常,他說:「這是一塊良木!」他要求燒飯的人將木頭賣給他,於是他們匆忙地自火中抽出木頭。後來蔡邕把桐木製成一張琴,彈奏起來聲音果然很甜美,可是琴的尾部已經燒焦了,因此蔡邕稱它為「焦尾琴」。


子謂南容,

邦有道不廢,邦無道則免於刑戮,以其兄之子妻之。

這一章與上一章,自古就是分兩章,朱子才挪為一章。

「子謂南容,」

南容,有二說:一說是孟懿子的弟弟南宮敬叔。一說是南容括。(見王引之引春秋)。指南容括為適宜,因為孔子對于三家很不滿意,而且南宮敬叔是公子王孫,也不會要娶孔子兄長的女兒。而且先進篇說:「南容三復白圭」,南容很謹慎,孟懿子家中不會有這個。

「邦有道不廢,邦無道則免於刑戮,」

「邦」,本來是「國」字,到了漢朝才改為國,為了避諱劉邦。「有道」,指齊治平的大道。不廢,指沒有閒著,用得上。若邦無道,動不動就遭到刑戮。

國有道時選賢舉能,只問自己有沒有德學,有德能可以出來為仕。若有德學,國必訪賢,不會使賢人賦閒。若是國家訪求不到,也可求仕,但不是競選,可以出來為國家辦事,會使國家更好。也可隱而不見,例如漢代的嚴光,又如堯時候的許由。因為他本來就辦得很好,自己又何必出去呢?所以進退之道理是大學問

不知進退的道理,比如楊雄幫助王莽,蔡邕幫助董卓而遭害。去就進退的道理,是這一章的章旨。

諸位求學應當細心,吾九十餘歲才知道周禮秋官有禽言獸語。

「以其兄之子妻之。」

「以其兄之子妻之」,孔子為什要將姪女嫁給南容為妻?書上沒有說。集注有注,那是我假理想,沒有根據,不可牽合附會,「著書千古事」寧可付之闕如!

去就的道理,不容易,而且教也教不得。惟有學問到的時候,事情來了,觀察而決斷,這才可說通達去就之道。

中國古代人讀書講究唸,吾講書時,常常為大家說要唸,有人以為是吾的主張,其實不是如此。吾沒有學問,說的都是古人的話,例如曾提到古人說的:「書讀千遍,其義自現。」現在中央副刊就有人提出來,可以作為吾的引證。必須要知道,學問到時,才會有發明;學問不到的時候,決不會有發明。中國自三國時候,董遇就說:「書讀百遍,其義自現」,他教學生便是如此。今人提倡「大膽假設」,現今的人便大膽說,「小心印證」的人就很少了。今天把中副亦耕這一篇〈諷誦涵泳與語文教育〉一文印出來,你們可以讀閱。


子謂子賤,君子哉若人,魯無君子者,斯焉取斯。

「子謂子賤,」

你們要注重這一段的考證。中國歷史最古是伏羲、神農,伏的寫法有很多,因為他那時候還沒有文字,到了周朝作「宓」,還有作「虙」的。寫法很多,不能說我看到那個才對,我們照書上所說的,宓,虙字同「伏」。

子賤,魯人,名不齊,姓宓,號子賤。孔子對他人論到宓不齊,由別人記載所以記「子賤」,以表示恭敬,若是孔子便說「宓不齊」,直接叫學生的名。宓子賤這個人為君子,為什麼為君子?據事實來論,凡夫不能空口批評人,何況是聖人。

「君子哉若人,」

「若人」,這個人。「君子哉若人」君子啊!這個人。若是對外人說就是誇獎,孔子不肯這麼做,對學生說那是鼓勵學生。

「魯無君子者,斯焉取斯。」

「魯無君子者」,魯國要是沒有君子。「斯焉取斯」,上一個「斯」,指子賤;下一個「斯」指君子的行為。魯國若沒有君子,子賤要採取那個呢?子賤如何採取君子的行為。所以知道魯國有很多君子,子賤才能成全為君子。實在是子賤好,而孔子把子賤的好,說是多虧魯國的多君子,把好處加在別人身上。

依文言說:「近朱則赤,近墨則墨」,照俗話講:「跟著好人學好人,跟著壞人學壞人」,你們又學佛,又學論語,來這裡有什麼用意?是來看熱鬧,還是看電影?不是要來學孔子、學仁義道德,做聖人嗎!既然是學聖人孔子,就必須真心學,不然來此幹嗎?你一個人交二百位朋友,就算不少了,孔子有三千弟子,那是聖人,咱還不到那個程度。同堂共學,男同學交男同學,女同學交女同學,交志同道合的朋友,縱使他昔日為壞人,今日來學也壞不了。

為什麼魯多君子?記載有前有後,尊重前人的說法。呂氏春秋察賢篇,宓子賤治山東單父(大約是今日的單縣)為宰官,做一邑的長官,像今天的縣長。這當中必須自己悟,裡頭有深意,不是普通人能懂。宓子賤「彈鳴琴」,這琴彈的好叫鳴琴,「身不下堂而單父治」,自己讀書彈琴。只要懂音樂,古書都能如詩一般念出來,如詩三百都能唱,家絃戶誦,家家絃歌,都懂禮樂。禮樂這件事,今人多學洋樂,對中國有什麼用?洋樂多為奸盜邪淫。外國科學可學來用,治國為什麼要學洋人?人各有所長,國也各有所長。

孔子弟子巫馬期也曾為單父的宰官,「以星出,以星入,日夜不居,以身親之,而單父亦治」,巫馬期也把單父治理好了,結果一樣,大家可以分辨誰比較好。今人比較容易懂的是巫馬期,但是能學像巫馬期這麼好的人也少了,今人拿公家薪水,什麼也不幹,大有人在,那國家不會治好,必糟的不成樣子,對不起國家人民。學宓子賤更不容易,不讀書不行,辦不出好事。若想學宓子賤,而彈的是鋼琴,那國家就大亂了。今日的總統有如巫馬期,很勞苦,有幾人像他這樣勞苦?但是政治就全都治理好嗎?台灣如今安穩嗎?比以前是好多了。但是每天報紙上所見的是什麼新聞?殺盜淫,教育界也要苞苴,真會累死總統。

巫馬期問宓子賤是什麼緣故?宓子賤回答說:我用人,您用力,用力所以勞苦,用人所以安逸。宓子賤會用人,所以是君子。你們要學那一位?在這裡聽論語,就是要大家學著實行,並不是在此誇某人會講等等。可以自己思惟,卻不能吹大氣。根據吾觀察諸位,今日確實是三日不見,刮目相看。他日以後就不敢說了。

宓子賤是君子,道德學問比巫馬期高,你們只要能學巫馬期就很不錯了,學巫馬期這麼勞苦的只有蔣總統。國家安隱在人,不在法律,美國是法治國家,法律是一張廢紙,都沒用處。所以古人說:有治人而後有治法。有人,法律才有效力。好人辦壞事,壞事也辦得好,地方上鬧了這許多亂子,是地方官有關係,你自己不能端正,怎能端正其他人?為政在人,這一段是說宓子賤能用人,所以安閒為官,巫馬期凡事自己幹,所以勞苦,勞力者有力絀的時候,用人者能周全而且有餘力,但是必得有能力才能學宓子賤。今人沒有子賤的能力,又不肯學巫馬期,不肯賣力,但是對於害百姓卻反而有能力,豈不哀哉!?

說苑政理篇:孔子跟子賤說,「子治單父而眾悅」,百姓喜悅就是辦到了,用什麼方法使百姓都喜悅而安定?子賤說:「不齊父其父,子其子」看待別人的孩子如同自己的孩子,對待別人的父親如自己的父親,老吾老,幼吾幼,有鰥寡的人便去撫恤他們,人們遭到喪事不幸,都會派人去幫助。

孔子是內行人,孔子聽了不以為然。孔子說,百姓對你心悅服從,只如此做不行,還不能使一個縣全治得好。這是問到內行,問了門道,幹那一條必須內行,學商不可幹司法,不知道不可以亂說,不懂而做才會亂,學佛,學儒都是如此。

孔子問一句,子賤答一段,這必須要學,吃一次虧,就必須學會。子賤又說:「不齊所父事者三人」,在單父,事奉如父親的有三人,不齊是地方官,把他人當父親恭敬,這個人必定不是平凡人,所以這三個人都不是平凡人。讀書必須懂味道,父親是人們最尊重的。「所兄事者五人」,平等同類的人比我高,便把他當做兄長。昔日長兄如父,俗話也說「老嫂如母」。

「所友者十一人」,朋友在五倫之中,志同道合才是朋友,道德學問與子賤相同,他才跟他交往。朋友必須共生死,不能隨便交,朋友窮,家人死後,一切出殯都要我們去幹,同患難,交換道德。父母的仇,要與仇人不共戴天,官府辦得不合理便私下報仇,也不能與朋友的仇人同在一個機關做事,否則辭職,要如此才是忠於朋友。但是「親在不許友以死,不在則許友以死」,因為如此所以中華民族到今日也沒有滅亡。

孔子不說差不多,這是囫圇吞棗,話多話少都不行,孔子曰:「父事三人,可以教孝矣」,你既然對百姓如此,孝為人之本,治家、治國的根本,全縣的人都孝,而好犯上者鮮矣,好作亂者則未之有也。「兄事五人,可以教弟矣」,朋友十一人便可以教學,增長道德知識。人重要在增長智慧、學問,全在學習,一般人多是學而知之者,生而知之者的很少,不學就什麼也不知道,學有好有壞,必須「無友不如己者」,這樣一般士人就會來歸附了。讀書人都歸附後,還不行。還有未盡的話。這一節很重要。

宓子賤說,「此地有賢於不齊者五人,不齊師之而稟度焉」,他們都比我高,不敢與他交為朋友,所以奉為老師,這是尊賢。比宓不齊有道德的人有五人,高的太多了,所以我不敢與他們為友,當做老師來尊賢而不毀,有事情必定與他們說,他們為我計畫出方法,我遵照辦理,如同今日的導師。

宓子賤有師有友,有兄有父,這一路都是一家人。孔子曰:「昔堯舜聽天下」,治理天下叫做聽天下,當領袖,天下的事都必須知道。消息從那裡來?古人有采詩官,誦詩聞國政,「務求賢以自輔」,自己有能力,若沒有幫助的人,像堯舜雖好,也弄不好。宓子賤求賢為師、為父、為兄、為友,堯舜治天下也是如此,而宓子賤治小邑尚且如此,這正是割雞焉用牛刀。

孔子說,「夫賢者,百福之宗也」,賢人是一切幸福的根本,並不是做官才要有賢德,有身有家的人,沒有賢人輔助身家便保不住,到那裡都會碰釘子出亂子。「神明之主」,賢人又神又明,昔日稱人為明君,不是指國君而是指一般人。用堯舜來比喻,所以稱宓子賤為「君子哉若人」。

當領袖,不論多小的領袖都不容易,必須有領袖才幹,不能日夜奔波,你跑而別人不跑也不行,勞力不行,總離不了要用人,有道德有學問的君子才能用人。必須認知人才能用人,知人必須見面,見面一、二次,就必須知道這個人的才能、品行、脾氣如何。從前推薦人「品學兼優」,品字為首要,若無「品」字,那這個人就不可靠,不能用。知人還不算,還必須善用,不善用,人家不跟你,你用不了。你們不許開道場,因為道場必須有經費,必須對人有「吸力」,並不是說好話而已,對人的「吸力」不是金錢所能辦到的,必須知人善用,學宓子賤。若學巫馬期,沒有特別的能力,累死也治不了。這點如果不聽四書,那是不行的。


子貢問曰:賜也何如?子曰:汝器也。曰:何器也?曰:瑚璉也。

「子貢問曰:賜也何如?子曰:汝器也。」

子貢問孔子,賜怎麼樣呢?孔子說,你是成器的人。一器有一用,意思是有用的人才。

「曰:何器也?」

但是孔子也說過「君子不器」,這是高一層,並不是什麼也不能,意思是不限於一用。只會一用是小才,小用處,遇見不會用的人,那就永遠只能一能一用,遇到會用的還會有其他用途。君子不器是全才。所以子貢問說,是什麼器?

「曰:瑚璉也。」

孔子說瑚璉也。夏曰瑚,殷曰璉,周曰簠簋。孔子廟上供的都是簠簋,上供時盛糧食,新下的糧食,先供太廟,馨香祝禱。不是簠簋,不能上供,不夠材料,可見瑚璉的尊貴,孔子認為子貢是宗廟的大器。

松陽講義說,「大抵天下人才最怕是無用」,生下來當分利者是害蟲,若擾亂社會,破壞國家,那更不得了,「不但庸陋而且無用」。「有一種極聰明極有學問的人,卻一些用也沒有」,若只會教書那還好,若不用心誤人子弟,便是人間蟊賊。「如世間許多記誦詞章虛無寂滅之輩,他天資儘好,費盡一生心力,只做一個無用之人,故這個器字亦是最難得的人,到了器的地位便是天地間一個有用之人了。」

我們喝一碗水,就有千人之力,若日終日無用,養尊處優,百無一用,便是喪盡天良。在世間沒有人用,也可以去掃街頭,不致於白吃一天飯,不可學成廢人。要處處存「仁」心,仁者,二人。要為人們想,有我,有你,厚待於人。


或曰:雍也仁而不佞。

子曰:焉用佞,禦人以口給,屢憎於人,不知其仁,焉用佞。

現今是依次講,到了鄉黨講究考據,就要跳著講。講書,一者在研究學問,一者在實行的方法,注重實行。古書今講,若只為實行可以略去其中今日所不必用的部分。若講研究學問,必須全部都要研究,都必須講。實行是注重人的行為,沒有考據等等的事。講學固然是以改善行為為主,若不懂就講學著書,就不能被允許。

「或曰:雍也仁而不佞。」

「或曰:」不知道是什麼人,或者有人批評冉雍,古來就有批評。雍是冉雍,看考證,有人說是冉伯牛的兒子,有人說是冉伯牛本家的人,說法沒有肯定,吾也不指定是那一種,只要知道是冉家的人就可以了。冉求、冉伯牛幾個人的道德都很好。劉氏正義說,冉雍是孔門四科中的德行科。

你們的學問必須紮根,你們到蓮社或圖書館的時間並不長久,後來能再接續的那還可以,如果不能接續學,那你也看過一遍了。今年死了三四個,只有我還沒死,說不定今天說了明天就死。總而言之,你自己必須預備,你們不預備出來人才,在這裡拖延不是辦法,總是要自己先把學問紮住根柢,要紮根柢必先改心理,心理一改,品行一好,塵埃不受封住,心理就放晴光,就開智慧,如泥沙沈澱,智慧便顯出來。儒佛都是以智為首,愚人不能辦好事,智慧不是世智辯聰能及的。聰明人聽了,當時就改心理,心理若不改,現在、未來都會害自己,但是要聽人說了能立刻改心理,才是真聰明。佛自己的兒子也教不了,全在自己。

智開始時為好事,若沒有智而只有世智辯聰,這種世智愈多而害處愈大,危害他人,將來是永遠害自己。

冉雍在德行科中,孔子沒有說他是仁人,其他人不懂「仁」,說冉雍他是一位仁人,只是缺乏「佞」字。古書的講法、讀音,因為時間久不免有變化,例如台灣南北口音就有差異,古今更是變異很大。

有人說,冉雍仁而不佞,光有仁而沒有佞。孔子說:「焉用佞」,有佞要幹什麼。這個佞單指一方面,單指多才多藝和口給的巧,意思是冉雍不大能說話,但是很溫厚,有仁德,可惜沒有口才,也沒才幹,呆板板的。

「子曰:焉用佞,禦人以口給,」

孔子說:「禦人以口給,屢憎於人」。孔子先批評他這個「佞」字,人不必一定要口若懸河,或是多有能力,不一定要如此。孔子講究「言寡尤」,言語少,少找怨尤,「行寡悔」,行事少作,免得後悔。若不如此,對方一說便以言語抵禦人,用口給來抵擋人。

「屢憎於人,」

「屢憎於人」,招惹人討厭,人不願意跟他說話,因為說話不讓人,我說一句,他說四五句,我辯不過他,我怕他,即使說的是好話,人的心理也不喜歡。君子不欲多上人,不以言語多而傷人,這是毛病。吾年輕時學過雄辯,駁斥對方,造了很多兩舌、綺語、妄語等無限的口業,後來反悔改掉,再不雄辯了。我讀過佛經,才知道佛經也有一答一問,卻不是雄辯。「禦人以口給,屢憎於人」沒有這個佞不要緊。

「不知其仁,」

「不知其仁」,這一句是針對有人說「雍也仁而不佞」的答復,你說雍也「仁」,那我可不曉得。

「仁」,到了孔子提倡這一個字,但是孔門學生學到仁的沒幾個,這個「仁」字很難喔。志於道,道是本性不動的東西,心必定在道的上面,心一動沒有善惡那是據於德。心起作用,內裡要據於德,外頭要不害人,有人有我,所以要依於仁,大小事都依靠仁,辦的事一點也離不開仁。禮樂射御書數都是游於藝,屬於民生主義,必得先有前面「道、德、仁」的根本。今日的教育先學藝術,前面的「道、德、仁」看的很輕,社會便會混亂,所以說仁字很難。

佞字,古時的講法有好有壞,不能單執一義,凡事一知半解不行。如德,也有好壞,書經云:「穢德彰聞」。佞也有兩方面,佞,上頭是仁,下加女字,是仁的一部分,不是純粹的仁,就不能當仁來講,部分是仁。另外一部分要看考證,佞有巧、柔諂、高材的意思。巧、材、柔諂,孔子再加上口給,仁、巧、材都沒壞的意義。

諂是諂媚哄人喜歡,不說實話,老油條,心不直,慝怨而友其人,是個鄉愿,幹什麼都不直。所以學論語就要默默的改變心理,所謂希聖希賢,心不直就會害人,不能令人改過遷善,這一點我們不可以幹。

口給是口才很快,思想快,反應快,答的很巧妙。好的一面是善巧方便,壞的口給就是蘇秦、張儀,擾亂六國。

佞字好的意義被隱藏,只省下不好的意義。以前好事也都加上佞,有諂媚的意義,例如佞神、佞佛,今日有人自稱不才,古時自稱不佞,可見佞不是壞的意義。考證引金滕:「『予仁若考』者,言予旦之巧若文王也。巧義即佞也。」所以佞就是才,不佞就是不才。

仁字很難,孔門弟子,只准顏回三個月不變樣,我們三小時也辦不到,「其餘日月至焉而已矣」,不一定什麼時突然辦出一件依於仁的事情來。你們縱使三月不違仁,也不許為仁,必得要蓋棺論定才可說仁或不仁。有些人很多年都是好的,卻毀於一旦。三日不見就變樣,必須學曾子三省吾身。我們時時刻刻都會變樣,所以孔子說「吾不知其仁」不知他仁行得怎麼樣?

「焉用佞。」

「焉用佞」,要口才幹什麼?這個「焉用佞」與上面的焉用佞是加重其詞。

你們不要以為已經學佛,又學論語已經不錯了,只是希望大家聽聞這個以後,抓住不搖動,上了路往路上走,就不錯了。

反省錄:「不必淫詞詭辯而後為佞,只心口一不相應,此是不直,君子已窺其中之不誠而惡之矣,徒逞一時才能,取快於一時,而遂見惡於君子,亦何為哉!」


子使漆彫開仕,對曰:吾斯之未能信,子說。

這種講法,有利你們自己看書。從前人不會、看不懂的,有人可以問,今日若是去問人,只會亂指路,令人誤入歧途而已。所以讀書要求古人,並不是尊古,因為古人謙虛,今人驕傲,只是我們看不懂而已。一本通則其餘的也就通了,不可以行雲流水式看過,一章字字都要口到、眼到、心到,另一章也有三到,如此學力量就大了。若一章含混,讀書不能三到,看它十本也一樣,縱使書藏滿屋,又有何用?比沒看好一些,但是沒有多大的力量。吾從前不好,受人激刺,在大眾面前遭人斥責說:「你不懂。」但是因為家庭教育好,所以還知道要羞恥,反而會用心,暗中用功,人有「恥」字,也能改悔。你們以後看書,一字也不許輕過,那一行也不錯過,半年就進步了。

「子使漆彫開仕,」

孔子派漆彫開仕,漆彫開原作「漆彫啟」,「啟」古作「启」,君主時代為了避國君的名諱,漢景帝名啟,漢以後為了避景帝的名諱,所以把啟改成「開」。為什麼要這樣呢?從前人取名字都要避常見的字,因為子女不許書寫父母的姓名,恭敬父母的原故。昔日接家書要跪讀,回覆信時也要書寫跪讀,君臣為五倫之一,有如父子,子不言父名,後人念孔子的名要念成「孔某」。看京劇便可以知道,京劇都是脫胎于經書;例如太監來,要接旨,跪讀,謝恩;行禮如儀後,要說「公事在身,不敢久留」。看朋友信,叫「拜讀」,彼此恭敬,禮尚往來。

你們學佛知道佛法有宗派,孔子的弟子也傳授各自的長處,像子游、子夏傳詩,各有所傳,各有專長。

孔子曾為魯司寇,雖然後來不幹,也是一位老紳士,說話有分量。

凡人都必須做個有用的人,替人間辦事,人才有三等:上等為領袖,中等受支配做輔佐,下等的守規矩,不可以看不起守規矩的人才,否則國家必定亂。其餘的就不能稱才了,不過是行屍走肉而已。若是去破壞人,那便是壞才。你們不能批評人,只須要自己管好自己,孔子說「誰毀誰譽」,蓋棺才能論定,莫要批評人。

「對曰:吾斯之未能信,」

孔子叫他去做官,漆雕開回答說。和老師說話要用「對曰」。「吾斯之未能信」,「吾」為錯字,的確是錯,可以參考《過庭錄》,所以從前人說:「讀書一字不放過」。今人可以稱你怎麼樣,我怎麼樣,古人不允許,對老師都要自稱名,不能稱「吾」,吾是「啟」的錯誤,啟古作「启」,誤為「吾」,集釋的「考異」有詳細的考證。

斯,指「為仕之事」,叫我出去做官,我自己不相信自己,怕辦不了。常人一聽有官做,不會也應好,會也應好,因為「在家千日,不如一日為官」。

「子說。」

「子說」,孔子一聽,不錯,這個學生很誠實。

考證:「按,韓非子儒分為八」,學什麼學問,都可以分門別類,全學會那更好。怕辦不到,就要選擇一門深入,其餘再學,就比較容易學。學問往下用功,有了著作,深入那一門,把個人平生這種心得寫出來,能流傳千古,後人批評不倒,就足夠了。若是著作等身,都是東拉西扯,都是前人說過的,有如雜菜湯,那就害人。會做的才做,不可冒充「明公」。

集解:「鄭曰,子說,是善其志道深也。」這個講法比較穩當,是什麼意義呢?你們想想。

餘論:王船山胡亂扯一套,可以不必看。


子曰:道不行,乘桴浮於海,從我者其由與。子路聞之喜。子曰:由也好勇過我,無所取材。

大曰筏,小曰桴。竹做而小的船,叫桴。

這一章古來注解到今天還未明瞭,這一章的「道」,依朱子所注那是心理學。

這一章有三種說法:

一說:材料未準備。

有人說,孔子欲乘小船過海,他人不敢跟,唯有子路勇敢所以不怕,子路聽聞後很歡喜,孔子云:子路的勇氣超過我,而「無所取材」,但是現在尚無材料造桴,沒有材料可以取用。這個說法不通,吾都不滿意。因為孔子曾說「暴虎憑河,死而無悔者,吾不與也」,所以這樣講如何能互通?

二說:「由」,是經由的意義,子路誤聽而歡喜。

三說:這是孔子比喻,道行不出去,向內向外都危險。又有人說,浮于海,是到九夷。又說,浮于海確有個定處,後人不知道而已。

這三種說法,都是似是而非的講法,說不通,吾都不採取。

「子曰:道不行,乘桴浮於海,從我者其由與。」

吾主張:孔子道行不通,「乘桴浮於海」桴是竹板繫起來的筏桴,雖然吾道行不開,也周遊列國,都講不通。但是道不可以在人間迷失,如箕子把文化留在韓國。本國雖然行不通,我也不能在家閒著,我上海外去,雖然沒有交通工具,只要有簡單的桴,一切危險也都不顧,我以道為重。到海外也冀望能行道,這都有證據,例如有人聽聞孔子擊磬,說孔子是「有心哉」,又說:「鄙哉,硜硜乎!莫己知也,斯己而已矣!」擊磬的人知進不知退。孔子也說自己是「知其不可而為之」,我是知進不知退,我是盡人事聽天命,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,永不休息。回來魯國又作春秋,亂臣賊子懼。孔子說:「知我者,其惟春秋乎?罪我者,其惟春秋乎?」因為有天子的大位才可以作春秋。

「子路聞之喜。子曰:由也好勇過我,」

孔子有勇,合乎中庸之道的勇,孔子求中道,在學生惟有子路有這種勇的精神,學問雖比不上老師,但是勇氣超過老師,所以孔子說:「好勇過我」,孔子也有勇,但是合乎中,子路的勇不合乎中。

「無所取材。」

「無所取才」,除子路以外,有這種勇氣的人才太少了。子路有勇,衛國戰亂,有人問高柴的安危,孔子說,不數日就會回來,問子路,孔子說「必死。」果然,子路死於衛國。

顏子的勇合乎中庸之道,有如孔子,卻早死。面對險境,子路是結纓而死,臨死仍然不忘禮,顏子則是「子在,回何敢死」。


孟武伯問子路仁乎?子曰:不知也。又問。

子曰:由也,千乘之國,可使治其賦也,不知其仁也。

求也何如?子曰:求也,千室之邑,百乘之家,可使為之宰也,不知其仁也。

赤也何如?子曰:赤也,束帶立於朝,可使與賓客言也,不知其仁也。

你們在此聽講,極不容易,就是為了求學。應當用心聽,聽後要求能夠變氣質。禮記說:「只聞來學,不聞往教」,論語又說:「朝聞道,夕死可矣」,不這樣就是空來一趟,有如行屍走肉。我們學論語,但求不受共業,不受原子彈的惡果。

孔子的境界,我們提倡,人家也提倡,但是不同,我們沒有政治作用,不為名利。我為利為名嗎?九十多歲的老人壽與祿都有定數了,多吃多穿只是造罪而已。這種事佛經有說,中國書也有,從前的人都懂,現今的人只知名利,醉生夢死而已。佛陀比孔子固然高,但是孔子的境界我們也不知道,不如道便不可以狂妄荒誕而輕視孔子。

「孟武伯問子路仁乎?」

孔子提倡仁,孟武伯問孔子親近的學生,那個人是仁者。

先問老學生:「子路仁乎?」吾的希望是出人才,不為名利,能夠講,自有天爵,人爵則可以要也可以不要。你們不會說話,會念書才能說話,所謂:「念了詩經會說話,念了易經會算卦」。易卦如數學,有一定的規矩,手中有掌中經,掐指一算,這不是迷信。

「子曰:不知也。」

子曰:「不知也」,若解釋為「不知道」,就必須掌嘴。子路為孔子的學生,而且孔子能算卦,境界很高,如何會不知道?你們一個字也不會懂,一字有十幾種說法。

孔子不但會說話,而且會算卦,知道提問者的心理,孔子這樣答,知道孟武伯不會滿意,所以等孟武伯再問孔子再答。「不知也」,你問仁,吾無法講,不甚清楚,這與不知道不同,不清楚是還知道一點。

「又問。」

「又問」,孔子之道,要緊在仁,皇侃疏引范甯云:「仁道宏遠」,仁又寬弘又久遠,很難講,來問的人就是不明白仁字,若明白,便會問某人仁的境界是如何。顏回「三月不違仁」,其餘的學生「日月至焉而已矣」,有人一天想到一次仁,親近孔子的高足,或許幾天有一次想到仁,再其次一點,或許幾個月才有一次想到仁。吾以比喻來說明,你們念佛能一心不亂便算是仁了,你們能三月一心不亂嗎?臺中打方便佛七,佛七當中的工夫如何?沒有工夫可說。你們能夠三月淨念相繼嗎?你一天當中,「淨念相繼」有幾時?

注解說:「仲由未能有之」,不能說子路全有仁。「無禪有淨土」,你們「有」淨土嗎?「非獎誘之教,故託云不知也」,仁是自己的功夫,不是獎勵就能做到。仁是最要緊的一字,必得任重道遠。

餘論,程瑤田論學小記:「仁至重至難,故曾子云任重道遠,死而後已」,沒有死不可以說這個人如何,蓋棺才可以論定。

「又問」,沒有提問什麼,不是又問「其仁如何」,孔子身通六藝,學生還學其他的,孔子答復說某某他的仁沒有成功,但是有成功的事情。

「子曰:由也,千乘之國,可使治其賦也,不知其仁也。」

「千乘之國」,政治不長久,有毛病就必須變化,從前是井田制度,八家共同耕作一塊公田,後來又發展出兵車。你們別怕幹小事,你能指揮十輛兵車嗎?別人辦不了,你能辦得了嗎?你能辦多少就辦多少,沒有才幹而辦事就會害人。千乘之國能出一千輛兵車,為大國,「可使治其賦也」,賦,出兵車,子路能使大國出兵車而不亂,而且能領兵車作戰,所以子路說:「子行三軍則誰與?」。加一個「可」字,便不容易,「不知其仁也」,至於仁的程度,吾不清楚,這沒有褒貶。

「求也何如?」

「求也何如」,冉求,十大弟子之一,問「何如」便有含蓄的意味,這段仍然是問仁。

「子曰:求也,千室之邑,百乘之家,可使為之宰也,不知其仁也。

「宰」,領袖。孔子說,打仗子路行,政治才能那就是冉求。今日台灣有一位仲由,有一位冉求就行了,但是沒有辦外交的人也不可以。

「赤也何如?」

孟武伯又問:「赤也何如」,問公西華,孔子說:「束帶立於朝」穿朝服,束起帶子,位居朝廷。

「子曰:赤也,束帶立於朝,可使與賓客言也,不知其仁也。」

「可使與賓客言也」,四書辨證,賓與客不同,有各國的諸侯、使臣,以及使臣的使臣,地位大的為賓,地位下的為客。賓又有大小的差別,客也是如此,如往生也有九品一般。辦外交,重要在於不可結交沒有良心的人,像日本、美國的三豎(日本:田中義一、田中角榮。美國:尼克森、卡特、季辛吉),沒有眼光,去了大陸,帶來全球的禍害,也害了自己。賓客來都是有外交,患難才更須要朋友。公西華能夠辦外交,大賓小賓,大客小客都能辦,也不得了。至於公西華的仁,我也不大清楚。

這一章說軍事、政治、外交,古時候的讀書人看不出來。不管做什麼事都要有人才,幹什麼都必須專精一條,否則就是無用的人。


子謂子貢曰:汝與回也孰愈?

對曰:賜也何敢望回,回也聞一以知十,賜也聞一以知二。

子曰:弗如也,吾與汝弗如也。

上章說事,論能力,這一段說理,論道,很難,要仔細諦聽。聽懂與否,要看各人。

與,俱的意思。

你們在此上學,各人的機緣不必跟外人講,講了容易起爭執,人虛心,學問就會進步,道德也必定暗暗的增長,福德善根自然會來。不虛心的人,狂妄充能是無知之輩,與他說,人不領情,反而毀謗你,所以不能光有慈悲心而已。論語這部書不容易懂,注解論語的都是有學問的人。美國華僑請吾翻譯佛經,吾屢屢不幹,後來說只翻譯經注,而且是翻古人的注,最終也沒有結果,就是知道當中的難處,這也是臺中學風的好處。現今就有很多人狂妄荒誕想要翻譯佛經,他翻譯以後是要大家誦,也要大家「看」。唉!凡是賣假的,大家反而大力吹捧,賣真貨人家反而不要。

「子謂子貢曰:汝與回也孰愈?」

孔子為什麼對子貢說,因為那時候有人以為子貢比孔子賢德。再者孔子處處贊歎顏回,不太贊歎子貢。

這一次與子貢談話。「汝與回也孰愈」,愈,勝也。因為子貢名聲響徹天下,顏回卻默默無名。

「對曰:賜也何敢望回,」

「賜也何敢望回」,端木賜不敢與他看齊,為什麼?

「回也聞一以知十,賜也聞一以知二。」

「回也聞一以知十,賜也聞一以知二」。集注說:「一數之始,十數之終。二者,一之對也。」再看餘論,十不是指實數,而是滿數,例如華嚴之以十表示無盡的法門,二也不是實指二件事,是舉一能反三,二是一的倍數。

「子曰:弗如也,」

「子曰,弗如也」,你這樣講法,是不如顏淵了。

「吾與汝弗如也。」

「吾與汝弗如也」。「與」的講法有若干種,這裡不當「許可」講。應當「同」講。「女」與「弗」之間,從前版本有一個「俱」字,漢儒書中不止一書都有「俱」字,恐怕是被宋儒去掉,以為比較好講,程樹德氏按語中辨明的很詳細。

吾同你都不如顏淵。一般人以為如此是貶抑孔子,又有人說,以為怕子貢下不了台,所以孔子與他陪襯。這些講法,吾都不贊成,都是以小人心量度君子之肚,當知孔子說得是真的。

為什麼孔子說不如顏回?考異中,何治運《雜著》,有人問我說,漢儒都如此說,依漢儒的講話,孔子果真不如顏淵嗎?何氏說:「天之未喪斯文也,匡人其如予何?」這是孔子的樂天知命。你們有人能樂天嗎?整天怨天尤人,知命知天命嗎?何氏說:「『子在回何敢死』,此顏子之樂天知命,顏子未五十而知天命,孔子之不如一也。『吾與回言終日,不違如愚』,『回也非助我者也』,『於吾言無所不說』,子未六十而耳順,孔子之不如二也。若天假以年,則入聖域矣。」交友若結交不如你的人,都不能幫助你。

孔子是聖人,他還以為有更高的聖者,學生中也有勝過他的人。你們必須學謙虛,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。佛的善知識是提婆達多,這是出自法華經。

餘論:

胡氏泳曰:「十者,數之終,以其究極之所至而。二者,一之對,以其彼此之相形而言。」

輔氏廣曰:「聞一知十,不是聞一件限定知得十件,只是知得周遍,始終無遺。故無所不說。聞一知二,亦不是聞一件知得二件,只是知得通達,無所執泥。知得周遍,始終無遺,故無所不說。知得通達,無所執泥,故告往知來也。」

反身錄:「賜之折伏回,徒折伏其知解。豈知回之所以為回,非徒知解也。潛心性命,學敦大原,一澈盡澈,故明無不照。賜則惟事聞見,學昧大原,其聞一知二,乃聰明用事。推測之知,與悟後之知,自不可同日而語。不但聞一知二弗如回,即聞一知百知千,總是門外之見,終不切己,亦豈得如回耶?是故學惟敦本之惟要,敦本則知解盡忘,心如太虛,無知而無不知,一以貫之矣。」

只是知解,那是小人儒,不是君子儒。所以吾常說,通一經,一切經就都通。禮記云:「記問之學,不足以為人師。」,要緊在性命之學,顏回能與孔子相契合,就在這個地方。性命之學,孔子不輕易談性與天道。吾對于論語上的性命之學,稍微知道,這也與佛學有關係。在「性理」這方面,漢儒比不上宋儒;宋儒講「性理」之學,反對宋儒的,以為處處講理,宋儒錯處很多,但是這個字不錯。易經、六經,講理的地方很多。因為宋儒學過佛法,所以會說「性理」二字,你們念佛有「事一心、理一心」,有事有理,有體有相,空與有都是合而不可分,不講「理」可以嗎?什麼事沒有理!宋儒會講性理,也是由於學過佛學的原故。

如有拘泥我法二執,就學不能到底。性是根本,懂性就懂命,那就一切都懂了。天命之謂性,率性之謂道,唯有性一動都不錯就是道。修道之謂教,教便有千變萬化。

佛家說「萬法唯心造」,顏淵寂照雙融,子貢多見多聞,推測的知識,與悟後之的智慧,不可同日而語,所以禪宗悟後才能看經。

不學儒,很難進入佛門。入佛門而輕視儒,那是加速末法的結束,迅速進入滅法。


宰予晝寢。子曰:朽木不可彫也,糞土之牆不可杇也,於予與何誅?

子曰:始吾於人也,聽其言而信其行,今吾於人也,聽其言而觀其行,於予與改是。

上一回比較子貢、顏回那一段,特別重要,要注意!這一篇多談孔子弟子比較複雜。

(考異)列與各種不同的版本,不是誰對誰錯,字的寫法不同而已,我們知道就可以了,不必執著。不必看了其他的本子就反對這個本子。

「宰予晝寢」,晝,有說「畫」字。晝,白天。畫,刻畫。寢,臥睡、休息都是寢。糞土,屋內的穢塵,或是廢棄的物品,都可以說是糞土,掃除也可以說是糞。杇有「污」「圬」等的寫法。鏝也,或鏝物。

「宰予晝寢。」

宰予,孔門四科中的言語科大哲,予為名,字「我」。古人長輩對晚輩稱名,平輩不能稱名,日本有名無字,中國自古都有名有字。男子二十加冠起字,朋友見面稱字。從前沒有加冠都可稱童子。論語這本書有說是曾子、有子弟子所集的,對老師連字也不稱,有考異說是到子思時才編集的。這一章稱「宰予」,晚輩不可稱長輩的名,這裡為何稱宰我的名呢?這是一疑。古人的書,一字一句不可輕過,詩文都是如此,心粗氣浮者,才以為沒問題。你們後來必須獨立,必須具備眼力,不可有傲心。

晝寢,梁武帝開始作「畫寢」。先說晝寢,白天上屋裡睡覺,叢林午飯後不許午睡,因為白天必須有振奮的氣概,所以不許睡覺。宰予是賢人,白天睡覺,有說是進入寢室中休息。昔日再好的至親至友,都必須在大門之內,二門之外的客屋,不許到裡間的。從前人們白天一出寢室,除非有特別事,便不許到寢室,入寢室就是偷懶是不對的。所以梁武帝說是「畫寢」,以為宰我不致晝寢。有一齣晉劇「豫讓橋」演豫讓刺趙簡子,豫讓在廁所中以鏝襲擊趙簡子。金谷園的廁所極其奢華,而且以棗塞鼻,王敦卻以為在廁所吃棗。梁武帝以為寢室彫畫,太奢侈,所以孔子不以為然。

另外有第二種注是學佛者所注,所學不同,胸襟就有不同。

今以晝寢而言,不管睡覺,或入內休息,都不可以,因什麼地處就有什麼地處的功用。

「子曰:朽木不可彫也,糞土之牆不可杇也,於予與何誅?」

「子曰,朽木不可彫也」爛木頭不能彫刻。

「糞土之牆,不可杇也」時間久了,牆皮壞掉,不能再鏝杇修飾了,必須換新。

「於予與何誅」宰予,我怎麼責備你?白天不可睡,沒有振奮之氣。

皇疏引慧琳公云,「宰予見時後學之徒,將有懈廢之心,故假晝寢以發夫子切磋之教。」這是佛學派的注子。

范甯也說:「託夫弊跡以為發起,蓋與論短喪同意。此賢者牖世之心,可謂苦矣。」

「子曰:始吾於人也,聽其言而信其行,今吾於人也,聽其言而觀其行,於予與改是。」

這一段比上一段溫和,這段和與前段若連貫,為何又加「子曰」?我們若不察覺,便是眼力不行。又有人說,這不是一時之說,故又加「子曰」,那一種說法對,吾不決定。

梁武帝稱「宰子」,慧琳公稱「賢者」,與古來大儒罵賢者相比如何?其中的德性胸襟,就大有差異。你們若用心就能改脾氣。


十一

子曰:吾未見剛者。

或對曰:申棖。

子曰:棖也慾,焉得剛。

「子曰:吾未見剛者。」

剛不是攢拳怒眼,不是猛暴,剛的人很難見到,能夠有恆者,力行近乎仁,就可以了。力行與有恒,比較可以做得到。這不是作文章,而是立言,我們看這一章經文,要先平下驕傲的狂傲之氣,學問才能入得進去。學佛不是為了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,而是在了生死,學佛不是為了辦政治。

「或對曰:申棖。」

「申棖」,公伯繚、申棖、申繚,有這三個人,有人說,這三人都是同一個人。但是論語有說:「公伯繚愬子路」,所以知道公伯繚與申棖不是一個人,申棖為孔子的弟子,但不是公伯繚。公伯繚愬子路,若是與申棖是同一人,同為孔子的學生,為什麼會愬子路?這句話必須起大警覺!師兄弟再不好,也不許自己鬧事,沒有師兄弟互相謗毀的。現今的道場多為是非場,一同歸依,一同受戒,都是師兄弟,卻沒有不吵架的,比起古人如何啊!

「子曰:棖也慾,焉得剛。」

「子曰,棖也慾,焉得剛」,慾,對每件事都有愛心,一愛就想要變成我的,這便是私慾。你們要學公心,公則有理,心安理得,私慾偏偏害自己。

無慾則剛,沒有私慾,富貴不能淫,威武不能屈,貧賤不能移,這便是剛,例如文天祥。佛家的「八風吹不動」,就是真的剛。清朝的洪承疇,英雄難過美人關,那不是剛。

發明,《反身錄》云:「正大光明,堅強不屈之謂剛」,寧可折而不屈,殺頭也不屈伏。「乃天德也」,這是天然的德性。「全此德者,常伸乎萬物之上。天道剛,凡富貴貧賤,威武患難,一切毀譽利害,舉無以動其心。」這就是八風吹不動。「慾則種種世情繫戀,不能割絕,生來剛大之氣,盡為所撓」心鏡書磨,讀書養氣,否則盡為欲望折服。「心術既不光明,遇事鮮所執持」,所以說無慾則剛。

剛與慾,一是公一是私,自己可以揣摩。


十二

子貢曰: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,吾亦欲無加諸人。

子曰:賜也非爾所及也。

「子貢曰: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,吾亦欲無加諸人。」

子貢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事,而與別人談話,說了這些話。注解過於囉嗦都錯,只有宋儒所說的,簡單扼要。吾依這個講法。

子貢說,有些事我不要別人加在我身上,我也不會加給別人。

「子曰:賜也非爾所及也。」

孔子聽說了:賜呀!你辦不到呀!

孔子為什說子貢辦不到?因為這是「仁」心。自己不會無故加諸于別人,這是仁。別人在加在我身上,我不報復還給他,這是恕。仁有自然的意思,而恕則有勉強的意思,所以孔子認為子貢做不到。


十三

子貢曰:夫子之文章,可得而聞也。夫子之言性與天道,不可得而聞也。

「子貢曰:夫子之文章,可得而聞也。夫子之言性與天道,不可得而聞也。」

子貢說,老師的文章,可以聽得懂。文章,指六藝及修齊治平等經典,可得而聞,高足子貢才懂修齊治平的世間法。

「夫子之言性與天道,不可得而聞也。」

至於性與天道,不可得聞,孔子有說,只是說了而大家不懂罷了。

孔子之道,有性、天道,孔子不輕易講,但是在論語其他處,則要大家懂天命。天道是自然的道理,天命是天道所起的作用,不懂天命才會怨天尤人。孔子在陳絕糧,那是天命不是天道,孔子為弟子說的是天命。而「朝聞道,夕死可矣」,這是天道,修齊治平是人道,自古以來懂得人很少。孔子說,「吾道一以貫之」,這個道只有顏回、曾子、子貢懂,但是子貢所懂的還淺,不能融會貫通。孔子為什麼不講?因為程度不到,席地而言天,講了人聽不懂,愈講愈糊塗。

中國的學問講三才:天地人,依易經說,三才者,天地人,人為天地之心。孔子講人道、地道,沒有說天道。地道敏樹,地不能生,地就完了。周易之中代表若干事物,天地人都有如三輩九品。人有男女,男為天,女為地,女主生,屬於地道。人道敏政,懂得修齊治平,才是人。孔子懂天道,易經講的就是天道,孔子讀易韋編三絕,顏子也知道天道。易經謙卦《彖》曰:「謙,亨。天道下濟而光明,地道卑而上行。」天道下濟而光明,表示天的光明,本無晝夜的差別。周易的根本在六爻卦象上,文字還是其次。孔子祖述堯舜,憲章文武,書經說:「天道福善禍淫」,有善,降之以福,有亂,降之以禍。老子也說:「天道好還」,為善投以善,為惡投以惡,還得清清楚楚。若不信老子,那書經可以做為憑據。

發明,《焦氏筆乘》云,「性命之理,孔子罕言之,老子累言之,釋氏則極言之,孔子罕言,待其人也。」但是中庸就有說:「天命之謂性,率性之謂道,修道之謂教」。「故曰:『不憤不啟,不悱不發;中人以下,不可以語上也。』然其微言不為少矣。第學者童習白粉,翻成玩狎。唐疏宋注,錮我聰明,以故鮮通其說者。內典之多,至于充棟,大抵皆了義之談也。古人謂闇室之一燈,苦海之三老,截疑網之寶劍,抉盲眼之金鎞。故釋氏之典一通,孔子之言立悟,無二理也。張商英曰:『吾學佛然後知儒。』誠為篤論。」

又曰:「孔孟之學,盡性至命之學也,顧其言簡指微,未盡闡晰。釋氏諸經所發明,皆其理也。苟能發明此理,為吾性命之指南,則釋氏諸經即孔孟之義疏也,又何病焉。夫釋氏之所疏,孔孟之精也,漢宋諸儒之所疏,其糟粕也。今疏其糟粕則俎豆之,疏其精則斥之,其亦不通於理矣。」

孔子之學,也不可以詳盡闡晰,否則就成為佛學,沒有儒學了。人道社會,不可以沒有儒學,修齊治平,人道敏政,什麼病就要用什藥治。所謂「釋氏諸經即孔孟之義疏也」,古來佛門的祖師沒有不讀孔子書的,但是注論語的有多少?「釋氏之所疏,孔孟之精也」所以不讀佛經,要如何講解四書?

光是「人之初,性本善」便不會說,更別論及其他。看過法華經,才能談論性善性惡等問題。


十四

子路有聞,未之能行,惟恐有聞。

論語這一部書,多一字,少一字,與內文都會有變化,所以考異、音讀必須先看,吾講時省了大家看。

這一章有兩種說法。「有聞」,聽了學問。另一種解釋,「有聞」是有了名譽、名聲。這二種說法都有理,前面第一種說法比較普通,可以采取。後面的說法,有此一說,可以參考。

「子路有聞,未之能行,惟恐有聞。」

先說子路有名譽的說法,子路有名聲,想自己所做與名聲是否相符,若名過其實,恐怕別人再加以虛偽吹噓。這個說法對於我們這個時代也有幫助,現今的人名過其實,其實根本沒有實行,卻是大加吹噓。在子路,有人替他鼓吹他便不安,恐怕有人再替他吹噓。如今的人是請其他人代吹噓,或自己吹噓。本來是假名譽,還想再增加假名譽。你們雖然看了也不知道,聖人說破後,才知道是毛病。現今的人,有一種人是假恭維,一種人是胡罵,都是毛病。這有二種害處:一者,你沒有實行而有名譽,名譽是財產,來了財產就不祥,你沒有用心力、勞力而有所收獲,像公教人員,沒有幹什麼事,光領高薪,必遭天殃。再者,養成虛假心,學問不會進步。吾教你們,這種「不義之財」不要。

另一種說法,例如老師教的,或者從其他處聽聞的道,例如吾為你們講論語,你已經聽聞人道。上回曾講,佛學是儒學的精華,漢宋的注解為糟粕,但是大家對于佛經卻闢為異端。清代有翁方綱,他說上一章經文所說的道,也不是道。這個說法,吾以為有理,為什麼呢?道有體有用,體是靜,用是動,所以說「人道敏政,地道敏樹」,天道下濟,都是說用,但是人都不知,何況是道的體?又比如,佛家講性,禪家言心,曰性天,曰心地。性與心,是一還是二?若說是一,為什麼說明心見性?中庸說:「德輶如毛,毛猶有倫,上天之載,無聲無臭」這是道的本體。

子路有聞,這是子路所聽聞的六藝的學術。「尊德性而道問學」。德性與學問不同,你們學習的年龄已經過了,還不懂儒學,何況是佛學!既然沒有佛學那也只是有小善根,只是鬚根而已,有根無力,風一吹就倒,這就不必說斷惑了,連伏惑都辦不到,惑不伏,往後的去路如何?你們臨終不能伏惑,那時才後悔就晚了。你們有根無力,你們是在唱佛,這必須警覺,你們若能攝心專注,學問就日有進步。真能收心用功念佛,一天是一天功夫,這樣便很快了。觀經下三品沒有伏惑,沒有伏惑如何一心不亂?因為臨命終所現是一念誠心的佛種。

子路聽師友說的道理,沒有能實行,「唯恐」這是敘述子路的用心,怕再聽到,恐怕言行不合一,這是子路的好勇,當天就辦,不隔夜,所謂「子路無宿諾」。所以孔子說,由也好勇過我。

《反身錄》說,子路跟孔子學,學的能升堂了,因為他有急行的心。我們學佛,是門內還是門外?門外還有外,門內也還有內,修行必須如法修行,不合法等於未修,我們是「聞而未行」。

佛教中「諸惡莫作,眾善奉行,自淨其意」,以「諸惡莫作」來說,吾學佛七十年,吾尚且為惡,吾是無心的惡,心粗不知善惡而做,若知是惡吾就不會去做了。我們是為惡而不自知,你若作惡而自己知道,就比孔子高了,孔子說:「五十以學易,可以無大過矣」,孔子還有小過,為什麼孔子不改?因為不知道,孔子知道後處處都改,因為不知道才沒有改,時時改而惑沒有盡除。

見思、塵沙、無明,你知道嗎?起惑造業,如何能無過?不懂見思惑,就是造大過。根本無明不斷,仍會造惡。子路無宿諾,吾人比起子路,也要慚愧死了!


十五

子貢問曰:孔文子何以謂之文也?

子曰:敏而好學,不恥下問,是以謂之文也。

這一章書,不必看注,聽吾說。

孔文子為衛國大夫,家庭混亂,因為環境的關係,衛靈公、南子都是鬧亂子,所以孔文子也亂,死後得「文」的諡號。古人死,有地位就有諡號,天爵高的人則有私諡,有《諡法考》的書。

「子貢問曰:孔文子何以謂之文也?」

子貢聰明,見孔文子家亂,卻得「文」的佳諡,心裡疑惑。

「子曰:敏而好學,」

孔子說,敏,聰明,來得勤快。這有二種句讀法:一者,敏是一句,另一種讀「敏而好學」。敏的人,差不多都不好學,以為比別人高。

「不恥下問,」

「不恥下問」,這很難做到。「下」,有天爵人爵的不同,以人爵來論,部長請教司長便不肯,以為張不開口。再說天爵,博士不好意思問沒有學歷頭銜的人,老年人不願問年輕人。

「是以謂之文也。」

孔文子雖然家庭不好,但然他有「敏、好學、不恥下問」這三條好處,不能抹殺,這是國家所定的諡法。先從好處提,壞事不提,如為人作墓誌銘,要銘其德,頌揚德性。如「桀、紂」,那是一生沒有做好事,若有三分善,七分不好,那就三分善中來說。中國人講厚道,隱惡揚善,存厚道,你們要學。


十六

子謂子產:有君子之道四焉,其行己也恭,其事上也敬,其養民也惠,其使民也義。

「子謂子產:有君子之道四焉,」

從前人都有名有字,日本人、洋人無字。錢大昕後漢書考異說:產者,生也。木高曰喬,有生長的意義,故名喬,字子產。後人增加人旁為成「僑」。如陳誠,字辭修,根據「修辭立其誠」的成語。字與名必須有關係,這是教你們增長文學的常識。

「其行己也恭,其事上也敬,其養民也惠,其使民也義。」

發明,蔡清四書蒙引云:「恭敬分言,則恭主容,敬主事」,恭主要是指外表容貌,敬則說事情。凡做事一絲一分不苟,而且百分之百,就是敬其事,若草草便是不敬。今人辦事,公家事不敬,私人事也不敬,公私都不敬。但是能辦十分的人,又貢高我慢,便是無恭。若單說「恭」,則含敬,反之也是如此。敬中即含忠。

你們辦事要學敬,不要苟且,而且不可有驕傲的容色,學佛思惑中有慢,驕在隨煩惱,不得解脫。

又加惠於民,使民不受辛苦

這四條,大家可以學。上二句自行,下二句化他。


十七

子曰:晏平仲善與人交,久而敬之。

有注解說,這一章無「人」字,有的則說是「久」的錯誤。皇侃注云:「久而人敬之。」

「子曰:晏平仲善與人交,久而敬之。」

一說,晏平仲與人交往有善法,久而人敬之,晏平仲對朋友久而敬之。另一說,晏平仲的朋友,愈久愈敬重晏平仲。

參考(餘論)黃鶴谿的《惠迪邇言》:「交際之間,其人實有可敬,而我不知敬,則失人。其人本無可敬,而我誤敬之,則失己。失人失已,必貽後悔。故必由淺漸深,由疎漸親,為時既久,灼見真知,然後用吾之敬,自可免失人失己之患,此其所以為善也。」

社會是人群社會,朋友在五倫之內,四海之內皆兄弟也,不可以沒有朋友。一生的事業、品性,師友都很重要。老師,不能再三提問,也有人不敢問,朋友卻可以無話不談。認人很難,所以一上來先淡淡的,不可以一見就情同骨肉,所謂「路遙知馬力,日久見人心」,劉邦初見韓信也還不能賞識他,但是張良以石投水,把石子投入水中,立刻被劉邦賞識。所以認識人真的很難。


十八

子曰:臧文仲居蔡,山節藻梲,何如其知也?

這一章在臺灣有關係。

「知」音謮作「智」。

「子曰:臧文仲居蔡,

臧文仲,魯國大夫,居蔡。蔡,龜的意思。居,是守的意思。

有一種說法,臧文仲居在蔡而收藏龜。國家一成立,遇大事而不能決定,就必須用占卜來決斷。麟鳳龜龍都有雲氣,占卜的龜必須活三千歲以上。(案《博物志》云:「龜三千歲,游于卷耳之上,故知吉凶。」)從前的皇帝都有養龜,有六種,天地東西南北六龜(上下六方),蓋一間屋子收藏龜,用來占卜,像廟一樣,一塊龜板放在一間屋子,異常恭敬,還必須有人管。

居蔡,負責守藏龜。漢儒講成二句話,宋儒說成一句話,其實是一句話。說成二句的,以為天子、諸侯才有龜占卜,臧文仲藏龜,所以僭越不合身分。

「山節藻梲,」

節,現今還有,在我們蓮社大殿前簷,如今稱做「斗拱」,頭前是圓的,它的形狀像是山,所以名為「山節」。其他如掛柱、二樑等等現今都還有。彫刻花紋叫藻梲。有人說「山節藻梲」是皇帝才有的房子,臧文仲也是如此,這是僭越的第二樁。但這和「智」有什麼關係?所以這種說法不對。

「何如其知也?」

「何如其知也」,臧文仲夠不上有智慧,怎麼說他有智慧呢?當時以蔡的龜最好,所以龜名為蔡。參(考證)群經平議:說文又部,,楚人謂卜問吉凶曰。」與蔡音相近。

臧文仲做管龜的官,就是周禮春官中的「龜人」,左傳、史記中都有記載。「龜人」,官名,周禮春官有龜人,「掌六龜之屬,辨其體色,以供卜事。」

臧文仲三代都管龜,管龜有什麼錯?守藏龜有一定的建築,他以山節藻梲來做房子,為了敬神,蓋得特別好,他本人卻很節省,他的夫人也自己織蒲,所以知道他蓋「山節藻梲」的房子不是自己住的。「何如其知也」,臧文仲格外敬神,疏忽政事,孔子云:「敬鬼神而遠之」,又說「非其鬼而祭之,諂也。」正直之謂神,正人君子尚且公公正正,不偏坦,不可以送禮恭維,神對好人也一律加福。天道無親,常與善人,而不是加福給恭維的人,所以孔子說他不智。

宰相必得用讀書人。現今的台灣被日本統治五十年,有人就主張要台獨,但是臺灣家家供祖先牌位,都有郡名,例如李姓是隴西,這是世界那個地方的地名?這是內地大陸的地名。又如台灣有喪事穿白衣,披麻等,這是世界上那個地方的習俗?這在大陸就是如此了。台灣南部有「六龜」的地名,是因周禮而訂的,台灣處在極偏僻的地方,為什麼以周朝的六龜做地名呢?後人只知道是三國吳時曾佔領這個地方,但是周官比吳更早,你們想想,還要說台獨嗎?台灣恐怕是在三國吳國之前,就是是中國的土地了。六龜挖出的十具棺材,它葬埋的方法與中國內地吻合,這是世界上所沒有的。高山族的地方,取六龜的名稱,可以考據考據。江南吳越的吳,是吳季子所開闢的國家,這在周公之後,那六龜的地名恐怕比吳越更早了。


十九

子張問曰:令尹子文,三仕為令尹,無喜色,三已之,

無慍色,舊令尹之政,必以告新令尹,何如?

子曰:忠矣。

曰:仁矣乎?

曰:未知,焉得仁?

崔子弒其君,陳文子有馬十乘,棄而違之,至於他邦,則曰,猶吾大夫崔子也,違之,之一邦,則又曰,猶吾大夫崔子也,違之。何如?

子曰:清矣。

曰:仁矣乎?

曰:未知,焉得仁?

「子張問曰:令尹子文,」

春秋列國時,楚在長江以南。中國文化自北方興起,往南方擴充,楚國那時還是化外之邦,有如台灣的高山族,制度與中原其他國家不同。

令尹如其他六國的宰相。子文是什麼人,各家注解不同,舊注說他叫鬥穀於菟,他父親到母親外家,淫人婦女,生下孩子而丟棄到野外,母虎餵他,所以名叫「虎乳」,就是鬥穀於菟(拚成音為「虎乳」)。但是後來人的考證,以為子文不是這個人,但是他本身也不肯定是什麼人。

為什麼「三已三仕」,也沒有肯定的說辭。楚莊王時,楚晉交戰,子玉做元帥,因為驕傲而敗,自殺而死。這個人是令尹子文舉薦的,其餘的事就不可考了。

我們學論語一者學做人,一者學認識文法,懂文法後自己看書不必人講,也不致於學錯了。以往吾只要大家做人就可以了,今日文字裡的內容變得不像樣,不得不自己求,不懂文法重要的字便會滑口而過,不重要的字反而白費力氣。這一章吾引四書、論語來證明,這一章吾有吾的考證,吾都是引孔子的話。

子張是周朝人,當時的社會興起議論,對令尹子有好的議論,所以子張提出來問孔子。向老師提出問題,必得有根據,不能胡說巴道。

「三仕為令尹,無喜色,三已之,無慍色,舊令尹之政,必以告新令尹,何如?」

令尹子文三次做官不喜,為什麼?不為升官發財,為國辦事是應該的,這有什麼歡喜?三已之,不幹了他也不慍。人情有冷有暖,上台放鞭炮,下台沒人歡迎,兩種不同景況,這是人情事故。若知道這一點,那上台也不須掛鞭炮,上台時要想起下台時怎麼樣。所以吾活著的時候不作壽、不享受,一碗飯就飽了,死後也不必作告別式。國家另外有人能用,這樣何須慍呢?來了新手,政務不熟,令尹子文將他辦的方法舊制度都告訴他,這是令尹子文的好處。

「子曰:忠矣。」

孔子說:「忠矣」,為人謀事而能忠。

但是子張的意思不在這個忠上,因為忠在公家辦事是很普通的事。孔子提倡仁,所以子張問:「仁矣乎!」。

「曰:仁矣乎?曰:未知,焉得仁?」

孔子云:「未知」。知讀音有兩種,一讀如知字,一讀智。若讀如知字,則念的語氣不太甚順,前面經文有說「不知其仁也」這很順,但這一章是「未知,焉得仁」既然不知道他,當然就不知他仁不仁了,所以讀智比較好講。這個人沒有智慧怎能說他仁呢?

但是這在道理上很難講,知當智,依文理可以講,但在事情上便有問題。這本來不該講,要自己去想,往後才會開智慧,光我說,你們只聽,這不行。

知當智講的地處有很多,而鄭康成、朱注是將知當如知字解釋。孔子提倡仁,一般人都夠不上,所以人們都把仁當第一等的字,但是無智怎有仁?把仁放在智前,這說不通,例如曹操、王莽有智慧,但他們的仁在那裡呢?事實上是無智就無仁。這一章的「未知,焉得仁」要如何解釋,自己去想通它。

自古沒有人敢把智放在仁前面的,吾學佛,張商英氏以為學佛方知儒,智的確為首。按中國文化講,智也在前頭,五倫十義八德中沒有說智。你們必須注重文字,預備以後自己能看書。

他辦的是什麼事,現今已經不可考,這幾句話找不出什麼事情。但是我們當公務員可以學一章,上任不必歡喜,下台也不必慍怨、煩惱。將自己所知道的盡心盡力告訴繼任的人就可以了,這也不是為新上任的人,還是為老百姓,假使不告訴他而辦的亂七八糟,那是害了老百姓,並不是他有心如此。

 

後面這是另一段,文法與前一段相同,注解家把兩段扯成一個關係,這是毛病。

「崔子弒其君,」

崔子,崔杼弒齊君,齊君與崔大夫的妻子通姦,崔子為著「奪妻之恨」,殺父之仇與奪妻之恨,這個仇很大,所以崔氏弒齊君。弒是以下殺上。

「陳文子有馬十乘,棄而違之,至於他邦,則曰,猶吾大夫崔子也,違之,之一邦,則又曰,猶吾大夫崔子也,違之。何如?」

崔抒的同事陳文子,財產有馬十乘,「棄而違之」,放棄十乘而到其他邦國。陳文子說,他邦的大夫也與我們齊邦的崔大夫相同,他又到另一邦國,「違之,之一邦」。換了兩次都是如此。台南有人送紅包,台北也是如此,台中也是此,你們看書,必須讀古書,想想今事,看看國事如何?因為我們是現今的人。

「子曰:清矣。曰:仁矣乎?曰:未知,焉得仁?

子張問孔子,陳文子如何,孔子答:「清矣」,清高。子張問說,陳文子是仁人嗎,孔子答說,沒有智慧,那裡能談到仁上。

二年後,齊國換了國君,陳文子回來了,這有考據的。陳文沒有陪著崔子幹,雖然兩人交情很好,而且他去了其他國家,朝中臣子很多,未必個個換,陳文子是他自動走的。有說,崔子弒君時他在齊國,並沒有上外國去,所以孔子才說他不智。

前面是三仕三已無喜無怨,這一則是清廉,陳文子與崔子好,但是崔子弒其君,他去國而不出仕。這不簡單,因為禮記說五倫社會,父母是生我者,出社會進入另一個大家庭,一國領袖便是百姓的當家人。領袖好,那我們就要擁護他,必須對他盡忠。如何盡忠呢?他辦不了的事,必須替他辦;他有災難必須替他辦,去為他犧牲。領袖遭遇災難而死,臣子也不活了,與領袖共患難,這很重要。國君不好,臣下有諫諍的責任,例如在家裡,父母有錯,子女有勸諫父母的責任,不諫是不孝子,看著老人幹壞事,等到他惡貫滿盈,就要受報應。所以說「國無諫臣,國必亡」,國君不好要勸諫,這是救他,「家無諫子,家必敗」。朋友也有諫勸的義務,五倫之中都有勸善規過這個義務,朋友全在有患難時互相幫助,有過錯時要勸他改,這才是朋友。國君不好,臣子為什麼不說?例如紂王不好,比干以聖人的話勸他,紂卻要看他的心是不是七竅,所以比干是死諫。

齊君與崔子妻通姦,陳文子有勸諫齊君嗎?有勸崔子嗎?白白看著崔子弒其君,也沒看他有勸諫。崔子當權時,他不仕,所以孔子說是「清」,沒有說他是「忠」,仁更談不上,對國君、對崔子,他都沒有盡到勸諫的責任,那是他的智慧不到,糊塗人如何說是仁人?

一位是忠,一位是清,都具有人品,我們也是人,我們有什麼品啊?所謂品,就是要往高處走,下品也入品,若「否品」便是沒品,那就不堪為人了。你們自反省自己是何等「品」。從前介紹信首先必須說「品」學兼優,才是真介紹,才可面談。

這一篇公冶長,很多是品評人物的行為,弟子看了某人的行為,想效法,想迴避,孔子答覆他,那一個人可學,那一種行為要迴避。孔子答的都是渾淪之氣,不傷厚道。

 

(雪公講義)

(按)子張問曰:令尹子文一章。舉三仕三已等相問。子曰:忠矣。曰:仁矣乎?曰:未知,焉得仁。何晏、孔安國、朱考亭,皆以知音如字。有焉得二字。與孟武伯問子路仁乎。子曰:不知其仁也。語氣有異。然班固、王充、鄭康成、顏師古等,皆以知作智音。加焉得二字,與直云不知,分明各異矣。

主智音者,似以智仁有先後之別。顏曰:智雖利物,不如仁所濟遠。班氏則表先聖後仁及智之次。論衡云:智與仁不相干。五行之道,不相須而成。班書古今人表,所列九品,智人下仁人一等。是恐先智後仁,有違聖訓也。

竊按禮記中庸篇:「知仁勇三者,天下之達德也。」又曰:「好學近乎知,力行近乎仁,知恥近乎勇。」論語子罕篇:「智者不惑,仁者不憂,勇者不懼。」此三經文,皆以智字開端,統為孔子之說。其中寧無含義,有何不敢依述。再禮大學篇,明德新民兩綱,各有四目。內在格致,智也。外在修齊,仁也。經云:「智者不惑。」既不惑矣,始能意誠心正。又云:「仁者人也,親親為大。」「修身以道,修道以仁。」既仁為孝弟之本,而後齊治平,自可推而進之。是無不以智為先也。

然凡一事,必有兩端。如正邪真偽等。智與仁,亦不例外,在勿自欺。今所言之智與仁,皆指正與真者而論也。

 

令尹子文這一章,誤會若干年了,子張問曰令尹子文一章。智慧還不到,怎麼談到仁字。

孔子提倡仁,志道、據德這是內在的體相,依仁,仁是外在的功用,游藝更是外在的用。仁者「二人」,如竹的二,加厚的意思,與人加厚,所以為外在。班固、王充、鄭玄、顏師古主張「知」音智,但不敢把智放置在仁的先前,恐怕違背聖訓,所以為自己圓場,顏師古以為智雖然可以利益眾物,不如仁來得濟助廣遠;班固也表示仁在智先。這都是懂文不懂道,學問不堅固的原故。王充在論衡中,王充說,智仁不相干,如五行不相干,其實金木水火土,就是仁義禮智信。

紅、藍、白、亮紅,波菜根也是紅的,清朝的官職也分九品,翎的顏色都不同,巡府都是亮紅翎。(案:清制文、武官服,頂戴由一品至九品依次為:一品紅寶石頂、二品紅珊瑚頂、三品藍寶石頂、四品青金石頂、五品水晶頂、六品硨磲頂、七品素金頂、八品陽文花金頂、九品陰文花金頂。)

智者千慮,必有一失,班固、王充等人的一失,吾的學問不如他們,他們因為馬虎,如「繪事後素」引用有錯。

佛經主張一切種智、大圓鏡智,智為首,儒家也是以智為先。

漢儒注疏的毛病較少,宋儒學佛夾雜佛法,以為懂微言大義,張商英以為佛法是儒經注解的精華,天下的正道,道理都是相通的,若是偏執的道,就不行了。孔子之道是世間法,但是他懂出世法,對懂的人才談,所謂「不憤不啟,不悱不發」,孔子到了五十歲還在學周易,沒有學道之前不能教人,因為記問的學問不足以為人師。

你們學論語,首先要不受欺騙,記問之學不足以為人師。佛家為人主七,要學斷惑,譯經法師必須是三藏法師,像什師、奘師是何許人也?你們想想。

宋儒從禮記取出大學、中庸,與論語、孟子合成四書,程朱不懂大學、中庸,以為大學有三綱。吾依佛法的科判主張有二綱,八目配二綱,格致誠正配內在的明德,修齊治平是外在的新民,兩綱是自行化他。格致,大學沒有解釋,朱子補上一段。漢儒注解,「格」,來;「物」,事情。

力行所學,盡力去做,就與仁接近。自己別看不懂,有羞恥者才有勇敢,有勇氣就會立時改過,常改就沒有過失了。

「智者不惑」,不迷惑就是智,學佛志在斷惑開智慧。心性,儒家罕言,老子常言,佛家亟言。你要是想有神通,迷惑除去自然有神通,因為斷惑就放光明,自然能照見事物。孔子四十而不惑,也是斷惑、伏惑,道家也是如此。

「仁者不憂」,君子坦蕩蕩,仁者無憂愁的事情,仁者是志在道上,據於德,依於仁,對社會終日大布施,仁者有什麼憂?但是父母有病,你憂不憂?

「勇者不懼」,若是暴虎馮河,孔子就不贊成。

格物,物不是指物件,是指事情,就是佛家的「法」字。格,來也,事情沒有來時便是無事,儒家說無極,佛法說真空。事情來了就是動,來了事便不靜了,所謂「明則動,動則變,變則化」,一動就是太極,無極生太極。佛家本性真空,真空中有妙有,空即是色,色即是空,兩儀生四象,一陽一陰,陽陰交錯便生四象。佛家說萬法唯心,儒家說:四象生八卦,八卦生萬物。

致知,一動就知道了,聖人先知先覺,我們不知不覺。佛家起信論說,本性有染淨二分,所以有萬法,流轉而無盡,若是還減就能成功,所以說「但去凡情,別無聖解」,恢復本來面目就行了。佛儒都是十五的明月,平等平等。致知,有事就知道,起信論說「三細」,起首為業相,有「相」就要有「見」,成了我的境界,這三細無善無惡。三細為緣長六粗,六粗起首為智相,才有分別。

迷惑顛倒能意誠、心正嗎?所以不惑才能意誠心正。學仁便是修身。

例如大圓鏡智為正智,六粗的智相,是起惑造業受苦,六粗的前四種是起惑,第五是造業,第六業繫苦相是受苦。六粗的智相是分別智,那是邪智。

仁有婦人之仁,勇有匹夫之勇,都有兩方面。宋儒學儒而闢佛,就是自欺。


二十

季文子三思而後行。

子聞之曰:再斯可矣。

「季文子」

這一章經文沒有人問,是孔子自己在說。季文子是本國魯國人。

「三思而後行。」

三有兩種讀法,一種讀如三字,一種讀作ㄙˋㄢ。讀ㄙˋㄢ解釋為多數的意思,不一定是三次,或許是四五六,或可二三。三思,思前,思後,思現在,才決定,並不是議而不決,決而不行。辦事不可以優柔寡斷,所以這一章經文要注意三思而後行的行。遇到這等人,不要與他辦事,你們可以學子路,不宿諾,答應說了要不隔夜,當時就辦,他再反悔也辦完了,也沒法子。再者,發脾氣時不要決定,等氣平之後再決定,等一二天後再做,壓個兩天再做決定。

讀書無非是學人情事故,當聖人也是學人情事故,不懂人情事故是書呆子,不通人情不懂事故,會傷天害理,這種人都不能辦事。所以不管念多少書,不通人情事故就是書呆子,反而害事,讀書就要明理。

三思而後行,注重「行」,三思決定後必須去做。

「子聞之曰:再斯可矣。」

子聞之曰:「再斯可矣」。宋儒注解,孔子聽了以後說,思一次,再一次這就可以了,三思則私心起,這種說法太呆板。一思還單純,三思則私心起,沒勇氣,這個講法似乎有理。但也不一定,有人一思就在自己身上了,不必再思去辦事就是私心害眾。又有人說,三思之後,再考慮考慮,怕犯法,所以有人認為三思之後就不是公心了。眾說紛紜。

中庸說:「思之弗得弗措也」,「人一之,己百之,人十之,己千之」,這思那有定數?又管子說:「思之思之,又重思之,思之不通,鬼神通之」,都是主張要多思。吾主張思沒有限度,思之弗得弗措也,思到通為止,思不通不能放下,思之不通,能思不止就可以通了,極為神妙,這種事不假。

佛家有聞思修三慧,若不永久思,到十住就停止,不得往前走,那十行的境界便不懂了。所以必須一再的思,不思不能修,要如何到十回向、登地?只要一門通則門門都通,一門不通,千萬別教人說那個好那個不好。

我們學論語,要在改行為,眼前就是要分判君子、小人。我們現今不懂文字,篇、章、節都必須清楚,如今的人常不清楚。

這幾章經文的考據眾說紛紜,我們不必多事,季文子三思而後行章,你們要學多思,思之不得弗措也。


二十一

子曰:甯武子邦有道則智,邦無道則愚,其智可及也,其愚不可及也。

「子曰:甯武子邦有道則智,邦無道則愚,其智可及也,其愚不可及也。」

寧武子邦有道則智,邦無道則愚,智是真智,愚也是真智。寧武子的智可學得上,他的愚我們辦不到,假裝愚就不是君子的行為。佛經有代大眾發問,佛云:諦聽諦聽。諦聽就是要聽真理。

邦無道,智拿不出來,不拿出來,為了待時機而用。但是自古以來,「有朋自遠方來,不亦樂乎」,若「人不知而不慍」就很難了。有一肚子經濟學問,人們不知道他,不用出來也可以。

伊尹、姜子牙不如寧武子,因為伊尹鼓刀而歌,伊尹並不愚,姜太公也不愚。若伊尹不怨天尤人,何必鼓刀而歌?因為他藉鼓刀來興觀群怨。箕子返回淇水,作「麥秀歌」:「麥秀漸漸兮,禾黍油油,彼狡童兮,不與我好兮。麥秀漸漸兮,禾黍油油,彼狡童兮,不我好仇。」詩言志,懂詩的人一聽就知道詩中的意思。若修養到可以不怨天不尤人,那又何必歌呢?這個境界很難達到。

晉國借虞滅虢,虞有脣亡齒寒的危機,宮之奇勸諫,百里奚不勸諫,秦穆公因百里奚而奠定秦國的基礎,可惜後來秦始皇等不肖子孫刨去百里奚立的根。百里奚的愚,他的愚宮之奇不可及,到秦國卻能被重用。


論語班宗旨(70.3.27)

(雪公講表)

    ┌ 離苦得樂-現在:不起現行、不受現報
    │      將來:解脫
必求成就┤
    ├ 所修如法-知病知藥
    │      不增病勢(忌口忌事等)
    └ 果瓜成前,先有小形(果有前知)

吾增添論語班的用意,因為大家不懂世間法,這與學佛有什麼干係?因為懂佛法才懂論語,學佛後知道人身難得,惟有人身才能成佛。為了幫助你們學佛成功,若沒有人天的根底,不能學佛。從前叢林規矩很嚴,要成功必須有根底,徹底才能成功,所以添論語班。

你們學論語雖然已經變樣了,但是對天道還不懂,子貢說:「夫子之言性與天命,不可得而聞也。」孔子雖懂天道為大家說,大家聽不懂,所以不說。顏回懂天道,子貢略懂,不懂就不會這樣說。六祖壇經云,「佛法在世間,不離世間覺」,凡夫才要學佛,否則何必學佛?人天不懂,如何懂佛法?你們聽不進去,吾曾說吾與你們念佛不同,卻沒有一個人來問,你們不問你們有把握嗎?若以為有把握那是自欺欺人,你們連學理都還不懂,何況工夫?

論語對你們已經有幫助了,但是眼前的狀況,你們知道嗎?你們不認識環境,而且是絕對不認識,你們若是對論語有一知半解,才能略知環境,否則只是知道文章而已。你們眼前還不懂,何況是未來,讀論語就要知道未來,知人間的未來。再者,才可以為你們說其他法門,知其他法門便能知十方三世,這不是神通,而是「至誠之道,可以先知」,無雜念才能誠。先正心而後誠意,不打妄想就是誠意,例如一面鏡子,可以很清楚看見眼前的事物。

乘著最近蓮社祭祖之便,吾為你們說易經,讓你們認識環境。前幾年吾為大家講明夷卦,吾的一切行動都依明夷卦而走。今日之下,局面又略略變了,為艮,艮為山,孔子中年才學易經,五十而學易可以無大過了,吾如今一知半解,已經極不容易,也不是一日之功,吾幼時就通本學了。明夷是以上對下,艮是普通的事情。易是無字真經,千變萬化,無盡的變化都在在易經的象上。為什麼要為你們說易經呢?

「必求成就」

我們不論學什麼,「必求成就」,必須徹底,例如學做麵包,必須學會,學論語能幫助你們成就。首先是幫助成就做人,人格立住後,學佛就無有問題了。說不說在我,聽不聽在你們,你們聽不懂吾也無法子。

「離苦得樂-現在:不起現行、不受現報,將來:解脫」

首先說成就什麼?我們是人,有苦有樂,學佛就在破迷啟悟,終日受苦,什麼人得樂?學的當時便得結果,隨時結果,例如吾喝茶,就有眼前的結果。心一起念頭,便是因,或動或說,就是口業身業。沒有做,伏住也有果,這是內法塵,一個種子就有一個生死。數年前曾發功過格給大家,為什麼必須記錄功過?因為功過格就是八識田中的生死種子,自己的一本帳,但是現今記功過格的人很少了。

易經講一陰一陽,代表若干善不善的許多變化,隨時變,誠則明,明則動,動則變,變則化,一變一化,就有千變萬化,永遠變化而不能出離。懂就可以轉變化,觀心就是記帳,最好無帳可記。多生的罪業,今日所受的大大小小事情,一飲一啄,莫非前定。現在的結果,求「不起現行」。俗話說:「不怨天,不尤人」,曰:「禍福無門,唯人自招」。

吾相信鄉間語「一飲一酌,莫非前定」,吾連鄉下人也常學,你們連聖人言語也不理。孔子說,三人行必有我師焉,現今的人都是我師法的人。今日費九牛二虎之力,省主席林洋港才要學校的教育添了論語,這是教育上有變動了。易者,變也,萬法無常,不一定,你們不造新緣,不起現行,便不受現報,當時就得好處。我們以為環境不好,壞環境並不是天所給予的,不可怨天尤人。敬人者人恆敬之,禍福無門,惟人自召,不往自己身上找,要往什麼地方找?不知現在,如何能知將來?現今你能轉,將來你就能往生,不須問人,自己現在就可以自知。

「所修如法-知病知藥、不增病勢(忌口忌事等)」

「所修如法」,我們現今所修都不如法,經上說的很明白,你心中未誠,都是自欺,吾未見忙到而沒有吃飯的人,真不吃也做不動,若所修的法停頓下來,那就不行。為什麼不如法呢?你以為自己所做為對的,這便是不如法。孔子五十以學易,可以無大過矣,聖人尚且說學易可以無「大」過,我們是何等人,能無過嗎?心一動,卦就變,要時時想自己,易經就是注重「悔」字,易經中的吉占四分之三,凶占四分之一,一悔就可以無咎,只要一存悔心,省察自己,當時就變。若怨人就增過,那是真大愚人,不可救藥。我們如今不能自知,我們懂心性嗎?不懂就不必管,只要反過來找自己的毛病,若找不出毛病就可以了,這不必問人。

學易經,可以「不增病勢」。有病三分藥,七分調養,凡是喜好吃藥的人就是終年長病,有病全在調養。如何調養?要忌口,不可吃的東西不能吃,有病亂求醫,就倒楣。從前的大夫相信因果,今人不信因果,把你當試驗品。所謂「不藥即中醫」,不吃藥就等於中等大夫。吾今日是以諺語、平劇為老師。從前醫者必須先學內經,但是今人多不看,因為看不懂的原故,只看湯頭歌訣。例如咳嗽就有很多種,寒性吃陳皮、半夏,若吃枇杷膏便增病。所以內經首篇不說病,先說為何會生病?為何未老先衰?人間百歲,五十為半百,杜甫說「人生七十古來稀」,為何不說八十、六十?

「果瓜成前,先有小形(果有前知)」

再者,為結果,結果就要看眼前,若看後來就糊塗,你們信不信?法華經云,蓮華是因緣果同時,「果瓜成前,先有小形」,開花時,雌蕊的花瓣落了,花格外肥,但是沒結果還不能吃,必須有媒介。看現在便知未來,你們念佛現在能一心,將來便可以成功,不能斷惑也必須伏惑,就可以放光明。修淨土才有助念,其餘的法門沒有,但是助念也不是「替念」,不能代替你念佛,助是幫助念,死者必須自己念,這一點大家好好想一想。

吾預備為你們講易經,讓大家能成就,使你們自己管自己,懂易經就勝過「功過格」,因為易經,有三分吉,一分凶,全在「悔」上,悔就可以無咎。

講前,大家先背熟八卦歌。六爻,分內外,具足天地人。每一卦有本體、有鄰居(旁通),鄰就是近鄰,鄰居的鄰居無關而又可以有關係,所以又有綜,錯綜複雜。逢乾逢坤,必有變化,純陽純陰的原故,其餘每一卦都有陰有陽。


二十二

子在陳曰:歸與!歸與!吾黨之小子狂簡,斐然成章,不知所以裁之。

論語經文雖然很短,但是誤會很多,我們不需要去考據,能了解其中的大意就可以了。集釋的考異、音讀所列的說法也很多,我們依從現今的版本經文就可以了。遇到特別難講的地方,再去研究集釋的考異、音讀。論語在宋代以前還沒有什麼大毛病,從宋以後才亂。

「子在陳曰:歸與!歸與!」

孔子在陳想回魯國,為什麼要回魯國?有人說是魯國召回冉求時,或者其他說法。諸說紛紜,我們不必考據。

「歸與!歸與」回國啦!回國啦!加重其辭,所以重復二句。

「吾黨之小子狂簡,」

「吾黨之小子」,黨,不是現今的黨派,而是指同學,孔子的弟子們志同道合,也沒有組織。「吾黨」,意思是我們。「小子」,孔子叫自己的學生,年輕的學生們。

孔安國說:簡,大也。不太苛細。大,指大道,不辦小事,不辦文章的事。因為從前人的文字好,注重文字時,便忘了道。現今的人文字不行,道更不消說了。你們也需要學文字,知道他筆下文字的重要點,所謂文以載道。你們原來已經學佛了,算得是是簡,學大道了,但是文字不行。

「狂」敢為。今人也很狂,但是今昔不同,今日為狂妄,昔日是真有兩下子,狂的有道理,例如論語中的長沮、桀溺、原壤,孔子很敬重他們。孔子與原壤是幼小時的朋友,夠得上交情,無話不說,而且以杖叩其脛。孔子對原壤的責備,那是夠得上交情,才能如此。孔子自然,不像宋儒道貌岸然。禮記說,原壤鼓木而歌,孔子說:「親者不失其為親,故者不失其為故。」上句是指原壤對他母親的關係,下句是指孔子與原壤的關係而說,原壤並沒有忘記他的母親,不然為什麼要鼓木而歌?狂者大膽,一切都敢為。

「斐然成章」,不是指對道狂簡。斐,文質的光華,文質彬彬,如此而已,但不懂得道。

「不知所以裁之」,有一種說法,學生自己不知;第二種說法,孔子說他的學生,將要返回魯國去治理。合起來說,弟子們外表像個樣子了,還差條理,我要回去調理他們。

我們所學的佛法,還不行,連皮毛也談不上,文理也不行,如易經艮卦說「厲薰心」的薰,凡是有希求,有想得就是心不平和,不得就躁妄,便有煙。學這一章,希望你們自己能制裁自己,現在自己的「文」與「道」兩條到什麼程度了?自己省察省察。


二十三

子曰:伯夷、叔齊,不念舊惡,怨是用希。

公冶長這篇多為評論人。

「子曰:伯夷、叔齊,」

伯夷、叔齊是孤竹君的兩個兒子。孟子萬章篇說:「伯夷,聖之清者也。柳下惠,聖之和者也。孔子,聖之時者也。」孔子懂得時行時止,該止該行,大不容易。能知行止的人,是識時務者為俊傑,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。武王伐罪是「時哉」,不是為奪天下,這是弔民伐罪的時候。「時」是風氣成熟了。

「伯夷,聖之清者也,非其君不事,非其民不使」,孟子說伯夷是聖之清者也,沒有說叔齊。這一章是說二人不念舊惡,二人都是如此。

「不念舊惡,」

怨恨,過去就算了,不再提了,既往不咎,給人可以自新的路。諸位既學儒又學佛,應當學這一章書,而且惡人要先度。佛家就是先度惡人,須菩提專向富有的人乞食,因為富貴多驕傲,會成為三世怨。歷史上的好官,都是貧家子弟,大少爺成功的很少,驕傲便不難長保。為了要給富人種善根,所以專向富人乞食。另外有人專門向貧窮人乞食,也是為他們培善報。

「怨是用希。」

「怨是用希」,他們不記舊怨,對方時間一久也忘了,因為他知道這個人不會記怨。諸位,能學這一章就好了。


二十四

子曰:孰謂微生高直,

或乞醯焉,乞諸其鄰而與之。

「子曰:孰謂微生高直,」

微生高,微也有人說是「尾」,這個人素來有直的名聲。

民國以前有人唱〈拈魚鼓〉的情歌,曾唱「藍水段」。之後,台灣唱梁山伯祝英台,吾以為家家都在哭,這是不祥之兆。藍水段說:微生高很直爽,與女子戀愛。夫婦倫常,是人之大倫,不可稱戀愛。微生高在藍水橋下,很早就先去等,等到天黑下雨,雨愈下愈大,女子還不來,最後發大水了,他仍在橋下等,說是要不失信,因此微生高死於大水。這是信嗎?這是直嗎?若是信直就錯了。這樣的直、信不行。

「或乞醯焉,乞諸其鄰而與之。」

有人向他要醋,他沒有,轉向鄰居要來給這要醋的。一般人都以為微生高直,孔子評論說:「誰說他直呢?」孔子並沒有說不好的話,但是宋儒卻說微生高掠美,宋儒是想當然耳,欲加之罪,不可效法,這不是讀書人的厚道。有人說:不給不行,於是向鄰人乞醋,來表明自己真的沒有醋。這是注者自己揣摩,這是大病,未見而我假理想,有何證據?這不是讀書的方法,萬勿學這個毛病。

直者,道也。德,從前作「悳」,誠就在直上頭,孔子說:「直哉史魚」,史魚,即使是被殺頭也是如此。還有一種「不直」卻正是直,孔子說:「其父攘羊,其子隱之,直在其中矣。」父為子隱,子為父隱,這是真心。真心為直,無有曲折的心。陽貨欲見孔子,送孔子一隻豚,孔子明知陽貨不在家而去回拜,孔子有直嗎?孔子是真心不想見陽貨,直在其中矣。懂道很難,「實智」容易學,「權智」很難學,微生高不懂道的權變。「不知,焉得仁」,不懂仁的真道理,這一章是不懂直的真道理。

「直心即是道場」,真心學佛,心就是道場,懂道,朝聞夕死可矣。今日成是非場,曲曲折折,是是非非。


二十五

子曰:巧言令色足恭,左丘明恥之,丘亦恥之。匿怨而友其人,左丘明恥之,丘亦恥之。

宋儒有功,過失也不小。漢儒雖不懂性理,過失卻很小。

「子曰:巧言令色足恭,」

巧言、令色,一見人就笑。足恭,足是兩腳,恭是恭敬。這是唐以前的說法。

足恭,宋儒解釋作過為恭敬,其實三句是三作事,一口一色一足。巧言、令色、足恭,巧言是口,令色是身,足恭是腳,這是三種事,不是兩件事,宋儒不懂,不明白文法。

足如何恭?韓愈〈進學解〉說:「口將言而嚅,足將近而後退。」從前給人當差的人,主人只要呼叫「來」,便一呼百諾,鞠躬如也,口、言表情都是如此,隨說隨答「是」,隨往後退,那種恭敬真令人肉麻。但是心中十之八九,都是想害主人,閱微草堂筆記中,當差害主人的十有七八,都不是真心。

「左丘明恥之,丘亦恥之。」

這等事,不能欺騙讀書人。左丘明是孔子的弟子,作左傳,孔子作春秋時,左丘明在一旁,受到孔子的指點很多。孔子作春秋寓褒貶,別善惡。「丘」讀作「某」,從前子不道父母之名,生不道師之名,子不道父之名,吾如今看平劇,以平劇為師,京戲的《龍虎鬥》,就有說:「子不道父名」。

「匿怨而友其人,左丘明恥之,丘亦恥之。」

巧言令色足恭,這種人不直,孔子是「以直報怨」,若外表裝作直,往往是大奸慝的人。

匿怨,與人有怨仇,臉上裝出好似真心要好。「而友其人」,尚且與他交朋友,這不是真心,必定是存著希望你對他有好處的心,這是錯的。怨仇小還可解,怨仇大,如何可解?朋友要信之,若是匿怨而友其人,那是面友。

「左丘明恥之,丘亦恥之」,都是要學直道。

佛家看眾生作惡,知道他是在顛倒,佛家存大慈大悲的心,今天的仇家在昔日是父母兄弟,都與你有恩,也都是未來佛。法句譬喻經有說,夫妻殺雞餵兒,羅漢食後度化他。這一點世間法辦不到,但是有人道的辦法,要「以直報怨」,他有好處不嫉妒,他遭災殃願意幫助他,不願幫助也不可以幸災樂禍。若幸災樂禍,下井投石,都是不直。要報怨,應當在他好的時候,可以去報怨,為什麼要下井投石?

唐代的趙匡、陸德明考據,以為是孔子以前的人。朱竹垞《孔子弟子考》云:「自唐以前,諸儒之論,皆以丘明受業孔門,故貞觀、永徽中祀周公為先聖,孔子為先師,是時孔庭配食止顏淵、左丘明二人,褒崇之禮若此。迨宋群儒,盡舍三傳說春秋久,而論世者惑於趙匡、陸德明之說,疑在孔子之前。惑于王安石之說,則疑左氏生孔子之後。眾口紛論,迄無定論;遂使唐代特祀之先賢,並不得與七十子之列。」

知道這點之後,左丘明就是孔子的弟子,有很多證據,別疑惑。左傳也是左丘明作的。王安石是大膽的人,他以為聖言也不足信。


二十六

顏淵、季路侍。子曰:盍各言爾志?

子路曰:願車、馬、衣、輕裘,與

朋友共,敝之而無憾。

顏淵曰:願無伐善,無施勞。

子路曰:願聞子之志。

子曰:老者安之,朋友信之,少者懷之。

「顏淵季路侍。子曰:盍各言爾志?」

顏淵、季路侍。孔子說,你們為何不說你二人的志向。

子路是大學長,又好勇,所以先說了。

「子路曰:願車、馬、衣、輕裘,與朋友共,敝之而無憾。」

宋儒注「衣」讀去聲,穿也。裘,以輕為貴,與朋友共用,穿破不會不高興。其實並非如此。原文無「輕」字,是宋儒所加,論語其他章有「乘肥馬,衣輕裘」,他們以為應有「輕」,其實是誤會,皮衣才叫裘。這是四件事,衣是衣,裘是裘。考據中有考據出來,若干書中都無「輕」字。

「顏淵曰:願無伐善,無施勞。」

顏淵說,我不如此。你們還須學子路,佛家講一切布施。顏淵境界高,自己有善不伐。伐善,做好事,不說。施勞,在位不要勞苦百姓,軍隊不能不用,但是要使民以時,到冬天才用軍隊,有用一日、二日,最多用三日,對老人提供壯年人的食物,做老人的事情,給老人的酬勞待遇。文王時,百姓為他蓋靈臺,不久就建成了,人民雖勞而心裡不怨。

「子曰:老者安之,朋友信之,少者懷之。」

子路曰,願聞子之志。孔子說,「老者安之」老者撫卹他,使老人安心。「朋友信之」朋友平等,一點不欺,勸善規過,患難扶持。「少者懷之」在下的晚輩,懷念孔子,離了孔子等於沒了媽,孔子看一切人都是自家人。

「字句」參考唐以前古注可知。


二十七

子曰:已矣乎,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也。

「子曰:已矣乎,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也。」

「已矣乎」,算了吧,臺灣話說「沒法度」。孔子說,平常人都是看見別人的過錯,很少見到自己的過錯;就算看見也沒用,內心不能自訟,自己打官司,批判自己。光是知道過錯,也不行。

我未見能自己見自己的過錯,懂得省察而且要自己跟自己打官司,辦得對還是辦不對的人。可參考松陽講義。

朱子語類:「問程子曰:『罪己責躬不可無,然亦不當長留在心胸為悔。』今有學者幸而知自訟,心胸之悔,又若何而能不留耶?曰,改之便無悔。」

靜坐常思己過,悔字是隨煩惱之一,縱使悔是善,也是不空,要不思善不思惡。所以悔對於學佛有礙,不是真空。淨土之外,其他宗都講究無念,罪若起時將心懺。禪宗苦於不能空,所以才念摩訶波若般若密、參話頭。淨土宗知道眾生不能無念,所以教人有念,以有念往生。

朱子所問是懂局的人,程子所答,就是佛法「悔」的不定心所意思,也很有道理。程子曾說,佛法更近理,卻更不可信。程朱不是說佛法是異端害事嗎?為什麼這裡要說佛學?所以人講話,不可矛盾。


二十八

子曰:十室之邑,必有忠信如丘者焉,不如丘之好學也。

「子曰:十室之邑,必有忠信如丘者焉,不如丘之好學也。」

十室之邑有忠信者,忠信有像孔子,只差一條,沒有像孔子的好學。所以孔子唯獨讚嘆顏子是好學的人,惟有孔子與顏子兩人好學。不好學,即使天生資質美好也保存不住,好學很重要。一日聞得一句,就學一句,減除一日的毛病。

一部論語全在主忠信、好學上,你們若以為自己已經行了,就是人格退步,學佛也不會成功。好學就漸漸去除毛病,老而好學,猶如秉燭夜遊。

集釋中,將漢注以後的注解搜集在一起,但是其中誰說的對,這就必須自己的學問到了,才能分辨清楚。有一點必須知道,注解必定要選擇五四以前的古注,民國五四以後的講法決不可採。為什麼?因為古今為學有差異,今人多是為貪名圖利而出書。(70.4.1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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雍也第

子曰:雍也可使南面。

仲弓問子桑伯子。子曰:可也,簡。

仲弓曰:居敬而行簡,以臨其民,不亦可乎?居簡而行簡,無乃大簡乎!

子曰:雍之言然。

吾為你們講集釋,很複雜。我們提倡論語,如今略有推動了。論語集釋,這一部書自漢朝到清代的注解都有收集,好壞你們不知道,必須有相當學問才能明辨,因為必須懂才能辨別好壞。國家十年前,為了禮貌運動,曾經印過一次論語的注解,是今人所編的,程氏若處在今日,也不會收集今人的注解。民國以後,尤其是五四運動以後的注解更不可看,多為名利,糟塌好好的文化。看古注頭痛,但是心不痛。

吾沒有講前,你光是看集釋,他為什麼要如此注?用意在那裡?再聽吾講,研究吾為什麼要如此講?自己心中有印象,增加力量,這樣才是你自己的。要常求自己學問的獨立。「朝聞道」有把握,則「夕死可矣」。

這一章原來是兩章,宋人合為一章,這是宋儒的毛病。後來有五四運動的災難,胡適造的罪很大。日本的明治維新,走上霸道的路,後來挨原子彈,但是沒有亡國,因為日本尊重孔子,沒有破壞文化。中國雖然沒有挨原子彈,卻逃難到台灣,五四運動時拆廟破壞中國文化,所以有今日的地步。中庸云,善、不善,必先知之。

「子曰:雍也可使南面。」

雍,冉雍,字仲弓。南面,普通是指王者、諸侯的稱呼。例如「佞」從前不是僅有壞的意思,而是指口才好,後來才沿用為壞人的稱呼。從前國家的機關、廟宇都是坐北朝南,因為我們在北半球看影子而知道時辰,像立竿見影一般。大小機關,凡從政的人,都是坐北朝南。人道敏政,政治是維持社會必要的條件,所以南面泛指能辦政治的人,仲弓雍容大雅,辦政治不只是能力而己,還須要雍容,臨之以莊則敬。

這句不一定是當著仲弓的面說,宋儒多事,以為孔子是當著面對仲弓說。

「仲弓問子桑伯子。子曰:可也,簡。」

仲弓問子桑伯子。子曰:可也,簡。為什麼孔子說可以?因為簡。中國自古以來的政治,都是政簡刑輕,若是太複雜人們不懂得容易犯罪,法律不崇尚重罰,大罪才要重罰。如果政簡,很少人會犯上作亂。從前以教育為根本,不教而用等於是殺人。所以孔子云,這個人辦事簡單明了,可以為政。

學佛講究大開圓解,要七方面講的透闢,吾今只說一面,一來是時間不允許,再來是為初學只可說一面。說二種就不懂了,雖然簡單也必須圓講。

「仲弓曰:居敬而行簡,以臨其民,不亦可乎,居簡而行簡,無乃大簡乎!子曰:雍之言然。」

仲弓又說:「居敬而行簡」,一就自己來說,一就推動政治於人來說。要是自己辦事,要敬,推行出去使大家辦,要簡。敬,辦事不苟且,敬事而信,比如上課按鐘點上下課,替人辦事,辦到十分就是敬。應辦的事,一絲一釐不許錯這就是敬。自己敬事一絲不苟且,又不錯,對百姓時,一領導百姓就能上道,這樣不是很好嗎?若自己辦事簡單,推行也簡單,那太簡了,過猶不及。孔子說:這樣講是對的。

子桑伯子,唐以前古注,釋文引鄭注:子桑,秦大夫。皇疏引虞喜云,說苑曰,孔子見伯子。從前人見客都必須衣冠整齊,有公事、有功名要穿官服,一般穿長袍,可以借穿,這是禮。子桑伯子「不衣冠而處」,孔子沒有說話,孔子的弟子說話了:夫子為什麼要見這個人呢?曰:「其質美而無文」,這個人本質好,外表的禮儀略有簡陋,我與他見面,想引導他學禮儀。孔子離去後,子桑伯子的門人也不悅的說:您為什麼要見孔子?曰:「其質美而文繁,吾欲說而去其文。」故曰:「文質修者謂之君子,有質而無文謂之易野,子桑伯子易野,欲同人道於牛馬。」「欲同人道於牛馬」,孔子家語沒有這句文,而集注誤以為是孔子說的。這句話是出自說苑而不是家語,是劉向所說,不是夫子之言。宋儒妄作聰明,孔子沒有罵人,若相信這句話,那孔子可以罵人,我們為什麼不可以?

吾說這個意思,要知道「道聽而塗說,德之棄也。」不可一知半解就去為人說,人之患在好為人師,你們必須謹慎,總之要勿妄言、勿輕信。吾講一段,都要預備多少工夫。

「發明」,自己去看,對你們有益處。


哀公問弟子孰為好學?

孔子對曰:有顏回者好學。不遷怒,不貳過,不幸短命死矣。今也則亡,未聞好學者也。

「哀公問弟子孰為好學?孔子對曰:有顏回者好學。」

哀公問,你的弟子誰為好學?孔子答以顏回,不遷怒,不二過。為何如此答,與好學有何關係?

「今也則亡」,考異云「亡」宜無此字。群經平議云,亡字衍文也。

顏淵死的歲數,說法不一,從考證知道享年四十有一。

「不遷怒,不貳過,不幸短命死矣。今也則亡,未聞好學者也。」

哀公問好學,孔子答以好學的結果。有說哀公喜遷、貳過,所以借此勸諫,這是我假理想的說法。其實好學而有結果,首先是不發脾氣,儒家懲忿窒欲,佛家講瞋是根本煩惱,一念瞋心起,火燒功德林,修道決不成功。遷怒,有說是對張三怒,不遷怒於李四,這一說法太淺。


子華使於齊,冉子為其母請粟。

子曰:與之釜。請益。曰:與之庾。

冉子與之粟五秉。

子曰:赤之適齊也,乘肥馬,衣輕裘,吾聞之也,君子周急不繼富。

這一章並沒有說是孔子為政,所以派公西華去,或許是政府派去的,但是為公那是毫無疑問。因為私人無外交,若沒有國家的命令,孔子也不隨便派人。

我們有職位,或者無職位,也不可以私通外國。民國初年日本蓋孔廟,請衍聖公去祭孔,孔先生不答應,因為私人不可以私通外國,作國際交際﹔當時衍聖公已經廢了,後來才又再封官。這種作法,我們也應當知道。

「子華使於齊,冉子為其母請粟。」

子華出使到齊國。冉子並沒有說那一個人,或許是冉求。國家派去,必定有一定的俸祿。「請粟」,請國家的俸祿。政簡刑輕時,不必像今日的保證,怕有人偽造單據。公西華家中有老母,冉子為他求格外的安家費。這一章中所說的釡、庾、秉,都是周代的度量衡,漢代的度量衡,尚且不甚清楚,何況是周朝!例如漢藥處方的斤兩,可知從前漢朝時候人的身體大,度量衡小。

「子曰:與之釜。請益。曰:與之庾。冉子與之粟五秉。」

冉子為其母請粟。子曰:與之釜。請益。曰:與之庾。六斗四升為釜。「與之庾」,有注解說,庾是十六斗,加倍,這恐怕不是。請益,為什麼要加倍給他?這是書呆子的注解。冉子不敢再說話,就給他粟五秉,多給了。

「子曰:赤之適齊也,乘肥馬,衣輕裘,吾聞之也,君子周急不繼富。」

「乘肥馬,衣輕裘」文理,與前篇的「願車馬、衣裘」不同,不可亂加衣「輕」裘。

孔子說,子華適於齊,乘肥馬,衣輕裘,很闊綽。孔子說,我聽人說過,凡事得合規矩,他是我的學生,若是窮就另當別論,公西華很富有,多給了他,其他人出使是該如何辦?要為將來防弊。


原思為之宰,與之粟九百。辭。

子曰:毋,以與爾鄰里鄉黨乎。

「原思為之宰,與之粟九百。辭。」

孔子說,不必辭,用不了,可以給你的鄰里鄉黨。

應得的俸祿,自以為太多而想丟到大海,也無不可。不管多與少,都是應得的數。


子謂仲弓曰:犁牛之子,騂且角,雖欲勿用,山川其舍諸?

你們現今都有職務,時間很寶貴,每週三的佛學,你們能聽就已經不容易,聽論語也是如此,論語幫助佛學很大。聽論語必須略知門路,因為時間短不能入到裡頭,幸好選了這本集釋的注解,這本注解比較完全。有人學一生還不懂文化的重心,若不是這本書,都有所偏。依著集注、集解學,一輩子學不出來。這兩種注解已經夠麻煩了,看了集釋就有分別的能力,如今你們還沒有分辨的能力。

吾講論語全為你們學佛,你們不必再分心學其他。例如易經等等,吾講易經艮卦,自有用意,聽了艮卦,便知道孔子的性與天道。你們若全心學,四十年才能略窺門徑而已。其餘的注解如反身錄、松陽講義等都是依宋儒的說法,也是程朱派,很少提到佛老,你們也不必去買,你們能夠學明白這本集釋就已經不錯了。

論語每一章都是簡要詳明,十句以上的很少,所以多一字少一字就會變質,聖人才能如此,你們必須字字致意。中國文化大概不出這本論語集釋的範圍,有這個機會學,千萬別錯過。

這章書的考證你們必須知道,先講正的,再講偏的,若先偏後正就沒味道。黃氏後案的後儒,指唐以後的儒者:「據漢書食貨志,以牛耕地始於趙過。」趙氏以前牛,不是用來耕地。「考《志》言民或苦少牛,平都令光教過以人挽犁。以人挽犁,法始於趙過為代田之時,非牛耕始於此也。」

山海經海內經曰:「后稷(舜的名臣,周朝為他的後代)之孫曰叔均,始作牛耕。」郭傳:「始用牛犁也。」

牛不耕地做什麼用?「中行范氏子孫將耕於齊」,這才是做為耕牛、犁牛。另外還有一種是專供宗廟的牛,為犧牲,與耕地的牛不同。上供的牛必須有一定的顏色、樣子,顏色乾淨帶赤色叫騂,而且角生的正當,可以供三祀﹕初祭天南郊,二祭宗廟,三望祀四方山川。專門養來祭天地、宗廟、山川,這種牛叫做「騂且角」,角帶赤色。選好的牛專門養,祭祀時殺來上供,不作別的用途。

「子謂仲弓曰:犁牛之子,騂且角,」

仲弓是冉雍的字,本篇第一章說:「雍也可使南面」,仲弓為冉雍之字,他的父親是何許人不知道,考證不出來。有人說,是冉伯牛的兒子。史記稱仲弓父為賤人,並未說出不好的原因。

「雜文之訓始於揚雄,高誘解淮南」。揚雄幫助王莽,王莽滅亡而從閣樓墜死,這是白讀書了,揚雄為什麼要保篡位的王莽?為什麼要跟他交為朋友?從揚雄開始訓「犁」牛是雜色牛,不是耕牛的意義。騂是紅色,是雜色毛的牛。從高誘、王肅到民國都是用這種說法,以犁牛為雜毛牛。

孔子家語說仲弓是伯牛的族人,並未說是他的兒子,而是他父親所幹的行業低賤,也沒有說出原故。一般人都誤以為是冉伯牛的兒子,以為得惡疾就是賤人,這不可我假理想,麻瘋病人難道都是賤人?

讀書之難,於此可見,史記,高誘都是有名的人,尚且如是,在此可知一斑。

仲弓為冉伯牛的族人,出自家語,並不是說冉伯牛是他的父親,沒有證據而說,不可為憑,這是一點。「犁牛」就是指耕地的牛,唐以前解釋為雜色毛的牛,這是揚雄的說法,這是第二點。依家語,冉伯牛不是仲弓的父親,我們根據家語。或許有人以為家語也靠不住,但是也可以只說仲弓,不必考據他的父親是誰。

「雖欲勿用,山川其舍諸?」

後儒解釋說,孔子對仲弓說:「犁牛之子騂且角」孔子的比方是贊美仲弓,如何贊美法?你雖然好,可惜你的父親不好,你像是紅色的牛,而你父親卻如雜毛牛,所以不好。雜毛牛生下紅色的好牛,專作犧牲的牛,你可以供天、供太廟。就是天地、太廟不采取(祭孔的牛死後可以投生為秀才),「山川其舍諸」,可是這第三層的山川也得有你,你還是有用處。

以上的說法都是胡說八道。

假設冉伯牛為仲弓的父親,伯牛長惡疾,也不是賤人,誰不長病?比喻為雜毛牛一樣不對。

「子謂仲弓曰」,孔子對著仲弓罵他的父親,孔子是懂禮的人,有這個道理嗎?普通人稱人的父母為令尊令堂,何況是聖人孔子?而且孔門四科顏淵、閔子騫、仲弓、冉伯牛,都是德性科中的賢者,如何可以說是賤人?難道顏淵、閔子騫有德性的都是賤人?

犁牛其實不當雜毛牛說,從前耕地的牛,不做犧牛,犧牛有一定的形式,才夠得上。

這一章是孔子與仲弓談話,不是以犁牛比喻冉伯牛,騂且角比喻仲弓。有人說,仲弓當時為季氏宰,「雍也可使南面」從政都說是南面。當領導者必須廣求人才,這一點必須用心致意。孔子無常師,有一技之長就以他為師,三字經云:「昔仲尼,師項橐。」項橐是兒童,孔子也向他學習,孔子「三人行必有我師焉」必也擇其善者而從之,其不善者而改之。好的是師,不好的也是師。

你們必須虛心,不論當那種頭頭,必須會用人,能用一人,就能用十人、百人,一人用不了,如何能用十人、百人?有些人是他自己有能力,別人替代就不如他。桀紂都能,卻無用,有用的人是垂拱而治。從前縣宰稱為「知縣」,府叫「知府」,知一縣知一府的事情,才能辦政治。雖然不須事必親躬、運籌惟幄,但是精神必須全都籠罩,這是智慧問題。用人必須選賢,不能因他的父親不好,而不用他的兒子。舜的父親瞽叟,不幹好事,目連尊者的母親墮入餓鬼道,但是不妨礙舜的大賢、目連尊者的神通第一,所以必須「立賢無方」。

參考集釋(別解)的論語稽,可以知道更詳細。


子曰:回也,其心三月不違仁,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。

「子曰:回也,其心三月不違仁,」

顏回的心裡三個月不違背仁,這是宋儒的說法。其餘的弟子或某一日,或某一月來一次。「不違」與「來一次」不一樣,來一次是原來沒有,偶而來一次,偶而發生一次。不違是原來有,偶而違背。

「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。」

集解:「餘人暫有至仁時,惟回移時而不變」。其餘的人暫時有到仁的時候,惟有顏回是移時而不變。「移時」時是時節變了。一個月有兩個節氣,三個月有六個節氣為一時。一年分四時,日月的變化小,四時的變化大。禮記月令,五日為一候,人不覺,草木鳥獸先知,草木蟲鳥都有變化。好學近乎智,智是由讀書而來。四時變化,天地人跟著都變,心理血氣、飲食起居都有變化。顏回是時候變了,他仍然不變。這才是正確的講法,後來的多是錯的講法。

今人的說法,顏回的仁心三個月沒有變,其餘的弟子,一天、一個月就變了,那顏淵三個月以後如何?顏子只是三個月的仁心嗎?

東坡云:「夫子默而察之,閱三月之久」,要緊在「默而察之」,孔子經過三個月之久的默默觀察,顏子在造次顛沛,遇到得意或者不痛快,無一不是出於仁,不變樣,所以知道他是終身弗畔了。

吾的講法是:

「回也其心」,指顏回的心。「三月」,是孔子三個月的觀察。「不違仁」,觀察顏子三個月的結果,指顏子不違背仁。三個月以後呢?不再觀察了,若觀察四個月便說「四月不違仁」。雖然不再觀察,但是顏子往後能再不違仁嗎?三月不違仁那以後就可以不變了,為什麼?因為仁即是道,中庸云:「道也者,不可須臾離也,可離非道也」仁不可須臾離,能三月不離仁,顏子所以時時刻刻不離仁,是因為他三月須臾不離仁。顏回心不離道,道不離心,心即是道,道即是心,以後就可以「不即不離」,如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,「空色不離」。

我們都是著像,心即是道,要你的心不離道,因為還沒有通達的原故,若不即就離道了。孔聖人早成佛得解脫,不在三十二相上,若以三十二相求如來,是人行邪道。「道也者,不可須臾離也,可離非道也」,孔子的境界是「心即是佛,佛即是心」,心不離佛,若離就不行。你們心中無佛,念佛要念茲在茲,不能淨念相繼是因為有我的原故。第七識有佛就無我,有我就無佛。憶佛是明記不忘,就是淨念相繼,這就是「道也者,不可須臾離也。」若是日月至焉而已矣,那便或即或離,你們要是「日月至焉而已矣」,那臨終時有把握淨念必定是「至」嗎?

三月是孔子觀察的時間,三月的成語,如穀梁傳有「三月無違」。又論語「子在齊聞韶,三月不知肉味」,這要如何說?杜工部有詩云:「烽火連三月」,尚書洪範把月當作「時」解(案:〈洪範〉:八,庶徵:曰雨,曰暘,曰燠,曰寒,曰風,曰時。五者來備,各以其敘,庶草蕃廡。)

聞韶是聞而專心盡心的學,所以是心不在焉,食而不知其味的意思。


季康子問:仲由可使從政也與?

子曰:由也果,於從政乎何有?

曰:賜也可使從政也與?曰:賜也達,於從政乎何有?

曰:求也可使從政也與?曰:求也藝,於從政乎何有?

何有,皇疏引衛瓘云:「有餘力也」,吾不贊成。

「季康子問:仲由可使從政也與?子曰:由也果,於從政乎何有?」

「果」,仲由有決斷。又問別人。

「曰:賜也可使從政也與?曰:賜也達,於從政乎何有?」

「賜也達」,端木賜通達。

「曰:求也可使從政也與?曰:求也藝,於從政乎何有?」

又問冉求,「藝」冉求多才多藝。

「於從政乎何有」,這是活口氣,也不說有,也不說沒有,沒下肯定辭,所以季氏再問第二,第三,他們從政還有什麼問題嗎?你看他能從政就用,不能從政就不用,若是你看有問題就不用,沒問題就可以用。

孔子沒有下決定辭,因為對方是季康子,季康子三家把持魯政。下一章是季氏找閔子騫,子騫也不幹,可以證明。

「何有」,意思是說他有什麼問題嗎?是反問語氣。這是老師說自己子弟的分寸。


季氏使閔子騫為費宰。閔子騫曰:善為我辭焉,如有復我者,則吾必在汶上矣。

「費」字,吾昔讀「ㄇˋㄧ」,也不知是什麼人教讀這個音,這是依朱子的注解:「費,音秘」。但是吾為山東人,費在山東,我們都是讀「ㄈˋㄟ」。費在清代的區域屬於魯東,與蘭陵同為一個區域,是否就是從前的費,這就不可知了。大汶河屬於泰安,費應在大汶河的西邊,而今在東,今昔有變化,我們可以不管。我們學論語,一是注重學其中的義理,不在考據。二是文以載道,道在文中,所以必得每一個字句,都要求明白,若不懂文字,如何懂道?不知外而能知內的,沒有這種人。

編論語的時候,同類的歸為一類,一章說一件事,宋儒也有把兩章合為一章的情形,開啟胡適大膽假設的端倪,最糟的是篡改大學。你們不可以學這種作風,這是國家不祥的徵兆。

上一章是季氏問孔子的三位弟子,孔子都不答覆,孔子只答說某人有某個長處,至於能不能從政,我不明白,孔子何嘗不知,只是不願意多事而已。孔子門下,人才濟濟,找人才,捨孔門何處有人才?

「季氏使閔子騫為費宰。」

這一章是季氏找閔子騫做費邑的宰官,本來是魯君作主的,這時卻是三家作主,魯君不能作主。

從前是按照封建制度,到了春秋不能用了。季氏與魯君很親近,就為魯君作主,法律改了,制度也改了,三家在魯是三大害。因周公功勞很大,成王封魯用天子的禮樂祭周公,這是錯誤的,伯禽接受了,孔子很不以為然。法律講權,權與名譽不能隨便給人,所以說:「必也正名乎」,「名不正則言不順」,「言不順則事不成」,譬如隨便將總統的衣服,送給吾穿,在街上走,那人民對吾要如何看待?吾又當如何自稱?凡事整齊就是治,你們求往生,念佛必須合乎規矩,如果你們的生活起居都不整齊,如何往生?從前的商家「事忙先上帳」、「動物歸原」,商人尚且如此,我們讀書人卻不如商人。伯禽被強迫以天子禮祭周公,這還可以說得過去,魯國的太廟可以用天子禮,伯禽他一家人可以,庶子不行,因為長子為主。孟仲季三家,是庻支,也用天子禮樂,祭他們的家廟,又祭泰山,孔子說﹕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?正神不會享用邪人的供養。

季氏為什麼要找閔子騫?諸侯封給大夫土地,費邑是季康子的采邑。孔子不做書呆子,當上魯司寇,三個月大治,那時三家還安隱。孔子誅少正卯,少正卯是有名的人,孔子當司寇一做主就誅少正卯,連孔子的弟子也不以為然,孔子細數他有五條罪所以誅少正卯。讀書必須推情忖理,假使換成吾也是如此,治亂國必得如此。孔子這一刀就鎮住三家,不敢胡鬥,魯國大治。但是天命難違,齊國進贈女樂給魯君,孔子便離開魯國。

孔子當魯司寇時,閔子騫曾為費宰,孔子走後,閔子騫也不做了,他是為了老師而做,後來孔子回到魯國已經是十五、六年後了。這是一種說法。上樑不正下樑歪,季康子背叛國君,費宰也常背叛季氏,如公山弗擾以費叛,費地收的錢財季氏控制不住,所以想拉閔子騫去當費宰,便找了一個介紹人去跟閔子騫說。

「閔子騫曰:善為我辭焉,如有復我者,則吾必在汶上矣。」

「善爲我辭」,是對介紹者說。閔子騫說,你要善巧方便為我向季氏辭謝。「復」有二說,一說是閔子騫曾為費宰,今日再要我做。這個說法嚕囌。另一種說法,第二次再來邀約我。按這一章經文,這樣講,理順文順,人情順,可采取這種說法。若再來約我。汶河的東北為齊國,汶河的西南為魯國,「上」是到河的陽,我就在河的北邊了,意思是到齊國。

這一章有什麼意義?歷來注解者以為仲由、冉求都曾做季氏宰,孔子也曾在季氏處為官,所以有種種多事的說法。褒獎閔子騫可以,不可因此而貶損他。

現今的太保太妹,不是他本人壞,而是教育問題,青年子弟大不幸。想到這裡,換個悲心,心就平和了,對壞人也可以作如是觀。

集釋引四書恆解說:「此章閔子之不為者,費宰耳。費為季氏私邑,家臣屢叛,欲以閔子騫強其私家,故力辭之。」

你們要學這一章書,這一章很要緊,如今在公家辦事,家裡必須生活所以去做事,起初做小職員,漸漸有權了,若遇到好長官,守規矩,錢少也可以做。若是長官舞弊,但是長官自己一人不能做,若不跟他合作便幹不長,這時辭職也可以。挨餓,只是被人說貧窮而已,若是舞弊就會受行政處分,被判罪,褫奪公權,那是大羞辱。人不知羞恥便是禽獸。像孔門子孫若是貪污舞弊,一生就完了,他的子孫最終也不能進入孔林。祿是天命所賦,不必憂愁。


伯牛有疾,

子問之,自牖執其手。

曰:亡之,命矣夫!

斯人也而有斯疾也,斯人也而有斯疾也。

此書內容本來簡單,因有一人說錯話,便有人出來反駁,再來必定有坦護的人,故愈來愈複雜。看書時也須複雜,講時采取的則須簡單。

「伯牛有疾,子問之。」

此章用意簡單,伯牛有人以為是仲弓之父,身有惡疾,很壞,根據的就是這一章。其實長病不算賤人,仲弓、伯牛都在德性科,如何說是賤人?生什麼病?不須注疏,有人說是厲,有說是癩,有說是熱病,諸般說法不一,其實可以不必考據,伯牛有病不是好的病就可以了。

老師去看病,師生之誼,應該如此。從前蓋屋各處都有一定的規矩,多是坐北朝南。牖,可當窗講。宋儒以為坐北朝南,南方的牖,但是出自何書,不可考據。孔子見他的學生,病人在北牆,因為長癩,怕傳染,不使孔子進入,孔子在窗外。做官為南面,不可使做官人朝北,故床設在北,使孔子可以南面,以君禮待師。此說,書中並沒有,全是造謠。若以此君禮對待孔子,孔子不知禮嗎?孔子決不亂接受人的禮,這是毀謗聖人。

「曰:亡之,命矣夫!」

「亡之」,亡讀「無」,是正讀。亡之,沒有致此疾的原因。或說是道,此人沒有得此病的道理。伯牛得此病,是何原故?天命如此,無可如何。這樣的人,不應得此病,竟有這樣的病。

另讀「ㄨˊㄤ」,喪也。病情甚為嚴重,所以執持伯牛的手說:你要喪亡了。但是此說不近人情,未有對著病人說「喪之」的道理,想說也須避開病人。

「斯人也而有斯疾也,斯人也而有斯疾也。」

有道德的人而得惡疾,這樣的好人,怎麼會得這樣的壞病。不關伯牛的事,與公冶長雖在縲絏之中非其罪也,都是天命。堯舜是聖人,他的兒子不肖,孔子老年喪子,喪顏子,都是命。諸葛武侯知其不可而為之,也是天命。儒家世間法就如此說,若佛家則說是多生多劫的罪業,這時成熟了。今有喜好學佛而遭難的,那是重罪轉輕。壞人而升官發財,那是天厚其毒,加速他入地獄。孔子只說現在這一世。天命,天有天的道理。出世法若開佛店,命該有財,今卻以不合正道來造業,那是三世冤。

人不知命,無以為君子,故須樂天知命,但須盡人事才聽天命。中庸說:「能盡其性,則能盡人之性;能盡人之性,則能盡物之性「,率性就是盡性,依佛法而言,斷見思是小盡性,斷塵沙是中等盡性,斷根本無明才是真盡性。性盡方能安命,安貧樂道,知道則貧富兩忘,不在乎了。孔子說此,料想伯牛也懂,可以不怨天尤人,因為伯牛也知天命。

我們不是伯牛,未盡人事,未盡性,而說聽天命,可以嗎?人事者,孝弟忠信禮義廉恥,做到了嗎?這八字吾一字都沒做完全,你們做到與否吾不知。人事還不行,卻要盡性,吾斷惑了嗎?吾未斷見思,根本不知根本無明,三細六粗,吾只說名詞,沒能體驗出。未盡人事,未盡性,如何說聽天命?吾等自造,天作孽猶可為,心變就改命,自造孽不可為,自己不幹好事,不修身,而說天命,不是怨天嗎?不是誣賴天嗎?這是自暴自棄。


子曰:賢哉!回也。一簞食,一瓢飲,在陋巷,人不堪其憂,回也不改其樂。賢哉!回也。

雍也篇多是對孔子弟子行為狀況而談,一章一事,相似而連編,若以為全有連帶關係便錯了。這本書原來好讀,因為多注解所以受干擾,「群言擾亂,折衷於夫子」孔子之後,無人能折衷了。

吾講前的交待語、最後的斷語很重要,並不是吾個人的話,而是吾看了之後而說,因為明、清科場采朱注,講學則不一定。昔日吾講論語使你們注重人情事故、世間法,十六年前還可以,十六年後的文學程度跌落到極處了。萬法無常,盛極必衰,衰極必盛,今日文字程度跌落,你們還須注重文字,例如本週三的華嚴,「增上德慧」的增上,原來有才能說「增上」。從前人對五子多半有涉獵,所以莊子、荀子人們多數知道,你們今後必須懂文理。

孔子那時代為籀文,大篆的「己」「已」「巳」相差很少,容易有錯簡,若同一字做二種寫法,就變樣了,那是藝術,人卻以為兩個字。又如草書中的「知」「去」,同一寫法,所謂「長短分知去」。

「子曰:賢哉!回也,」

孔子說,賢哉回也!賢在何處,下三句為顏淵的行為,第四句是說他行為的心思,又一轉,末句再收回,會起來。文章千變萬化,這種文章很難學,用心也能學。

老師說他賢就不容易了,為什麼賢呢?人們都說顏淵窮,其實比今人富,今人比他窮,卻極享受,又不安分,不滿而發牢騷,不幹好事,害社會。顏回如何好,我們不知,看看今人,與他比較,便知他的賢了。顏回有郭外之田五十畝,但是今昔的畝數不同,有二百四十為一畝,有四百餘、有六百餘為一畝,周時若干為一畝不知道。總之,五十畝一家人吃不太充足,如何知道?顏子有父母,若是充足何必「一簞食」?同一省分所吃的也不一定。

「一簞食,一瓢飲,在陋巷,」

「一簞食」簞,竹筐,所食為乾食,以竹筐盛著。「一瓢飲」飲水用瓢,顏淵的飲食就如此。住「在陋巷」陋巷在曲阜裡,聖公府東,極破爛,在陋巷絕不能蓋洋樓。

「人不堪其憂,回也不改其樂。賢哉!回也。」

飲、食、住勉強支持,這種情形,今日之下的人就很憂愁,今人以為人生百年而已,要享受,若不享受就來了憂愁,一享受便無所不為。孔子在陳絕糧,子路慍見說:「君子亦有窮乎?」子曰:君子原來就窮,無富裕,小人窮便泛濫行為了。因為君子有君子的道理,什麼道理?這一章所注都不對。一般普通人都受不了,顏回不改其樂,顏子原來就樂,向來就窮,多少年還是窮,依然樂,仍不改其樂,故說「賢也」。

顏淵所樂為何?他已得道,他所樂者道。子貢問:貧而無諂,富而無驕何如?凡夫都這樣,一富就驕傲,一貧便羨慕人、諂蝞人,孔子說:「可也,未若貧而樂,富而好禮者也。」窮而樂,有所得故樂,人都不願貧,他別有所得,樂於道。顏子得道故樂,注解的人未得道而知道,沒有這回事。夫子之性與天道,他知道嗎?孔子知道也不能說,說了也不懂。

顏子所得的道,你們不知,你們學佛,三藏經典不太明白,禪淨密律,除淨土外其餘都不懂。淨土,你們懂多少?不能與吾談,你們若能答復吾有關淨土的問題,就決定往生,你們能夠嗎?你若真信,便得法樂,就可以「朝聞道,夕死可矣」。修淨土法門,要信願行,有一分信就有一分樂,若不信便無樂可言,縱使給他千金的財寶,也不快樂,只是造罪而已。

此段絕不能注,因為必得與顏子的境界相同,纔能知道顏子的境界,也才能注解。參考集釋的(餘論),周茂叔所說那一段很好,(發明)楊慎說的一段也好,其餘的注子,就不可以了。


十一

冉求曰:非不悅子之道。

子曰:力不足者,中道而廢,今汝畫。

注解,少說為妙,多說就出毛病。例如對于宰我、冉求與冉伯牛,都是注子出毛病。

「冉求曰:非不悅子之道。」

由這章經文可知孔子要冉求往前進。冉求說:不是不喜悅老師的道,而是力量不足的原故。

「子曰:力不足者,中道而廢,今汝畫。」

孔子說:力量不足是走到半路,走不動而廢了

畫,止也,止於一個界限不往前走,你現今是到某一界限就停止,不往前進了。

孔子自己的行為以「志於道,據於德,依於仁,游於藝」為目標,立志就在大道上,孔子的道是什麼?不是指事情,若指某一事情那冉求便不好學了,就會像現今逃學的學生。孔子說:「求也藝」,周公多才多藝,冉求是有大才的人,周公夠得上是多藝了,可見冉求是多藝的大才,不是不肯學。

道,子貢舉不出來,顏子也沒有說。對子貢,孔子鼓勵他往道上走,孔子知道子貢對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,但是他一定知道性與天道。孔子的高材生,孔子都鼓勵他們往前進,往道上學,但是博學多藝的人對道都會減少,這是人之常情。其實只要道精,那其餘的藝就學得會。冉求在政事、文學都是好手,所以他說,不是不往道上走,是我的力量不行,到此就可以了。有注解說,前一章說顏子好,冉求自以為比不上顏子。不必這樣胡推,不可節外生枝,生枝就生毛病。

藝夠得上,仁還不行,有了仁,就可以談德,有德就可以談道。

孔子說,你的力量不是不足,你很有能力,而是你學的藝使你不進,這是好話,鼓勵他往道前進。


十二

子謂子夏曰:女為君子儒,無為小人儒。

「子謂子夏曰:女為君子儒,無為小人儒。」

孔門文學大哲,有子游、子夏,懂文學,對道差一點,所以孔子說:「汝為君子儒,無為小人儒」。

儒,有人說是:濡也,長久薰習使它不斷。另一種解釋為「人需」,人所需要之事。不必如此解釋,解釋為讀書懂修齊治平就可以了。

原來讀書就是要懂理有修養,都是君子,為什麼說是小人?

集釋的別解引群經平議:「以人品分君子小人,則君子有儒,小人無儒矣。非古義也。君子儒小人儒,疑當時有此名目,所謂小人儒者,猶云『先進於禮樂,野人也』。所謂君子儒者,猶云『後進於禮樂君子也』。古人之辭,凡都邑之士謂之君子。」

但是這個說法仍然不妥當。

佛家有大乘、小乘的差別,讀書有人專為功名,有人不為名利,「閉門讀書多歲月」是小人儒。孔子是周遊列國,道不行,唯恐時久而忘,所以著書。天將以夫子為木鐸,傳於後世,不同於小人儒。

君子儒是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,與眾生有利益。小人儒只是正心、修身。因為子夏在文學科中,孔子的學說著作,子夏幫助很多,所以鼓勵他再進於道。

你們學佛學大乘,就是儒家的「仁」,所以釋尊譯為「能仁」。你們一舉一動,要為大家,要為公不為私,這樣就沒有錯學了。三草二木一菩提,吾等還不夠小草,聲緣才是中草,「草木之人」這句話出自佛經。我們是無所立,有如浮萍,隨風飄蕩。


十三

子游為武城宰。子曰:女得人焉爾乎?有,

澹臺滅者,

行不由徑,非公事未嘗至於偃之室也。

能並列在論語的弟子,都是孔子一時的高足。

「子游為武城宰。」

「武城」不必考據。山東現今有武城,古今地理多變,不可確定周代的武城在那裡。

「子曰:女得人焉爾乎?」

「焉爾乎」,古時有作「焉爾乎哉」,這一句虛辭很多,眾說紛紜。「爾」又有人作「耳」,也是改來改去。今吾採取宋以前的講法。若去掉「哉」字,很難講。「乎」字,是問辭,還可以講得通。

從前沒有標點符號,也不願意用,因為雖然懂標點,不懂文理也不行。

這一章「爾」,宜作「爾」,不作「耳」,阮雲臺先生說:「焉爾猶『於此』也」,此者,此武城也。意思是:就在這裡。你在武城這裡得到人才了嗎?

「有,」

「有」,就必須一逗,因為對老師必須先答應「有」。若連著下文讀,答得太粗浮。句法就當如此。

人說話有四聲,北方人沒有入聲字,大江以南的入聲字比較多,但是上聲字不行。北方人讀入聲字,南方人讀上聲字都讀平聲,但是都不可以去掉。現今新編的詩韻,編者是無知妄作的人,不懂反切字。漢唐宋韻都有不同,上溯到詩經也都不同。宋代的平水韻,學問就多了,讀唐詩可以用平水韻的詩韻。首句不入韻,同音也都在同音上。外行萬萬不可無知妄作。

「澹臺滅者,行不由徑,非公事未嘗至於偃之室也。」

你做武城宰,在此得什麼人才呢?子游答,有。這位人才有什麼事?一是「行不由徑」,再者是沒公事不曾到我這個地處。澹臺滅明為子游的同學。

從前種地以外的為路,從前滅人國家,改他的文字,改他的路。井田有九塊地,八家各自有井田的一塊地,共同耕種井中的一塊地,井田以外有小道,叫溝洫,是小徑。平常不許人走徑路,從前走徑路的人,多是不規矩當賊的人。周代時,「行不由徑」這個規矩已守不住了,而澹臺滅明還不走小徑。

人要由小處看大處,小善不為,大善也不為,小惡為之,大惡也會為之,所以劉備說:「勿以善小而不為,勿以惡小而為之」。吾希望你們守規矩,不可不服從警察。你們要記住「勿以善小而不為,勿以惡小而為之」,能這樣,往生就有把握。學「動物歸原」,做人井井有條。

澹臺滅明是子游同學,同學作官,常去同學那裡,那是去托人情,澹臺滅明不會如此。從前有舉辦鄉射、鄉飲酒等公事才去,辦完公事便走。你作你的官,我不與你來往,現今還有這樣的人,只是很少了。


十四

子曰:孟之反不伐,奔而殿,將入門,策其馬曰,非敢後也,馬不進也。

雍也篇說的事情極簡單,對某弟子說幾句話,言語扼要簡單,不須考據。現今講論語注重品性、文學,自從接受洋文學之後,中國人不懂中國文字。自法學興起,法律名詞變成新名詞,如法人、自然人,這還可以,另外有非中非西,不倫不類者。這門課程可以不注重文學,只注重品性,反身錄講的就是如此。讀書不注重文字,在求道,因為從前人都懂文字,清代的文字直追漢代,可與唐朝抗衡,出的人物也多,反身錄倡重德性、道術,極對。

今吾在學校教書無興趣,講普通文字聽不懂,文字低落到極處了。如今提倡白話注解,背白話注解,這要了命。吾今除注重你們的品性外,還必須注重文字,因為你們學佛,國家還沒下令改佛經,學佛者卻妄改佛經,不懂中國文字,能翻譯佛經嗎?吾二十幾歲時,想說吾來翻譯佛經必定好,而今大大後悔,改名叫「不通」,一字也不會講。你看華嚴疏鈔,若能看出段落,吾拜你為師。中央日報刊載:法統、道統、心統,法統者依船山說是帝王之統,吾不以為然,吾受孟子影響。民為重,社稷次之,君為輕,君如堯舜便好,否則百姓倒楣,故法統吾不贊成。道統,皇帝也服從道統,自古君主必讀書,否則不能存在。心統是佛法,法統、道統都由心統所造,萬法唯心,法統、道統都不離心。十年內必有大變化,先看三年後,不必我們反攻大陸,大陸一旦控制不住,民不怕死就完了。

「子曰:孟之反不伐,奔而殿

周家車戰,以馬拉車,何以說是騎馬?注解說,周朝不騎馬,有何證據?周騎馬,這一章書就是證據。

齊魯交戰,齊發兵侵魯,三家有權卻不出兵。這時冉求在季氏家,冉求、樊遲再三要求,季氏勉強出兵,由這二人領兵大敗齊軍右翼。孟之反在左翼(不一定),打敗戰。注書者說,執干戈以衛社稷,本是應該做的事,「夫子恐二子以有功自足,故亟稱孟之反以進二子」,孔子恐怕二人誇功,故舉孟之反壓服冉求、樊遲。這種說法的大毛病在揣測人,不可未見事實而妄加懷疑人。這一點必須學,不要以志向空洞揣測人,對自己不好,這是疑心。

單就這件事說就可以了,孟之反不誇耀自己。奔,打敗逃回來。殿,打敗回來殿後。出兵時,勇敢者在前為先鋒,退時最勇敢者殿後,在後最倒楣的原故。

「將入門,」

他在後面斷後,到魯國城門,已經保險安全了,大家看他遲遲在後,很敬仰他,必定有人贊揚孟之反。

「策其馬曰,非敢後也,馬不進也。」

孟之反打馬說,不是我有勇氣,馬不好,不肯走,我未必有這膽量敢在後頭,馬不行不肯往前走。

今人反過來,多是無恥之徒,亡國之家。你們要學不伐,埋頭苦幹,學古之學者為己,學成後往外做。今之學者為人,在乎要人知道,往外鼓吹。


十五

子曰:不有祝鮀之佞,而有宋朝之美,難乎免於今之世矣。

「子曰:不有祝鮀之佞,而有宋朝之美,」

魯衞之政,兄弟也。這時孔子在衛國。祝鮀佞口,佞的意思有好有壞,這一章是壞的一面。宋朝是美男子。祝鮀得到衛靈公的寵信。

靈是諡號,諡號藏有意義,有的諡名雖好卻含有譏制。依《諡法考》,有本來就是好的諡號如「文正」、「文忠」,例如曾文正,文官加上「文」字,武官加上「武」字,戚繼光諡「武毅」。要有「忠」、「正」的諡號很難。而明說惡諡的,例如周幽王、周厲王,夏桀、殷紂。還有些皇帝是未亡國而敗壞國家的,例如周靈王、衛靈公、漢靈帝都不好,所以前出師表說:「先帝在時,每與臣論此事,未嘗不歎息痛恨於桓靈也。」諡號曰靈,是暗中譏刺。諡為靈的,都不好。

衛靈公很愛祝鮀,祝鮀會說話,宋朝很美,衛靈公寵信祝鮀,宋朝受寵於南子。南子無所不為,衛靈公也是無所不為。可是衛靈公卻沒有亡國。

孔子說這個話很幽默,人要是沒有祝鮀的佞口。

「而」,因又之辭,如學而時習之。而字諸說紛紜,事實上沒什麼麻煩,當「與」、「及」說也可以,當作介繫辭也可。

「難乎免於今之世矣。」

人又無美貌,可悲啊!「難乎免於今之世矣」,在現今的世間不免。孔子沒有說出不免什麼事,不免升官發財嗎?不免於受害嗎?這是孔子的幽默,在這個社會立不住,這是譏笑衛國不重賢人。

中庸說:「敬大臣也,體群臣也」,國君對大臣要恭敬,群臣是大臣以下,要體恤。「尊賢則不惑」,否則人家不會為你幹得久的,如劉備的禮遇諸葛亮,三顧茅廬,文王禮請姜尚,商湯恭請伊尹,做國君很難,必須體恤群臣。為臣也不容易,各有各的困難。為君難,要想如何使百姓好。為臣也不容易,必須使國君成為堯舜,使部下都能各安其位,教百姓守本分,使百姓得恩澤,這不容易。這是有良心的君臣才會感到如此難,若沒有良心那做什麼都容易。

有良心的君與臣,如何覺得難呢?中庸說:「力行近乎仁」。如何力行呢?樊遲問仁,孔子答「先難而後獲」,這就是力行。例如明代的來知德注解《易經》,自己困學三十年,有所得而後廣為流通,來知德就是「先難而後獲」,獲得心得後便贈與大眾,這就是仁。又例如學佛,修淨土,要自行化他,不只自行往生就完了,必須「帶業往生,乘願再來」,這是連著的兩句,注重乘願再來,就是有仁德。


十六

子曰:誰能出不由戶,何莫由斯道也?

「子曰:誰能出不由戶,」

古代的建築多是坐北朝南,所以若有人是邪建,就叫做:邪街、邪巷、邪橋等,馬路邪的就叫邪馬路。孔子說:「觀過而知其仁」,凡事必須都要正。例如一間屋子有三間房,一明二暗為三間,中間是明的為堂,兩邊暗的為室,所以說「登堂入室」。正中的門有兩扇,門沒有一扇的,「門」這個字就是兩扇的意思,而室多是一扇,叫「戶」。誰能出不由戶,人們多住在室裡,稱為「寢室」,住在裡間,出入必得經過戶。

誰能出不由戶,什麼人能夠不從戶出來呢?這一句是詩中的「興」,先做個比喻的辭,然後才是正義。

「何莫由斯道也?」

「何莫由斯道也」,做什麼事情可以不由道上走呢?

道含有兩種意義,人有人道,天有天道,天道不懂還可以,所謂「可以」者是不滿意的言辭,還沒有什麼大毛病。你是人,若不懂人道,就糟了。道是根本,佛家說是心,心為主,心變萬法,百變不離宗,隨緣不變。隨緣,要懂人道,心便是人,人就要成人,若不懂三綱五常就不懂得人道,不算是人。人如果不懂天道就不能生天,上帝接人去生天,沒有這回事,全在自己。學佛修淨土都可以往生嗎?心是主統,你們修淨土不懂淨土的道理,佛法有五乘說法,都是人道成佛,學了人就保險可以往生。你們學論語,人道站得住,雖不守五戒也隱含有五戒了。若不學佛,只懂人道,人道多麼好,死後只是再為人,不過是草木之人而已。草有大中小,草人連木人也談不上,若懂人道,便是小草,若不懂人道,就不夠上小草。所以心中無道,草也夠不上,就不夠人格。夠了人格,只許往上走,不許往下走,人道能學天道這也很好,四禪天高於六欲天。但是若不懂佛道,即使升到無色界天,還是必須墮下來,所以升天也不中用。


十七

子曰:質勝文則野,文勝質則史。文質彬彬,然後君子。

孔子到此世間來,其實為了度眾生,所謂「天將以夫子為木鐸」,而且「先難而後獲」,在陳絕糧,從者莫能行,都爬不起來,子路心裡氣不平,說:「君子亦有窮乎?」以為天沒有睜眼。仁者要先難而後獲,若是順順當當的過去就不會成功。佛也是先難而後獲,八相成道最後魔過來擾亂。釋迦族遭到琉璃王滅掉,佛也是遭到很多苦。全球以中國的文化為第一,有人說佛法在中國生的,例如文殊在五臺山,這種恭維,佛不接受。

孔子說:「天之未喪斯文,匡人其如予何?」又說:「桓魋其如予何?」文化在孔子身上,要孔子發揚光大。為什麼要翻譯為「釋迦文佛」?這是意譯,不是音譯,孔子有文章,釋尊也有文章,經典若沒有文字能夠翻譯嗎?在印度,文字都能念,可以配上音樂,更何況是偈子。曹子建才高八斗,編「漁山梵唱」現今已經失傳,佛家的唱讚很特別,與崑腔不一樣,字句音韻極好,若是沒有文字能夠如此嗎?佛經有華嚴字母,不能沒有文字,文可以載道。論語也是文以載道,孔子若不是佛菩薩轉世,沒有這種境界。

文中有一種文不好,歷史的文章不好,漸漸壞了,為什麼?三傳、史記都是史書,自司馬遷的史記以後就有不平之氣,有氣便有好惡之心,有牢騷就不能得其正。東周的董狐敢直書「趙盾弒其君」,這是正直的史筆,趙盾雖然不是親自弒君,但趙盾是一國的主持者,國家在你手中,你不去消滅弒君的人,而弒君者又是你家的人,這就是你趙盾有意弒君。從前的史書不讓君王看,後來就不敢保險了。如今的報紙更亂,受誰補助就幫誰說話。吾不如此,也不拿錢也不幫誰,只說公道話,何等自在!韓昌黎說,拿史筆者,好死的人不多,有相當的報應。

「子曰:質勝文則野,」

孔子是文人中的第一人,他預先說。孔子說:「質勝文則野」,質,本質,不須染色,沒有文采。質勝則卑野,不足觀,但不是野蠻。

「文勝質則史。」

文勝質則史,皇侃說是造謠生事,文詞過於事實,過質就跟史書一樣,過於用字措辭,比如說好的就多加幾層,壞的也多說幾層,失去真言語。史書必須真實,吾在編纂莒志的序,有說言語要記實,縣志、省志必須說實話,含蓄點可以。史書必須直筆說實話,可以較為含蓄,但是若不說實話,如何叫人聽?但必須說實話,你們萬萬不可以個人的好惡、情感亂寫文章,張獻之祭文昌帝祭文:「汝姓張,我姓張,咱連宗,尚饗」,痛快。幹什麼事必須直言,但不可過火,不可以個人好惡亂寫。如今的報紙刊登壞事佔多數,好事佔少數,因為不熱鬧,人不願意看,都是教人學壞。

「文質彬彬,然後君子。」

「文質彬彬」,文與質必須交融,空即是色,色即是空,空色要和起來。彬彬是融合的樣子,說話做事一切都很文雅,可是說的話句句落實,不能違背「信」字,不能過分,這就好了。言語必須文雅,但不過分,句句落實。「然後君子」,如此可以算是君子。


十八

子曰:人之生也直,罔之生也幸而免。

這一章經文有兩個「生」字,有人說起首的「生」為下生,其次的「生」為生活的生。這是咬文嚼字,文勝質則史,這就是綺語。例如元朝的文章,不必看,寫的一大篇,找不出三五個字是實話,用不著如此。

「子曰:人之生也直,」

人在社會上生存,要什麼條件?直也。孔子講直,正直無私,以德報德,以直報怨,無怨無恨,沒有戀戀愛著的心,公公正正,中正依理,應該如何辦就如何辦。例如正直的人做法官,人給錢他不會要,不會因為給錢而贏了官司,讓窮毛輸了官司。有些人是看人給錢又有理,硬是叫他輸,這便是矯枉過正。有些是人沒錢沒理,卻故意叫他贏,這也不直。

直必須一點希求企圖的心都沒有,這不容易,但這是生存之道,佛家講直心是道場,道場指心,心是直就成功了。

「罔之生也幸而免。」

罔,曲折,人若喜好曲折,也能在社會上生存,例如祝鮀的佞口,但是蘇秦、張儀佞口卻不得好死。若不直而能全始全終的,那是倖而免,僥倖免遭惡的報應。這是依世間法,只可說到這裡。若依佛家說,脫得了花報,脫不了果報,曲曲折折的壞種子,在八識田中,一定投胎變為畜生。

劉氏正義:「直者,誠也。誠者內不自以欺,外不以欺人。……人能存誠,則行主忠信,而天且助順,人且助信,故能生也。若夫罔者,專務自欺以欺人,所謂自作孽不可活者,非有上罰,必有天殃,其能免此者,幸爾。」


十九

子曰:知之者不如好之者,好之者不如樂之者。

論語一書若沒有錯字,沒有考據,沒有爭論,就比較好講。你們從論語要學行為,學文字,不必穿鑿附會。

知、好、樂三者,這一章講學問的事,其餘的事可以類推,不必多說。有人說:好是「好道」,研究的道理也有很多類,這樣說不究盡,可以類推,不可穿鑿。

「子曰:知之者不如好之者,」

對於學問,有人是為求知的,因為不知道而求知道,有這一種人物。還有一種人對事情漠不關心,重要的事或者與你有關係的事才問,但是那一件事與你沒有關係?衣食住有關係嗎?還有很多事都有關係。今人的毛病,即使與你有關係也漠不關心。事實上現在沒有關係,未來就有關係了,人們卻一切事馬虎。不關心就不肯求知,模模糊糊。

有一類人為求知而學,所謂「人莫不飲食也,鮮能知味也」,想求知就不錯了。從前女子一定會做菜,今人就不一定會了,你會切肉嗎?實事上切肉必須內行。人生必須的事,都要去求知,能求知就已經比不知者強多了。

但是知是知道了,卻「不知其所以然矣」,然,是知道這件事該怎麼辦,隨喜或者可以,要獨立就不行了,這是因為雖然知道卻不知其然。

「好之者不如樂之者。」

「好之者」,好與知不同,沒有見到這個事,只是聽到這回事就喜好,那必然往這裡求。若是見聞以後才願意幹,是已知其然,但是其中有什麼好處還說不上來。

「樂之者」,對這件事歡喜、高興。為什麼能夠如此高興?因為有了興趣。為什麼有興趣?因為知其所以然。做一件事只要有樂趣,就放不下。

你們學問不進步,就在不樂上。顏子好學,而且是貧而樂,樂便放不下。你們見人學問好,想要比人高,不能坐者不學,就想比別人高。對一件事情,有樂趣就放不下,所以全在「放不下」。

書也不好講,必須圓解,吾說「放不下」這並沒有圓解。佛家不是說要放下,這又如何講呢?圓解的人,一切都放得下,也是一切放不下。所謂「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」,這是一切放下。又說要「淨念相繼」,又說:「道也者,不可須臾離也」,這是放下?還是放不下?聖人只講原則,學者應當圓解。

俗話說:「整瓶不動,半瓶搖動」,學問不能一知半解,道聽塗說。人之患在好為人師,你們的學問太淺,說了害人。

漢宋儒者各有長短,你們知道其中的長短嗎?漢儒的長處在於按訓詁規矩注解,不妄作聰明。宋儒的短處就是漢儒的長處,宋儒也有長處,否則不能支持到今日。宋儒自己說他們的注子是「微言大義」,吾不贊成,但是明清的儒者為什麼也有贊成的?所謂微言大義,不能只看朱子的注,另外還有程明道、周濂溪、邵康節、王陽明的書,你們見過嗎?這些人的注子都沒有這個毛病,為什麼?因為他們有學佛。周濂溪起初是學佛,有佛門大師(案:即東林常總禪師)跟周濂溪說:「佛家如今興盛,不乏人才,你可以去弘揚儒家,以佛弘儒。」周濂溪是第一位以佛弘儒,到二程才貢高我僈,學佛卻不肯說佛。像「程門立雪」的典故,本來是出自禪祖二祖的故事,程頤採取來用,他白晝就寢,讓楊氏、游氏在門外立雪。本來是佛家的事,程頤卻自己倣效。若吾所辦的事,都是創舉。凡是人家辦過的,吾就不在後頭跟著。寧為雞前,不為牛後。好事吾不辦,壞事吾更不辦。

集解說:「學問知之者不如好之者篤,好之者不如樂之者深。」這一個「篤」、一個「深」字,很重要、很好,不必囉唆說其他的。

賭博的人明知是假,即使傾家蕩產仍要賭,明知被騙,是假的,仍要賭,樂此不疲。所以若能樂道,就不怕死了。這一點可以自己去悟。


二十

子曰:中人以上,可以語上也。中人以下,不可以語上也。

我們人分九品,上上者是聖人,這是生而知之者。這依世間法說不通,學佛便能知道,因為前生斷惑,乘願再來不迷了,今世接著再修行。

人一下生就不平等,分上、中、下等九品人。下下,其愚不可及也,一竅不通,但是物極必反,盛極必衰,所以孔子說:「唯上智與下愚不移」。研究易經,易經要學到一知半解大不容易,而一知半解的人更不信。佛家說三世,過去、未來人願意信,現前看得見的,反而不信。

「子曰: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,」

就求學、求道而言,其餘不必說,子貢說:「夫子之言性與天道,不可得而聞也」,中上之人才懂。見中等人要說中等話,若說上等法,中等人也不一定懂。初學佛的人一聽似明而不白,這是中等人。此時為他講佛法,必須講淺。但是諸法平等,什麼法為淺?人分九品,道也分九品,一種道就深淺不一,例如一碗茶中都不平等,上與下也不一樣。若碗裡所盛的為蜜,中邊皆甜。例如淨土宗,吾最怕講,為老太婆講念佛往生佛來接引,他懂得信與行就可以了。但是佛為什麼要來接?佛如何來?什麼時候來接?若依十六觀經,便不能為這等人講了,中人以上才可以語上。

吾看病,初上來時用輕藥,將要好時才用重藥,因為吾一上來看不準,所以用輕藥,所以好壞都無傷,將要好時用重藥,可以放膽用藥了。

「中人以下,不可以語上也。」

若為初學者講真如本性,你自己還不懂,如何能為他說?你會空才會講有。觀自在菩薩「照見五蘊皆空」,八地以後的菩薩才知道五蘊皆空,這「五蘊皆空」的境界,任你再怎麼善巧講,他也未必能如此認識。這種境界,只空不行,必須再說妙有。說者以為善巧方便,但是聽者的心理不一樣,所以說佛法最好講人容易懂的。因為中人以下,不可語上。

周濂溪、邵康節開啟宋儒的端倪,講性與天道,到後來的李二曲《反身錄》反對作文章,全都是講內功修德。周濂溪全講內功,宋儒講靜坐,要空心,一念不起,所以他講的微言大義有講得不錯的地方。但是周氏所開啟的理學,並沒有罵佛,二程開啟罵佛的端倪。程子說:「佛講得更有理,更不可信。」這個話怎能說得通?這是二程的說法。

儒家講「懲忿窒欲」,忿與欲就是貪瞋痴,無欲則剛,宋儒有修養的內功,漢儒的短處就在內功講得少。漢儒還有些人羼雜黃老之學,但是談不上修心,只重訓詁而已。宋儒把大學、中庸格外提出來,證明儒家也有內功,卻妄作聰明。宋儒說性與天道,那是說什麼人的性與天道?宋儒講誠,講毋不欺,這樣算誠嗎?


二十一

樊遲問知,子曰:務民之義,敬鬼神而遠之。問仁,曰:仁者先難而後獲,可謂仁矣。

這一章有爭議。

「樊遲問知,子曰:務民之義,」

樊遲問稼,問圃,孔子說:「吾不如老農,吾不如老圃」。這一章是問智,孔子答「務民之義」,劉氏正義說,義指十義,就是父慈、子孝、夫義、婦聽、兄良、弟弟、長惠、幼順、君仁、臣忠。

「敬鬼神而遠之。」

「敬鬼神而遠之」,這是指行禮。敬鬼神但不能近,近則褻瀆。

上文有說到「孟之反不伐」章,當時冉求為季氏宰,與齊國作戰,冉求與樊遲一起出來抵擋,當時的樊遲一定不是百姓,樊遲也同時為政,有職務,爲老百姓辦事情。

樊遲為政時,問孔子如何才是有智。孔子答復他必須「敬鬼神而遠之」,這並不是要人不敬鬼神。三代對于鬼神都很恭敬,雖然恭敬卻不能褻瀆,不是叫人侮慢鬼神。也不是像一般注解所說的要人「離遠一點」。祖先為鬼在太廟供奉,難道連太廟也不要了嗎?佛家也不皈依鬼神,只是尊敬鬼神而已。宋儒因噎廢食,唱高調,不說因果,以為只要行好事,不問前程,說的太高。孔子說,鬼神如在左右,如十目所視,十手所指。儒家講慎獨,自己一個人是獨,就必須謹慎,如同有十眼看著你,有十隻手指著你,嚴厲極了,所以說:「不愧衾影」,對得起自己的影子,睡時對得起衾被。這是對上智說,下愚的人不懂,所以佛家注重三根普被。

你們學佛,而儒家主張慎獨,你能不愧衾影嗎?你所學為了什麼?夢是心頭想,是下意識的作用,若沒有這個想法,就絕無此夢,例如女子不會夢作新郎,男子不會夢到生孩子。你們所夢如何,不必問別人,自己往生與否自己知道,自己曾夢過極樂世界嗎?夢過佛嗎?若不曾夢過,那就是所下的種子少,這樣能成就嗎?不夢西方,不夢彌陀,則種子必寥寥無幾,往生渺茫。吾曾說,你若不能無夢,只要知道夢中是夢,就能跳高山,入大海,穿牆也不會有障礙了。知之者不如好之者,先學知夢就可以了。

對鬼神禱告,孔子不贊成,所謂:「罪從心起將心懺,心若滅時罪亦亡」,妄念沒有了,那罪在那裡呢?有心就有罪,孔子教百姓十義,不贊成向鬼神求禱。

「問仁,曰:仁者先難而後獲,可謂仁矣。」

樊遲問仁。好事難成,壞事容易,若人人講理,天下就太平了,就因為很多人不講理,所以必須忍,要百折不回。一開始上來沒有不難的,也沒有衝不破的,例如孔子在陳絕糧,陳蔡不借,到楚借糧,始終不改變宗旨,這就是「力行近乎仁」。

希望你們今日為君子,將來都能往生西方。

發明的「四書恆解」可以參考。


二十二

子曰:知者樂水,仁者樂山。知者動,仁者靜。知者樂,仁者壽。

這一章的讀音,依從前吾所學的讀法。這一章是孔夫子所發的議論,沒有對那一個人說,也不知為了什麼事而發。古人的注子,不論漢宋,也可信,也不可信,我們是學孔聖人的書,不是學注解,合理的注子我們信,不合理的不必依從。

你們若想知道文字的意義,可以查辭源、辭海。若讀音則只有查康熙字典,其餘的都不可靠。如今的廣東話,就是從前的唐音。漢以後才講反切音,有唇舌齒牙喉,而且有開合口呼等等。很多掌故說,南方人到北方說話,北方人到南方說話,都鬧笑話。從前考中科舉,當知縣以上的正住官,都必須會京腔,因為皇帝要召見問話。

樂(ㄩˋㄝ)禮樂,指音樂,其實北方的音讀作「ㄧˋㄠ」。京腔讀成兩個音。

樂(ㄌˋㄜ),如「不亦樂乎」,北方人的音讀作「ㄌˋㄠ」。

「ㄌˋㄜ」也有「ㄧˋㄠ」的意思。

「喜」在心頭,喜在心。吾學內經,知道七情由五臟發生,心主喜,「喜在心頭」這是脫胎自內經。若是喜過分可以治,水剋火,腎主水,腎主懼。樂則是心外普遍對很多事都樂,所謂「有朋自遠方來,不亦樂乎」用樂字。

樂讀作「ㄧˋㄠ」,是指喜歡執著於某事,不是普遍對任何事都樂。

樂又音「ㄌˊㄠ」,伯勞也作「伯樂」。韓昌黎〈雜說〉︱馬說「世有伯樂,然後有千里馬,千里馬常有,而伯樂不常有」的樂要讀音「勞」。

「子曰:知者樂水,仁者樂山。」

「知者樂水」,智者喜歡水。「仁者樂山」仁者喜歡山。

這一章不是批評人,全是哲學道理,很難講,孔子他有所感觸說的話。例如「子在川上曰」,孔子見山見水都有感觸,因為他看山水自然的氣象有大作用,例如中庸云:「今夫天,斯昭昭之多,及其無窮也,日月星辰系焉,萬物覆焉。今夫地,一撮土之多。及其廣厚,載華岳而不重,振河海而不洩,萬物載焉。今夫山,一卷石之多,及其廣大,草木生之,禽獸居之,寶藏興焉,今夫水,一勺之多,及其不測,黿、鼉、蛟龍、魚鱉生焉,貨財殖焉。」佛經說一芥子內藏大千,一毛孔入三千大千世界,轉大法輪,孔子看山水有大感觸。

講的時候應當依漢注,漢注不說微言大義,而字句可以講得下去。參考集解,就可以知道了。集解說,有智慧的人願意運用他的才能治理天下,子在川上曰:「不舍晝夜」,萬事如水永遠不斷的流動。智在易經八卦為澤,以恩澤萬物,所謂「聖朝多雨露」,智者用心智治理世間。

「知者動,仁者靜。」

仁者如山的安住,風吹雨打,地震,自然不動,所以被萬物依靠,所以說「靠山」,但不可靠「冰山」。仁者讓百姓來依靠,遇到一切困難都照常不動,所以萬物生焉。水不捨晝夜,是動態,山不改變,不動,是靜態。

「知者樂,仁者壽。」

「智者樂,仁者壽」這很難講,顏子仁而夭,孔子仁而僅七十二歲,仁者真的有壽嗎?漢儒講不通,宋儒是知而不說,凡是講因果的,宋儒他們都不說。

唐以前古注,皇疏引陸特進語,這個人姓陸,特進為官名,這個人或許是學佛。他說:「此章極辨智仁之分,凡分為三段。自智者樂水仁者樂山為第一,明智仁之性。又智者動仁者靜為第二,明智仁之用。先既有性,性必有用也。又智者樂仁者壽為第三,明智仁之功已有用,用宜有功也。」有性必有用,智是流動,動態;山不搖動,人纔能倚靠,一個是流動,一個是安穩不動。

第三段智者樂,仁者壽,這是說明智仁的功效,後來的結果。智者樂,這必須會意,要動作勤勞。大家都得好處了,君子都高興,小人都不高興,因為小人以損人利己為樂,君子見大家得安穩所以快樂。

仁者壽,有注解說是名譽永傳千古,這是勉強的解釋,其實名譽也一樣會死,例如現今的時代,孔子的名譽在那裡呢?孔子現在成了孔老二。孔子的七十二大賢,那一個人能說出三分之一人的名姓?

「仁者壽」,孔子說世間法,樂與壽指當時的事,壽就是壽命。仁者壽的道理是什麼?若中國書與佛經合起來講,更圓融。孔子雖然知道「性與天道」,也是罕言。人的壽命為什麼有定數?活了五六年就死叫「短」,但是比起朝生暮死的蜉蝣算是壽了,若與龜鶴數百年的壽比,自然稱不得有壽,因此可知壽命都不一樣。

今人的壽命,依莊子說是一百二十為上壽,百年為中壽,八十為下壽。七十勉強還算壽,杜甫詩云:「人生七十古來稀」,七十叫稀壽。易經太極,六十年換一輪甲子,所以人生六十為正壽。壽是死的警告,有什麼可以高興?二十、三十作什麼壽?民國以前的訃文,六十曰正壽,不到六十曰「得年」,沒有有「壽」字。如今的人是顛之倒之,吾不作壽。活到六十為一甲子,顏子壽四十一歲,這另當別論,普通人是七十古來稀。

吾所學很雜,曾學過內經,學內經必須懂易經及禮記月令等,否則不能講,八卦變化,必須觸類旁通,文王、伏羲所定的八卦方向都不同,天干地支在內經中也都有變化。吾沒有學問,吾講內經,怕害人,吾是勉強答應,其實不夠資格教。答應教內經之後,心裡很作難,找若干參考書,都有作表,為了不敢害人,所以用心。內經首篇不是治病,曰「上古天真論」,講天然真氣論,人現今的壽命百年,吃過飯後,不許剪髮剪爪,因為髮爪都是「血之餘」,早晨起來必須散髮,不使頭髮受辛苦。男女交合一次,必須好幾天才補得回來,若沒有補回又交合,就會未老先衰。飲酒有酒毒、躁氣,一般人不知道而自我摧殘,所以很多人未老先衰。五十曰艾,艾是指不白不黃的髮色,這就是半老,所以五十不是半老嗎!若四十歲有白髮,這不是未老先衰嗎?髮為血之餘,陽氣不能到達,頭髮就變白。依常理,女子四十九無月事,男子六十四無月事,往後就不能生育了,但是還有人七十、八十仍能生育的,內經都有說。

盤古幾萬歲,軒轅黃帝活了幾千歲,依次漸漸減,如今人只有百歲,佛經也有增減劫的說法,萬事都沒有一定。孔子那時候就是人壽百年,六十歲就是壽了,年歲多更好,漢代的張倉就活到百餘歲。

仁者不憂,君子坦蕩蕩,心安安然然,氣血依軌道走,六脈和平,仁者自然長壽。七情都是氣,一動七情,氣血所走的就不調和,佛經說是「四大不調」,六脈不勻,不是太快就是太慢,便容易生病,就會短命。顏子的心在道上,生死一切都不在乎,但是簞食瓢飲,或許是衛生差一點。從前的人有內功,現今的人沒有內功,驕奢淫欲,只有外功,講究衛生也許有些幫助,但是內功外功必須合起來看才能講。果真能仁者不憂,心裡坦蕩蕩,必定長壽。


二十三

子曰:齊一變至於魯,魯一變至於道。

「子曰:齊一變至於魯,魯一變至於道。」

這一章也是孔子自己發的議論。萬法都會變化,這一章孔子所說,是往好處變,要去除毛病,這是孔子當時的話。齊國一改變政治,就可以與魯國相似了。魯國一改變政治,就可以回歸到正道了。這一章的重點在魯國,可見魯國到孔子那時都還沒有上軌道。

為什麼說這個呢?因為姜太公與周公一起開國,太公弔民伐罪,開啟周的天下,功都在太公。凡是講德威並濟的,就要用武力平定它,自古以來就有兵法,非殺人不可,所以書經云,孟津之戰,血流漂杵。共產黨來中國,說要先殺五百萬人,講革命就沒有和平的革命。鮑羅廷就是引「武王之戰,血流漂杵」語證明革命要流血。

齊國是太公的功業,孔子說,韶樂,盡美矣又盡善矣,而武王的武樂盡美矣,未盡善矣。太公多半用武,周公多用文,有時也有殺人例如平定管蔡之亂。太公到齊國,半年就安定了,賞罰整齊。魯國的伯禽用禮樂的教化,三年才安定。周公說,將來齊國昌盛魯國會倒楣,但是齊國會先亡,魯到後來才亡。一者是用德威之中的霸術,一者純粹是用王道。到春秋這個時候,魯政為三家把持,所以孔子說這一章也有感觸。

你們做事不可以急功好利,必須在仁上著眼,立德、立功、立言,德為起首。


二十四

子曰:觚不觚,觚哉!觚哉!

「子曰:觚不觚,」

觚有二種物品,都稱為「觚」。周朝時為祭器飲酒的叫觚,有稜,辭源有圖,可以知道。吾年輕時學得雜,古董玩器吾都懂,賣古董的對外行人稱觚為「花插子」,那是胡說,觚不是插花用的。另外有人說:「率爾操觚」的觚,那是木簡等,是秦漢以後的事。這兩種說法,不可以混淆。

觚為三代器物,周代以後就沒有了,可以盛二升酒(古代的升比今日小),三升叫觶(ㄓˋ),四升為觥(ㄍㄨㄥ),因為喝酒時有一定的數量。五升為角,最多為五升。用什麼酒器喝,就該定若干的數量,不能超過容器的量。若喝過量,例如以觚飲,應該是喝二升,若喝過量就是「觚而不觚」,意思是過量了。觚不觚,意指:你算什麼觚?

「觚哉!觚哉!」

孔子不說是指什麼,只說:「觚哉!觚哉!」觚啊!觚啊!這是正說。也有人說,觚後來做大了,缺了棱,孔子的意是說:把觚作大缺了棱,那還算什麼觚。

這一章有如作詩,是指桑罵槐,例如當公務員,要紅包,不說別的話,只說:「公務員啊!公務員啊!」更可以說:「好公務員啊!好公務員啊!」這樣說可以「言者無罪,聞者足戒」。

這一章其實是感傷三家的越禮,像三家者以雍徹,當大夫的僭用國君的禮,就可以說:「大夫啊!大夫啊!」凡是應當做什麼東西,卻不合規則的,都可以用這一章說。

到漢代有寫字的木簡,有多個方面的東西,那也稱為觚。但是孔子那時候只有酒器,沒有木簡,所以這一章的觚應該是指酒器。我們說「率爾操觚」,那個觚是指木簡。

 

上一章「觚不觚」,與以前的經文由弟子問孔子答,有所不同,純粹是孔子說的聖言量,得一句就受用無窮,舉一不僅可以反三,還能反萬。

從前懂古董的都是讀書人,古董以金石為第一,如今的人只認金玉,其實都要文人才懂。明倫雜誌,規規矩矩,正知正見,不害人。觚既不觚,本質壞了,就不行了。

觚是酒樽,後來才有「木簡」的意思。這裡是指酒器,孔子時候還沒有木簡的意思。

聖人的言語,孟子也還不行,後來注解的人更加妄作聰明,所說必須中正和平,不譏刺人,又要說到骨頭裡。這一章像詩,觚盛二升酒,喝二升就可以了,若必得喝四升,擺個觚做什麼?你喝多了,你這個觚啊!你這個觚!你們去參這一章的言外之意。

不教你們參禪,因為凡是人都有職務,有辦公的,有開商店的,有半公半私的,家庭有二人以上,這一句就用得上。你當公務員,不辦公事,辦其餘的事,就是「觚不觚」。教書事前不溫習,也是觚不觚,若父不父,子不子,君不君,臣不臣,就是觚不觚。例如我們辦這個國文的補習班,不要錢,外人不相信,認為人要錢你偏不要錢,是唱反調,反而被挨罵。雖然外人不信,挨人的罵,仍然不改其志,不搖不動,志立下來後就要幹到底,這是「觚是觚,觚哉!觚哉!」。

吾的脾氣自從前就養成習氣,所以語多苛刻,講書不和平,這個習氣不改,往生無望。為什麼?因為心中有惡。固然佛法最高境界不可有善也不可有惡,但是心理必須改,否則不能往生。君子要思不出其位,把分內的事情刪掉,不做職位內的事,這就是觚不觚。


二十五

宰我問曰:仁者,雖告之曰,井有仁焉,其從之也?

子曰:何為其然也?君子可逝也,不可陷也;可欺也,不可罔也。

我們講論語,參考許多書,希望能不會錯。怎樣叫不錯?一者,沒有的不說;再者,注解有錯的不采取,但是長久流傳的也必須知道。講者有心得的地方,也可以講,例如「力行近乎仁」,引證「先難而後獲」,這樣就不是妄作聰明。歷代注者的毛病,都是先把宰我罵一套,事實上宰我的文字、言語、武功都很好,後人要幫他牽馬都不能夠,所以不可說宰我不懂仁等等,只要實實在在注解,就可以了。

「宰我問曰:仁者,雖告之曰,井有仁焉,其從之也?」

宰我提這個問題,大家試著猜猜孔子要怎麼答?吾作詩,都要摀住下句,就是用這個辦法。宰我所問,這是假設的比喻語,不是事實。

「仁者」有仁道的人,或行仁政的人。不作官,也可以行仁道,急公好義,濟困扶危。他既然喜好行仁道,就告訴他說﹕「井有仁焉」,井中有仁道的事。

「仁」有人主張作「人」,講法好講,但是可以不改,不須要當「人」講。有一位好行仁者來告訴說「有一樁做仁道的事」。救人不是仁道嗎?宰我不說人,而人自在其中。人在井中受苦,救人就是仁道的事情。

「子曰:何為其然也?」

孔子說,何必啊!孔子所說為真實語。

你們學論語懂得五乘說法,首先要站住人格,才能往生,若不能站住人格,就是「人不人,人哉?人哉?」

「君子可逝也,不可陷也;」

「君子可逝也」,逝、往、從三個字都不同,由此到那裡去為逝,可以到那裡去,但是不可以就去跳井,不跳井如何救人?

「可欺也,不可罔也。」

這個事真假不一定,或許有人來欺騙你。欺,欺騙,罔也是欺騙。欺是欺騙的人說得有道理。罔是欺騙者來說的曲曲折折,說得不圓滿,不合理。

孟子萬章篇中說,子產要人把一條魚放生,這個人回去後把魚吃掉了,再來回復子產。辦事無論成不成,都須要回來說明、回復。回復的人說,魚下水時很高興,再倏然而逝,逍遙遊走了。子產聽聞後心裡覺得很快樂。孟子以「君子可欺以其方,難罔以非其道」解釋,可說是很得當。而這兩句就是孔子在這一章所答復的意思。

這一章只是假設,不是實有其事,宰我提問,假設「仁者」一個逗點,這裡有一位行仁道的人,他急功好義,都與人有好處,是一位行仁道的人,見到這樣好行仁道的人,雖告訴他說,井裡有一樁行仁道的事,那人自然就在其中了。講出來若不合道理,必須考慮,不能聽什麼信什麼。

這一章的意義是什麼?孔子提倡仁,所以宰我問行仁,有人來欺騙喜歡行仁的人。如同現今的辦慈善事業,學佛法的人,借佛法、慈善圖利的情況很多。從前吾也上過當,有人來欺騙吾,說他的皮包掉了,無法買票回家,起初吾如數給他,數次以後,有人再來說,吾就給他二十元。我們學佛是學智慧,不可以被「非其道罔之」。


二十六

子曰:君子博學於文,約之以禮,亦可以弗畔矣夫。

考異說,有些本子沒有「君子」二字,有「君子」二字是對學生以外的人說,無「君子」二字是對學生說,其實對學生、其餘的人也必須如此。

畔是地的邊緣,從前通「叛」字,背叛的意思,二種說法差的很遠,應當如何採取?很多人主張作「叛」。

「子曰:君子博學於文,」

君子是求道求學的人,必須博學,不是偶一為之,必須「博」。這個字重要,例如「攻乎異端」,攻當作「求」,學習的意思,異端是正道上所沒有的雜學都是異端。孔子那時候沒有楊墨,因為只要一門能通,其餘的門就通了,否則愈學愈亂。博學並不是像如今的人,一上來就開幾十門的功課,學生接受不了,學生只要夠學分就算學完了,結果是門門不精。吾從前也上過小學,開始上高等小學堂,定出十幾門功課,畢業的時候還沒有教完,老師必定把它趕完,也不格外加鐘點費。中學所出的題目,都是小學所學的東西,不是學三兩句而已。博學必須本門先都知道了,再換另一本,換到什麼時候才停止?一直學到死。佛家講聞思修,儒家講博學之,審問之,慎思之,明辨之,篤行之。你們如今必須博學於文。從前吾沒有學說文、學案,都不看,只參考而已,如今則是亂學。

「約之以禮,」

「博學於文」,書籍稱為文,竹版木簡就是文,博學於文意思就是要多讀書。但是不斷的念書,也還不行,像貨物都收來了,必須要用。眾多貨物,要用什麼貨?例如學武的人,十八般武藝,樣樣都精,臨時要用那一種武藝?平劇「白水灘」,演青面虎佔山為王的故事。說到中國的,你們都不懂,說西洋的就懂了,林琴南譯的依索寓言、福爾摩斯探案,也不錯,可以學些東西。

「約之以禮」,讀書學事故人情,孔子提禮如「繪事後素」,子夏就說:「禮後乎」,重點不在禮上。但禮是起頭,若沒有禮,孝第忠信就做不圓滿了。雖然要多學,但是用的時候必須約,撿出一、二條來用,簡約按著去做,做什麼事?先在禮上走。自古求學便是先學灑掃應對,你們如今是連吃飯也不會,「常禮舉要」裡的禮你們會了嗎?先學禮,才不會犯上作亂,「常禮舉要」這還只是說小處而己,我們也辦不到。

文是什麼?指一切藝術,都得學。孔子「志於道,據於德,依於仁,游於藝」,道德仁三字為標準﹔只要仁字做得圓滿,那所做所為便能合乎禮。因為道德不懂,所以孔子說仁,仍不懂才說義,行而宜之謂之義,再不行才說禮。所以道德仁藝最下的藝,六藝開頭就是禮。游於藝時,就有禮。禮記說:「道德仁義,非禮不成」,禮是規矩,是道德的條約,禮再不懂就沒辦法了。禮是道德的條約,不是政治也不是刑法,不講強制力量。只是以君子小人來分別,不合禮的為小人,那就要摒棄。若刑罰不守就要判罪,禮絕不如此,所以能用禮治國,那是何等和平?但人們多自甘下流

文是指藝術,藝最首要就是禮:禮樂射御書數。不學禮,就會妨害人,而且自找侮辱,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,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。日本不亡國,因為日本人不拆廟,不打倒孔老二,還有天理在。你們學會《常禮舉要》,在外就不妨害人,假使處處與《常禮舉要》反對,將來必定沒有好結果,你若無禮,人們就會說「無家教」,那就傷到父母了。

博學於文與約之以禮是一件事。博學而用的簡約。佛家的法門有無量,必須誓願學,這也是博學,但是修行只修淨土。

「亦可以弗畔矣夫。」

叛,背叛。「亦可以弗畔矣夫」這個樣子,就算不很好,也不離經叛道了。果真能做到這二句,吾往後也可以像宋儒說微言大義了。

但是有些人有禮,道還夠不上,如何說是叛道?這種「有禮無道」的人,是無道可叛。

「畔」有兩種說法:一者是偏,不合乎中道,要講的合乎中道,才會和平。《反身錄》雖然不夠中道也不至於講偏話、說片面的理,中庸之道是要不講偏頗的話。蕅祖是從佛學的說法,宋儒也有說合乎中道的。以偏頗解釋「畔」,這種說法和平些。佛家講空、有都是偏,非斷非常,非空非有,才合乎中道。禪要一念不起,密要三密加持,即身成佛。「畔」第二種解釋是叛道,這也可以通。

世間法,孔子說到盡處了﹔而出世法的性與天道就少說,主張「君子思不出其位」。佛法是世法少說,出世法也是說到盡處了。各位本來是為了學佛,在三十年前的學佛者,比現今的人都好,因為具有中國的舊思想,還有舊文化,今日都洋化了,現在誰讀過半部論語啊?


二十七

子見南子,子路不悅。夫子矢之曰,予所否者,天厭之,天厭之。

吾預備時雖辛苦,還不覺得,講的能不能契機就難說了。你們聽了將近一年,略微開了悟性,但是因為底子差,所以吾不知你們的領略如何。

今天要講的這一章很難講。書不能不讀,但是孟子說:「盡信書不如無書」,因為書很多,有害人的書,而且還有注論語的人罵先賢,後來的學者看了就以為有理,跟著群起而罵之。這種情形說是「一唱百和」還算溫和,說是「一犬吠影,群犬吠聲」就苛了。詩亡而後春秋作,春秋又不懂才有三傳,更苛了。這樣仍然無效,仍然不往好處走,所以雖然苛也不為過。今日之下,不能不苛。

陶淵明說:「好讀書,不求甚解」,諸葛亮是「略觀大意」,因為古代有些書太過費言,可以只取其中的大意,而遺去言辭。只要知大義,就可以辦事。諸葛亮未出隆中,就能說出天下可三分,你能夠嗎?孔明一生辦多少事,輔翊阿斗,六出祁山,拼著命,比起曹操、司馬懿如何?諸葛亮講究人格。

「子見南子,」

子見南子章,自古以來沒有解決,有沒有這件事實?有人主張有,有人主張沒有,論語一書是孔子弟子所編,必定是實有其事,但是不知如何講而已。

孔子到衛國,當時的衛靈公,是糊塗蟲,而南子夫人好淫。見衛君是應該的禮節,去見南子是為了什麼緣故?朱注云:「古者仕於其國,有見其小君之禮」,禮儀中有見君夫人的禮,但是查遍禮書,都沒有這種禮。若到今日,總統出國帶著太太,大使也是如此,就必得要見了。

「子路不悅。」

子見南子,子路不悅。子路是痛快的朋友。

「夫子矢之曰,」

矢,有一說是誓願,有一說是陳說,這兩種說法都不通,因為孔子不必對子路發誓,也不能對子路陳說。另一種說法是作「直」,可以采用此說,意思是「直接告訴他說」。

「予所否者,」

否,不對。有一種說法是「不也」,另一種說法,讀作否泰的否,吾道遭到否。

「天厭之,天厭之。」

厭,有一說法是棄捨,另一說是閉塞,還有一種說法是當夢魘,自己不能作主。

這一章有三種說法:

第一種說法:孔子發誓說,若我有幹了不對的事,天厭棄我。這樣孔子就不像孔子了。

第二種說法:我今遭到否遇,是上天要閉塞我。這種說法比較和平。

第三種說法:我如果不如此作,南子雖壞,天還是保佑靈公,不會亡國,我有什麼辦法?

以上各說都講不通,知道有這麼一說就可以了。


二十八

子曰:中庸之為德也,其至矣乎!民鮮久矣。

「子曰:中庸之為德也,」

有人說,「中庸」一書不是子思所作。鄭玄,記云:「中和之用也,名曰中庸。」

中,中和。孔子之道不前不後,合乎中道。

庸,用也。又有一種注解,庸,常也。不偏之謂中,不易之謂庸。

孔子的道,不過也不會不及,因為「過猶不及」,辦事太過與不及都一樣。孔子的六經,都注重「中」,孔子是聖之時者也,正在這時侯,就在這個當中。

喜怒哀樂之未發,謂之中。發而皆中節,謂之和。致中和,天地位焉,萬物育焉。中國的學問都在「中和」,中醫認為人若是「六脈平和」就沒有病,人會生病,不是陽盛就是陰盛。現今的一切學問都是過猶不及,所以現代人若能學「中庸」這點就能做人,將來可以往生。佛家說,空、假、中,中道就是不偏空,不偏有。

「中庸」並不是從孔子開始講,而是自堯舜就講「中」,所謂:「舜執其兩端,而用其中於民。」中國的東西,如「天平」,就是要無過與無不及。

「其至矣乎!」

「其至矣乎」是說中庸的德好到極處了。十分是中庸,十一分就超過,九分則不及。

「民鮮久矣。

「民鮮久矣」,中庸的德,雖然好到極處,但是一般人不依著照辦,已經為時很久了。

今日之下,食衣住行等,一切都不中和,都超過他的身分,及必要的程度。從前吾家,代代為官,而一年所吃的東西,四季都有一定,也有一定的講究,但是都沒有像吾今日吃的好。范仲淹、司馬光,後來作宰相,有了錢,但是所吃的仍是從前那種舊飯菜,其餘的錢留下來設置義田、辦學。大家應當知道﹕凡事從微而盛,固然可喜,但是從盛趨衰,就不喜歡了。由儉入奢易,由奢入儉難。


二十九

子貢曰:如有博施於民,而能濟

眾,何如?可謂仁乎?

子曰:何事於仁,必也聖乎,堯舜其猶病諸!

夫仁者,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達而達人,能近取譬,可謂仁之方也已。

你們聽書不可笑話人。在此聽論語、佛學,器識與普通人不一樣,程度不一樣。讀書講究器識,聽吾講華嚴、論語,器識增加多少,是你的好處。器量見識不容易長,沒有這心胸就不見境界。不讀中國文化,很難長見識,初唐四傑楊、王、盧、駱,文章雖好,而皮氏認為四人都不得好終,只有楊迥一人終為縣令而已。有人說器識不夠,實際已不錯,討武曌檄的器識就大。社會有好事,若考慮有好處與否就完了。井有仁焉,想到私家便完了,你們須處處往公家處著想。今日的告別式場,弔者大悅,昔日則有清議公論。

有人說,佛家不近人情,以為博施濟眾,堯舜其猶病諸。批評者還說不出堯典帝典中堯舜的好處,以為堯舜尚且辦不到,我們不辦是應該,器識就不行。

「子貢曰:如有博施於民,而能濟眾,何如?可謂仁乎?」

子貢有錢,孔子周遊列國得力於他。諸弟子問仁,孔子不許以仁,所以有這個問題。眾是人民以外,連外國的人民,不分彼此,如能博施於民而能濟眾,可謂仁乎?心胸大,不是吹大氣。

「子曰:何事於仁,必也聖乎,堯舜其猶病諸!」

孔子說,這樣豈只是仁,若能照這樣辦,到達聖人了。聖是誰呢?指出堯舜,堯舜也做不圓滿,連禹湯也在內,禹治水過門不入,商湯的仁心澤及禽獸。

「夫仁者,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達而達人,能近取譬,可謂仁之方也已。」

但是老師孔子每次都不許仁,如何是仁?

「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達人而達人」自己能樹立起來,成了人,比得什麼好處都大。成了人,念佛將來才能往生。己欲立,先在自己身上,先把自己立起來,再說話。一般人只要辦到這裡,自己如此,家中的父子兄弟,及外頭的四海之內,由近及遠。若近處的辦不到,遠處能辦到嗎?不孝父母,能愛國嗎?吃好穿好是其次,重要在「立」,成立起來,勸父母念佛。

達,通達。佛為達,儒者,一事不知,儒者之恥,佛家要破塵沙惑。

「能近取譬」先在近處找譬喻,可以算是行仁的方法。

程子曰:「醫書以手足痿痺為不仁。呂氏曰,子貢志於仁,徒事高遠,未知其方。」,這是罵子貢。

朱子云,能近取譬,如釋氏的因指見月。比喻不倫不類。不是朱子以後才闢佛,而是自他的老師程子已開始闢佛,以為佛家更近理,更不可信。

 

你們學論語,要更求其所以然,這就困難了。講了數章,仍然不能盡得其中的大意。若只依一家之說,恐怕句法讀音都會錯,也說不定。朱子固然有功,取禮記中的大學、中庸兩篇,合為四書,叫讀書的人讀這兩篇。但是大學、中庸,人人讀而不懂,所以考場出的題目,學庸也缺如也。集釋聚集古來諸說,可以觀而會通。

上次講的「子貢曰博施於民」章,孔子答覆到「必也聖乎」為一段。因為子貢所說的,不是初機所能做到,所以孔子往後再說一段:「夫仁者,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達而達人,能近取譬,可謂仁之方也已。」這是仁的簡單行法。

孔子說仁,有一個做法,自己把自己先樹立起來,先站住人格。仁為二人,站住人格才能行仁道,自己人格先成立起來,但是你自己成立起來很好,那是你自己好,仁道是二人,欲是要叫別人的人格也成立起來。

有注解說,這是恩惠加於人,有利益的思想。除了錢財物品,其餘的難道就不是恩惠嗎?例如擊壤歌說:「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耕田而食,鑿井而飲,帝力何有於我哉!」從前的人都懂這個,這正是贊歎堯王。若不是國家有道,百姓怎能有此自在,自由工作而無人妨礙?百姓這等自由自在,是那一個人的力量啊?人們都知道是堯帝的大恩。這首歌是以「帝力於我何有哉」反面形容堯的功德。若國家無道,要納稅、要送紅包,如何鑿井而飲,耕田而食?你們不懂這個道理,試想桀紂的時候能夠如此嗎?這種話講給現今的讀書人聽,只有萬分之一的人聽得懂而已。

學論語要使你們成人,君子喻於義,小人喻於利,顏子等於聖人,給他利益他還不要,因為顏子自有其樂。開悟的聖人,要他為惡必定不肯,因為聖人得了法喜的原故。學佛知道財有七聖財,你們呆板,只知七聖財,而不知佛的可愛樂境,彌陀極樂境界都是聖財。

以前的人家裡窮,老人讓你讀書求通達,是要你通達道。如今的人不同於古人的心理,要你出來作官,卻是為了發財再發財。你一兩個人用了十人的分,其餘的人就倒霉,所謂:「不患寡而患不均」,今日的共產黨其實已經是養尊處優了,倒楣的是百姓。你們學佛,佛以智慧為第一,學佛要求證得大圓鏡智,儒家有三達德,也是以智為第一。所以要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達而達人,自己站立了、通達了,要去幫人得以站立通達。世俗的財富極容易想獲得,因為我們的名利心沒有去除,所以說這個。其實你不想要世財,但是在你立達以後,不要也會來。即使送來世財,吾也根本不要,送入海裡去,因為這個東西是禍害的根本,沒有這個東西就沒有禍害。

「能近取譬」,中庸說:「仁者,人也」,人才能辦仁的事業。幫人辦事,要從那裡辦起?親親為大,先在父母身上,由近往遠推,齊家而後治國。結婚,不可以只擇取女子的容貌、男子的財物,男女居室是人之大倫,男女整齊後,就可以宜兄宜弟。兄弟原來很好的,娶了婦人以後就會爭財,所以說:「宜其家人,而後可以教國人」。夫婦兄弟和睦,父母的心裡就沒有操心的事。所以兄弟悌讓,就可以漸漸孝養父母,如此才能教國人。能近取譬,老吾老以及人之老,恭敬我們家裡的老人家,推廣出去也要恭敬別人家的老人。先齊家再說治國,在家對兄弟沒有私心,在外便是好公務員。這種事不必人知道,只有天知道。

仁的事業並不遙遠,所謂:「執柯以伐柯,其則不遠」,在家人父子身上行仁厚的事,再來是在親戚、朋友身上行仁,再來是「四海之內,皆兄弟也」在四海之人身上行仁,看你要怎麼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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述而第

子曰:述而不作,信而好古,竊比於我老彭。

吾每次只講二、三章,所以進度慢,每章要說明經文的意義之外,還必須知道經文的用意,所以很難講。若只看朱注,那是一家之言,若是看集釋,便能知道眾多的講法。例如讀音、句讀古今都有人說,但集釋他的斷句就是依著今日通行的本子,因為自從朱注以後,多數人都用朱熹的說法。朱子的功德,是將大學中庸從禮記中提出而成為四書,一般童子學習而不了解其中的意義,所以科舉的小考、大考都不出大學、中庸的題目,因為懂這個的人不多,顧到人情所以不考。

「述而不作」這一章的「老彭」,有人說是老子、彭咸二人,也有人主張就指老子一人。兩種說法都有相當的考據,都是根據經史子集、大戴禮、史記等書籍。有人說,彭咸一千多歲不合理,但是為什麼《綱鑑易知錄》裡說三皇等人活了一萬餘年?為什麼彼存而此廢?自己不信,以為人造謠言。吾采多數人的說法,老彭為一個人。丹鉛錄云,老子五千言是述而不作。又焦氏筆乘說,孔子贊十翼,自伏羲的先天八卦,所以孔子就是祖述伏羲。書經,孔子始於堯典舜典,宗五帝。詩,孔子從周代開始,是宗三王,都是述而不作。孔子修春秋,自魯隱公開始,始於五霸,春秋雖然是述而勝於作。老彭,王輔嗣、楊中立都以為是老聃。

羿善射,古時候的夏、周都有羿,只要善於射箭的人都名為羿,不是說用羿的名字騙好幾個朝代。彭,堯王時代就有彭,所以凡是壽者都名為彭。用這個說法就可以了。

「子曰:述而不作,」

孔子一生的學問,都不是自己創作,都是述說古人。現今的佛經,吾沒有注解,吾有心得才注解,沒有心得就無可注。只要一說出來,發現前人都有說過了,如果用抄的那就是偷盜,做賊,可恥的事,而且不是偷一家,這樣的注解對人有什麼益處?吾都是畫表。吾所做的,都不做別人已經作過的。

孔子述說前人的意思,例如經文有:「傳有之」,「詩云」,「古人有言曰」。孔子就怕大家妄作聰明,所以說:「述而不作」,古人作,我們只是述說述說,宣傳而已。

「信而好古,」

孔子是宣傳家,宣傳可信而且是善的部分,因為古時候的人一切質樸,所謂:「先進於禮樂,野人也」,先進的人很直率。「後進於禮樂,君子也」過於文飾便失了直率。雖然直率有時會傷和氣,但是,如果要用人,孔子說:「吾從先進」要用野人的禮樂,雖然粗野一點,但是實在。

「竊比於我老彭。」

吾也不敢說吾對或不對,老彭尚且述而不作,吾學老彭。

孔子說,學我「老彭」,「我」是親近的意思,例如「佛」,有人說「我佛」。孔子形容老子是「其猶龍乎?」孔子謙虛說,我沒有他本事大,只是私下比擬他而已。

居處現今的世間,若行古代的道,災必及乎身,因為走不通,會遭大麻煩,應當要知道時候。例如如今的人行鞠躬禮,除了佛家以外,其餘的人要行跪拜禮就不行。

中庸說:「素富貴,行乎富貴,素貧賤,行乎貧賤」,有人誤解以為這樣可以同流合污。文以載道,要緊在「道」這個字,要志於道。一般人得了富貴以後,就會奢侈淫佚,志於道者在富貴之中仍然不能捨道、失道,不能淫。在貧賤,貧賤不能移,不能窮斯濫矣。遇洋人,威武不能屈,例如寫英文用橫,不能用直,但是寫中文時就不能用橫,應該用豎的寫。造次必於是,顛沛必於是,不能改所志的道。

東坡教人要厚積薄發,孟子說:「君子深造之以道,欲其自得之也。自得之則居之安,居之安則資之深,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。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。」得道以後就可以源源不絕,所以李太白落筆千言,倚馬可待。現今的人肚中空空如也,一肚子草包,小心火燭,像今人畢業寫的論文。從前的三都賦,有人說是做了十年,而今人的論文,數年以後,人家也不要了,因為又酸又臭。

舊小說是中國的白話,現今的人不懂,平劇今人也不懂,中國人不懂中國話,你們想想這個問題。昔日要滅人的國家,先滅人家的文字。


子曰:默而識之,學而不厭,誨人不倦,

何有於我哉!

先說普通大家都懂的講法,先懂經文的意思,再懂文法。

「何有於我哉」,前面經文也有「何有」,但是與這一章的講法不同。

「攻」,攻擊,攻伐,有人以為沒有這種講法。漢儒把「攻」作「治」講,有人以為不許有兩種說法。在此處講不通,所以要有「攻、治」兩種講法。其實盡信書不如無書。

這一章的章法分三段:已學、未學、學成。

「子曰:默而識之,」

孔子說這一章,教人求學的辦法。教學和求學不同,教人求學,必得學了「默而識之」。默,不必先發表講解,記在你的心中清清楚楚,別忘了。

「學而不厭,」

「學而不厭」,天下的學問太多必須博學多學,沒有學的再學,不能厭。所學的多,新舊都要有,有所得以後才「己立立人,己達達人」去教人。

「誨人不倦,」

「誨人不倦」,教人不可厭煩,只要他來學,你就必須教。你是聖人,要教到他成為聖人才可罷了,你不能厭倦。

「何有於我哉!」

「何有於我哉」,這三條那一條我有呢?這是謙恭話,有人以為這是虛偽假話。

又有人說,人若都照這麼辦,還用得著我嗎?我如此,他也能如此。

有人以為孔子這個說法太自滿了,所以注者加上「若聖與仁」幾個字。意思是,以上三條我還能夠做,若是聖與仁那我那裡有呢?這樣說雖然不自大,但是本文沒有這幾個字,如何能虛妄增加?

又有人說,「有何難哉」再推行出去,有什麼難?

「默而識之」的注解很多,可參考王船山的四書大全。

這一句實在的重點是「識」字。念佛有念佛、憶佛,念佛念茲在茲,心不能往外跑,早晨做功課就要如此。憶佛更麻煩卻更容易,心只要明記不忘,記得清清楚楚,別忘要淨念相繼。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,可離非道也,若只是默然就是頑空。默,寂滅,還必須要照,寂照雙融,就是明記與不忘。何者為寂?何者為照?學儒以後學佛,看這一章有什麼感覺?

孔子志於道,志安在「道」上不能再移動。顏子不違如愚、曾參也魯。知道寂照不同,便能知道孔子與顏曾是兩樣。


子曰:德之不修,學之不講,聞義不能徙,不善不能改,是吾憂也。

「徙」古作「從」,跟著學。徙,遷移過來,兩義相同。

「子曰:德之不修,」

孔子對教學也有患愁的事,孔子教人成聖成賢,教不出來,所以憂愁。

「德之不修」,教人德,大家不去做,德,悳,往外推動就變質。德有凶德、正德,所以必須修,省察修治,不可離道,志於道。率性之謂道,不變樣。修道之謂教,教你德卻不肯修治,不知從何學,有方法就必須學。

「學之不講,」

「學之不講」,學指老師教給學生的方法。學術必須講解才明了。

「聞義不能徙,」

「聞義不能徙」,講解聽了對的要守住,不對的要趕快遷到義。

「不善不能改,」

「不善不能改」,不學孔子及佛的十善業,就不懂善、聞義。若是知道善、不善,有過就算不善了,不必說到罪。過而能改善莫大焉,昨天有過,今天一下改過來,一改當時就成好人。不僅善,而是「大焉」。人非聖賢,誰能無過。

「是吾憂也。」

孔子教人,這四條都辦不到,這是孔子為師的憂慮,人才教不出來,是孔子他的心事。


子之燕居,申申如也,夭夭如也。

「子之燕居,」

孔子燕居,不辦公事,在家裡閒居的時候。

「申申如也,」

「申申如也」,申,正直,很自然。

「夭夭如也。」

「夭夭如也」,很和靄。

人有練習的時候,練習當然不是一天的功夫。練習,就是求學。我們雖然為人,卻是帶業而來,沒有業就不來投胎了。既然是帶業來,就有十二因緣的愛取有,所以會浮燥。雖然前生有根底,但是迷而不悟,所以必得求學求道。所謂「娶媳初來,教子嬰孩」,若養成以後再教就吃苦。會走路時就要學,若是從小不教,到了六週歲一上學,書念不進去,因為心裡浮燥,所以學不進去。

大學說:「知止而後有定,定而後能靜,靜而後能安,安而後能慮,慮而後能得。」」,定靜安慮得,這如同佛家說的止觀。但是小孩不懂,所以古時候的教育,從小上學就要練定力。終日只念三字經四句十二個字,不是背誦的困難,而是小孩很難安定,雖然早已背熟了,仍要孩子讀誦,不准隨便搖頭。出恭有「出恭箴」,什麼時候喝水都有一定。這如同佛家的入定一般。孔子閒居雖然隨便自然,但不失整飭。

因為萬事都成於心,收不住心,浮浮躁躁,如何可以?等到學成以後,要講究不愧衾影,這是「慎獨」工夫。眾目睽睽之下,似乎像個樣,獨自一人時,就不像樣了。所以上學以後就要練慎獨,再往後就必須學自然。

程頤教學生時,講究嚴厲。孔子就不是如此,居家無事時很和藹很自然。雖然講慎獨,但是不妨礙自然。經云:「寢不尸,居不容」閒居的時候,裝模作樣,這不可以。


子曰:甚矣,吾衰也,久矣,吾不復夢見周公。

宋儒的毛病,在於妄自改經。這一章的讀法,我們也順俗而讀,不必更改。王安石變法,百姓苦不堪言,後來司馬光全部改掉,有人建議王安石所變的法可留則留,不可留才改,因為百姓已經習慣了。但是司馬光不肯聽,百姓也是受苦。所以這章的讀法,如集釋就可以了。

周禮說夢有六種,聖人也有夢的時候。

集解說,孔曰:「孔子衰老不復夢見周公,明盛時夢見周公,欲行其道也。」孔子心想念周公,想學周公,所以夢見周公。

六夢中有「思夢」,心思想什麼,便做什麼夢。俗言:「夢是心頭想」若專心思想某一件事,就能作這個夢。

「子曰:甚矣,吾衰也,久矣,吾不復夢見周公。」

孔子是殷的後代,孔子卻說「吾其為東周乎」,我所做都是為周家。開周家的天下為周公,所以孔子學周公。後來日復一日,到了東周已經扶不起來,天子環境都不行了,孔子的志願達不到,周不能治,孔子也衰老了,知道不能有所為。但是孔子是「天將以夫子為木鐸」,他教化大家,不再做周公,所以說不再夢見周公。

你們學淨土法門,若常夢到極樂的境界,這樣就行了。夢覺一如,做夢還不能作主,臨終四大分離昏沈時能作得了主嗎?若作夢能作主,那臨終時就可以心不顛倒。平時心思散亂、想是非,作夢時怎會一心?臨終又如何會一心?所以顏子的四勿,這個助功夫作用很大。

清乾隆以後的讀書人,只重文章詩詞,不提道德仁義,都是小人儒,不是君子儒。見面就問:詩做得如何?不說:道見得如何,德修得如何?今日連藝也沒有了。古人有道而且有藝,今人只會勾一把圈子寫洋文,洋文中沒有「道」字,沒有「仁」字。這樣的民族前途如何會好?

晚上不作夢,最好。要夢就依彌陀經上的境界夢,就可以了。


六、

子曰:志於道,據於德,依於仁,游於藝。

未看過這一章集釋的注解,以為這一章吾說的也平常,其實自漢以來沒有如此說法,未學佛者便沒有這一種講法,淺學也不能講。學佛者若能聽聞這一章,可以知道孔子的境界,不敢妄自尊大。不學佛者聽這一章,也不覺得是佛法。但是不依佛法講,這一段講不通。

「道德仁」愈看注解也不明白,吾今用兩種解釋,第一個注解沒有依佛經講。

首先講「體相用」,佛家的分析法,萬事不論大小都有本體,如列子說的「太易、太初」,還沒有相狀。體無相,本體寂靜。一動便有相,有相就起作用。作用有總作用,有別作用。總作用是一切作用不能離總作用,別作用是一條一條不同。總如茶碗,怕茶冷,蓋上蓋子這是別作用,茶蓋隨著盛大小茶碗而不同,千奇百怪。想瞭解中國文化的全貌,按「體」「相」「用」觀察,就可以盡其底蘊,而無所遺漏。

體與相為內在,用在外。學佛知道萬事都有能、所,能是自己的能力,所是對方所作。這四句有能有所,志據依游是能,是自身內在的工夫。道德仁藝是所對的外境,是客觀的法體事物。

★「率性之謂道」。

★注「無為而行曰性之」。

★率「循」也。循性不變即曰道是謂性體。

「子曰:志於道,」

「志於道」,道,你們求道,學佛不得道,敲敲打打有什麼用?孔子說:「朝聞道,夕死可矣」,如今那一個人聞道了,道是為何?查書也查不明白。吾根據書而說,禮記中庸說:「天命之謂性,率性之謂道,修道之謂教。」性,無形相,無長短,從何而來?「天命之謂性」,天命,天然就有了,佛家說「法爾如是」。天性就是真如,真的,就是這個樣子,什麼樣?見到便知,沒有見到即使說了你也不知,真如就是本性,天然就有性。

「率性之謂道」,注「無為而安行曰性之」,性是無為。安就是無為,就是無為法、無漏法。安,一動不動,這是性,安靜安定,什麼也沒有,這是寂。何謂道?率性之謂道。率,循也,順著它本性不變,別叫他動,永遠叫他安定。道就是性,性就是道,道便是心,道與心一回事,寂而常照,照而常寂,大圓鏡智就是道。華嚴說:「不變隨緣,隨緣不變」真如不變的時候為性,隨緣往正道走便是率性的道,往邪路上走就錯了。心隨著性叫他不變,就是道,這是寂然不動的本體。

一念不覺而有無明,若覺就不是無明。起念都警覺,散了便是無明,起念能覺就不離本性。不怕念起,只怕覺遲。你們的念頭多散亂,散心都是無明,有念便是無明,所以六祖壇經說:「不思善,不思惡」。計畫作好事,可以生天,卻是三世冤,真如法是善惡念不起。佛教到宋代,禪宗便支持不住,民國初年,虛雲老和尚也教人念佛,當時四川有位劉氏仍主張觀心,老和尚說:觀心雖好,但是時代已經變了。修禪要先觀心,後來不行,才變為參話頭,使萬法歸一,還有「一」,所以有「一歸何處」的說法。吾做不到,老了做不到參話頭,改學淨土。因為學「真空」,不能真空,所以說「有」,以楔出楔,一句彌陀便是楔,參話頭悟了還有,彌陀就是真空。阿,無也,釋尊成道作阿字觀,可見「得道」不容易,但是有方法。

「志於道」志,說文,心之所之也。守此而不離也。這是指「道」,心守不住道便跑了。道也者,不可須臾離也,可離非道也。志,心定於道,永遠不移動,也就是默而識之,就是淨念相繼,這是根本的本體。

朝聞道,夕死可矣,你們不可空過,這不容易。孔子的境界已經是志於道了,有沒有成就,你們不懂嗎?

★直心為悳。行道而得於心為悳。

「據於德,」

上學與普通人家隨便說話,絕對不同。自古「車同輪,書同文」,國家強制執行,火車都有一定的尺寸,所以「車同輪」。再者「書同文」,所讀的書都不許用白話,必須寫正字,不許寫簡體字,要用官版正字。如「戍」「戌」不同,讀書須念清楚,不許錯。從前公事錯寫了字,都須受處分,公文都有校對有監印,不能馬虎。正字外還必須「雅言」,不許說土話,各地方言都不同,但寫時必須寫官話,「雅言」書同文也,這與政治有關。如今學校不寫正字,不說雅言,講各地的土話、洋土話,都是下三濫的黑話、賊話、江湖話,洋土話更是卑下。

「據於德」,六書精蘊說,直心為悳,行道而得於心為德。志於道,心別離開道。本性一動,心不靜了,若心還沒動時連形相也沒有,如何說心是直、曲?本性一動還有寂照,但動了,只要直,不走邪路。修行不是修心、性,而是修德。修道之謂教,動了就須省察,所動是直還是曲?直為率性,曲便須修理它,使恢復直。例如彌陀就是道,也就是本性,要守住他,若念佛時心想著慈善的事,這也與道不合,只可以生天而已。真學佛者絕不當上帝,與入地獄。道體本靜,動則省修,道不使他邪曲,這就叫有所得。

「據於德」,據,杖持也。古時候六十歲就可以持杖,八十歲上朝也可以持杖,吾九十歲了,若國家有大事找吾還須派車子來接。老人持杖,執持不鬆手,你們還不會執持名號,試問:你們捉到佛號有多少時候了?德如杖,一下就捉住他,失杖走路就會傾倒,走起來不正,便是走錯路。如何據法?天命之謂性,不動,一動就須省察、須修,修去不失其正,別走錯路,就是心有所得。依此法念佛,可得一心。

上面二句是體相,為內在,德是內在動,內相三細時的相。

四書反身錄的作者李二曲,有兩下子,但無德。德是直心,李二曲他不直心,因為有師承,不敢違背師承。儒家是世間法,修身為本,若不齊家,到此「志於道、據於德」就可以了。儒家有室家之好,有五倫觀念,還得往外擴充,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。學佛不要學小乘,必須學大乘,犧牲一切為大家幹,羅漢是焦芽敗種。

但是自古以來的儒者,很多人不懂齊治平,作官的不在齊治平,從前人說:「書中自有顏如玉,書中自有黃金屋」,來引誘人讀書。一作官就覺得「在家百年,不如做官一日」,當縣官鑼敲七聲,知府敲九聲,巡撫敲十五聲,以為作官可以光耀門庭,很少人說作官是為國為民。但是還不至於像現今作官的人,公然要紅包,這麼黑天昏地。

★說文「仁親也。从人二」

★廣雅「竺竹也。」

★爾雅「厚也」。

★廣韻「倚也」倚者因也。

★老子「禍兮福所倚」由此所起之義。

「依於仁,」

儒家要起什麼作用?人道敏政,辦政治,如佛法教人學大乘度眾生,這是仁。

說文:「仁,親也,從人二。」廣雅「竺,竹也」,爾雅「厚也」,拿對方如自己對待,無分別,一步步往外推,己立立人,己達達人。二是,親厚之象,二人更加親密,如竹層層加厚,親厚也,就是仁。

「依於仁」,依,廣韻:「倚也」,倚者,因也。有因才有果,有因由才得結果。老子說:「禍兮福所倚」,人有禍,為什麼會得禍?因為有福才招來禍,無福絕無禍。從前發達的都是窮家子弟,發達後第二代當大少爺便倒楣,最多三代就變了,所謂「千年屋業換百主」。君子之澤,五世而斬﹔小人之澤,三世而斬。台灣的林家花園、吳家花園,如今變成什麼了?還不到三十年就沒落了。

倚,是「由此所起之義」,不論辦什麼事,就要依著仁,必須對人親密加厚,怨親平等。一動,就該「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」。學仁厚待人,以前的罪業,有因無緣,不是漸滅,而是不增新的惡因,這是伏惑的方法,也是斷除惑因。仁是總原則,幹什麼職務都是如此。

★韻會:藝,才能也。又術也。

★「孟子」是乃仁術也。

★爾雅「泳游也」潛行游水底也。

★按水底即深入沈潛之義。

「游於藝。」

事情太複雜,一體而萬用,如茶碗的功用有很多。仁只是原則,所以必須藝。

藝,韻會:「才能也」,藝就是方法。周公多才多藝,所以利益人很多,天下歸心。孟子說:「是乃仁術也」,從前人說醫師是仁心仁術,因為醫師行道志在救人,現今的醫生志在賺錢,從前「醫功同良相」,良相可使天下百姓得安定,范仲淹不為良相,便為良醫,這是仁者的存心。儒家學六藝及修齊治平,都是為了利益百姓。

學佛接引眾生要會文武才藝,都是四攝法中的方法。到學校教書為了什麼?為接引眾生。

游,爾雅云:「泳,游也」潛行游水底也。水底就有深入沈潛的意義。入到極深,不讓人知道,幹了好事別自吹,否則就是為名利,為名利就是無道,為國為民才有道。會才藝,這是別作用。藝不論那一條都可以用,既使沒有職務,也可以去掃街,把街上掃乾淨,也是你的功德。禮運篇說:「貨惡其棄於地也,不必藏於己。力惡其不出於身也,不必為己」,今人不但不幹,而且要人來替你幹,這是等而下之的人。

先須認識體,肯志道才肯據德,才肯依仁,才肯游藝。用都是道,由相、體而來,用不離體。藝依於仁,由德,由道,一貫下來。

 

先交待一些話。今天再發這張表,因為上次講志道、據德、依仁,講到游藝沒有詳細說。這一章重要點在前三,游藝為末,前三者是根本,後一是枝葉。

何必單講藝?凡事都不一定,孔子說:「信而好古」,又說:「居今之世,行古之道,亦不可行也。」會遭災殃。這並不矛盾,而是後儒不了解孔子的意思,過於死板,多數人都是如此,否則都成聖人了。孟子說,柳下惠是聖之和也,伯夷是聖之清也,孔子是聖之時也。孔子任何時候都合宜,恰到好處,不偏左右,要像孔子時中很難。吾講經、講書,你們都不留心,吾講經不一定從頭講,或者從半路講,或者倒著講。因為作文的方法,與講說的方法不同,所以沒有一定的講法。今天的講法次第很特別。吾講書沒有一定的方法,懂的人就能明白,直說就不行。

 

為何必須講藝?因為今日的時局重視「藝」,道是絕不懂,而德、仁則是馬虎,講這三字沒有用,愈講得細愈不懂,等於白說,今日真是脫節了。道如樹的地根,德已到地上的樹皮,仁是枝幹,藝是葉、開花結果。今日舍本逐末,所學都是末,把教藝做為根本。

今日沒有人以學道德仁為專門,只有學藝是專門,壞了根本,所以天下大亂。栽蕀藜的根,絕種不出桃杏,古時用鐵蕀藜做防衛,種了蕀藜不能吃,只是障礙而已。既然舍本逐末,都在藝上,病也就在此。從前也講藝,卻是為了利益人,今日學的藝是害人,所以必須講。學藝若能改方法,那藝就是好的,但是原則必須不變。

藝得先有仁,依靠仁而有藝,沒有一種藝不是仁的發展延伸,例如古代的藝術,都含有規諫的意義,喝酒的觚盛二升,按規定只勸二升就該止了,若過二升則是「觚不觚」,要觚何用?這是暗喻。又如爵上有二柱為斝(ㄐㄧㄚˇ),似乎很礙事,那叫「止飲」,喝酒不許乾杯。從前鼎上鑄饕餮,饕餮是堯舜時愛好吃的四凶,鼎是盛菜的器皿,要有所警戒。這些藝都有用意,使人往道上走。

今日報紙宣傳文化,畫裸體像,雖是藝術,與仁有什麼相干?害人而已,男子看了起邪心,引人成為男盜女娼,與社會有什麼益處?古人絕不允許。吾十七、十八歲前,以山水畫算第一,人物其次,也有人畫美女,但是服裝整齊,還沒有裸體畫,而且只能掛在房子裡間,客廳更不能掛,若掛於外頭,就等於廣告宣傳勾引人來行淫。今日有些大學教授,客廳掛著裸體畫,有男女學生來,這是什麼意思?沒用意,純粹是藝術而已。所以今日才會造出原子彈,因為勸導無效,只好靠原子彈讓一切都沒了,大家都往死路走,天下才能太平。

附錄一:

●述說次序

孔子學說以仁為本,宜先解果,而後追因,次解道德,最後解藝。

先說仁,因為孔子提倡仁。仁從何而來,孔子不說,因為人們不懂,仁人也不甚懂。禮記云:「道德仁義」,不懂道德所以才說義。孔子不講仁從何而來,今天可以講,孔子並不是沒有講,講了傳給曾子,再傳子思,都有講,只是大家都看不懂。漢儒懂不懂吾不知,漢儒沒有表示意見,只是訓詁字義,其中含藏的義理,漢儒沒有講。這是漢儒的長處,不知道就不必妄作。今日吾說,因孔子、曾子都說了,吾找根據說,仁從何處來的根據,子曰:「志於道,據於德,依於仁」,仁由德,由道而來。


★依於仁

上次沒有說藝,今天說了。但是要從根本講,先講仁,從中間講起,往後你們留心,法無定法。

仁是德根,藝是枝幹,若人人心中有仁,自然不做壞藝,如一種就是桃,當然長桃子,種子為桃的原故。孔子什麼都懂,孔子學說為仁,提倡仁,前後的道德藝再慢慢學。四書裡有多人問仁,子貢最聰明,孔子答復他,子貢問:「如有博施於民,而能濟眾,何如?可謂仁乎?」子貢心胸很大,天下為公,怎能如宋儒說他是吹大氣?有人說,禮運不是孔子說的,那是他不懂而毀謗。孔子答說,仁者不必如此博施濟眾,仁先自近處說,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達而達人,自己想生成人格,一切事務想都通達,不只你自己好,還要再勸別人如此立、達,這便是仁了。

仁,二人也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,先照顧自家老人,幼吾幼以及人之幼,愛護自家幼兒,一步步往外推,照顧別人的老人幼兒,這「能近取譬」,可謂「仁之方也已」,這是行仁的方法。自己得先立、先達,如何立?如何達?先略而不說。立人達人,幼人幼,老人老,有什麼用?大學說,格、致、誠、正為內,修、齊、治、平為外。先要修身,能近取譬,再來是齊、治、平,今日能使全球平定,就是仁。

大學:「大學之道,在明明德,在親民,止于至善。」程朱改親民為新民,其實不如「親」民好。中庸云,仁者,人也,親親為大。先在父母身上親厚,親吾之親,再親人之親,正合仁字。能達人、立人都是親民。能近取譬,親親為大,先在父母身上做,這是行仁的方法。後來儒者的文章不通不達,注解反而使人不懂。

在親民,如何親法?親民有四目。大學是八目二綱,在明明德,在親民是二綱,在止於至善並不是一綱,程朱的說法不對。在明明德、在親民這二條都要止於至善,止於至善是總,在明明德、在親民是別。八目,親民有四目,在外的修、齊、治、平,這是仁外用的一段。

大學一書編的次序很清楚。修身為本,自天子以至庶人皆以修身為本,會脩身,才往外推展,慢慢往外推才齊、治、平,這是事業。孔子不是只講說,作文章而已,實在是對眾生,大家都要有好處,利益大家。家齊、家好;天下平,天下好,世界大同,這是仁。有好處給大家得,這是事業,這是仁的事業。

如何辦?力行近乎仁。只修身不行,僅止於齊家也不行,必須治國、平天下,一直往外推動無止盡的時候,力行這些事業近乎仁。


(體)志道

★道即本心。寂照湛然。

★真心初動。(因)生三細。謂之業相。

★(參大乘起信論)

今天再講據德,追本求源,如佛說四諦法,先講果後講因,苦是果,集是因,集合苦因而得苦果。若先講因,大家不信,所以要先講果。這一章的講法,吾采用這個方法。

仁由德來,德自道來。這個講法前無古人,必須學佛,如孔子、顏子、曾子、子思因工夫到了,雖然沒有學佛,但是英雄識英雄,英雄所見略同。孔子就是佛,宋儒亂批評,對道佛二教也虛妄解說,以為佛出世,道超世,儒世間。其實不然,佛法三段都有,孔子、老子也是如此。他們不甚明白,吾也不甚明白,只因學佛六十餘年的工夫,與他人不同。昔日吾很狂,今日才知不行,文理還不懂,何況道?更不懂道了。

起信論,民國的內學院研究唯識,梅大士教吾學唯識念佛,內學院以為起信論是後人造的,不是馬鳴菩薩造。華嚴疏鈔為唐人注解,不敢離起信論,也不敢毀謗、反對起信論。另外有人也以楞嚴經為偽經,毀謗這一經一論。國之將亡必有夭孽,佛家也出夭孽。

為什麼提起信論?想明白「道、德」必得講起論。儒書說,性與天道,孔子罕言,因人們不懂,所以少說。仁怎麼從道德出來的?必須依佛家說的,吾采起信論的三細六粗。要緊在三細六粗,我們斷惑可斷六粗,三細在八地以還不懂,如何斷?這必須懂佛理,用工夫的人才知道,所以善導大師四帖疏的序今人就不懂。

道是真如本性,天命之謂性,率性之謂道,不變樣就是性。靜靜不動才能照,寂才可照,寂和照這是一回事,如水靜才能照東西。古時候沒有鏡子,叫做「鑑」,從金從監,銅盆裝水,照時看水。後來漸漸進化,冬天結冰,改進用銅鏡,若水起紋便不能照,必須靜止才能照,寂照湛然,真心就是如此。

但是一念不覺而有無明,無明從何而來,就是一起念頭。禪宗觀心、參話頭,參話頭是後來的方法。凡是學佛,萬法一念不起才成功,一念不起是寂。冰也一念不起,但是冰不能照,所以必須能照,照則動,一動就不照了。才初動念頭時,性是善是惡?無所謂善惡。但已經動了,一動便有二動三動,真心初動叫業相,有了事情,什麼事?好壞沒說,這是第一相,這時仍是道。


(相)據德

★動而不覺,有見則「昏」,「昏」生妄「境」。

★立覺復明,滅昏除妄,即行有所得。

★故禮大學曰:在明明德。

★明德四目:動即是「格物」。覺即是「致知」。明即是「誠意」。得即是「正心」。

★先培智能

★好學近乎智

再看據德,德與道連著的。心一動,動而不覺,起了念頭,自己還不曉得,便有了「見」,這個見是昏而不明,如此就不寂照了。這是起信論講的,孔子都懂。一動就昏,第二步昏生妄境,因為見必須看東西,找對象,為「境界相」,這是三細。心最初一動時什麼也沒有,二動就昏,三動生妄境,幻化生出許多虛假的東西。這三層,八地以前不懂,為心念初動的「三細」,起信論說:「無明為因生三細」,一有境界相後,便「境界為緣長六粗」,就會造業受苦。我們都是業繫苦相,沒有不受苦的,孔子、顏子、曾子、子思等都沒有這些。

但是「不怕念起,就怕覺遲」,心動時只要一覺悟就行了。如果不覺便昏,就有見,一覺便不致於有見,就無妄境,這叫「立覺復明」,一動立時就覺悟,心仍然是光明的,也沒有見,也生不出妄境,沒有見、境二細。心要立時覺悟才光明,但是能永遠這麼覺嗎?不能,仍有見、境、六粗,一動便有二、三,三生萬物,參禪就是使心一念不起。

孔子的境界,心一動便能覺悟,使心保持光明。知道這明不能接繼,所以必須時時觀修。孔子懂,心一動便覺而明,就要修,所以有修德。性不能修,天然的性沒有修的必要。修德以後,無見便不會生境界,虛幻妄境不會生出來,到此止住就是有所得,如心經說的「無智亦無得」。

立覺復明,有了得就不是昏德,成了明德,這就是大學說的「在明明德」。六書精蘊說,德,行道有得於心為德,行道就是修德,修道之謂教。心時時的修,不生妄境,便有所得了。這是說內在工夫。

朱子注解大學說,凡天下之物,莫不有理,須窮其理。事實上,理不在外,如何窮?格物,致知是二件事,格物是來了事,致知是覺知,所以禮記大學說,在明明德。「在明」二字,就是修道,使心成為明。

明德有四條,叫「明德四目」,動了本性,一動叫格物,有了事情了。真心初動,致知為覺,覺便是知道了,一覺便是知道了。必須日久天長的修,使明能熟,觀修就是正心。所動的是心,所以必須觀修,妄念去除便是誠意。當迷惑顛倒去除了,這不是真誠嗎?

這四條,格物的時候還不行,若致知就已經不是昏德,是明德。若明德保持不住,只要觀修心正就行了。心不偏不邪,這必須誠意,誠意是天之道也,這是內在的工夫。誠之者,才是人之道也。這四層是明德的四目,明德是四目的綱。

講這一段有什麼用?這是先培知能,要行仁的事業,必須先有真知灼見,才有真能力,才能辦事,心壞如何能辦好事?這就是王陽明說的良知良能,在中庸說是三達德。據於德是智,由好學而來,好學近乎智。觀修、正心不是一天的功夫,意誠要無妄無惑。孔子無三細,不就是佛了嗎?這一篇,你們研究一個月,能講就不錯了,這是培養各人的智能。仁就是由道德而來。


游藝(枝幹)

★六藝:禮樂射御書數

★百工技能

★此是工具

●博文約禮:

★為道德仁義之後,為六藝之首,待禮而成。

★倫常、政治、軍備、祭祀、婚喪、教法,非禮皆亂。

第三段講藝術,游藝。今人未學仁,也不懂德、道,而藝卻是由仁出來的。會做原子彈也是仁的另一用法,不會害人,孟子云「是乃仁術」。有做盾的人,希望箭都射不入,所以必須深研箭如何射不入的辦法。有做箭的人,深入研究惟恐射不入的方法。做盾做箭都要力行,用心不少,但是做盾的為仁術也。做箭殺人,這是害術。你們知道這點,在外一舉一動,言語動作應檢點,若害人最終有壞果。如何斷惑、消災、免難,聽了這一段就能辦到。

游藝,游不是在一處,有多少藝術呢?藝很博,必得博學之,並不是不要另外學藝。但是學藝若不依仁,藝就壞了,仁與藝是根幹互滋,有仁才能發展藝。藝往好的方向走,仁才不受損傷,二者有連帶關係。

孔子那時候的六藝,今天的時代有些還興,有的不興,還興用的仍可以沿用,今日不興的可以換。例如禮,自古都有禮,離禮就不行,洋人也有禮,野蠻人也有禮。樂也是遍及全球,人都要唱歌,這是心裡的意思往外表演,心正,唱正氣歌,心歪便唱「你不是好東西」。樂有邪有正,禮也有邪正,這禮樂二者如今還要。

射、御就必須變化,從前不僅戰時須要學射,平時也必須練習,今日是用槍。日本空軍也有好的軍人,他信佛,空襲時便不炸佛寺。御是從前的戰車,今日沒有戰車了,但是有汽車,今日的計程車司機劫人人劫,有搶人的司機,也有司機被搶。御不是車子,指管車的人。

書,讀書,今人看不懂中國小說,只看西洋小說,中國如何能興起來?書也變了,學校的壞參考書不少。數未變,現今還有珠算、筆算,離算數就不行。

辦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的事,必須有工具,例如算帳必須有算盤,齊治天下的工具就是禮等六藝。工具如何不要緊,只要看用得對不對。不但如此,百工技能,棋、琴、字、畫、各種工業都是工具。從前一切的東西都含有助人德性的功用,例如湯的盤銘(像今日的盆子,可以洗手洗臉):「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」,銘是警戒辭。又如玩古董,鏡子的背面都有花紋、有銘。百工以藝勸諫,令人生起警戒心,含諫諍的意思。又如男子長衫的內襟、女子的手巾,淚滿底襟,都有用處。

孔子無事不知,已斷塵沙惑,古書說:「一事不知,儒者所恥」凡讀書的君子有事不知,這是儒者的大羞恥,因為塵沙惑不斷,心裡迷惑顛倒,這不可恥嗎?沒有斷塵沙惑還算是菩薩嗎?例如孔子畏於匡,換換衣服就走出來了,如有神通一般,孔子文武都通,所以弟子也是允文允武,只是不會發財而已,所以孔子罵「賜也不受命,而貨殖焉」。會游於藝,才能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,藝是仁的工具。

學「游於藝」,記住「一事不知,儒者所恥」,要知必須博學,不學便可恥,知恥近乎勇。若不會就不去學、不去幹,那是見義不為,無勇也,無勇便是不知恥。會以上「道、德、仁、藝」這四條,就是智、仁、勇,治天下就是用這三達德推動。

諸多才藝從那一藝起頭學呢?博我以文,約我以禮。首先要從「禮」學,因為道德仁義之後才講禮,所以說:「禮後乎?」。不但六藝以禮為首,非禮不成,連倫常等離了禮也亂,若先學禮那就都包括過來了。禮不是儀,是該不該辦,禮運篇云:「聖人所以治人喜怒之七情,修十義,講信修睦,尚辭讓,去爭奪,舍禮何以治之?」喜怒哀樂未發為中,發而中節為和,所以若佛家也談愛,那是連世間法也不懂了,世出世法都要控制七情。五倫十義,十個人各有個人的義務,這都是禮。懂五倫十義,才能講信,所謂「與國人交,止於信」和國人交往要修和睦。禮之用,和為貴,尚辭讓,喜好讓人,自己吃虧,去爭奪,就安天下,天下要安,捨掉禮如何治呢?

附錄二:

(總結)

志於道章,吾編表注,動一處就要牽動其餘的,翻來覆去,經過多少次,可見這種事的困難。古人云﹕「事非經過,不知難。」佛家聞思修的思,儒家的慎思都很重要。

吾不願在外講,因為有客氣,有忌諱,不能講得透闢,所以必須以時事為比喻,能近取譬,可謂仁之方也已。整個中國文化,就是「志道、據德、依仁、游藝」四句,教育有本有末,這才是人辦的教育,何謂人?並不是外在的形相,必須講內容。禮記說,鸚鵡能言,猩猩能行,不懂禮,是禽獸也,所以人必須先講人格。為什麼要安設論語班?不在其位不謀其政,你們學佛,首先必須學人,人格尚且不立,學佛不會得好結果。佛家偏於出世法,論語為世間法,學佛的人,或是未學佛的人,都可以學論語。人身難得,學佛能學論語,人道便可以成就,所以吾辦論語班。

這個班景象好,旁聽比正式生加兩三倍,有學習興趣,因為你們學佛法的原故,沒有學過佛法便聽不進去。今日學校也開設論語課,但是大家討厭聽,為什麼?教論語必須知道對方的心理,論語書雖然已經印了,但教的是什麼人?凡事豫則立,不豫則廢,隔行如隔山,沒有學過論語就很難講出來。

中國一切學問都離不開「道」,其次是德,再來是仁,這仍是內在自己的工夫,最後才是藝。前三者為民族主義,後一者為民生主義。今日只講藝,就是沒有人格。現今的台灣,民生工業等等一切都很好,但是教育不行,出太保,一舞弊便有數千萬。六藝之首為禮,沒有禮,其餘就不必論了。開始種稗果能結嘉禾嗎?前途能好嗎?至誠之道,可以前知,不必神通便可以預見未來。藝應以仁為出發點,你們聽後必須學,學了之後本身才好,才能學佛,地方就能得安定,便能治國。人人不犯法,就不必刑警隊了。

一動是業相、見相、境界相。格物,就是來了物。一覺,便是致知,見相、境界相都不生,更沒有六粗,最直接了當。學這個,對學佛幫助很大,誰說論語只是世間法而已?


餘論

(講「冉有曰夫子為衛君乎」章前)

這兩張表以「中國文化綱要」為題目。孔子的學說,就是中國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的學說,孔子憲章文武,祖述堯舜,是集文化的大成者,是述而不作的原故。中國文化,不是二三句話可以說得盡的,而「志於道」章最為扼要。

宋儒講孔子的內容,錯解百出。例如大學三綱的說法,這是一件。又竄改經典,把大學的次第都弄亂了,這是第二件。格物致知為二件事,宋儒併為一件事,這是第三點。程朱又補釋「格物致知」的錯謬,這是第四點。

格致誠正,按大乘起信論,可以解釋得很明白,然後才知道孔子真是聖人。格致誠正是明明德的內功,朱子解釋成「即物窮理」,這是大錯。流轉而有還滅,三細的無明業相生起以後,就有能見相和境界相。但是業相初動時,能夠立刻覺悟就可以成功。大學、中庸的好處,在於文以載道,他的好不在文字,而在其中的見識。反身錄的好,是倡道不倡文,而吾觀今日的情勢,是斯文掃地,所以才兼著提倡文理。

再來補充解釋「游於藝」。道是本體,德是內心現象,藝則是行仁的工具,辦事不可沒有工具。六藝,在今日只剩「數」學,其餘的藝都已經改變了。就是六藝的「書」,今人所讀的也不是有益的書。卻又添加許多藝,例如殺人的武器。而今人所學的藝,都是百工技能而已。

顏子說:「博我以文,约我以禮」這是指什麼?指孔子當時的六藝。六藝就有人能,有人不能,甚為複雜。雖然一事不知,儒者所恥,但是六藝究竟是很複雜,例如有人的數學能隔屋算糧,音樂如師曠聞琴,他說:「南風不競」,知道楚國必定不會勝國晉國。六藝已經很多了,百工更多,所以說「博我以文」,都得學。一事不知,就是儒者所恥。

但是學六藝百工技能,要先學禮,所謂「約我以禮」。因為道德仁義乃至婚喪、教法,都不可以離開禮,離開禮就不會成功,所以必得先學禮。大家必須知道﹕我們都不懂禮,外表的儀式不是禮。禮是什麼?事情該辦就辦,不該辦就不辦。但是何者該辦,何者不該辦,誰知道?視聽言動,何時該如何,何時不該如何,這又有誰知道?辦該辦的事,都辦對了嗎?都辦好了嗎?可見不是容易的。

三字經說:「幼而學,壯而行」,三十歲以後,就應當在社會上辦事了,若不能辦,便是書呆子。孔子說:「誦詩三百,授之以政,不達,使於四方,不能專對,雖多亦奚以為?」我們聽聞這個道理以後,就應該知道活一日,就要為社會辦一日的事情,別辦錯事,而且學佛將來可以成就。吾今教你們這個道理,就是希望你們以後能往生淨土。

游於藝要先學禮。吾編「常禮舉要」,但是懂得常禮的有幾人?而且依著照辦的又有幾人?常禮尚且如此不容易,其餘三禮所說的,那該如何?所以才為大家講這一章書。

若論辦事,連我都不明白,不是吾不想明說,也有一些無奈。例如張良當初行遍天下,想說服諸將,卻如「以水投石」。後來向漢高祖說,如「以石投水」,才能聽入心裡。


子曰:自行束修以上,吾未嘗無誨焉。

〈雪公講義〉

束修異解

四書謄言:「束修是贄見薄物。」

孔叢子:「子思居貧,或致樽酒束修。」

北史―儒林傳:「馮偉門徒束修,一毫不受。」

漢書―朱邑傳:束修之餽。論語筆解引說者謂束為束帛,修為修脯。

以上皆謂贄物。

後漢書―延篤傳:吾自束修以來。鄭注。謂年十五以上,能行束帶修飾之禮。

後漢書―和帝紀:詔曰。束修良吏。

鄭均傳:均束修安貧。

馮衍傳:圭璧其行,束修其心。

劉般傳:束修至行,為諸侯師。

以上均不言物質。

「子曰:自行束修以上,」

束脩,今日已經沒有了,吾仍要講,大家可以舉一隅而以三隅反。束修不是只有一種講法,可以參考集釋。四書謄言說:「束修是贅見薄物」,古代拜見老師,初見面時,人們要送薄禮為贄。例如漢書說:「束修之餽」,束是束帛,修為修脯,乾肉。

另一種講法,後漢書說:「吾自束修以來」,鄭玄注:「謂年十五以上,能行束帶修飾之禮」,這個束脩不說是物質。

「吾未嘗無誨焉。」

孔子說,只要有一個人,能行束修之禮,或再高一點,吾沒有不教他的。

送脯薄禮,或是整齊來求見,這兩條古書都有。一個時候有一個變化,不一定。一個人能潔身來求教,孔子便讚許他,不追咎以往如何,拿薄禮來求學,或是潔己來求教,孔子都願意教。

禮記說,禮聞來學,不聞往教。自古以來,師徒如父子,老師過世時弟子服心喪三年,例如孔子過世,門弟子有很多人廬墓三年,因為老師教學行道不是為了錢。今日則是商業行為,不再有師徒之義了。從前中舉者,都要列出老師的名號,發帖給大家。吾所知道的,凡是五代為世家的,都有來往,過年時必須去叩頭拜年。教書的人,就是如此厚。醫生也是如此,華陀是自己來為關雲長刮骨療傷,一文不取,因為他是為了行道。從前教書、看病都是為了行道,不是為了錢。中華民族,滅於異族而最終都能恢復,因為有民族主義的原故,今後就不敢保險了。


子曰:不憤不啟,不悱不發,舉一隅不以三隅反,則不復也。

「子曰:不憤不啟,不悱不發,」

憤,心中悟不開,叫「憤」,心裡活動,如何想都想不明白。心不憤,心裡不先想想,孔子便不告訴你。「悱」,口想說卻說不出來,說不明白。能悱,才點醒你,啟發你。

「舉一隅不以三隅反,則不復也。」

若點醒不破,這就不再為你說了,一切自己求。

禪家方法便是如此,到時才給你點一下。五祖點示六祖,說:「米擣的如何啦?」六祖云:「欠篩」,於是五祖敲三下。


子食於有喪者之側,未嘗飽也。

子於是日哭,則不歌。

這是聖人的人情。

「子食於有喪者之側,未嘗飽也。」

鄰里鄉黨、朋友,不必去弔喪才如此,只要離喪家近,這一日就吃不飽,有同情的心。現今的人到喪家,還嫌人家的酒飯不好。

「子於是日哭,則不歌。」

若是這一日遇到不幸的事,心有哀痛,傷心哭過了,不但不快樂,也不願再歌唱,因為餘哀未盡的原故。但是在閒散的時候,便常常唱歌,為什麼呢?因為歌是快樂的言辭。

做人必須有真誠心,若這一天又歌又笑,那是神經病。聖人直心、誠心、真心,所以禮記說:「臨喪不歌」。


子謂顏淵曰:用之則行,舍之則藏,惟我與爾有是夫。

子路曰:子行三軍則誰與?

子曰:暴虎馮河,死而無悔者,吾不與也,必也臨事而懼,好謀而成者也。

「子謂顏淵曰:用之則行,舍之則藏,惟我與爾有是夫。」

「子謂顏淵曰:用之則行,舍之則藏」,體是道,用是將道行出去,若道能推行出去利益人,我就去辦。若行不通,就舍,我就不幹。窮則獨善其身,不論行或藏都是為了道。清代的讀書人為了做官,不是為道,今日更是如此。現今的省議員、縣市長等,為競選而賣田產,所為為何?想想就可以知道了。孔子說,唯我與爾有是夫。

有人以為孔子贊歎顏淵,子路不高興,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。下文,也不是孔子挖苦子路,如此便是侮聖人。

「子路曰:子行三軍則誰與?」

子路認為,人各有所用,顏子那一套我雖辦不了,但我也有能辦的事,所以子路問:「子率三軍則誰與?」

「子曰:暴虎馮河,死而無悔者,吾不與也,」

「暴虎馮河」是當時的成語,空手搏虎,空手過河。「死而無悔者」死了也不後悔。「吾不與也」這種做法我不贊成。這是孔子教訓他。

「必也臨事而懼,好謀而成者也。」

「必也臨事而懼,好謀而成」用的時候,你必須事先好好計畫計畫。成者,是計畫而辦得成功,如孔子說:「吾祭則得福,吾戰則克。」

春秋穀梁傳:「善為國者不師,善師者不陳,善陳者不戰,善戰者不死,善死者不亡」,例如齊桓公的伐楚國,責怪楚國「包茅不貢,周王之溺」,這就是不戰而勝的例子,當上盟主才回來齊國。

「善死者不亡」,非死不可的時候,必須怕不死,怕不死自然不死,會死的人反而不死,不會死的人才會死。此中有玄機,可以參一參。


十一

子曰:富而可求也,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,如不可求,從吾所好。

他處也辦論語課,但是人們不願意聽,吾講沒有給你們錢,你們願意來聽,也是你們的福氣。吾講論語,你們要先預習,才知道吾預備的難處,為了一兩個字改了十餘次。你們有人見過原稿的就知道。

論語集釋這本書分十類,你們自己要去參考,吾有時說有時不說。但是句法、音讀,自程朱竄改以後,直到清末。程樹德是有心人,憂慮民族的前途,而私下自己用功編纂,舉十類使人們知道漢、宋的學說以外,還有其他的說法。述而篇的章法雖然短,但是都很難講。

「子曰:富而可求也,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,」

執鞭這二字,按論語後錄說,執鞭有二義,見「考證」:「周禮秋官『條狼氏下士八人』,其職云:掌執鞭以趨辟,王出入則八人夾道,公六人,侯伯四人,子男二人。」王侯出門,有人執鞭前趨趕人。這種事吾見過,官員出來,要開儀門,門口有排衙,一出門,放三聲砲,打鑼也依官階大小而有幾響不同。起頭的兩人執鞭,警告民眾閃開,還有清道的飛虎旗。條狼氏管這種事。另一個意義,是:「地官司市『入則胥執鞭度守門』」有官吏執鞭守衙門外的門崗,守門的人把鞭掛在壁上,有警示的作用,表示他是守門的官,鞭平時掛在牆上,有人來才執鞭詢問。執鞭之士,此士可以說是條狼氏下士八人之士,也是官名。

孔子志於道,道是天爵,天然的爵位,官是人爵。富貴不可求而得,人爵不是人所能為,歸之於天命,應當先修天爵,人爵隨從而來。若不得人爵,人不知而不慍。只要能行道,雖然是小職務,也幹,例如孔子當委吏。

看別解,參不參考也沒有干係,但是看了也會有些力量。別解一,引孟子言,可以做為力證,孟子說:「非其道,一簞食不可受於人。」即使是一簞食這麼少,不是自己辛苦得來的,也不可取得。「如以道,則舜受堯之天下不以為泰。」若是取之有道,那舜接受堯的天下也不為過。這是我們民族的精神,無功受祿,必遭天殃,人而無恥,不可以為人。吾講論語,你們學習,有人受勸,有人不受勸,講者自講,聽者自聽,這是道義之交,不是強制,各守其分,全在自己。對於他人的壞,我們可能無法勸,但是對於自己,還無法改嗎?

先自己幹,再說別人,孔子說,富如可求,於道無損,「雖執鞭之士,吾亦為之。」

如不可求,富貴求不到,也有人設法想得到,例如有人走後大門。從前的屋子不許留後門,有人偷偷送上紅包,比喻為後大門。所以士人為官,家裡不許留後門。但是遇到像楊震的「四知堂」,走後門也不靈。又有人走內門,走太太、姨太太的門路,例如走南子的路。泄柳閉門不納,段干木踰垣而逃,後來被人尊為老師,所以出來辦事都要為公。民國初年開首的二次選舉,若有人說某人是「運動而中」,那是奇恥大辱,吾親眼經歷,那時候還有廉恥心,現今是公然如此,跟隨洋人學,這是萬法無常。

「從吾所好。」

「從吾所好」,若與道相違背,什麼也不幹。孔子說,我有我的喜好,我喜好道德仁義。


十二

子之所慎,齊,戰,疾。

「子之所慎,齊」

慎,謹慎。齊,鄉黨篇云:「齊必變食。」自古以來祭祀必得要齋戒,非但不食肉,好糧食也不吃,因為齋時是要讓心不想好味道,為了敬神,怕心貪著滋味。我們學佛受五戒,知道齊是要心齋,睡在齋宮,換另一處睡。齋必得謹慎,所以孔子說:「我祭則得福」。祭祀三獻以後,飲福醴(玄酒),受福胙,意思是指神賜福給你。

「戰,」

孔子又說:「我戰則克」,一定打勝仗。戰,打戰為了保護國家,不是侵略,若戰敗不護國,損兵折將也不是好事情。所以會打戰的主將,不動刀兵而能戰勝敵人,例如齊桓公討伐楚國,不戰而為盟主。

禮記說,敵人打敗逃走時,就近而射三箭,過了之後就不再射,因為都是人,射三箭是表示對國家已盡了義務,可以讓敵人逃走。今日用原子彈儘是多殺人,如何能得好結果?今日是天下無道的時代。

「疾。」

疾,長病,吾生病不吃藥,吾勸你們少吃藥,病死勝於藥死。從前善於醫治的大夫,一藥而癒,現今的醫生也是「一藥而獄」,所以不宜亂投醫,隨便吃藥。


十三

子在齊聞韶,三月不知肉味。曰: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。

「子在齊聞韶,」

濟南省城以東為齊,汶水西南為魯。朱子注釋,孔子到山東的齊國,聽聞舜王的韶樂,虞舜的京城不在齊,為什麼得以聽聞韶樂?吾曾到濟陽,那裡有聞韶臺,臺上有孔子履,曲阜聖公府也有孔子履。

「三月不知肉味。」

孔子聽韶樂,三個月吃肉吃不出味了。有人說是孔子專心的原故,心在音樂上頭。宋儒學過佛法,說孔子不會如此沾滯執著。所以這句經文,自古就很難說得通。

(考異)史記世家﹕「與齊太史語樂,聞韶音,學之三月不知肉味。」程子以為聖人太執著,所以「三月」應當是「音」字的錯誤,這是宋儒的毛病,專好改經。你們讀書就讀書,不懂就闕疑,萬萬不可改前人的書。看不懂的字不可妄加更改,吾的詩誰能改?

三,有當「多」講,不是實指「三」,例如季文子「三思而後行」。另有音讀為「子在齊,聞韶三月,不知肉味」。

「曰: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。」

有注解說,為應作「媯」。周朝分封舜的後代在陳國,姓「媯」,陳公子完奔齊,有人預言「五世其昌」。你們知不知道「五世其昌」的典故?你們不好學,吾至今遇到不知道的,仍要查到知道為止,不會不理他,沒有說不知道就拋掉的。陳公子與齊王飲酒,留到夜晚,陳完說:卜晝不卜夜,夜飲是荒淫。堅持不肯陪齊君夜飲。到了陳恆卻弒殺齊君,田單就是陳完的後代。齊是姜太公的後代,陳公子到齊國,帶著舜的韶樂到齊。孔子到齊國學韶,學三個月是一個階段,三個月心都在學音樂上。孔子說,沒想到舜王的音樂,怎麼到(齊)這裡來了?

孔子說這個有什麼用意?孔子知道陳的勢力很大,太公的後代恐怕將要不保了,孔子感歎齊將亡,陳將興。又感歎從前舜的天下是由揖讓而來,今日卻不是如此。因為音樂都是敘述國家如何來的。

今日的音樂,多是黃色音樂,是不是中華民國是從黃色中來的?所謂禮,是指什麼事該辦,什麼事不該辦。終日提倡黃色音樂,奸盜邪婬,前途如何會好?


十四

冉有曰:夫子為衛君乎?

子貢曰:諾,吾將問之。

入曰:伯夷叔齊,何人也?曰:古之賢人也。曰:怨乎?曰:求仁而得仁,又何怨?出曰:夫子不為也。

「冉有曰:夫子為衛君乎?」

冉有說,夫子幫助衛君嗎?

衛靈公時,孔子到衛國,靈公夫人為南子,靈公是糊塗人,南子淫亂,南子與晉國的驪姬不同,驪姬還沒有與下人淫亂。太子蒯聵,實在看不下去,與南子不合作。南子私下就與靈公說太子的壞話,靈公不要太子,太子在家中不和,跑出國去。國際間就想衛國內鬥,晉國收留太子但不是好心,有他的私心。

靈公死後,南子想要立郢為國君,郢有智慧也好,可是他不幹,太子不在國內,便立太孫輒(蒯隤的兒子)為國君。這件事,你們想一想,依禮到底該不該立?

衛國立太孫輒為君,此時孔子與弟子都在衛,莊公輒對孔子很恭敬。但是靈公死時,南子還在,孔子該不該走?吾也答不上來。冉有與子貢商量,二人都不明白孔子的意思。

這是大事,眼前的小事你們還不懂。現今是艮為山,止也。聯體機構,要你們不辦,你們不聽。現今的教育不行,不辦有不辦的辦法,就不了了之。

事情千變萬化,國際一日就有變化,大家撥弄蒯聵,晉安置蒯聵到「戚」地,離衛國很近。國際間也起疑惑,國際一動百搖,衛國也不放心。自古以來的記載未必實在,例如今日的報紙,寫史的人往往不得好結果,縱使沒有私心,也很難公正。歷史記載,衛國是父子爭天下,父不父,子不子,以為衛君發兵圍戚,若衛國父子相爭如此亂,那為什麼孔子還在衛國呢?而且子路死於衛,子路必聽孔子的話,孔子為何不使子路離開衛國?衛國亂事起時,孔子預言說:「子路死矣,高柴來矣。」早知衛國會亂,為什麼不使子路離開?事實上這蒯聵與輒二人,父子並沒有互爭,自身不得自由,都是別人在鬧。依禮,國君名分定下就不能換,父親回來後,是應該保兒子?還是應該再推父親出來?而且輒也不錯,百姓都擁護他。但是拒父回國可以嗎?大家互猜,於是請問于孔子。此中具有參禪的味道。

「子貢曰:諾,吾將問之。」

諾,猶疑的語辭,還不肯定的意思。

「入曰:伯夷叔齊,何人也?」

換作子路或許就直接去問孔子了。子貢進去問孔子說:「伯夷、叔齊何人也?」孔子是何等人,子貢一問,就知道子貢來問的意思了。伯夷、叔齊人人都知道,為什麼子貢不知道?

「曰:古之賢人也。」

孔子答說,這兩人是古代的賢人。

「曰:怨乎?曰:求仁而得仁,又何怨?」

子貢曰:怨乎?孔子說,求仁而得仁,又何怨?孔子說,這兩人求行仁道,將仁得到了,獲得天爵,至於諸侯國君的位子只是人爵而已。

「出曰:夫子不為也。」

子貢出來說:「夫子不為也」子貢肯切的說,老師絕不幫太孫,孔子不會管。

辦事應不應辦,如此辦有根據嗎?必須有根據,三民主義的民族主義,也是根據中國文化而來。

這一章是要人學禮,學會禮就會辦事。歷史必須看,談經驗閱歷,讀書多,辦事就有根據,遇到事情怎麼會沒有主意?汝學禮,學會辦事,總得讀史,也。

唐明皇安史之亂,避到蜀地,肅宗使郭子儀等人平定亂事,上表要迎請唐明皇回鑾來就任帝位,當時人稱山中宰相的李泌,看到疏表後,說:「上皇不來矣。」明皇不會回來了,這是李泌的聰明。疏表傳到明皇,唐明皇果然不回來就帝位。因為開元之治,乃是唐朝的偉大治世,因為被楊貴妃一時蒙蔽,逃到馬嵬坡,也不像陳後主與妃子一起投井,只是賜貴妃死而已。明皇他是知禮的人,見到疏表,便不願回來就帝位,所以才回來當太上皇,都是懂禮的人。


十五

子曰:飯疏食飲水,曲肱而枕之,樂亦在其中矣。不義而富且貴,於我如浮雲。

「子曰:飯疏食飲水,曲肱而枕之,樂亦在其中矣。」

疏,一作「蔬」,蔬菜。一作原字,粗也。吾主張作「粗」解釋,粗,從米且聲,指米不是菜。

孔子說,食粗食,喝水,沒有湯,睡覺也沒有枕頭,曲肱而枕之。這當中有至高的樂趣,在窮上的樂趣,窮有什麼樂?今日難講,學佛多不愛財,也有開佛店的人,財就多多益善了。你們做壞事,怕因果,或者不做壞事,可以不添加惑業,「貧」有不加惑業的樂,這是淺說而已。又說是仰不愧天,俯不怍人,這也是淺講。若能明心見性,那種樂就大了,心經云:「無智亦無得」,到究竟處,佛來殺佛,魔來殺魔,一相不立,朝聞道,夕死可矣。樂得了道,樂在窮中,北俱盧洲不能學佛,那是八難之一。

「不義而富且貴,於我如浮雲。」

富貴若不合正義、不得其道,那是不應該得的,若又富又貴,那都不是從正道來。富貴是人之所愛,但是不該得的富貴於我如浮雲,與我無關。義與我們有關,明心見性,與了生死有關係。


十六

子曰:加我數年,五、十,以學易,可以無大過矣。

這一篇難講的地方很多,現今再研究集釋,才知道從前只研究一種注解是不可以的。看書,看本文,我們看不懂,看注更看不懂,朱子注解的大病在於改經,句法及字都改。如今的風俗就是看不起古人,想要自己創造,其實是沒有創造,而是拋棄自己的古聖文化,去取西洋的舊文化,以為是新的東西。孔子尚且述而不作,信而好古,不敢創造,今人只看十本八本就想改聖人的書。

現今看到經文的句法,都是宋以後的句法,從前不用標點,有了標點更糟。

「子曰:加我數年,五、十,以學易,可以無大過矣。」

孔子云:「加我數年」,教我多活幾年。若是孔子年輕何須這麼說「加我數年」?你們年輕人不能這麼說,吾還可以說,吾昔日二十歲以前,十三經都念完了。詩、書、禮、左傳,孔子以前就有五經,但是沒有四書,現今將論語、孟子、大學、中庸、孝經、爾雅都列為經,孟子還在孔子之後。

吾十五歲就學易經了,那這一章經文孔子說:「五十以學易」,孔子五十歲以前還沒有學過易經嗎?吾沒到五十歲就已經學易經了,吾豈不是高過於孔子?那孔子的學問豈不是太糟了?所以這個講不通。

孔子六十餘歲,作周易的十翼,這章經文朱子讀不通,改「五十」為「卒」,以為是「加我數年,卒以學易」,多教我活幾年,我要學易經。

群經平議懷疑「五十」為「吾」的誤。

又有人說,孔子四十七、八歲時學易。

又有人說,「加我數年,五十以學易」,「易」通「亦」,多加我幾年,我再多學,這樣也可以無大過了。

這一章各注紛紜,都沒有結論,吾如何講法?吾沒有見過論語的原書,你們所讀的書也不多,萬萬不可以西洋的書來改中國的書,希望你們自愛,守規矩,不可以妄作聰明,如今這種毛病比從前更甚過了。你們沒有程朱、王船山的學問,他們尚且有過,何況是你們?周易六十四卦唯有謙卦,是六爻皆吉,乾卦六爻皆陽,剛到極點是「亢龍有悔」,悔才能無咎,反而不如坤卦,柔可以勝剛,如牙先落,而舌每存。

這一章依注解講不通,所以有人改「加」為「假」,改「易」為「亦」,這也說不通。

有人說,五十是揲(ㄕㄜˊ)蓍(ㄕ)草五十根。所以學易經必須五十歲,因為五十是大衍之數。但是孔子學易經,那裡是學揲蓍草?所以這也講不下去。

吾靈機一動,「加我數年,五十以學易」,或者五年,或者十年以學易。看到龔元玠的十三經客難說:「先儒句讀未明,當五一讀,十一讀,言或五或十,以所加年言。」吾依從這個注解,加我數年,不必說是多大年紀時說這句話,意思是說:或者再學五年易經,或者再學十年易經,就可以無大過了。吾依從此注,但是也不敢肯定一定對。


十七

子所雅言,詩、書、執禮,皆雅言也。

有注解說,這一章「所雅言」與「皆雅言」,似乎是重複。

「子所雅言,」

雅言,以鄭玄的注說,鄭曰:「讀先王典法,必正言其音,然後義全。」

論語駢枝:「雅言,雅,正也,雅言,正言也。」

論語發微記:「爾雅以觀於古,足以辯言矣。」詁者,古言,詩書禮皆有古言。爾雅二十篇首以釋詁、釋言、釋訓三篇,其餘皆由是推之,所謂雅言也。

雅,正也。規規矩矩雅正的講法,不是偏的講法。漢儒說「訓詁」者,詁從言從古,必得觀於古,尋源求本。孔子所說本於古,必須有根據。如水有源頭,水都發生在山,山藏金,土生金,金生麗水,生紅泉,因為山中藏有紅寶石,所以所出的水為好水。源頭的水都不大,所謂「長江之水,濫於觴耳」。國家的祭祀,都有原因,如祭水神,不祭海水、川水,而是祭源頭的水,所以祭孔的祭酒是供白水(玄酒),以表示不忘本。

所謂「觀於古,足以辨言矣,詁者古言」中國本來的言語,如今都變了,時代一久必然會變,例如「南無」讀「那摩」為古音。詩書禮都有古言,爾雅二十篇起首就是以釋詁、釋言、釋訓三篇。爾雅是周公、孔子所作。

「詩、書、執禮,皆雅言也。」

集解:「孔曰:雅言,正言也。鄭曰:讀先王典法,必正言其音,然後義全。」

言語流傳久了必然會變,中國土地大,所以有南腔北調。文言才有正言,若念拉丁字,就不是正言。滅中國文字,那就要滅整個民族,因為言語不通,感情便不能連絡。三十年前有人說,太陽常照英國旗,號稱日不落國,世界上殖民地十之八都是英屬,都必須說英語。現在我們不要自己的文化,取他人不要的舊東西做新文化,如同自掘墳墓!說話可以不限國家,但是中庸說:「書同文」、「車同軌」,鐵路必須同軌道,統一後必須車同軌。凡是書寫必須一律寫中國字,念中國音,這是「書同文」。從前清人入主中國也說漢話,南方人做縣官,覲見君王,去之前必先學北京話。今日是放棄自己的文字,講究不說中國話,不寫中國字,這是教育部的責任。書同文,就能通行無阻,大家都懂。

京戲中,行禮都不可說土話﹕例如說「舉杯」、「舉箸」。司儀也都用文言,因為通行的原故,人人都懂。詩書必須用正音,不許用土音。而且從前人不稱父母師長的名,必須避諱,但是學詩書執禮就不必避諱。

執禮,執行禮貌、規矩。禮有種種儀式,所以說是「執」。


十八

葉公問孔子於子路,子路不對。

子曰:女奚不曰,其為人也,發憤忘食,樂以忘憂,不知老之將至云爾。

「葉公問孔子於子路,」

葉公是楚大夫,僭越稱「公」。葉公問孔子,問什麼事並沒有說,有人以自己的意思偽造,這是強不知以為知,其實不必多說,闕疑可以。

「子路不對。」

子路不答覆,大概葉公所問的不合理。固然子路不敢答復,但是真正什麼意思,我們也不能知道。

「子曰:女奚不曰,」

後來孔子知道了,跟子路說:你為何不答覆?你這樣答就可以了。

「其為人也,發憤忘食,樂以忘憂,不知老之將至云爾。」

他這個人「發憤忘食」,有什麼事如果一振奮起來,飯也忘了食。快樂起來就忘了憂,所憤所樂為了什麼,不知道。有注解說「發憤為學,樂道」,這麼講還不離題。不知道一天天的老了,怕發的憤辦不了,樂的事也辦不了,不能行道。這麼說還可以講得通,但也是揣測之辭。


十九

子曰:我非生而知之者,好古,敏以求之者也。

「子曰:我非生而知之者,」

當時的人,見孔子有弟子三千,都以為孔子是生而知之者。例如子路問津時:「長沮曰:夫執輿者為誰?子路曰:為孔丘。曰:是魯孔丘與?曰:是也。是知津矣!」生而知之者,這是上根器的人。孔子說,我不是一生下來就懂得各種學問。後面有經文提到,有人稱讚孔子是博學多能的聖人,孔子說:「吾少也賤,故多能鄙事。」因為貧窮所以什麼都要學,因此學得多,其實貧窮有無限好處。

「好古,敏以求之者也。」

孔子是信而好古,敏是勤勤懇懇求學,將古人的東西勤懇學,學多了以後才能生出新意思,不學那裡會有什麼新發明?我們不是生而知之者,就算有人是生而知之者,但是學問日新月異,新知識也應當隨時學。

「以求之者也」,天生有才智的人也離不了要求學,何況是我們。


二十

子不語,怪、力、亂、神。

「子不語,」

語與言不同,言是自己要說,自己發言。語是對語,兩人對話。

孔子並不是從來不說怪力亂神,論語當中孔子就有說過,但是要是有人來問時,孔子不為他解釋,不跟他辯論,但是自己可以發議論說說。因為有人來問而答復,就容易會錯意,這樣便生毛病了。

「怪、力、亂、神。」

怪,奇怪的事。力,超出平常的氣力,如羿善射,奡盪舟。亂,亂事,例如臣弒君,子弒父,殺警察。神,鬼神的事情。清朝以上,除了佛、道兩教以外,其餘的都是秘密結社不能公開的宗教,而儒家並不是宗教。這些不能公開的宗教,講的都是神。現今佛家講神通,可以離地三尺,可以放金光,以為自焚便能成道,誤以為自殺就可以證果。

古人隱惡揚善,就是為了防微杜漸的意思。這四條,都會亂國,孔子講究隱惡揚善,所以不語。隱惡揚善,不只是愛護做惡的一人,而是愛護大家,恐怕人們互相學,學壞了,所以從前監獄中不許看報,以免交換惡知識。可以參考(集解)的防微杜漸。


二十一

子曰:三人行必有我師焉,

擇其善者而從之,其不善者而改之。

經文若少有爭論的章節,吾就擇一種注解來說,不多說,這一章只有一個小爭執。

「子曰:三人行必有我師焉,」

「三人」,有注解說,三人包括本人在內。除了我之外,另外還有二人。若三人的行為都相同,固然是好,假使一個好一個壞,也還可以學習。

「擇其善者而從之,其不善者而改之。」

「擇其善者而從之,其不善者而改之」,先講普通的說法:善人、不善的人,二者都是我的老師。學其中善者的行為,或是改去其中不善者的行為,都是就改正自己的身行來解釋。

另一種說法,兩人當中,那位善者我們隨著他學,不善者我們去改正人。若夠得上交情才能改正,交淺不可言深,所以這種說法不能采取。

第三種說法:只就一個人的善、不善說。一個人他有善好的行為,我們就選擇順從學他,至於他的不善言行就不要學。人不會是全好,也不會全不好。這個說法最好,人不是聖人,誰能無過?人有善行,就學他的善。


二十二

子曰:天生德於予,桓魋其如予何?

這一章,先說事情,再說文字。

孔子到宋國,宋桓公的後代為桓魋。說文沒有此字,作「椎」,若寫此人名便作「魋」,若不是寫他的名,則可以作「椎」。這個人不好,孔子在樹林也不休息,與同學演禮,桓魋不以為然,派兵包圍,子路等人想和他爭,被孔子阻止,這裡是他的地方,我們走了就可以。史記云,孔子微服而過宋,而且不急行。

「子曰:天生德於予,」

孔子說:「天生德於予」,德,天生的本德、性德,中庸云:天命之謂性,率性之謂道。性德是天賦予的,必有用處,孔子說,我合於德,所謂「天將以夫子為木鐸」,是天要我如此做,桓魋對我沒什辦法。

「桓魋其如予何?」

桓魋其如予何,上天命令吾行這個道,魋對我沒辦法。這種說法可靠嗎?中庸云﹕「故大德者,必得其位,必得其祿,必得其名,必得其壽。」大舜雖然家中窮,父母兄弟與他不好,但是大德者必如此。這對於不懂因果的人他不信。舜不死於倉稟,不死於井中,不是偶然之事。至於如何而不死,書上沒有記載,就不必偽造,妄作聰明。今日學佛者不信因果,遭難就以為佛不保佑。

「見聞覺知」就佛家而言,都是虛妄不實,不可憑據,要講究「真知灼見」。覺知也是虛妄分別,不知道的事不必多言,預言無根據不可靠,佛家講「真知灼見」。孔子微服換了衣服而過宋,若是今日的佛學家就說是神通,其實沒有親眼見到不必妄言。


二十三

子曰:二三子以我為隱乎,吾無隱乎爾,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,是丘也。

「子曰:二三子以我為隱乎,」

孔子博學多能,弟子學不到,也聽不懂,所以認為孔子有秘密。不但儒家沒有秘密,佛家也是如此,佛家雖有顯密二教,但是密也可以傳,能傳給人就不是秘密。

「吾無隱乎爾,」

「爾」是虛字,語氣詞,不只是齊魯語,江南也是如此。「爾」,不是「汝」的意思,當「汝」字講,就呆板了。

「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,是丘也。」

孔子說,我沒有那一條的言行,不與你們大家講的,我教學生就是這樣子。

「行」,以身作則,我的一切行動,你們都沒有見到嗎?行指行動,這個解釋也可以,但是「行」其實就包含言行。


二十四

子以四教,文,行,忠,信。

「子以四教,文,行,忠,信。」

有注解說,行包含忠信,那四教要如何解釋?

你們在這裡是學文章,還是學作人?吾沒有教你們文章,你們縱使文如王莽,詩如曹操,又有什麼用?你們在這裡全是為了學道,因為你們學佛的原故。吾三十年來說佛道,大家不進步,所以講人道。人身難得,人道成就了,才能成就佛道。你們學論語,雖然沒有做官,但是具有天爵,將來往生就可靠容易了,所以利益很大。吾這種講法外頭很難聽到,吾無隱乎爾。

「行」,心口身都包含在內。孔子說:天何言哉,四時行焉,萬物生焉。孔子的身口意都擺出來了,處處顯示孔子的用意,只是人們不用心而已。

儒家說修養要「慎獨」,如「十目所視,十手所指,其嚴乎!」聖人的言行動作高深,我們或許不知道,但是聖人惟恐自己的行為人們不知道。我們都是普通凡夫,凡夫知道凡夫,所行什麼人或許不知道,但是佛菩薩是聖人,難道會不知道嗎?

所以觀察今日,就可以知道將來的結果。若今日不變樣,如何能成功?若今日學了就變樣,後來的結果就可以知道了。你們的言行動作,半條也瞞不過人。若滿腹骯髒,佛會來接引嗎?佛的手都被污染了。

我們學論語不只是為了學文,對於文字今人領略不進去。文章即使學好了也沒用處,何況是學不好。

從前有一幅對聯﹕「聞木樨香乎,知游魚樂也」。了解「吾無隱乎爾」後,只可意會不可言傳。這幅對聯出自禪宗公案,和尚說﹕「聞木樨香乎?」桂花沒有說話,但是人們都能聞得到桂花的香氣,這就是「無隱者也」。孔子說﹕「天何言哉?四時行焉,百物生焉」。平常人的行為也無可隱瞞,大家小心。

此章或許有錯簡,考證不明白,實在難講,集釋「餘論」中,有注說可以闕疑。但也有一種勉強的講法,較為合理。孔門有四科,德行、言語、政事、文學,四教就是這四科。文就是文學,行是德性,忠是政治,信是言語。


二十五

子曰: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,得見君子者斯可矣。子曰:善人吾不得而見之矣,得見有恆者斯可以。亡而為有,虛而為盈,約而為泰,難乎有恆矣。

(雪公講義)

今本三段為一章,古本有分為三章者,於茲不論。

何平叔指謂聖人君子善人,指當時天子諸侯而言。至皇侃不取此說,宋人因之。似不滯泥,義實不圓。程氏集釋引「善人為邦百年」之類,仍舉地位舊說。

竊亦以何氏之說為然。孔子嘗以子產於民惠,晏子於君忠,皆以兄事之。與子賤及仲弓皆稱君子。且曰:魯多君子,是當時未嘗不見君子善人。自宜從何說為長。

你們聽一次有一次好處,這裡與其他處有不同的講法,其他處推動論語,不合理想,聽者與講者都不高興,即便高興,也不一樣。因為你們學佛學不成,所以才這樣說。其他地方講論語不按集釋,多按朱注講。集釋的反身錄,注重做人求道。元代以後崇尚朱子的注解,學孔子書當做成就功名的路途,但是作官的未必治國平天下,例如曹操、王莽,反而亂天下。我們學孔子書為了求道,求道也同樣可以治國平天下,不是只有作官才足以治國平天下。

這一章有三段,現今的本子把三段合為一章,論語有一、二句為一章,有五句、十句合為一章,一章為一件事。宋儒攪亂章法、句法,後人擅自改經就是宋儒開的端,古本是分為三章,吾現今在此不講。

這一章的話簡單,集釋「餘論」說:「所謂聖人者,知通乎大道,應變而不窮,能測萬物之情性者也。」君子,有德性的人稱君子。這樣雖好講,但是沒道理,孔子沒有見過聖人,難道沒有見過君子嗎?

何平叔(晏)說,聖人、君子、善人,指當時的天子、諸侯。這一句聽了似乎多事,但不是如此講便講不下去。皇侃不采取這種說法,宋儒因襲,似乎不執著,可是經文義理說的不周圓。程樹德舉「善人為邦百年」為例類,但是所舉的仍是以地位論聖人、君子、善人的舊說。

吾采何氏的說法,孔子家語說:鄭國的子產,孔子說他「其養民也惠」,說晏平仲,於國君也忠。子產與晏平仲,孔子以兄事之,這兩人不是君子嗎?孔子說:宓子賤,「君子哉若人」。又顏淵不是君子嗎?比君子高多了。孔子都稱他們為君子,而且說:「魯多君子」,孔子為何說當時不曾見過君子、善人?所以自應順從何晏的說法為長。

「子曰: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,得見君子者斯可矣。」

孔子說,無聖君,無聖君子。春秋時的諸侯,五霸,都不夠格稱為聖君、聖君子。

「子曰:善人吾不得而見之矣,得見有恆者斯可以。」

君子有德,德是學仁義等而有所成就,必得讀書求學的人。善人是不做惡事的人,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。

有恆的人,談不到辦壞事,壞人也偶而會幹好事,但是能常幹好事嗎?劉備云:「勿以善小而不為,勿以惡小而為之。」做小善也是善人,只要有恆,有恆就能成為善人,例如天天掃街掃到死,這個人就有成就,但是所得的成就只是這條功德。所以有恆不變就能成就,例如周利槃陀伽,只念「笤帚」便能成就。禪宗參話頭,參到死就有成就,我們念佛為什麼卻不能成就?所謂「生處轉熟」,就是要顛沛必於是,造次必於是,即使吃喝拉撒睡都不離這個。你們做夢若不念佛,那也是枉然。

「亡而為有,虛而為盈,約而為泰,難乎有恆矣。」

最後結束,「無而為有,虛而為盈,約而為泰」,沒有說有,空虛說是滿了,很少說了一萬分,這樣的人,連恆都做不到,更別談成就了。


二十六

子釣而不綱,弋不射宿。

(雪公講義)

安井衡氏謂:「弋繫生絲於箭,而活結之。又係磻於絲末。矢中鳥則磻奮絲解,以纏鳥翼。是弋絲名繳之義也。說文,宿、止也。此宿謂集於木。」不取皇、邢夜射棲鳥之義。

蓋夜間黑暗,林中更暗,難見鳥所。且古禁宵行,於理多違。然鳥入林歸巢,晝多有之,如孵卵哺雛等類也。

物茂卿論語徵:「天子諸侯為祭、及賓客則狩,所以敬也。蓋在禮所必然焉。」此說較洪氏曰:「孔子少貧賤,為養與祭,或不得已而釣弋。」可從。

又如御覽述論語上題「子曰」字。果有所據,省盡葛藤。

「子釣而不綱,」

釣,釣魚。綱,綱以大繩為綱。這是以一條繩子掛上很多鉤子做為綱。有「提綱挈領」,並沒有人說「提網挈領」。

「弋不射宿。」

日人安井衡氏說,「弋繫生絲於箭,而活結之,又系磻(石磨的箭頭)於絲末,矢中鳥則磻奮絲解,以纏翼,是弋絲名線之義也。說文,宿,止也,此宿謂集於木。」

並不采取皇、邢以「夜射棲鳥」的意義。

因為夜間黑暗,林中更暗,很難見到鳥棲身的巢。而且古代晚上不可執火,禁止宵行,所謂「金吾不禁惟元宵」,古人以為澈夜狂歡,國家必亡。孔子是何許人,怎麼會犯夜呢?

白天不射停駐在巢中的鳥。鳥入林歸巢,白晝也是常見的事。從前一到春天,不打停駐在巢中的鳥,所以詩云:「勸君莫打三春鳥,子在巢中待母歸」白天有鳥入巢,例如為了孵卵、哺雛等類。

日人物茂卿論語微說:「天子諸侯為祭,及賓客則狩,所以敬也。蓋在禮所必然焉。」為什麼稱十二月為臘月?因為這個月,農田都收割了,去打獵不會傷害莊稼農作物。天子巡狩,例如商湯網開三面,孔子打獵是為了祭天祭祖,因為買來的祭品不恭敬,必得自己幹,表示盡力盡心。所以孔子打獵打魚,不是為了好殺生。從前人穿衣服必須整齊,只有為長者服侍的時候,可以捲起袖子短右臂好工作,所以為了祭祖而打獵,這是禮所必然。

物茂卿的說法,比洪氏的說法好。洪氏曰:「孔子少貧賤,為養親與祭祀,或不得已而釣弋」,洪氏的說法沒有憑據,純屬揣摩。

孔子做大夫時,要隨諸侯巡狩,所以要打獵。

另有御覽述論語上題「子曰」二字。這個說法最好,有這個「曰」字便了不得,其他注解,都可以不必了。如果真有所根據,可以省盡很多事。這一章經文就因為沒有「曰」,才說孔子也打鳥拿魚。但是看其他書上,並沒有見到類似的講法。


二十七

子曰:蓋有不知而作之者,我無是也。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,多見而識之,知之次也。

「子曰:蓋有不知而作之者,」

孔子當時的風氣已經不好了,有人對一件事不懂,不知道,卻敢無知妄作。

作是創作,現今的人教十幾歲學生的創作,腹中空空,如何創作?孔子當時原來有這種人,並不知道卻敢創造。

「我無是也。」

孔子說,我可沒這樣。孔子作春秋,一字寓褒貶,孔子說:「知我者其惟春秋乎,罪我者其惟春秋乎!」知我苦心的人,就知道我作春秋的用意,怪罪我的人,以為我為什麼敢作國史,依禮不當如此。孔子作春秋,多聽多見,只檢善的、好的寫,不善的就藏於心中,怕人學壞了,把握隱惡揚善的原則。

「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,多見而識之,」

孔子著書有標準,集釋的考證,劉氏正義引春秋繁露楚莊王篇﹕「春秋分十二世,以為三等,有見,有聞,有傳聞。」春秋十二世分為三等,有的事是親眼見到,有的是聽聞到的,有的是傳聞得到的。有見三世,有聞四世,有傳聞(不是親自聽到,而是別人聽見再與孔子說)五世。

「知之次也。」

孔子多見而識之,「知之次也」,見聞覺知是虛妄分別,不能見本性,揣測所知不可靠。親眼見到的事還怕有錯,例如顏子在陳絕糧,先食砂飯的故事,何況是聽了以後自己再揣測的。有些事自己可以揣測,但不可以對人說。韓愈說,古來做史的人,除了孔子外,都不得善終。因為孔子多聞多見,如此謹慎!

秦檜以「莫須有」的罪名殺岳武穆,「莫須有」是當時的俗語,莫不是有,差不多,揣測的辭語。韓世忠說:「此不能服天下人心」。

「知之次也」,孔子對於那些找不出證據的事,自己揣測而知道的事,屬於其次,可寫也可以不寫,孔子不採取。必得「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,多見擇其善者而識之」多聞多見擇定善好的,這種知是次一等的知。


二十八

互鄉難與言,童子見,門人惑。子曰:與其進也,不與其退也。唯何甚?人潔己以進,與其潔也,不保其往也。

「互鄉難與言,童子見,門人惑。」

互鄉,依考據有十餘處,究竟在何處?有注解說在徐州,有說在河南等。這一章的句讀,各家所說也有不同。

「難與言」,集解說:「其鄉人言語自專,不達時宜」,愛好執著,好壞都執著。有人說,十室之邑必有忠信,為什麼都難與言?所以有注解讀作「互鄉」,「難與言」,「童子見」,只是難與言的童子來見,道理雖然可以說得通,但是句法難讀,唸得彆扭。

門人惑,孔門弟子疑惑這個鄉的人難與言,而且又是小孩,為什麼孔夫子要接見他?顯然是多事了。

「子曰:與其進也,不與其退也,」

孔子說,人誠心敬意來求教,我允許他來找我,我就為他說,聽了以後,他聽不聽得進去,以後我就不管了,回去變了樣我也不管。這是教誨之道。總不能一來,怕他退,就不見了。

「唯何甚,人潔己以進,與其潔也,不保其往也。」

那為什麼要見呢?他恭敬來見,我嘉許他的誠心,後來他不照我的話去幹,我不管。吾若怕大家退轉,吾就不會在此講三十年了。

從前的人對古書不敢妄改動,自朱子才開始大膽改,到了現今的人更是妄作了。這一章經文,集注又懷疑是錯簡,幸好沒有更改。懷疑與改動經文是大毛病,從前的紅白帖子,都有闕疑,自古以來沒有人敢妄加更改的。六經都是孔子刪定的經,還不可以改動,何況論語是孔子與其弟子的言論,如何可以改動呢?你並未參預孔門當時的講席,如何可以妄加猜測?看論語不可以自出新意,改動經文就是離經叛道,遺誤後人,有功也不能抵過。


二十九

子曰:仁遠乎哉,我欲仁,斯仁至矣。

(雪公講義)

●筆乘:「欲,即仁、即至」解

欲(古)

說文(貪欲)解、貪取之源。

慾(今)

           ┌「情」喜、怒、哀、樂、愛、惡、懼。(世法)
  「集韻」(情所好)┤
           └「所好」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、法。(佛法)

《唯識論》(希望為性、勤依為業)

(欲染)五欲污染真性―心、佛、眾生,三無差別。(欲即)

「子曰:仁遠乎哉,」

「仁遠乎哉」,仁不遠,你想著學仁,仁就來了,就這麼近。執柯伐柯,其則不遠。

集釋發明,筆乘說:「仁遠乎哉,我欲仁,斯仁至矣,此孔氏之頓門也。」我們學佛有頓修、漸修,聰明頓悟的人,一下就學到。漸悟,一步步修,人一能之己十之,人十能之己百之,這就是漸。一下就能學會是頓,顏子的不違如愚,有如頓悟。子貢聞一知二,顏子聞一知十,一般人多是漸。頓悟不難,仍須要漸修,悟如目,一開就見,遠遠望見。修如足,足必須一步步走到,但必須先悟,走才不會錯誤。

「欲即是仁,欲即是至」,懂得這個,當體都是空,這就是觸事成覺,欲就是來了。禪淨都澈底,但是淨土的澈底而人不知,往生與否,全在願力之有無。比如有人持槍對著你,有二個選擇,一者一槍畢命,二者一日打一槍,十日畢命,兩者給你選擇。修淨土就必須有願,願力操之在我,可以選擇一槍被打死,否則痛得十日就未必往生。欲往生,就要願心念佛,當下心就是佛,念佛當下就往生,這時就是有餘涅槃。

 

上次講「仁遠乎哉,我欲仁,斯仁至矣」注解雖然少,但是很重要,這一句為工夫,不是考據。集釋發明中的筆乘,這人必定有學佛,程氏樹德的學問也不錯。

從前注解經典有難處,自元以後,朱注成為考試的教科本,小場在本縣考秀才都考四書,考題不可出離這個,大場在省考舉人、在朝殿試考進士也是如此。好處就在有範圍,壞處在於注解者的見識,見識到的固好,不到的就注不到好處。例如有子說的話很接近孔子,不堪一問,是見識的問題。若顏子的注就沒有問題,有子的話與孔子相似,孔子親自授業的弟子尚且如此,何況是相隔千年的宋儒?訓詁尚且不知,如何懂微言大義?子所雅言,必須注重文字。宋儒訓詁外行,不懂經文的外表,至於內容的微言大義,如伯樂相千里馬,能相千里馬能行千里,宋儒有這個能力嗎?

今日之下,既然不受限制,那什麼人的注解對,就採某人的注解,不必受門戶宗教的見解限制。佛學的注字句法訓詁與儒學不相違背,為何不能採取?焦氏筆乘的案語可以參考。

你們學佛三十年,一天天往後退,當初沒有學佛,開始聽聞佛法就歡喜,往前進後雜說紛紜,你們就亂了。吾講論語,要讓你們學佛進步。如今,雜說邪說橫行,很難有標準。佛、孔子的言語是聖言量,吾信。

凡作文章,應該先識字,何況是讀經,若六書明白,看書的左右上下就能明白其中的義理。中國文字很多象形圖畫,如今的人,字也不識,哀哉!現今講論語,吾所採的注解,以有理的為主,不囿於宗教,因為天下事,相同的多,不相同的也多。

「我欲仁,斯仁至矣。」

焦氏筆乘提到「欲」而說佛家的講法,「欲」人人懂,就是欲望的欲,我欲仁那仁便來了。你們不進步,因為人格站不住的原故,人格站住才能學佛,否則人身也不可得。單說這個「欲」字,欲就是仁到了,學這個「欲」,學佛就可以成功。

欲古作「欲」,說文從欠,谷聲,山溝缺欠,所缺欠的用物太多,填不平,欲壑難填,有飯吃又嫌衣服不好,甚至欲當玉皇大帝,必得是有道的君子才能不如此。貪為佛家中三毒之一,欲,貪欲也,欲是貪的源頭,這個字壞透了。

現今作「慾」。貪欲由何處生?由心發生,集韻說:「欲,情所好也。」佛家講真如本性,眾生都有佛性,那現在為何不是佛?我們連人也不夠,人有情,只能當人,人做好可以生六欲天,卻不能解脫。想解脫必得業盡情空,將情變成智慧。有情才有貪,才有所好,情有喜怒哀樂愛惡懼七情,不但不能證果,也不能往生。你們口念佛,心正與佛反對,縱使佛來接,也不得往生。愛為七情的根本,大學說有此就不得其正,愛就是喜,愛到手便快樂,有人來分就恐懼,若奪去你所得的便怒,不愛就是厭惡。所以十二因緣,一下生開頭就是愛,種惡因,後來就有「取、有」,有因果報應,有生老病死,永久不斷。

我們在欲界,所愛好的為色聲香味觸法,森羅萬相都是色,也是聲,火車聲,你不愛,不愛也來。情所好是欲,萬法都是壞的沒有好的,要想不壞,全在自己如何用,例如以刀殺人為惡,為人活病為善。一種物品互有善有惡,全在自己會不會用。

唯識論說:「欲,希望為性。」未來的想著他,想到了又嫌少,永遠都嫌少,慾壑難填,無有止境,貪永遠沒停止的時候。欲有什麼作用?「勤依為業」依是依靠,勤離不開欲望。你們在欲界,色聲等並沒有來找你,而是你找它,找到就依靠它而離不開,若當時便離就可以解脫。佛學重要在「離」字,五欲財色名食睡污染真性,上等人不味著,我們都貪味,離不開五欲,五欲污染真如本性,變成五欲六塵。華嚴說:「心佛眾生,三無差別」心為你的本性,佛也是如這個本性,也是這個心,眾生也是這個心,卻是染著五欲六塵的心,所以在六道當中。這一生死不得,死就墮入三途,因為如今的人所做不是人事,如何能再得人身?不死還有辦法,死就沒辦法了,有什麼辦法?

「欲即」,我欲仁,斯仁至矣。欲有如刀子,會用就有好處,不會用就拿來殺人。你們貪「仁」是可以的,仁者,凡是妨害人的事不做,一舉一動都不妨害人,這個欲就變成仁。

學佛修淨土宗要緊的法門為「欣厭」,欣就是欲字,厭就是討厭,極樂的一切你都要欲,娑婆的事你都要厭。如欲吾去當玉皇大帝,吾也不去,去就倒楣,仍然會墮落。彌陀要解說,無願(沒有欣厭),即使念到一心不亂也不往生,淨土宗特別注重「願」字,否則無量壽經如何說四十八願?你願為眾生,就欲眾生的事,願成佛就成佛,全在欲上。所欲的事可以選擇,完全由己作主,不必由乎人。觀察自己平日所欲的是什麼?勤依者什麼?你必須改脾氣,否則一口氣不來便不保險了。


三十

陳司敗問昭公知禮乎?孔子曰:知禮。孔子退。揖巫馬期而進之曰:吾聞君子不黨,君子亦黨乎?君取於吳,為同姓,謂之吳孟子,君而知禮,孰不知禮?巫馬期以告。子曰:丘也幸,苟有過,人必知之。

孔子說,博學於文,約之以禮。古人都懂禮,自古以來男女不能不結婚,但是同姓不得結婚,因為是一家人的原故,還有買妾時,如有疑問就要卜卦,若是同姓也不能成婚。學佛為什麼說必須解脫?因為一切男子都是我父,一切女子都是我母,若不解脫,則父母妻子來回換。

魯為文王的後代姓姬,吳也是文王的後代,也姓姬。魯昭公的夫人為吳姬,所以死時史書寫「吳孟子」吳的大小姐。

「陳司敗問昭公知禮乎?孔子曰:知禮。」

當時孔子在陳,陳司敗(如司寇)問,你們魯國為禮義之邦,請問魯昭公知禮嗎?孔子說,知禮。

「孔子退。揖巫馬期而進之曰:吾聞君子不黨,君子亦黨乎?君取於吳,為同姓,謂之吳孟子,君而知禮,孰不知禮?」

孔子退,陳司敗問孔子的學生巫馬期說,君子不結黨營私,應該說公道話,莫非君子也結黨嗎?魯君娶的夫人為吳人,是同姓,改名為吳孟子,魯昭君要是懂禮,那誰不懂禮?

「巫馬期以告。子曰:丘也幸,苟有過,人必知之。」

巫馬期聽了以後,告訴孔子。孔子說,丘(讀某)也幸,我很幸運,假如有罪過,人家都知道。

魯君不合禮,人所共知,各國都知道,陳司敗問孔子,孔子說知禮,不是坦護魯昭公嗎!依禮,不須對人說自己長輩的壞話(無人的時候可以勸諫),孔子自己擔過錯,這就是知禮。


三十一

子與人歌而善,必使反之,而後和之。

古時有禮樂,家中凡是有公事,有行禮就有作樂。不但是祭祀有禮樂,就是宴會也行禮作樂。朋友來參加宴會,主人歌唱,客人隨歌隨舞。文人的禮貌,是有唱必有唱和的人。

「子與人歌而善,必使反之,而後和之。」

孔子同客人兩人唱歌,若客人唱得合禮合法,必請客人再唱一遍,是要學他,跟他唱和,這也是恭敬對方。吾唱和吾所學的,例如和詩,若請人看詩,人如不和就對不起了。今日不興這一套。


三十二

子曰:文,莫吾猶人也,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。

子曰:若聖與仁,則吾豈敢?抑為之不厭,誨之不倦,則可謂云爾已矣。公西華曰:正唯弟子不能學也。

以下這兩章,古人懷疑為一段,這有道理。因為第二章說「若」,文氣顯然是接連上一章的意思。

宋儒大膽改聖人文章,依禮,為人師者,可以改自己弟子的文章。若是同輩的文章,不但不能為人改字,而且不許在人家原稿上圈點,只可以在上頭寫好的評語。

「子曰:文,莫吾猶人也,」

文,一切典章都是文。莫,勉強。若是典章,我差不多,我勉強與別人可以一樣。

「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。」

若說做事處處都要合君子之道,我還辦不到。君子是有道的人,孔子還不敢當君子,我們今日許多人妄敢當大師,這個局面如何可以呢?非變不可。

「子曰:若聖與仁,則吾豈敢?」

當時一般人對孔子很恭敬,稱孔子為聖人。孔子說,若說我是聖人、仁人,我不敢當。

「抑為之不厭,誨之不倦,則可謂云爾已矣。」

但是我也不說過謙的話,我無論什麼事,我都是幹的不厭煩,幹到底,有人想跟我學我就教他,我可以說辦到這兩條了。

今日打倒孔家店,也是一時如此而已。現今我們提倡孔子,大陸也重修曲阜,他們看打不倒孔子,也就不打倒了。

「公西華曰:正唯弟子不能學也。」

公西華也是善言語的,若給孔子戴高帽子也不可以,公西華說,就這兩條,我們當弟子的卻也辦不到了。

集釋考證,引群經平議「聖與智古通稱」,所以知道智在仁的上頭,可以証明「智、仁、勇」三者的次序。考證引大戴記,可以參考,惟有聖人才是真有智慧。


三十三

子疾病,子路請禱。

子曰:有諸?

子路對曰:有之,誄曰,禱爾于上下神祇。

子曰:丘之禱久矣。

經文中「誄曰」的誄,應作讄。漢以前的誄,是人死以後,將他一生的事跡累積起來,例如現今的人死後,說他的言行錄,或是定個諡號。讄,是生前的禱告,跟神說病人的事,祈禱神能免他的罪。所以誄與讄原來有二種說法。集釋的考證引說文:讄,禱也。鄭注也作「讄」,但是皇侃以為誄讄同音可以通用,不必分生前生後,朱注是遵循皇侃的注疏。

「子疾病,子路請禱。」

集解包曰:譸,禱請。「請」字很要緊,朱注以為子路請孔子去禱告,孔子說,有這回事嗎?這個講法不通。

集解,請,請鬼神考查考查孔子的行為,以便免罪。

「子曰:有諸?」

子曰,有諸,集解,周曰:「言有此禱請於鬼神之事」。孔曰:「子路失指。誄,禱篇名。孔子素行合於神明,故曰丘之禱久矣。」

子路在神前請神察考,孔子有德為什麼會長病?

如今國家也提倡論語,是講文章?還是講理?論語的文章,我們不能學,司馬遷也作不出來,現在人連中國白話也作不出來。從前人讀論語,依朱子注解說法,得功名就了事。但是我們學論語是為了學道,學說話、做事,學聖人之道,學天道、人道,只要依道而行,不會有什麼毛病。

學佛就知道,人一下生便有毛病,但是還沒有造作。十二因緣說,識入胎,出胎以後有觸、受。出胎時沒有知識,痛癢好壞一概不知,到五六歲才有受而有感覺,到十歲漸漸有愛。下生以來還沒有造作,若是有好教育,萬法因緣生,雖有壞種子也不會起現行,前生的惑可以伏得住,如此一生便能無災無難,若是能斷惑就沒有惡報。佛斷惑了為什麼還受金槍臂痛?其實這都是示現,不是真受報。不懂的人、不學佛的人,以為做好事卻受壞報,怨天尤人。

孔子道德很高,又生病,又老來喪子,又在陳絕糧,又受桓魋的難,在樹下演禮,離去還被拔樹,我們比起孔子如何?我們不如孔子,學佛後,你的意業還不好,只是口會念佛了,三業還有一業清淨,雖然心惡口善,也消了一點罪。但是心為主,所以消的罪業不多。看這種時局,可以預知前途,就是受原子彈的時期。見因就知有惡果,至誠之道可以先知,造惡因還能得善果嗎?他人不必論,你只要問自己,有沒有造惡因?你們幸好還有信佛,相信孔子,來這裡聽論語,算有一念的善了。因為這善是小善,必須累積,愈積愈多,才有用。從今日起,你們身口意三業,不要再造惡業,要自重前程啊!否則至少也得長病。吾長病,不吃藥,有吾的道理,所謂「隨緣消舊業」,若是吃藥病愈了,便不能消業。

「子路對曰:有之,誄曰,禱爾于上下神祇。」

孔子有疾,子路禱告,不讓孔子知道。孔子病愈後,問子路說,有向神禱告這件事嗎?子路說,讄中有說:有病禱于上下神祇。

「子曰:丘之禱久矣。」

管寧一生的過失,就是有一次進廁所忘了戴帽子而已,你們只是這樣嗎?你們不見人的時候,做什麼?儒家說慎獨,獨處時要像十目所視,十手所指。孔子說,我所作所為不違背鬼神,何須再向神禱告?平時行為合乎神明,這就是禱告久了,等於是向神禱告,有罪才須要禱告。

三業清淨,念一句佛,心就是佛,念念相應念念佛,念念都念佛就有成就,如同「吾欲仁,斯仁至矣」。

可以參考尹會一的讀書筆記。


三十四

子曰:奢則不孫,儉則固,與其不孫也寧固。

孫與遜同義。程樹德也說,宋儒不懂訓詁。若不要訓詁、爾雅,那是你的說法,違背造字的本義,都是胡說造謠言。

一切的典禮,如婚喪嫁娶,祭祀鬼神,禮記中有五禮,五禮起首的禮為祭祀,祭祀天地鬼神,不能忘本。從前軍中的旗為主體,必須先祭旗,旗子畫著北斗七星,招搖指揮二十八星宿。軍旗等於北斗能指揮一切,詩云:「北斗七星高」,指的就是司令旗。天地人,人為天地的中心,只要是天地辦不了的事,人便是執行者。中國一切學術,講究三才,連行軍也依三才。例如春天吹東風,風自東開始,震於雷,日始於東,日出於東,地球往下轉,轉到西,所以中國的字都是由東而下,往西寫,從上往下,從右往左。如今有人提倡由左寫起,政府機關下令由左寫到右,由西而東,這是逆天行事。順天者昌,東生而南長,秋滿而冬藏。凡是禮,以東為上首。

「子曰:奢則不孫,儉則固,」

一切禮節行事,一種是奢侈,一種是簡單。禮節太奢侈不對,禮有一定的節度,不能格外增加。例如祭孔原用三牲,若有錢就改用六牲,俎豆加一倍,這不合禮。儉是力量不夠辦不到,這也不對,奢儉都不合乎中道。

但是兩相比較,儉是力量辦不到,奢要令他不奢可以辦到。因為他是驕奢,有驕慢的心,不如簡,有固陋的心。固陋的毛病少,若養成驕奢的心,就會出毛病。

今人大多驕奢,連小商人也穿洋裝,皮鞋,望之儼然。吾的食、住,大家都知道,算是不奢。


三十五

子曰:君子坦蕩蕩,小人長戚戚。

「子曰:君子坦蕩蕩,」

集解,鄭玄曰:「坦蕩蕩,寬廣貌。」在集釋的考異中,蕩蕩有諸多說法。鄭玄注如水的無邊,寬廣。坦,平坦,心平平正正,不高不低。蕩蕩是很寬廣,無事在心。

「小人長戚戚。」

戚戚,內心惆悵。這說的都是內心,不說外表。有人外表雖然笑,內心卻是惆悵。長,日久天常。長戚戚,「多憂戚貌」。

集釋發明的反身錄是清朝李二曲先生作的,學程朱理學,也研究佛學。李二曲學大程,比較寬和。因為他尊二程為聖,所以對佛法也必須評論一二句,不得已而為之,這個人真在心裡用功有學問。

能仰不愧於天,俯不怍於人,對得起大家就是不怍,如此就是坦蕩蕩,大家可以學這個。為什麼能如此呢?因為有慎獨的工夫,如十目所視,十手所指,如此就能坦蕩蕩。

說出可行的辦法了,要如何慎獨?反身錄說,「名利之念,尤為喫緊」,這句甚好。慎獨不是只有一條,名念、利念人人都有,上焉者為名,下焉者為利,顯然可見。有人雖然不為利,但是名心去不了。若要虛名不得了,蓮池大師參訪辯融大師,一生就是遵循「不貪名圖利」的教訓,因為一切的毛病都由好名而起。今日專講經濟,要勸人去除利已經很難了,不懂得「百姓足,君孰與不足」。

名這一個字,你們若是沒有學佛,吾不勸你們。三代以上逃名,三代以下唯恐不好名。五霸七雄,百姓倒霉,所以孟子說,民為重,社稷次之,君為輕。三代而下,因為大家趨利,恐怕大家不好名,好名者可以去千乘之國。不好名為聖人,聖人不但不要好名,也不怕惡名,所以佛家說:「惡人害賢者,猶仰天而唾,唾不至天,還從己墮。」聖人不怕惡名,惡名如仰天而唾,唾不到天,無損於人。

你們求往生,免於六道三塗,必須避嫌,譏嫌是十種惱亂行之一。你們也不要名,人家給你名,不須要歡喜。萬不可求名,求名像是找個鉤子,勾住自己,西方去不了,所以求名就不能往生。

若是不為名索利益,便能無愧。從前人說,爺娘不親銀子親,利能支使人做一切事,所謂「有錢能使鬼推磨」。若不貪名圖利,便可以坦蕩自得。小人患得患失,瞞心昧己,所以終日不安。


三十六

子溫而厲,威而不猛,恭而安。

有注解說,經文有「子曰」,是孔子說的,若沒有「子曰」便是他人說孔子。

孔子不教人如此,不叫人作難,因為這種態度沒有人做得到,這是別人說孔子的態度。

有注解說,這是曾子說的,因為曾子知孔子最深,但是有誰見到了?不知什麼人說。若說孔子自己說自己,沒有這種事。這一章依從沒有「曰」字,比較好講,或許是孔子弟子說孔子。

「子溫而厲,」

「子溫而厲」,溫,人溫和,孔子溫良恭儉讓,又「臨之以莊則敬」,這等事不可以學外表。但太過敬就不溫和,溫和便不莊嚴,孔子是既溫和又嚴厲。孔子為什麼能溫而厲?因為孔子「望之儼然,即之也溫,聽其言也厲」,孔子沒有戲語。你們只要把四庫全書三藏十二部學到肚子裡,會講了,就能如此。孔子如此,釋尊也是如此。

「威而不猛,」

「威而不猛」,張飛威而猛,必須威而不猛。

「「恭而安。」

「恭而安」,現今的人學恭,卻恭的不自然,手足無措,因為原來飛揚浮燥慣了的原故。孔子是恭敬而安詳,不拘束。

今天是這一學年的末了,你們只要學慎獨,謹守身口意三業,便一切吉祥平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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泰伯第

 

 

今天從泰伯篇開始講。

頭一天先跟大家談幾句要緊話。論語不好講,但是非講不可,首先學論語可以幫助學佛。你們學佛學出世法,但是人身難得,有人身始能學佛,佛法在世間,不離世間覺,人道不懂,不能成功。三十年來,起首十年好,其次十年差,後十年更差,所以添講論語。

這種趨勢,不僅佛學如此,儒學也是如此,其實孔子志道、據德、依仁、游藝。以前台灣文獻記載有相當多的名人,今日時局變化,天命如是。你們聽論語,要當佛經聽,聽佛經,要當論語聽。吾自學佛才懂中國文化,再看中國文化,佛學也懂了,二者互相有關係。佛家世法出世法都有,格外注重出世法。儒家也是如此,只是特別重視世法。儒佛的體都一樣,用不同而已。你們要先得其體,用則萬端,隨你用。

從前人沒有學佛,講中國文化便隔一層,狀元也不行,學佛當大法師不知中國文化也不徹底。凡注經的大法師,到明代之前,今人都比不了。所以你們兩門都必須好好學。但是這二門學各有困難,你們要在困難上打破,才能進步。

佛法的困難,在於佛經的理很難,出世法沒有學過,要往理入很難。像法有教有行,不能證果,有教也是枉然,所以有教外別傳的禪。要知教法的理很難,禪必須悟證,只講經不能證果。儒的困難,在於儒重視世間法,比起佛法較不難,也有困難。凡是注疏佛經的古人,都須斷惑,有相當學問才能注書,儒家則是考狀元,會作文章,即使韓昌黎也不行,因為孔子說志於道,不是說志於文章。孔子之道都不懂,只說論語,從漢到清,三四百家注得亂七八糟。吾舉三本書,論語正義,偏重漢家,不罵人。再者會箋,偏於宋儒,也不罵人,比較簡單。再者集釋,內容較多,做參考。

看論語,因注解多,若只看宋儒的注子,專門就以程朱做代表,多罵人,其中有好有壞,漢儒罵人少。你們研究中華文化不容易,看注就生偏見了,你要信什麼人?陶淵明,好讀書,不求甚解,因為注子雜亂的原故。諸葛亮略觀大意,你們連小意也看不明白。你們學佛,志在證道,學中國文化,也不是為名利,為證道的原故。

今人修其他法門證道難,惟有淨土法門。今日糟不可言,教外別傳的禪,乃是證果者傳的,淨宗證果者少,不是教外別傳,而是教內別傳。只取三經,伏住惑再說,未說證果,只說往生,往生不是證果。從前人學佛,文理好,都讀中國書,而可觀,我們比不了。

吾原先找出「反身錄」給你們參考,反身錄為宋學,屬於陸象山的派別,不罵人。李二曲無老師,他的書無一而不是佛理,因為弘揚儒家的原故,略帶幾句說佛法不如儒家的話,此書都是說道。儒佛的道同一個,反身錄的大主意說道,最反對作文章,只作文章,去道遠了。「朝聞道,夕死可矣」,所聞是什麼道?有人說是修齊治平,但是做官能了生死嗎?性無二性,「率性之謂道」一般狀元如何懂?反身錄注重道,反對文章,可依此四本書就可以了。

雖然,吾以為又不讓你們看比較好,因為李二曲等都將書讀明白,文學都好,才不主張文章,有如買珠去櫝,一般人是買櫝還珠。你們文學不通,所以不讓你們看,你們學三年文,文理略通了,再看。但是今日學文很難,詩是文學之祖,文學以詩為首,今日不流行了。若懂詩法,字句都練,便字字不容空過,那時候再來看論語等書,就可以有眼力了。

吾說這個是九十歲的學問,吾六十歲時,說不出來,昔日吾說多奇語,今日說的平常,老生常談,平常便是中庸之道,聽洋樂跳舞才不平常。吾所說的話,請大家要注重,要懂吾話中意義,這恐怕不容易。

讀論語,至少必須看過「通鑑輯覽」的學問,才能讀論語。所以學論語外,必須看通鑑輯覽。依閱微草堂筆記學文章,可以寫一篇明白的信。再來是要學常禮舉要,自今天起,第一要先學禮,不學禮,儒書讀不下去,學佛不學戒,則白學佛。正法時期,正者證道,依佛的法律,懂的便證果。中國是南山律,不是佛律。象法時期律已不行,故不證果。儒「博學於文,約之以禮」在禮上走,就成功。吾為你們開路,縱使是不好的人,也與其進也,當時好便教,教在吾,壞在他。


一、

子曰: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,三以天下讓,民無得而稱焉。

第一天,你們就頭昏了,吾講論語注重道,但文理講不通處,吾也說說。

中國歷史比較可考者,從唐堯虞舜,夏禹之後是殷商。成湯革命為商王,到了中期發大水,改遷於殷,今有殷墟。到殷紂王(即商紂王)為天子,諸侯之中有一個西北的諸侯叫古公亶父,與北方外族接近,外族人野蠻不懂禮,也不懂人情世故,侵犯古公的土地,外族人殘暴不仁。古公亶父以為終日相殺何時了,所以遷於歧山之下,為西岐。

古公此人有德性,大家與他相處而擁護他,只有幾十里的地極小。有三個兒子,泰伯、仲雍、季歷,自古以來,家有長子,大哥要緊,父在時聽父親,父不在從兄。諸侯傳統制度,傳長子,季歷此時生昌(後來的文王,姓姬)。學問、經歷、閱歷到,事便瞞不過眼,古公在時,季歷生文王,古公贊歎說「我後世當有興者,其在昌乎」(此子將來要興),泰伯聽了,便託辭采藥,仲雍見了也隨後行去,到大江以南吳國,今天的江蘇地。泰伯到了江南也斷髮文身。

古公臨終,令季歷請泰伯、仲雍回來。古公命終後,請泰伯、仲雍歸。喪事辦盡,泰伯請季歷即位(一讓天下),季歷不願。再查歷史有先例(二讓天下),季歷也不願。第三以:「吾之吳越,吳越之俗,斷髮文身,刑餘之人,不可為宗廟社稷之主。」已經文身了,不能入主中國(三讓天下)。孟子滕文公上,吾聞用夏變夷者,未聞變於夷者也。自古只有以夏變夷,未聞以夷變夏,狐死尚且首邱。自古沒有以外國文化治中國的,這件事很重要。今日提倡美化、歐化,真是嗚呼哀哉!

泰伯、仲雍便離行而去,季歷於是即位為諸侯,季歷命終後,昌為諸侯。文王為紂囚禁,諸侯的身分也沒變樣,到了武王才伐紂,滅殷紂王。古公大王時尚無殷紂王,而且殷正盛時。

「子曰: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。」

孔子說:「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」,泰同「太」,吳太伯的「德性」,至,到極處,沒法再說。

「三以天下讓,」

「三以天下讓」此句說法很多,三便是多。作三講,可依以上吾所說的三解釋。

「民無得而稱焉。」

此處的「得」通「德」,與「其為人也孝弟章」的「仁」「人」不同。「民無德(得)而稱焉」,天待人厚,好處說不出來,愈好處多,愈說不出來,佛的恩德說不出來,尚且有人說:「佛與我有何恩德之有?」德到極處便說不出來。太伯為何出走,為何再回來,為何又再走,一個字也沒有記錄。

你們讀書必須於此等無字句處讀。孔子之時,文風盛,一說便懂,懂詩經,一說就明白,不學詩無以言。詩必須藏有意思,以後要你們自己學,學後自己再看書,或不看注都可以,書讀千遍,其義自現。從前人所的讀書很多,不知跟從那一家是好,恐怕會被注子困惑。只要讀了再讀,便有智慧,有智慧可以謀斷(智斷慧照),有經驗閱歷便懂得。參禪全在自悟,孔子說:「不憤不啟,不悱不發」,自己悟了才是自得。

 

吾能不能講第二遍,不可靠,雖然命在呼吸之間,但是也不能趕,必須聽明白。其實論語就如佛經,懂一、二句便有受用。

泰伯篇很複雜,教學都有簡單法,所謂「博學於文,約之以禮」。吾講書不注重訓詁,注重在有用處。

這一章再略說一下,「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」,泰伯的德性到了至極處。孔子說這有什麼用意?泰伯的父親古公亶父,那時還是一個邊地的小諸侯,但是學問、道德都好。他有三個兒子:泰伯、仲雍、季歷,這三人也都好。這還不算,老三季歷生子名為姬昌,古公一有孫子以後,就知道這位孫子後來要興起周家了(不是稱王而是諸侯)。讀書在於增長道德,會辦事,不只是會作文章而已,你們有古公這種眼力嗎?你們同學後來如何,為什麼看不出來?至誠之道,可以先知,你們沒有這個見識,你必須學到一見人便知這個是人如何。

論語也有分類,有關仁,禮的都分在這一篇。懂這個道理,看他的動作就可以知道,你看對了,但是多年後又不是如此,這是因為他改變的原故,萬法無常,有人由好變壞,有的壞人變好。古人有信天命,有人不信天命,下生以來的行動是天命,若是順其自然,天命就贏了。還有人會造命,不聽天命,人力勝天,若是人造命能靈,那天命就不靈了。人為三才的中心,俗話說:「做善添十年壽,損德減十年壽」,不懂造命的人,隨著十二因緣流轉,就沒辦法了。若懂得還滅門,會造命,天命就不可靠。

古公亶父眼力好,說第三子所生的兒子能興我周家。古公觀察會看,泰伯也會聽。吾所講雖不好,但所講的為經,你們是不是聽得懂,若真懂,三十年後就大變樣,若不懂也比不聽的人好。長子泰伯聽說他的姪子將來會興周,心中明白,就向父親辭行,因為他一聽就知道他父親對將來的看法是如何了。會說不如會聽,所以佛說經,先說諦聽,諦聽,要聽旨趣的所在。但是還有證與不證,全在於人。仲雍看他兄長的行為,他也會觀察,大哥辭行,將來繼承諸侯位的不就是我嗎?他會思索,也向父親辭行了。這兩人並不是開門就走了,為人子要出必告,反必面,對朋友還不可以不告而別,何況是父母!

兩人辭行後,這位老三就呆板不知道嗎?因為父母在不遠遊,遊必有方,還必須有人侍奉父母,所以他不能走。這四個人都是不得了的,我們不能比。講這個,要在善於觀察聽話,你們必須在這種地處學,難道逃走就是「至德」嗎?

「三以天下讓」,周為小國,如何說「以天下讓」泰伯讓天下?泰伯那時還身處在小地處,必得是自己所有的才可以說「讓」,如何能說讓?這是孔子所說的,這句必須特別注重是孔子說。孔子是周時的人,周武王時才有天下,孔子離武王已經很久遠了,周已經數百年後才有孔子,孔子生於周的末年,這個時候說「三以天下讓」,這「天下」指的是眼前的周天下,這塊土地曾經經過三讓。這個天下其來有自,也不必強求當初的歷史,「天下」是本地風光,不必打官司。例如說﹕這把扇子,曾經三人製造才送給我的。這也是說扇子完成的事。

「民無得而稱焉」,這句照映至德。小德、大德都可以說說,至德就不能講了。例如天的德為至德,孔子是至聖先師,這都不能講。有人歌頌「大哉孔子,先知先覺」,至德莫能名焉,無法講。大哥、二哥為什麼要走,至始至終都沒有說出來,父親沒有說,兒子也沒有說。

我們必須會學,學佛全在變心,壞心變為好心。其次是改過,諸惡莫作。改過改不了,要用心改,這好不容易,應如何辦?用以楔出楔的辦法,若改不了,再為你添加東西,用楔出楔,必得眾善奉行,只要做善就可以了。因為你的惡改不過來,才要你做善,不去思惡。有了善,善也要再去掉,不思善。現今的人是不思善,只思惡,證得真空才能夠無善惡。所以必得用善去惡,否則過惡很難改。善能證果嗎?善有善報,做十善業生天,卻不能出離三界。道德好到「民無得而稱焉」,那善惡都沒有了。

「恭而無禮則勞」,出門必得相告才能出門,這是禮節,周家三位兄弟都注重德性,老三不走也是禮,若老大不走,就必須承繼王位,再來就必須是老大的兒子繼位,可能是泰伯的兒子不能興周。你們若不學禮,儒家就入不進去,學佛以後知道正法時期是戒成就,所以到象法就有教外別傳,戒就是禮。


子曰:恭而無禮則勞,慎而無禮則葸,勇而無禮則亂,直而無禮則絞。

你們必須要把《常禮舉要》背誦得熟,起居行動吾就看出來,外行人看不出來。

「子曰:恭而無禮則勞,」

「恭而無禮則勞」,恭敬不懂禮,就會勞苦,惹人笑,而且被人家討厭。例如聚餐不勸酒菜不行,但是勸得太頻繁也不行。又如向法師行禮,法師說「一禮」,你偏要三禮,如此太過也不可以。

「慎而無禮則葸,」

「慎而無禮則葸」,小心謹慎,但是若不懂禮,便會畏懼。葸,像是「口將言而囁嚅,足將行而趑趄(ㄗ,ㄐㄩ)」,看了就肉麻。

「勇而無禮則亂,」

「勇而無禮則亂」,勇敢也要有一定的限度,凡事各有他的限度,過猶不及,就會壞局亂秩序。

「直而無禮則絞。」

「直而無禮則絞」,「直」也好,決不裝模作樣,有什麼做什麼,不虛偽。絞,急切,有什麼說什麼。辦事太緩不對,太急也不對,有如兩條繩子絞在一起。比如有人因為害渴,來飲用我桌上的酒,這種行為固然沒有虛偽,卻是不可以的。


君子篤於親,則民興於仁,故舊不遺,則民不偷。

「君子篤於親,則民興於仁,」

「君子篤於親」,此處的君子,專指在位的人。論語這一部書,自天子以至庶人都必須如此學,舉例先自高位來說,做樣子令人看,否則上樑不正下樑歪。堯舜為什麼好?他們認為萬方有罪,罪在朕躬,自己領導不好,若自己有罪,不要怪罪萬方,與大家沒關係。

孔子的道注重仁,在上的人要百姓學仁,就要在你身上做,對你的父母仁,所謂「孝弟也者,其為仁之本與!」先孝養你的父母,百姓便會興起做仁德的事。在上位的人以身作則,先在自己身做,不必勸人。吾雖不行,居心行事不害人,但吾還是凡夫,欲寡過而未能,你們見到吾好的可以學,不好的你們不可學,人非聖賢,孰能無過?

「故舊不遺,則民不偷。」

偷,刻薄。若要人都能厚道,應「故舊不遺」,你的親戚朋友,你不能忘,例如原壤是孔子的老朋友,學另一派的人,原壤的母親死了,孔子送一具棺槨,原壤卻跳到槨上唱歌讚歎,孔子弟子不以為然。孔子說:「親者不失其為親,故者不失其為故」,他雖然是講世法以外的學問,屬於長沮派的,卻不是壞人。他如此唱歌,那是表示對他母親的死,有他的用意,表示還沒有斷除對父母的孝心。他既然沒有斷除孝心,所以我也不能割斷與他的故舊友誼。

當領袖時對故舊能夠不忘,百姓就漸漸厚道。你們學著孝父母,對朋友加厚,大家就會改變,也有一些人不變的,那就是不屑教誨的人。


曾子有疾,召門弟子曰,啟予足,啟予手,詩云:戰戰兢兢,如臨深淵,如履薄冰。

而今而後,吾知免夫,小子。

這種事五十歲以上才知道,生病就怕死,死也自己能知道個大概。曾子有疾,自古以來有生就有死,懂天道,性命就不一樣,孔子、曾子都知道人有死,而性常存。有人會問:你為什麼這麼說?易經只有爻而已,沒有文字,綜錯旁通,沒有一個文字,只有八卦。現今的人只講周公、孔子的小注,沒有講原文,孔子的小注有「精氣為物,游魂為變」,精氣為物就是大學的格物,物來了,游魂為變。朝聞道,夕死可矣,實在是沒有死,若沒有聞道才不可以死。

道是什麼?孔子說,放之則彌六合,六合是上下四方,六合都充滿,就像佛家的遍布恆河沙界,卷之則藏於密,如何藏於密?密到看不見,聽不見才是密,眼耳二根接觸不到,孔子都知道,曾子、顏回也知道大概。既然知道,為什麼不詳細說?因為六合之外,孔子存而不論,存是暫且存有著,愈說大家愈不懂,所以不說。六合之內,論而不議,若不辯不說明,裡面的真理還看得見,愈辯愈糊塗。例如論語,有數百家的注解,愈辯愈糊塗,曾子知道,所以不怕死亡,只怕有損於道。率性之謂道,本性為道,道有體有用,體是性,用是仁,孝為仁的根本,孝是第一。你們要入道,必須在禮上走,仁是禮的根本,有老人就要孝,沒有老人也必須孝,如目連僧救過世的母親,就是儒家說的「慎終追遠」,要永遠追念,在孝上走。

行孝,以這個身體來論,有孝的始,有孝的終。「身體髮膚,受之父母」身體不是我的,自己若當小人就是使父母變為小人,自己若當君子就是讓父母變為君子,所以說:「不敢毀傷,孝之始也」。連頭髮也不敢毀傷,你的身體除了生命,其中還有慧命,慧命由老師來的,但身體如旅館,愛惜旅館難道可以不愛惜其中寄存的主人嗎?所以損傷慧命也是不孝。有人問趙州和尚,狗子有沒有佛性?答,狗有佛性。又有人問同一個問題,趙州答,無佛性。佛法,若只說一樣話,就會不通,有陰便有陽,都是相對的。佛也說一元,也說相對,說空與色,這是相對,說「中」便是一元。不講中是邪見,你只知道非斷非常,不懂非空非色。不可以傷了孝道,傷孝道就是傷本性。

「曾子有疾,召門弟子曰,啟予足,啟予手,」

「啟予足,啟予手」,看我的足與手,以手足一上一下代表全身,都沒有毀傷,為什麼沒有毀傷?詩經云,我不是臨時才如此完全,而是平素戰戰兢兢,心裡不安,小心謹慎,怕錯了。

「詩云:戰戰兢兢,如臨深淵,如履薄冰。」

什麼是戰兢?下頭說比喻,如臨深淵,站在深淵邊,危險不危險?不要說站在深淵邊,你看了腿就發戰。如履薄冰,你們沒有見過,黃河邊到冬天結冰,可在上面騎馬,一立春就成薄冰(一寸許),在上走心中就要戰兢。

這裡說的是平素的時候,我們不能稱孝,你要學仁、學慈悲,就要從整天戰兢,怕你一下子說錯話、辦錯事。這還不行,只有身口而已,還必須防意如城,必須如禪家云「心如牆壁」,內不能出,外不能入。心一動就是妄念,不怕念起,只怕覺遲,怕隨順妄念。一動念就要防備,工夫全在平時,同學們必須學學。曾子說,我的身體無毛病,這是我平日臨深履薄的工夫。

「而今而後,吾知免夫,小子。」

「而今」,從今天。「爾後」,往後我就死了,朝聞道,夕死可矣。「吾知」,我都知道。「免夫」,免於損道,免損道的是我。「小子」,你們怎麼樣?小心身體,小心你的心,自己管自己,不必別人來管。

也有例外,比如上陣打仗,不是去打仗,而是去死。孝經說,戰陣不勇,非孝也。若「重賞之下,必有勇夫」,那是小人喻於利,孔子絕不如此說。上陣若存著想死的心,以死為榮,準打勝仗,絕不會死,置之死地而後生。

吾為你們說這一章書,不是三家村的先生說的。


曾子有疾,孟敬子問之。曾子言曰:鳥之將死,其鳴也哀,人之將死,其言也善。君子所貴乎道者三:動容貌,斯遠暴慢矣;正顏色,斯近信矣;出辭氣,斯遠鄙倍矣。籩豆之事,則有司存。

要度眾生的人,時時不忘眾生。打、罵眾生,都是好意,都是為了眾生。

「曾子有疾,孟敬子問之。」

「問之」,曾子臨死時,孟敬子好意,來看曾子的病。

度眾生的人,時時不忘眾生。他打、罵眾生,都是出自於好意,都是為了眾生。

「曾子言曰:鳥之將死,其鳴也哀,人之將死,其言也善。」

「鳥之將死。其鳴也哀。人之將死。其言也善。」曾子怕孟敬子不懂,先比喻鳥的將死,聲音都會變,人將死時,都會說好話。人臨死時,就怕來不及了,若想起好事,認為命不該死,想起一些壞事,不免後悔。這雖然是曾子專對孟敬子說的,但是人人都必須學。孟敬子是大少爺,又有錢又驕傲,平素或許就是如此。

「君子所貴乎道者三:動容貌,斯遠暴慢矣;正顏色,斯近信矣;出辭氣,斯遠鄙倍矣。」

這裡先說三條,專對孟敬子而說,專講禮,我們必須學。曾子說了以後,另外還再加以解釋,曾子在別處不如此說。說一條,再說他的好處,這是這一章書特別的地方。

先說三條,以及他們的關係。

動容貌,這是說他的樣子秩序。例如看他的陣容、秩序,這是動態。例如紀念週會,大家進來坐下,他的動作秩序,這是動容貌。祭孔時,祭者動容貌,大家看了就可以知道。從前吾每次觀看濟南的祭孔,看主祭巡撫的容貎,就知道他的所作所為,例如巡撫在下雨時舉行祭孔,侍從在旁撐傘,糾儀官就會說「去蓋」,巡撫若側身瞪他,糾儀官就會說:「失儀」。從祭孔的動態容貎,就知道這位巡撫一定好不到那裡。你們若會「動容態」,學佛就能往生,為什麼?吾的衣著冠帽,家中放置的物品,必有一定的秩序,這與往生有什麼關係?這就是一心不亂。外邊若亂,內心就不能一心。

其次是「正顏色」,先說容貌,其次觀察臉色。長輩給與物品時,不可隨便笑,要仰而親之,仰望親近長輩,若是對年幼者要俯而就之,俯身和靄對人。

接下來是「出辭氣」,該說話而不說話,就是傲慢﹔不該說話時卻急著說,便是急躁。而且「躁人之辭多」,或是話說的辭不達意,這些都是毛病。

先練習以上三條,就可以了。禮記上,說這三條的,也很多。這三條,就是身口意。如同禮記曲禮所云:「毋不敬(意)、儼若思(身)、安定辭(口)」是也。

「斯遠暴慢矣」,只要秩序整齊,那人們對你這位有禮有秩序的君子,自然不好意思暴慢了。假若你對人嬉皮笑臉,對方也會如此對你。

「斯近信矣」,看一個人很嚴肅,那你所說的話就可以取信了。若舉止輕佻,誰會信你?這與辦事有大關係。

「斯遠鄙倍矣」,話不要多說,也不要少說,人們就不致於看不起你,違背你。這都是和孟敬子的領導有大關係。

「籩豆之事,則有司存。」

從前祭孔都要演禮,山東省城,一個月當中要演三、四次禮,上旬、中旬、下旬或是七日演練一次,不穿禮衣練。音樂、舞蹈都得練,所謂「千年琵琶,萬年笙」,這些音樂尤其難,不常演練,恐怕不行。樂生、舞生都得常練習。

祭祀的器物,例如竹籩木豆,少一樣也不可以,所放置的地處或左或右,都有一定。「籩豆之事,則有司存」曾子不是要孟敬子不學這些祭祀的事物,而是做一位領導的君子人,重點不在這個上面。例如主祭者,只要跟隨引贊就可以了。盥手、進巾、飲酒、受胙,都有執事引著主祭者去做。

漢代時候的「司存」為官名,但是這裡曾子說的「司存」,是指「有司,存」自然有管事的人負責,你不必去管這些事。

「有司存」,有二種說法﹕一者「有司,存」,一者是「有,司存」,吾依從前面的說法。

今日所教有關曾子的二章書,其中大有可學,一是在平素的養涵,必須謹慎小心,一是有事時,要注意「動容貌,正顏色,出辭氣」等三樁事,必須處處留意。


曾子曰:以能問於不能,以多問於寡。有若無,實若虛。犯不而校。昔者吾友嘗從事於斯矣。

吾所講固然是注重道,不注重文字與考據,但是有太過意不去,說不通的地處,也必須說,否則將來你們會走錯路。例如後面的「興於詩」必須三句連著解釋,又如前面的「詩無邪」,一般注解都將「邪」解釋為邪惡的邪,思無邪解釋成歸之於正,所以一路錯下。這些都必須致意。

這一章,唐朝有人以為是孔子所說,但是就「昔者吾友嘗從事於斯矣」這一句,難道孔子與顏子為朋友嗎?下一章的「曾子曰」也是如此。有人解釋為,論語所引都作孔子曰。

這一章書起變化是在唐代,原來有太宗與孔穎達談論那一段。唐史有新、舊唐書,新唐書為歐陽文忠公修撰,歐陽文忠公是大儒,改成孔子說。歐陽修是大儒尚且出大錯,到南宋更差,風氣更變壞。天一變,人的心理也變,隨意改書是大毛病,今人不僅改書,更看不起孔老二。佛經的注子,古來祖師注解的,每落一字都不輕易,我們不能跟他們比較。吾的文學雖不好,吾還有一點辨別能力,也絕不敢下斷語。孔子是聖人,尚且述而不作,我們的文學不行,最好的不過是讀過唐宋八大家,古文觀止而已,那不中用。大文章自六經來,真學問從五倫起,你們千萬不要以為了不起,否則一分學問也不能增加,成住之後就是壞。你們的學問好壞另當別論,不求有功,但求無過,現今所注的書害死人,有看全部的不如看一半的,看一半的更不如看十分之一的。你們去研究,何謂大開圓解的圓解?萬萬不可妄自著書。即便是以後成名了,也不可妄自改經文。李二曲沒有老師,但他的佛學比我們高,你們去查通鑑輯覽,陸象山就是預知時至。

要求開悟,要求圓解。淨土講究「信」字。信到極處,就是解到極處。

有人說,孟子、老子、莊子都為書名,所以論語從前就名為「孔子」,但是找不出根據,這是蘇東坡的說法,想當然耳。

「曾子曰:以能問於不能,以多問於寡。」

起首二句是動詞,以自己這一方問對方,這二句是一段。以能問不能,所以孔子入太廟每事問。再者是已經讀得多了,他所學的少,也要請問他,例如孔子學琴於師襄,問禮於老子。這是求學,老師不在年紀的大小,如果知道這個道理就知道韓愈作師說是有來歷,他會用,我們不會用。

「有若無,實若虛。」

其次二句是靜詞,「有若無」,內裡有,但外表像沒有。實若虛,內裡充實,實在起來了。「有」是有,一分也可以稱「有」,卻不一定實。這裡的「實」是充實,十分才稱得上「實」,看起來卻如虛的。

「犯不而校。」

後句也是雙方面,起首二句從此自彼,末句從彼至此。人來侵犯,不與他計較,不但不與他辯論,也不報仇,例如人打我一錘,不反打一錘就是不校。校,說文,作報也。

文章與說話一樣,一句比一句重要,後來的最重要。學前二句或許可以,其次一句便勉強了,到這一句就不能學了。沒事卻來冒犯,能不報復計校,不容易。實在說,沒有無事而冒犯的,凡事「敬人者,人恆敬之」,「人必自侮,而後人侮之」,人來冒犯也都是自找的。參考孟子離婁下的「自反」,就可以知道了。這「犯而不校」一句是沒有做對不起人的事,自己反省沒有錯,人來冒犯,那他不過是人一位「妄人」而已。

「昔者吾友嘗從事於斯矣。」

什麼人能辦得到?從前我的朋友曾辦得到以上所說。他的朋友是何許人,並沒有說,為什麼不說?孔子云,吾於人也誰毀誰譽。反身錄說,舜王不可隨便稱讚,怕讚歎錯了。另有一說,因為不可妄贊,怕夠不上贊,贊了就不行,也不能虛妄贊歎。後來有人說是顏子,料想除了顏淵,還會有誰做得到?


曾子曰: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遠,仁以為己任,不亦重乎,死而後已,不亦遠乎。

你們要事先須預習,講後再複習,知道為什麼吾有的說有的不說,吾所說都是為你們「金錍開目」。

「曾子曰:士不可以不弘毅,」

「士不可以不弘毅」,這不是說普通人民,專對士而談。古時候人民分四級,今日所分的多,其實道理是一樣。從前有士農工商,士專求學,專講道,講做人的道理。人道根據天道,講三才,天地人一體,一律平等。天有四季陰晴的德,地道敏樹,人道敏政,因為天地空洞,無法與天地接談,人心若能與天地通,在心中找道,順乎天應乎人,士人就是學這個道,全副精神去學,也學不出來。士專門要學「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達而達人」,士農工商都必須學,但是士必須通達,其餘農工商不須通達,但是都須要學。如子游為武城宰,孔子聞弦歌之聲,曰割雞焉用牛刀,子游對曰,昔者偃也聞諸夫子曰:「君子學道則愛人,小人學道則易使」無道的人不能下命令,又不能聽命。今無所謂士,士要全神幹這個,純粹分利不生利,商人純生利,各有專責。「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」,必須致意「民」這個字。

士須有弘毅,弘,廣大也,見識學問都須要廣大。讀書多,不能舉一反三,無用處。為什麼呢?子曰:「誦詩三百,授之以政,不達,雖多亦奚以為?」,弘須廣大,學須廣大,見識也必須廣大,如今的博士,對國家政策沒有見識,不是士,一事不知,儒者所恥。

毅,有決斷,須有智慧,毅有智慧決斷。朱注說忍耐,解釋毅為忍,必有忍乃能累積,忍才能辦到。但是只忍耐不行,辦不動只忍耐不行,忍是一切忍受,但終必得要衝破。忍,古書解釋為強,強不是暴,周易乾卦:「天行健,君子以自彊不息」,彊是不休息,必須認字,才能圓解一字的道理,否則便是法執,若不通則是三家村的先生而已。

「任重而道遠,」

如何才算弘毅?首句是綱,接下是請問其目,以下是條目,「任重而道遠,仁以為己任」任重,身上的責任,擔任什麼大責任?淨土有九品往生,上品下生模模糊糊,就不知上品上生是如何。現今人的以為一國的元首了不起,能當上全球大總統的已經很少了,但是在吾眼中,如爪中土而已,無量大千世界可以在芥子裡轉大法輪,語小不能破。這件事往大處說,必須擴及六合,往小處說藏於密,金輪王管四天下,吾對能管一天下的總統也瞧不起。真如包括無邊大千世界。任重,就人的位置而說,今日的地球很亂,能平天下便是你的責任,小則能治國嗎?再小能齊家、能修身嗎?擔任起大道來,不可須臾離,無始無終,遠之遠矣。依世間法說,到臨死還要如此,例如曾子說:「而今而後,吾知免乎!」

「仁以為己任,不亦重乎,」

「仁以為己任」,以仁加在自己的身上,這仁是一時也不能去除,如佛家說慈悲不能去,真如是本體,必得使眾生都成佛,如地藏菩薩地獄不空,誓不成佛。「不亦重乎」,這是任重。

「死而後已,不亦遠乎?」

「死而後已」至死而後停止,如曾子到臨終還易簀,辦到死才算完,「不亦遠乎」,這是行的遠。

 

下一章興於詩,三句是一件事。儒學禮,佛學戒,儒講「博我於文,約之以禮」。禮有三禮,很繁細,《常禮舉要》為九牛中的一毛,人們也不懂。若懂常禮才到門口,未入門,入門已不容易,還要登堂入室。子路還未入室,吾也未入門,但吾眼光比你們看得廣。

立於禮,成於樂,只說一字,「詩」一個字還說不完,禮樂由詩而來,還要成於樂,光一個「成」字,就要講一學期。

「興於詩」你們今天所念的詩不行,詩言志,作詩者有他的目標。詩亡然後春秋作,漢魏到唐,一代不如一代。唐詩也有不錯的,能令人開悟性,增長道德則談不上。唐詩以李、杜為首,但是學者能增長道德嗎?只是學他們喝酒倨傲而已。吾講詩都會於道,閨怨詩不是男女戀愛的詩,詩人非禮勿言,他們的心意並不像他所說的。你們學開悟性,學文法,有此功夫,說話才有分寸。


子曰:興於詩,立於禮,成於樂。

吾講論語注重道,若文字有離譜的也必須說,泰伯篇中有若干講不通的經文,吾必須說說。

此章依書說,費事又聽不懂,所以你們只要聽吾講,因吾也是依注子說,說時用白話講,必須使你們容易懂。

國家第一步必須講生活,國家政策首先要令人民不饑不寒,再者要緊在教育。先庶之,再須富之,再教之,人民不受教育,不知所從。教育在教人,有本有末,昔日吾看歷史,孔子殺少正卯,此人未犯罪,是魯國的聞人(如今日胡適)。孔子一當魯司寇,殺這位全部人都恭敬他的人,指出他有罪五,一、心逆而險,二行僻而堅,三、言偽而辯,四、記醜而博,五、順非而澤。剛開始時這五罪記不全,學佛後依五戒十善身口意三業便記住了。這五條這也是三業故。口業,飾非而澤、言違而辯﹔身,行僻而堅﹔意,記醜而博,心逆而險。依身口意三業分析,所以能記得。學佛有助於學儒,學儒有助學佛。學儒的證道者多,如宋陸象山,明李二曲都是,學論語有助往生,人身難得,人格若不夠,未有能證果的。

人為本位,三業以意為主,學佛要你改心,懺悔不是賄賂佛。教育首先在「正心術」,昔日上學首先念三字經「人之初」首為人,後來「人手刀尺」也教學做人。「性本善」本性,從前教育先教心性,因人是活著,都會有意思。如十二因緣說,出生時觸,不辨好壞,後來才有愛取,便有業,如小孩一下生就愛吃乳、愛吃糖而不吃辣,就是有分別。性一動便是情,就有喜怒之情,必得使它歸併集中而到一範圍有目標,這就是大學的格物、致知、誠意,不叫意亂走。那七情要如何收歛法?所以定有禮節。七情就是識,識定於一處便是志,志者「士」「心」受過教育的心,志向不是志亂,有志向,有工夫的人。生而知之者志於道,一般人辦不到,所以要定禮,遇到外面的色聲等都會動,具體為財色名食睡,一般人不禁止。佛、羅漢都不睡,普通人辦不到。喜怒哀樂之未發,謂之中,發而皆中節,此是禮,「興於詩」就是講你的志向。

「子曰:興於詩,」

七情一發動,定住志,詩引導你往這個範圍走。人必有言,詩言志,七情有善有惡,若志向聖人為定的目標,聖人有善無惡,所以詩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思無邪。從前中國小說也有黃色小說、戲曲,但結果都是福善禍淫的,不要點看淫戲,以保存陰騭,淫戲也含有道,但是國家是禁止的。詩經中沒有,到了漢魏六朝還極文雅,唐詩男女的詩就多了,但也不是淫詩,晚唐便不行,至今日的詩則思無正。

詩有原則,性情往外發作時,怒也不能罵,必須具備「溫柔敦厚」,發怒也不能超過必要程度,如某人不好,但說三、四成,其餘保有他的臉面,使他能改。

「詩言志」心有事,口便說話,不許你口亂說,但是沒有不亂說的。發牢騷改變為唱歌。工作時也有唱歌,如菱歌等,文人詠詩、吟嘯,沒有不唱歌的。今日的百姓不唱,因為洋歌不會,警察又禁止,唱了便滿腹氣消。若會作詩,詩言志,可以發洩怒氣。

古代有采詩的官,一地有一地的風俗,詩歌都不同,所以說是采風,可以知道這個國家的人情,這種詩為國風,可以知一國盛衰存亡。

唱,再配合樂,更和平,為了舒洩性情。采取各國風謠後,並非全部要,而是選其中溫柔敦厚者,一選擇便定下了,就是雅。雅者,正也。雅言,書詩禮樂皆雅言也,孔子都用文話,也都與本國有關(風屬各國),所以學詩可以興觀群怨。再進一步是頌,頌揚贊歎,祭太廟用頌,達到立國的目的了,只能贊歎,如吳季札觀韶樂說「觀止」。詩有三種體裁,方法也有三種,興,以他事引起此事,言者無罪,聞者足戒,知道為何要作此詩。賦,直言其事,如關雎是興而賦。比,不直接說,卻都是自性情發出。

詩六義:

一、風:言賢聖治道之遺化。

二、雅:正也。言今之正者,以為後世法。

三、頌:誦也,容也。誦今之德,廣以美之。

四、興:見今之美,嫌於媚諛,取善事以喻勸之。

五、賦:舖也。直舖陳今之政教善惡。

六、比:見今之失,不敢斥言,取比類以言之。

風雅頌者,詩篇之異體,賦比興者,詩文之異解。

「立於禮,」

七情往外發,如何能都中節?這就要禮了。「立於禮」,在禮節規矩上站立得住,平常人才能站住,要達到平常態度,非禮不能辦。不正常人,不能立,所以孔子說:「道之以德,齊之以禮」以詩引導,以禮齊之。若以政刑,則不當人是人。禮是恭敬大家,見人不合禮最多說說而已,這是君子、小人的分別。

「成於樂。」

立住禮還不行,國家祭天、祭大廟,凡是行禮,行禮就要奏樂。禮樂配合,樂為主體,詩是樂的詞,禮是樂的動作。還有舞蹈,所謂「不知手之,舞之,足之,蹈之。」

成於樂,是成於性,性情成就溫柔敦厚,這必須日久天長的熏習,不是一時能辦到。

禮樂不行了,才有刑法、兵事。古時候一上學,就唸詩,詩雖是教文學,文學還不是主要的,風雅頌,興賦比,都是聖人的道理。


子曰: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。

「子曰: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。」

有注解說,民,指孔子弟子,這種說法不對。後人還有說,孔子是愚民政策,這也不對。

禮樂刑罰自天子出,有德無位不敢作禮樂,有位若無德,也不敢作禮樂,必須有位有德才能制禮作樂。幫助國家作禮樂的人,都是有名的人,都是為國為民,作的禮樂對百姓都適宜,容易實行。

禮樂的理論若叫百姓都懂,那辦不到,但是匹夫匹婦也能實行。禮樂的道理,連聖人也有所不能知。

譬如佛家,真如是言語道斷,心行處滅,一用心思想就不是真如了,必得譬如飲水,冷暖自知。所以孟子盡心篇,孟子說:「行之而不著焉,習矣而不察焉,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,眾也。」

你們學論語,因為你們學佛的原故,不學佛不知中國文化的奧妙,學佛才知「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」。你們學佛,知道普通法門要信解行證,淨土宗是信願行,不說解,這就是「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」。


子曰:好勇疾貧,亂也。人而不仁,疾之已甚,亂也。

讀書,必須讀一行得一行的意思,長一行的見識。比如說世界很亂,因為是人亂,不是屋子亂。亂有原因,所以必須預防。壞的必須預防,好事必須先推動,例如金人銘:「熒熒不滅,炎炎奈何?涓涓不塞,終成江河。」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,事情都是由漸漸而來,不是突然而來。

「子曰:好勇疾貧,亂也。」

儒家的學問都是辦政治,看這個人很勇敢,但不能安於貧苦,喜好享受,有困苦艱難便不能忍耐。富貴是人所欲也,貧賤是人之所惡也,要使大家都富有不可能,而且人們的欲壑難填,沒有底限。例如有一位鄉下人拾得一條絲帶,因此破家。自古以來帝王多提倡節儉,堯舜茅茨不剪,對於享受堯舜是不如你們,但是堯舜的人格反而勝過大家。君子固窮,小人窮斯濫矣。所以對於好勇厭貧的人,必須想法子安頓他。黃巢、張獻忠等人都是好勇厭貧的人,防微杜漸的辦法,就是要教育人們知道「儉以養廉」的重要。

從前人用柴火,現今的人用瓦斯,從前飲井水,今日則是埋管取水,水火這兩件事,是人們日用的必需品,若時局一變動,瓦斯、電都停了,大家要如何活下去?這件事非同小可,從前兩軍打仗,就是先切斷對方的糧草、水源。你們要學長見識,這是第一條。

「人而不仁,疾之已甚,亂也。」

第二條與第一條有關,疾貧便是無仁,俗話說,可得罪十君子,不可得罪一小人。小人心量小,存在心裡忘不了,君子是犯而不校。無仁的人,人看他討厭,他的心裡便討厭人,所以對無仁的人表面不能太過分,不要嫉惡如仇,否則你會造成天下大亂。佛家講忍辱,忍是對壞人,對好人、壞人要一律平等度,這雖不近人情,但有佛心,佛就是非人,情就沒有理智。

無仁的人,他看四下不好,便造亂了,比如共產黨以恨為出發點,從前的人得罪他了,現今的人誰敢得罪他?無論如何也會恨。

從前東觀有一個地方,因為看不起一位窮念書的人,後來這位窮念書人中了科舉,做縣官,從前被人看不起的事懷恨在心,便報復東觀這個地方,俗話稱這位知縣叫滅門的知縣。所以辦政治對壞人要多加包容。又比如,從前張獻忠在貧窮時到處乞食,有一位女人用足蹴他﹔後來張獻忠造反,到一個地方,就先剁女人的足,也是因為「人而不仁,疾之已甚,亂也」。


十一

子曰:如有周公之才之美,使驕且吝,其餘不足觀也已。

這一章雖然只有三句話,但是細觀文理,議論注疏不少。記者多為游夏之徒,筆記之後再由他們修辭。

「才」與「美」如何講?又「驕」與「吝」要如何講?兩句有什麼關係?依朱注,講的不合理,而且也不合人情。

大家當求自立,要會自己看書,要會聽人講書。起初親近印祖時,祖師勸吾不要往外聽經,十年後,佛法有底子,聽各種人講經都不一樣,才知道祖師說的有道理。若眼中沒有分寸,隨便看、隨便聽、隨便信,危險啊!所以老子說﹕下士聞道,大笑之。不笑,不足以為道也。

「子曰:如有周公之才之美,」

「如有」,假如有一個人,有才再有美,才是才幹,會種種藝術,美是辦不錯事,與惡相對,所辦的事都好,這誰做得到?周公,因為周公多材多藝。一個人的才美與周公一樣。才與美是兩回事,其他注解不如此說。

「使驕且吝,」

「使」,假若他驕傲,而且吝,一毛不拔,驕、吝也是兩回事。晉代的石崇與王愷競爭比富,他驕傲過分,何吝之有?又如王戎,是竹林七賢之一,家有好李樹,怕人得李子核種,都把李子核鑽洞然後賣出去,見人也都說好話。另一位和嶠有錢癖,一毛不拔,見人便恭敬、讚歎人。所以普通人大概是「驕則不吝,吝則不驕」,如今這一章說「驕且吝」兼而有之,這就不得了。

「其餘不足觀也已。」

「其餘」,其餘指什麼?有驕字就損了美,孔子的學問是教人學道、德、仁、藝,道德為首,這一章並沒有說周公之德。驕吝而有才,就會成壞才,曹操,王莽都是壞才。因為有驕,那美便不完善了,何況「且吝」!驕且吝的人不能進德修業,雖有小善,不足觀也矣。雖有一點小善,也抵不住大惡。例如學佛謗佛,改佛經,這就是「其餘不足觀也矣」。

正法時期,守戒就得成就,現今的弘一法師學戒,自稱不敢是學戒。虛雲老和尚、印祖、諦閑法師沒有一人說是學律,可見戒成就很難。印祖自稱粥飯僧,如今有什麼人學南山律?能學百丈律就了不得了,即使學了,又有什麼人守得住?若不能守律、證道,那「其餘不足觀也矣」。

學論語可以幫助成就修道,但是文以載道,所以文理必須先看明白。若眼中沒有分寸,隨便看、隨便聽、隨便信,就危險了。吾講書讓你們增長閱歷,不隨便相信書。下面還有難解的地處,例如鄉黨最末的「色斯舉矣」章,就是亂注,唯有朱子的注,說時闕疑可也。

吾的學問,不能與朱子比﹔朱子學問雖然好,但是見識不行。古來也有人看出朱子的錯,所以吾對于朱子有不滿意的地處。程子的老師周敦頤,學佛而弘儒,成就理學,學問很好,還會出這個毛病,何況我們的學問不及他們於萬一。

「之乎者也矣焉哉,安排好了成秀才」,文言文的虛字,我們就弄不明白,所以自滿就會招損。

程子說:「周公之德」,這個注解有誤,這一章是指「之才之美」不是說德。

宋儒改經,集釋的餘論有所辨明。宋儒是指周、程、張、朱,朱子大膽敢改經,若改的離譜,不可采取,餘論就找張南山的注,再沒有,便采取後人的公道話,例如四書辨疑。

「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」,朱子也改「可」為「能」。


十二

子曰:三年學,不至於穀,不易得也。

穀,漢儒注解為善,釋文解釋為祿,應當採取「祿」的解釋。

「子曰:三年學,不至於穀,不易得也。」

三年不至於穀,學三年,不在求祿上,這種人難找。

朱注把「至」改為「志」,不可改經。


十三

子曰:篤信好學,守死善道。危邦不入,亂邦不居。天下有道則見,無道則隱。邦有道,貧且賤焉,恥也。邦無道,富且貴焉,恥也。

「子曰:篤信好學,守死善道。」

「好」、「善」都是動詞,善是善巧,好學與善道可以對仗。對學習的事,唯有顏子好學,想求藝、求德,不好學求不到。好學必須先信才能好學,而且必須篤信才能好學。善於求道,必須守道至死不改,至死不變。例如學佛到死都不忘彌陀,就能往生。好學為了道,求道者必須好學。

「危邦不入,亂邦不居。」

以下是對好學求道妨礙的事。妨礙好學善道,如危邦、亂邦就妨礙學道。危還不至於亂,已經不正常了,即使去危邦上學,秩序也保不住。亂邦是亂正在發作的邦國。

求學的人稱為遊學,出交天下士,入讀古人書,遊學必須到外國,若那個國家政治不上軌道,就是危邦,不必進入,例如現今的美國就不必去,學技能壞了心術。若在那個國家,例如有人刺殺總統,就不必再住了,一亂趕緊走。有注解說,國家亂,作官的人走了,對不起國家。但是這一章不是說做官,而是求道好學。

「天下有道則見,無道則隱。」

一個地處的邦國危急,一個邦國動亂,那天下的邦國都亂了該如何?這是假設的話,今日就是天下無道。天下有道則見,就該出來行道傳道。無道時,若出來就會碰釘子,例如老子、孔子、孟子都走不通,何況是我們?只有像蘇秦、張儀的混水摸魚,才可以走得通。所以天下無道時,可以隱藏起來。

「邦有道,貧且賤焉,恥也。」

為什麼必須如此?為什麼不出來幹?因為出來就得富貴,不出來就會貧賤。若邦有道,貧賤而且不作官,則恥。有人身分雖然卑賤卻不貧,像生意人,所以這裡要加「且」字。國家好,百姓幸福,卻沒有你的分,你在其中盡了多少力?這是求學求道者的羞恥。

「邦無道,富且貴焉,恥也。」

邦國動亂,百姓能得到什麼好處?你卻大富大貴,還算是人物嗎?現今的人,有人會說:「我沒有直接要紅包啊!」這也不可以。所以吾雖是老窮毛,不感到羞恥。


十四

子曰:不在其位,不謀其政。

論語當中有注解議論少的及太多的,吾都少發議論,一來是要幫助你們的行為,這是重要點。再者,你們自己以後看書,若沒有程度便看不懂,看論語紛紛紜紜的注解,更看不懂,因為你們連字也不識。詩有音有聲更難,音有四聲,你們也不認識,因為沒有學過聲韻學。例如禮記,你們若以現今的音來讀,不出三四章,就會有錯。現今這個時候,無禮無樂,若有禮樂,不可不學詩。從前太廟都要吟詠詩經,從前吟詩都有譜,不可隨意唱,如今你們卻覺得奇怪。

這一章書,程朱就講錯了,後人有出來批駁。程朱的學問尚且有人來批駁他,程朱如日,吾如香頭,何況你們大家。從前吾曾讀十三經,而且老、莊、楚辭也是必讀的書。

「子曰:不在其位,不謀其政。」

不在於一個地位上,那這個地方的政治,就別參加、別管,這必須大開圓解。你在這個地位上,例如警察局不能管法院的事,反過來說也是如此。雖然警局、法院都管百姓犯法的事,但是性質不一樣,這是大的例子。小的例子,例如在一個機關辦事,一人是辦財政,一是辦司法,如果辦財政到司法的辦公處,兩眼不可以看他的公事,以免日後公務外洩,要避嫌疑。

假若人來就教,只說原則,不說細節,例如哀公問何為則服?孔子只答說:舉直錯諸枉。例如﹕蓮社、圖書館,各司其事,不可越權,不要替人作主張。俗話說:「親戚遠來香,鄰居高搭牆」,他人的事不來找我們,不可多管閒事,例如人家家中吵架,你不要找上去。所以鄰里鄉黨來找,只為他說原則,因為辦好沒有功德,辦壞是你的事。

集解,孔曰:「欲各專一於其職。」若程子的注,發議論的地方與經文不相合。集注說﹕「若君大夫問而告者則有矣」,這不是注解的慣例,這章經文沒有君也沒有大夫。這是解經,不是發揮講義。張南軒說﹕「若有從吾謀者,則亦有時而可以告之矣」,但是這與經文卻不相合,經中本來就沒有分別君與大夫。如今的人又注經,又改經,可想而知了。易經說,君子思不出其位。何況是謀政!

你們學這一章,不要妄加替人出主意,人來問只說原則。答應人的事,就要為人辦好。若是著書,就不要妄加翻譯經、改變經。應知注經不容易,不可率爾,可參考「論語稽」。


十五

子曰:師摯之始,關雎之亂,洋洋乎盈耳哉。

這一章今天不能講,一來是你們不懂樂,而且你們沒有讀過詩經。再者你們又不懂六律五音,不以六律,不能正五音,,現今祭孔與這毫無關係,什麼人定的也不知道。

吾只說對你們有益的部分,不多說訓詁。「關雎之亂」,之亂的「亂」與「亂邦不居」的亂,解釋相同嗎?祭祀的時候,有開始,有終結,開始簡單,合奏開始也是疏疏落落,到了後面才緊張。念詩經,有鼓瑟吹笙,笙最要緊,笙名笙簧,有一片銅皮,一吹就會動。奏其他樂器有間斷的時候,在音樂當中插入,但是笙不間斷,所以有笙歌,歌唱時只有笙配樂。現今唱戲以打鼓板為主,都由鼓簧指揮,叫鼓簧,如:ㄉㄤㄑㄧㄎㄨㄤˋㄑㄧˋ,ㄉㄤㄑㄧㄎㄨㄤˋㄑㄧˋ……,若鼓一亂,那全都亂了。

「子曰:師摯之始,關雎之亂,」

太師樂懂詩,精於音律,由他領著起頭,所以是以太師開始,中間奏樂,最後為亂。楚辭最後為「亂曰」,亂時合樂,這裡指關雎等六章詩,最末時合樂為亂。

「洋洋乎盈耳哉。」

所以孔子語魯大師樂曰:「樂,其可知也,始作,翕如也;從之,純如也,皦如也,繹如也,以成。」

參加祭祀者都是合格的讀書人,必得先要試以射箭,已經身端心正後,再習以音樂,使性情自然平和,如此心術必定不亂,就可以參與祭祀。

樂能改變人的性情,所謂「興於詩,立於禮,成於樂」。所以在戲中,紂王、夫差、董卓、曹操縱使壞,笑也不失儀態,莊莊嚴嚴的。若黃色音樂、熱門音樂進入學校,那是胡鬧,不是樂。我們不在其位,不謀其政,無權更改現今的音樂,但是至少可以「不為也」。大家可以學「四勿」,非禮勿視,非禮勿聽,非禮勿言,非禮勿動。這裡有二百人,大家以身作則,就可以感化人,難道沒有聽過「武王曰,吾有亂臣十人」嗎?

講書原來是為了幫助大家走上軌道,但是要明白文字也不是容易,至於內容要學著做,更不容易。凡事薰染力都很大,因為和職業都有關係,所謂「三句話,不離本行」,觀察他走路的動作,就可以知道這個人所從事的是什麼職業。唱戲的花旦等角色,下台後的動作也會受影響,例如一個人唱包拯,下得台來,必定不會像孫猴子蹦蹦跳跳,所以中國以禮樂治國,他的力量大極了。

有人要我講詩經,豈可為言哉?


十六

子曰:狂而不直,侗而不愿,悾悾而不信,吾不知之矣。

「吾不知之矣」,我就不懂了,孔子有修養才說這個話。

「子曰:狂而不直,」

狂者,心很直爽,心直口快,心中不會勾勾道道,不該說的也會說,這樣的狂者是好的。若是狂又不直,便無可取了。人為害社會就對不起社會,百丈禪師一日不作一日不食,范仲淹到了夜晚,自己反省今天的工作若不及所得的俸祿,便睡不著覺。若出這等人,就能使世間得到安穩。

「侗而不愿,」

「侗而不愿」,侗,愚魯的人,呆頭呆腦,這是敦厚的人。愿,小心謹慎,若呆而謹慎,也有用。俗佸說:「十個瘦子九個貧,就怕瘦子沒精神﹔十個胖子九個富,就怕胖子無屁股」,禹王就很瘦,卻一團精神。胖子要是再輕佻不穩重,就不得了了,瘦者多沒有富相,就怕沒有精神。愚人有愚人的用處,看門就把門看好。若呆頭呆腦,愚而好自用,不聽人的建議,自己喜好出主意,這就難辦了。

「悾悾而不信,」

「悾悾而不信」,悾悾,誠實貌。若像個誠實的樣子,卻不說實話,這是「色莊者乎」!

「吾不知之矣。」

「吾不知之矣」,我不知道。孔子要教化人,像這三種人便不能受教化。

三句以後,這是孔子的結語。這三條要自我反省,狂就要直,侗就要愿,倥倥就要信。過而能改,善莫大焉,交朋友若有這三種人,要敬而遠之,若疾之已甚,亂也。


十七

子曰:學如不及,猶恐失之。

這一章書,程朱也是造謠。

你們以為有標點好,從前只有圈句,若要句讀就得請老師點句讀,所以三字經說:「詳訓詁,明句讀」,這是小學。如今的標點符號,大成問題。從前大學問家還不行,何況現今的人來點句讀!所以懂局的人,只是圈圈而已。集釋這一部書,也是如此。

「子曰:學如不及,」

這一章一讀一句,宋儒作一句讀,若作一句便很難講。求學如不及,才剛求學就好像學不到一樣,想追趕上人,好像趕不上人,不能成功。不及是趕不上,趕不上如何能說是失?所以應在「學如不及」下斷句。

「猶恐失之。」

「猶恐失之」,學東西不溫習不行,所謂「十年秀才如白丁」,十年不溫習,像沒念過一般。學新的恐怕來不及,既學有所得以後,還怕不溫習再失掉。

上一句還沒有學得,是初學。下一句,是已經學有所得了。

聽課之前先溫習,再來聽,力量就大了。例如講的不像注解,便知道講的人如何勝出,知道誰的學問大,所以說「會講不如會聽」。若不能先預習,至少等而次之要聽完後再看,恐怕還有失誤。

吾講論語,為了你們自己研究佛經時,能具有眼力,分辨注解的好壞、有沒有錯誤,經過這種訓練,就可以自立了!

讀書要看「記性,悟性」,有這兩者才能進步,古人「入讀古人書,出交天下士」就是要採取比較。


十八

子曰:巍巍乎,舜禹之有天下,而不與焉。

這一章的問題,不只是句讀而已。

舜接受堯禪讓天下,禹是受舜禪讓,這一章說舜禹的有天下,並沒有說堯有天下。

「子曰:巍巍乎,」

巍巍乎,偉大到極處了。

「舜禹之有天下,」

什麼偉大?舜原來沒有天下,天下是堯所給的,所以舜有天下是很偉大。禹原來也沒有天下,而是舜所給的天下,所以禹的有天下也很偉大。集解說:「美舜禹也。言己不與求天下而得之。巍巍,高大之稱。」

「而不與焉。」

子貢曰:「夫子溫良恭倹讓以得之,夫子之求之也,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!」這一章的「與」,注解說「不與求」,這種講法很好。若解釋作「無為」垂拱而治便不合適,否則下面有一章經文贊歎堯說:「煥乎其有文章」要怎麼講?再試看以後的數章,以及從前說巫馬期的終日忙碌等,對一對,就可以略知一些了。

舜、禹二人接受天下,沒有存得天下的心,也沒有參與得天下的計畫,心中沒有這些事,得了天下並不在意,因為心不在此,是人送來的。

大家沒有學過文言文,害處很大,如今立法院又提寫字方向,要從左至右,可見以後更難了。


十九

子曰:大哉堯之為君也,巍巍乎,唯堯則之。蕩蕩乎,民無能名焉。巍巍乎,其有成功也。煥乎其有文章。

「子曰:大哉堯之為君也,巍巍乎,唯堯則之。蕩蕩乎,民無能名焉。巍巍乎,其有成功也。」

天很偉大,我們卻說不出天對我們的好處,但是堯都懂,堯取法乎天。對於天既然說不出好處來,舜也說不出堯的好處來,但是堯治理天下成功了。書經上記載堯有分配職務,任何事都辦得有條有理,都上軌道,上軌道才能辦事。

「煥乎其有文章。」

煥,說文沒有這個字,而是作「奐」,光明,很明顯的意思。文章,是做出來的事業。

任何事業都有規矩,例如觀看祭孔,有歌、舞、樂等,好處說不出來,這就是「奐乎其有文章」,但是觀禮那時你的心會亂嗎?條條有理。

堯治理天下,百姓作擊壤歌說:「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鑿井而飲,帝力何有於我哉!」堯王對我有什麼好處?堯那個時候一切都自由,但是堯王有什麼好處你也說不上來。舉祭孔,就可以領悟,他的力量很大。


二十

舜有臣五人,而天下治。武王曰:予有亂臣十人。

孔子曰:才難,不其然乎!唐虞之際,於斯為盛,有婦人焉,九人而已。三分天下有其二,以服事殷,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。

現今的人,對于古書都有選講其中若干章,本來古書的編者是編的完整齊全,若選講只選其中若干書。學習必須有頭有尾,例如吾講禮記,禮記中有古人的典章文物,今若講禮記必須講考據,因為古今制度、宮室、服制都有變化。那從前的人怎麼說?因為前朝還存有若干古籍典章,可以參考,只有小部分的差異。吾還記得同文書局出版的八股文,有大體文賦,小體文賦,又有夾帶的書,沒有一個錯字,十分珍貴,一般人買不起。可惜一把火燒了,假若現今還保存著,就是稀世古版了。

禮記吾是選著講,論語則吾依著經文全講,到明年恐怕還講不出來,只將重要點說出來,一則要使你們學做人,一來是因為你們文字太差。吾希望,大家心術正,而一切行動與他處不同,或有人能講說那也可以,不能講的只要有行動,便可以為大家的榜樣。反身錄的作者是懂道的人,所以認為不可拘泥於文字,不可求升官發財,吾希望你們能學文字,希望你們的行為都與他人不同,你們要是學到一個「呆板」便不錯了,合規矩就是呆板。

「舜有臣五人,而天下治。」

吾只為你們講有用的,不講考據。舜有臣五人,禹、稷、契、皋陶、伯益。稷為周的祖先,種五穀,開啟農家的開始,使人有飯吃,周八百年的天下,是他的祖宗種下的厚德。你們必須相信因果,凡事自做自受,這是正作用,還有副作用,對子孫都有關係,所謂:「君子之澤,五世而斬。小人之澤,三世而斬」,凡是五代同堂的家庭,都是他們祖上有厚德。

皋陶,當司法官,沒有後人,因為做司法,不論如何小心謹慎,他做刑官,雖然犯人不是他殺的,但是其中也有一分因果。後來再細查皋陶也有後人,但是後人很少。舜讓位給皋陶,不是先讓禹,皋陶逃走,所以才讓給禹。李者,理也,姓李的為皋陶的後人,吾也學司法,後來思之思之便不做了。

得這五個人而天下治,舜再有能力,也不能一手包辦,巫馬期的辦法會累死人,全在會用人。必須用人多,才可以無為而治,不是享福而不管事,而是有大家替他辦事,他只要看看、分配,就行了。這必須會善用人,才能如此。你要會用人才能當頭,只會辦事不能當頭,這一點極為重要。舜的有能,還要用這五個人,這五人很特別。而且這五人也用人,強將手下無弱兵,上陣時領頭的先衝鋒,回來時最後進城,例如孟之反的「非敢後也,馬不進也」。

「武王曰:予有亂臣十人。」

亂,理也,有條理,樂之「亂」,為音樂最後的合奏樂章,這裡當平安講。亂,若做「叛亂」,又是另一個意義。

「孔子曰:才難,不其然乎!」

亂臣就是治臣,十人中還有一個大問題,其中有一位是女人。這一節書是孔子下的斷語。如此大的天下,舜辦得天下大治,才選出這出類拔萃的五人,周朝也不過是十人,並不是各處都有人才。

孔子的主意在令國家用人才,把握人才,栽培人才。但是能以人格為主纔是人才,人才要以德為主,如曹操,那是亂才,有不如無。宋朝時有不少名臣,因為秦檜的出現,所以不被重用,令人扼腕。吾人雖沒有國家,也會做一個機關團體的首長。得人者昌,失人者亡,蓮社到如今並不是靠一人的力量,例如倒茶,難道是吾辦的嗎?因為吾能認人。你們查說文「意」字,便能認人一、二成,你們不認人,不能認人,團體必糟,治家也不行,家有家規。各行都有規矩,就是古代的妓女,也都有規矩。唱戲的,稱妓女為大姑,所以不敢嫖妓女。當妓女的,也講倫理。今日卻有做父親的淫亂親生女,這是原子彈的時代。你們管好自己,天網恢恢,疏而不漏。

必須懂人才,也須把自己培養成人才,吾應當感謝大家,聽吾講書、講經,吾不敢把自己不當人對待,恐怕對不起大家,所以吾如今不太敢辦壞事,因為你們管住吾的原故。你們萬萬不可自己不做人,不可以掛羊頭賣狗肉,這並不難,昨日我雖是壞人,只要一改心就行了。

「唐虞之際,於斯為盛,有婦人焉,九人而已。」

講到國家興盛,唐虞時期最盛了。「斯」指周朝,於斯,到了周朝,除了堯舜那時的興盛,就是我們周家最興盛了。婦人,有的注解指文王后妃文母太姒,也有人說是邑姜,吾也不敢斷定,但是大概不是指武王的母親太姒,因為她那時太老不能渡孟津上陣伐紂。十人之中,還有一位女子,所以才九人而已。

「三分天下有其二,以服事殷,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。」

堯舜在周朝時人都知道,周興盛,盛在何處?周以後才有國史,興盛的理由是什麼?三分天下有其二,周為諸侯,殷三分的諸侯有二分歸周,周依然率領諸侯事奉殷家不變,這是周的厚德,天下歸心於你,而你卻不要,如此可以說是「至德也矣」。

起初是讓,為什麼後來不讓呢?因為武王要「弔民伐罪」,救百姓要緊,所以孟子說:「聞誅一夫紂矣,未聞弒君也。」紂喪失人君的資格了,例如十殿閻羅有炮烙之刑,就是開始於紂王。


二十一

子曰:禹,吾無間然矣。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,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,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。禹,吾無間然矣。

為了編輯的原故,說過了堯舜,接著說禹。

「子曰:禹,吾無間然矣。」

孔子說,說到禹,吾無間然矣。有閒是還有不圓滿,若是無間,便是沒有不圓滿的。

你們必須先預習,其次是複習,若不預習、複習,不知其中的曲折,只聽吾講說而已,遇到事情懂得變化就少了。

孔子對禹沒話講,禹極為圓滿。聖人對人誰毀誰譽,說出來的是毀少譽多。孟子批駁人最多,批駁揚墨,墨子書裡有非儒篇,這是造因,孟子罵他是禽獸也。從前人對孟子也有不滿,所以因果都有報應,起貪瞋癡都是對因果不信,是最大的愚癡。

「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,」

食是人生最大的事,其次為衣服。禹一生菲飲食,菲,薄也,飲食很節約。可是對鬼神祭祀,盡上全力,供品致潔豐盛,一點也不苟且,能致上最誠的孝心。非其鬼而祭之是諂也,這裡是祭天、祭祖等等,

「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,」

穿衣,指平素所穿的衣服不好,治水時就跟工人穿得一樣破爛。一個是祭祀,一個是上朝,兩件不同的事。大禹一上朝,公家的事一點也不隨便。黻冕,黻有二種解釋,今日之下也沒有了,從前的衣裳有十二章,上六,下六,日、月、星辰為三,又有龍、雲等,黻是在右下最後一章,冕是頭上所戴的冠。黻另一個意義為護膝,都在腿上。但是這二種解釋那一種是對的?這不可一定。

我們參加紅白事,穿整齊是恭敬人,禮就是何者該辦,何者不該辦。「寧要大家奴,不要小家女」,因為小家女所見的世面小,很難改正;大家奴見的世面多,改一改便會應對正了。昔日,大家庭的奴才,都懂規矩,所以科舉高中時找來當差的很多,而且願意找有年紀的。例如古人送客時,一到轎前,主人便快速回頭,恐怕客人不上轎﹔客人既上了轎,當差的懂規矩,迅速就走,恐怕主人多等。再者,同機關當官的,彼此熟悉,不能互相收編對方的當差者﹔必得轉到不認識的地處學了三個月,再用他,這樣就可以了。

「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。」

對於衣、食、住,禹王是吃一輩子的苦,住卑矮的宮室。從前是井田制度,田中的小溝為溝,洫為大溝。大禹對於人民的田地,百姓所幹的事,非常講究,盡力將錢用在田地上,這是愛民還是不愛民?

「禹,吾無間然矣。」

孔子再加重其詞,慎重慎重,叮嚀囑咐,說「禹吾無間然矣」。

以上幾章,都是講三代的聖王。

下一章,注解官司也不少,緣於不識字的原故。你們還必須應當知道,錯的都是如程朱等的人,他們尚且如此,所以切莫外表恭敬而內心驕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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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罕第九

子罕言,利與命與仁。

集釋到後面一章「子絕四」,你們自己試試看,看能不能看得進,若看不進去,這才知道佛學的重要,但是集釋也不敢明目張膽的說。「子絕四」這一章,不學佛,便講不通,因為佛法專門說性。眾生皆有性,動植礦皆有性,那儒佛的性有差異嗎?人以為漢儒只是訓詁,宋儒只是發揮微言大義,其實漢儒功多過少,宋儒卻妄改經文。

你們認字不夠,吾也不夠,程朱也是如此,你們必須知道這個時代是中國文化脫節的時代。孔子述而不作,吾學佛十年之內不說空,初來台灣,講楞嚴、法華中的空,用另一重講法,不然人聽不懂,或許會受害。禪宗呵佛罵祖都是經中的意思,用當頭捧喝,使人警覺而有所悟。六祖悟了道,五祖才向他講金剛經,用迦裟遮住窗戶為著怕不到程度的人聽了受害。後人讀論語而重視科場考試,所以古來聞道做人的很少。

「子罕言,利與命與仁。」

「子罕言利」,孔子少講利。「與命與仁」,常講命,常講仁,這種說法,文理似乎可以通順,但是在道理上卻有不可通的地處。

再者,這一章就只一個句讀:子罕言利、命、仁。既然孔子罕言仁,那孔子是寧願大家多為小人嗎?若仁少講,那論語這一書所說的是什麼?

「子罕言」,做一個句讀,意思是:孔子言仁最多,言性其次,言利最少。大家必須知道,論語這種文章是子游、子夏輩的文章,漢人尚且不能做出來。所以孔子廟,古代稱作文廟。

漢儒依訓詁講解,沒有發揮議論,這一章妙訣在「子罕言」,。「鮮」與「罕」不一樣,鮮是少,罕比少更少,孔子罕言是輕易不言。

徐氏說文云,直接說為言,問答曰語,所以這部書叫「論語」。又,論語文中,有「吾」,有「我」,要如何講?論語,是二人的問答,所以不可稱為「論言」。

周禮春官是管學務的,其中有說:發端曰言,答述曰語。「子不語怪力亂神」,是有人來問怪力亂神的問題,孔子不說,沒人來問更不講。

這一章不必拐彎摸角,罕言是輕易不說,或許偶而也說,若都不說,那應說是「絕言」。利與命與仁,即使沒人問,孔子自己也有說的時候,只是輕易不說,例如子畏於匡,孔子說:「文不在茲乎!」,這說的就是命。

學論語,要學行為,不要亂改經、隨便注經,若弄不明白,而注經,可以嗎?學這一章,你們就知道不可以粗率看字。


達巷黨人曰:大哉孔子,博學而無所成名。子聞之,謂門弟子曰:吾何執?執御乎,執射乎,吾執御矣。

「達巷黨人曰:」

有注解說,巷黨是巷,達是巷名,有人說是達巷。吾不講考據,志在教人做人,說達巷,說巷黨,只是爭執而已。臺灣小,著名的地名不少,例如山西有歷山,山東也有歷山,到底舜耕於那個歷山?有人說是指項橐,項橐七歲為孔子師,是生而知之者。孔子以項橐為師,今人卻自己認為值得驕傲,肯向人學嗎?這點我們可以學。有注解以為「人」是指項橐,但是說「大哉孔子」,似乎不像是老師對學生的口氣。

「大哉孔子,博學而無所成名。」

「博學而無所成名」,不這麼學那麼學什麼也不行,博學是學得多,什麼也學。成名,指成為專家而說。孔子沒有專家的名號,所學的都平等。

「子聞之,謂門弟子曰:吾何執?」

孔子聽到有人說這個話,便對自己的學生說:這話說過了。學問學時「執」最要緊,捉住不放鬆,固執才能成功。你們那一個人能「執持名號」?孔子說,我那一條能捉住,能得成就呢?孔子之道是「道、德、仁、藝」,藝為末,現今的人只有藝而已。民生主義就必須藝,你們會耕地、種菜嗎?學孔聖人不是學成書呆子,禮樂等等為孔子學的六藝,孔子除了談道以外,還必須講藝術。不論上陣與否,都必須學射,再次為御、書、數。先學御,學生為老師駕御車輛,子弟為父母御車。再來學射,國家有祭典時,才能陪祭,分祭肉,便有地位了。

「執御乎,執射乎,吾執御矣。」

孔子說,我那一條專長,射嗎?還是御呢?才開頭學御,所以比較起來御車為專長。孔子以為專長是當一個司機,這種謙虛如何啊?


子曰:麻冕,禮也,今也純,儉,吾從眾。拜下,禮也,今也拜乎上,泰也。雖違眾,吾從下。

子罕篇記載孔子的事情很多,也有歸類的原故。這一章記的事情,也有用處。這一章吾有準備,吾有吾的心理,書中有些地方有必要引證。今日之下,也沒有冕。但是作文章上有用,而最重要的是下文。

「子曰:麻冕,禮也,今也純,儉,吾從眾。」

孔子說,古時的冕用綢緞,為絲織品。若從繭抽出的絲是細絲,若是麻必須披,有粗麻有細麻。「夏布」用麻做的叫麻紗,從前的海青多用麻紗,沒有用絲綢,湖南瀏陽、四川的夏麻很有名。冕有一定的重量,若用絲做成冕,絲必須很細,若紗帽用絲織便不行。以麻做冕是古禮,到孔子時候人們用純絲,有人說是因為麻賤絲貴,這可不一定。事情不是一成不變的,例如從前豆芽在大陸價格很賤,若以魚翅作底,就貴了。在山東吃綠豆芽配上火腿瘦肉貴過魚翅人參。素食中也以黃豆芽湯(高湯)為貴,所以貴與賤不在物品,全在工夫。因此用純絲做帽,比較節儉,當時也有人戴麻,也有人戴純,因為純絲比較節儉,所以孔子「吾從眾」,依從大眾用絲作冕。禮,並不呆板。

「拜下,禮也,今也拜乎上,泰也。雖違眾,吾從下。」

上朝,在門外,還沒有登台就要先拜,這是古禮,雖然還看不見君主,但是依禮不論看得見或看不見,都必須拜,這是對國君的禮節。

吾學法律,畢業於民國二年,那時候辦司法與辦監獄,各自獨立。五四以前,全球監獄,以比利時的制度最講究,檢查處所必先檢查廚房、廁所。監獄為小社會,各種人都有,從前監獄是懲罰主義,現今是感化主義,監獄有三尊,典獄長、教誨師、教誨堂,典獄長必須向教誨堂行鞠躬禮,尊敬教誨堂。從前皇帝坐輦到大臣的班房,必須下輦,恭敬大臣這個地處,對地點尚且如此,對事也一貫恭敬。大學主張戒慎、慎獨,所謂:「十目所視,十手所指,其嚴乎!」內地的城隍廟有匾「你也來了」,充滿詩的意味,到那時後悔就晚了。

拜下,就禮上要如此,現今嫌麻煩,在下面拜不拜沒人問,因為不懂慎獨。吾人念佛,懂這個嗎?佛的光照攝無碍,一個人獨自時,心中的思想,照的清清楚楚,何其嚴啊?管寧,上廁所失禮,就認為是過錯。叢林的戒,也是如此,佛家一個戒字就夠了,所謂:「但盡凡情,別無聖解」。如今拜乎上,卻安然自在,人人都拜乎上,你卻拜於下,孔子說:「事君盡禮,人以為諂也。」雖違眾,吾拜下。若知道「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,子曰,賜也,爾愛其羊,我愛其禮。」就會講這一章,舉一反三很重要。

本來是麻冕,但是為了節儉所以用純絲,孔子從眾,因為只是質料不同而已,無關鴻旨。若如「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」,孔子便不允許,為什麼?「我愛其禮」,關係禮節的存廢,所以孔子要保存。拜上拜下章,也是關係到禮,所以孔子雖違眾而拜下,愛其禮也。


子絕四,毋意,毋必,毋固,毋我。

講論語不容易,這部集釋彙集三百餘家的注子,為什麼要先講考異、考證?從漢朝到今日的注解,這一章書或許有解釋的明白者,但是吾未見過。這一章經文不是講文章,而是講道。

必須先認識字,以爾雅、說文為主,但是爾雅在前,必須以爾雅為主多加致意。你們想要進步,必須自己來學才能進步。說文的注只說一個原則,各方面不能都說,但是必須以這一個原則來推演,若只依一個原則也講不通。宋儒講微言大義,漢儒講訓詁,人們以為漢儒囫圇吞棗,實在說這是漢儒他的好處,宋儒是妄作聰明,他們的微言大義是周濂溪教二程,二程教朱熹。他們只是懂一半佛學,但是私心作祟,說佛法的壞話,欺人實在是自欺而已。

「子絕四,」

今天必須先講考證,先說考異,因為講不通,所以必須先校勘。考異說那一本書多一字,那一本書少一字,但是這也不可靠,只能守這個範圍,考查此本與彼本那些不一樣,所謂不出其位是也,考「異」而已。考證比考異多,可以發議論,他說「意必固我」,卻沒有注重「子絕四」這三個字,而且說「毋」字是虛字,這就不行。「子絕四,毋」這四個字都有關係,例如「子不語」、「子罕言」都有大關係。

「毋意,」

先舉經義述聞,少儀云:「毋測未至」,不叫你測度還沒有來的事情。注解說:「測,意度也」,測是以意思推度。「毋意即毋測未至也」,毋意就是不要揣測未來的事。說文段注云:「意之訓為測度,為記」,意是揣測事情,「訓測度者,如論語毋意毋必」,毋意就是不要測度未來,那可以測度以前的事嗎?允許研究現在的事嗎?戴侗云:「心之起為意」,說文「意者,志也」,但是意與志是相同還是不同?常說「意見」、「意志」,但是也有說「志意」的。志從意來,先有心,心是如如不動,心一起便為意了,意起動往一處,不亂去,就是志,所以叫「志向」,孔子說:志於道。到志已經是第三步了,心一起亂跑就不是志,意要往一定的地方才是志。

集解說:「以道為度,故不任意也。用之則行,舍之則藏,故無專必。無可無不可,故無固行也。述古而不自作,處群萃而不自異,唯道是從,故不有其身也。」志於道,意往道上走,不能任意到處亂跑。

朱注:「絕,無之盡者。」沒有到極處。「毋,史記作『無』是也。」,「意,私意也。」那公意就不是意了嗎?

朱注:「必,期必也。」希望必得要做到。

朱注:「固,執滯也。」那擇善固執該如何說啊?

朱注:「我,私己也。」,處處為自己。

別解一,論語意原云:「子之所絕者,非意必固我也,絕其毋也,禁止之心絕,則化矣。」程樹德采取這個解釋,集釋說:「按此解最勝,恰合聖人地位。蓋僅絕意必固我,此賢者能之,惟聖人乃能并絕其毋。姑以佛學明之,能不起念固是上乘功夫,然以念遣念之念亦念也,並此無之,乃為無上上乘。」意就是念頭,一存這個心,這也是念頭,空也必須空。

這個說法極對,佛家的真理便是如此,所以要不思惡、思善,禪家的工夫是觀心,觀心的法子,心一起念頭,觀察自己所起的什麼念頭,心就定在所起的念頭上,愈看就看沒了,這個念頭便消滅了,常常如此觀心。照顧話頭也是如此,因為觀心觀不去,所以改念話頭,隨便說一個話頭,不許分別,心裡口裡不許斷,這樣念話頭能證道嗎?周利槃陀伽念「苕帚」二字就證道了。這就是以念遣念的法子,把萬法歸於一個話頭,森羅萬象統統歸於「苕帚」上,那一歸何處?真如佛性當中無一,是真空,有一就不空。以念遣念,這個念也要遣除。

有人或許疑惑,那念佛又該如何?在此地所念不行,往生淨土以後聽聞眾鳥演法,風樹演法,所念的是音聲定。你們所看的彌陀經為實報土,得了定,再進一步為寂光土,生寂光以前念三寶,未往生前念佛,往生以後也念佛。念佛有四種方法,實相念佛才上寂光土,那是念而無念,以念遣念,寂而常照,照而常寂。

現今的人是真正不識字,字明明擺著,卻看而不認,這是不認。見而不見,那是瞎子。所以不可以無知而妄作。程樹德氏采取多少注子以後,才注重這個「絕」字。

集釋發明,引用焦氏筆乘說:「意者,七情之根,情之澆,性之離也。故欲滌情歸性,必先伐其意,意亡而必固我皆無所傳,此聖人洗心退藏於密之學也。」第七識就是意根。前五識為第六所控制,而第六的根是第七識。要完全沒有七情才歸到性,這就是明心見性,以及所謂的「業盡情空」,情無,業也無了。想要如此,必須先伐除這個意,就是要不起念頭,如果意亡了,那「必、固、我」便不會傳轉生起。

心起謂之意。毋意,是不起念頭。心、意、志三字有所區別。憶佛念佛,雖然心已經動了,但是有有一個定向,這就是志。孔子「志於道」,又說:「默而識之」。集釋注論語沒了門,唯有出示佛學,所以說:「禁止之心亦絕,空亦空也。」

這一章離佛學不能講,所以下頭依佛學來解釋。但是吾若寫成書,吾不用佛學。吾現今說二種,一是依儒經解釋,一是依佛學解釋。

「毋意」

集解:「以道為度,故不任意也。」孔子「志於道」心定於道,所以「毋意」,心不任意跑。

「毋必」

孔子「用之則行,舍之則藏,無專必也。」這是說外在的,行藏都歸在對方,不如說內心。專必是一定執著這一條,不用第二條,中庸云:「執其兩端,而用其中」,這是自己做主,在兩端量量,採取當中的。

「毋固」

孔子「無可無不可,故無固行也。」孔子採取中道。固是對某件事看對了,不一定要這種看法,孔子雖然講究「主忠信」,又說「言不必信,行不必果,唯義是從」,若執著忠信就是「硜硜然小人哉」,孔子不固執。

「毋我」

孔子「述古而不自作,處群萃而不自異,惟道是從,故不有其身也。」這也是說外在。易經本來沒有字,只有畫畫,所說的文字都是注解,孔子繫辭說:「精氣為物,遊魂為變」,萬物的精華成為一種物體,如何成的?游魂變化的。游魂是什麼?既是變來變去,何我之有!這都是孔子之言,都合乎佛學,只是言詞不同而已。

 

「毋意」

意就是情識,但不必說第七識,因為唯有大乘佛法才說八識,小乘只說六識。十善的「意三」便是指第六意識,這一章的「毋意」就是不起念頭。

「毋必」

必是偏見,是斷見還是常見?是色還是空?非斷非常就可以不偏見,毋必便是非斷非常。必是偏見,這是見惑的邊見。

「毋固」

固是法執,因為下文有「我」,所以這個「固」是指法執。孔子對古人的書,如殷因夏禮,所損益可知也,各代的興革,孔子只講其中的損益。麻冕改為純絲,因為可以節儉的原故,孔子也是從眾。孔子對忠信也不執著,例如「其父攘羊,其子證之」的直,孔夫子不贊成,而是要「父為子隱,子為父隱,直在其中矣。」,這是沒有法執。

「毋我」

毋我,我就是我執。孔子不說我,因為我是遊魂為變。孔子講「仁」,都是依兩方面。孔子對曾子說:「吾道一以貫之」。我的道你得到了嗎?曾子說:「夫子之道,忠恕而已矣。」忠恕就是道,是道的用,而孔子所言的一以貫之,是道的全體。盡己之謂忠,推己之謂恕,這是自行化他。既然人是遊魂為變,魂會變形易貌,張三投胎為李四,張三的魂沒了,成了李四的魂,那一個才是我?有人說「神我」,這也是邪見。

誠者,毋自欺,如今的人都是自欺而已,各位功夫現今如何?明明要你們好好執持名號,你作了沒有?不執持,如何得一心?又至心念一句佛,消八十億劫生死重罪,為什麼不說是斷惑?罪業盡虛空遍法界,消也消不盡,修淨土的人沒有一人把業消盡。業盡情空,情空便是業盡了。若要消罪業,可以端坐念實相,眾罪如霜露,慧日能消除,若日光太微弱,罪業如何消得盡?黃河到冬至時要封河,天天出太陽,冰仍結著,不用橋也能在冰上行車。日光能融化冰雪,但是冬日所消的冰很少,所謂「冰涷三尺,非一日之寒」。業消不了,罪業還有,萬般將不去,惟有業纏身,業不消也可以往生。若要消業往生,難矣哉!能夠斷惑往生更好,若斷了無明,一往生就是生常寂光淨土,像彌勒佛一下生,當天證道,當天成佛,那不是更好嗎?但是在此之前,彌勒菩薩也要經過三大阿僧祇劫的修行。


子畏於匡,曰:文王既沒,文不在茲乎!天之將喪斯文也,後死者,不得與於斯文也。天之未喪斯文也,匡人其如予何?

論語一書,若按一本注解學,便是一偏之見,你們若不用心學,就會空過。講佛經固然不容易,而儒經也是聖人之言,也是經,也不容易講。儒、佛都證道,談的性,沒有兩個性,只是認識深淺不一而已。聖人懂,到了門徒多是一偏之見,所以說的會有錯誤。學論語幫助你們,但吾覺得所幫助的太小了。如今政府提倡論語,雖然有人講,至於講的好壞對不對,聽的人也聽不懂。論語這部書有三百餘家注解,太淵博了,論語一書也說文理,也說道理。講道理的自古就很少,講文理的也有對不對的差別。

自宋儒改經,大學一般主解多是講三綱,吾主二綱,都是胡言不對。大學都是經,宋儒所謂十傳,並不是有十傳。說前一章為經,後面為傳,這也不對,大學都是經。大學章句若依十三經的注疏本,就可以知道。講大學不懂道不行,如今講論語,幫助同學的道,但是只講道也會偏,聖人說:「博我以文,約我以禮」,離文理也沒有道,所以必須為你們講文理,要注重文理。你們若不用心,吾也用不上力,大儒還不認識字,何況是你們!朱子雖然注解錯的多,吾也不能與他相比。

「子畏於匡,」

「子畏於匡」,孔子在陳絕糧,在宋國的樹下講道演禮,桓魋派人把樹砍去。這一章與在宋或許是一樁事,但是吾不敢改,也不敢說必然是如此。

孔子周遊列國,到了匡,匡在那裡?考據紛紜,我們可以不必問。魯有陽貨(陽虎)要見孔子,孔子不見,送孔子禮物,孔子打探他不在家時候去回拜,在路途上遇到陽虎。陽虎不是好人,曾經坐著由孔子的弟子顏剋駕御的車,陽虎又貌似孔子,陽虎與匡地的人民結下怨仇,人民記恨陽虎。若干年後,孔子路過匡,御車就是當年為陽虎駕御的顏剋。匡人聽說是陽虎來了,便團團圍住。孔子曾微服過宋,有注解說,孔子為什麼能能夠離開宋國?有神話相傳,這姑且不論,過宋那件事與這一章相似。

畏,朱子注為「戒懼」。群經平議引,荀子賦篇:「孔子拘匡」,拘留,就是走不了的意思。所以史記孔子世家云:「匡人於是遂止孔子,拘焉五日。」孔子畏於匡,被拘留在匡。禮記檀弓篇云:「死而不弔者三,畏、厭、溺。」鄭注就是以「孔子畏於匡」做為證明,畏是拘囚的意思。

自講論語以來,看見古代大儒讀錯字、認錯字的很多,他們這些大儒著書立說,尚且如此。你們文理不行,少著作,若幫助証道可以。你們必須求證道。孔子是證道的人,尚且述而不作,未證道者所注的經,都是見思惑說的話。漢儒雖不懂微言大義,但是注的不錯,漢儒不像宋儒講微言大義,其實程朱也是不懂微言大義。

集解包咸曰:「匡人誤圍夫子。」誤圍就是拘留。被圍困的時候,也沒有飯吃,有性命的危險。孔聖人平時沒有做壞事,卻在陳絕糧、畏於匡、兒子、顏子都比他先死,孔子尚且如此。我們諸惡皆作,眾善不行,戒守不好,具有無始的惑很多,念幾句佛遭到困難,就以為佛不靈。再看調達以醉象害佛,以石傷佛足,出外講經,受七日金槍馬麥的苦,佛尚且如此,何況我們。不能因為遭遇少波折,就不能抗拒困難,而不能成功,所謂「不遭魔難,不成佛道。」孔子在陳被圍,子路說:「君子亦有窮乎!」,孔子為了安慰其餘學生,孔子說:「君子固窮,小人窮斯濫矣。」現今的小人,不到窮就濫了,有錢富有以後也濫。

「曰:文王既沒,」

「曰,文王既沒」,文王已死若干年了,為什麼稱文王?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、周公,文王的學問道德好,文王輕易不用百姓,蓋靈臺時,百姓都樂意幫忙,沒幾天就建成了。埋死人的骨骸,開始於文王。

「文不在茲乎!」

「文武之政,布在方策,人存政舉,人亡政息」文王有道統,使國泰民安,大家都得好處,這才是仁道。文王沒後,他的政策陳布在方策,那文王以後,誰來承繼?孔子刪訂六經,每次出去旅行都帶著,所以孔子說:「文不在茲乎!」文武之道統,都在我身上。

「天之將喪斯文也,後死者,不得與於斯文也。天之未喪斯文也,匡人其如予何?」

再講天命,孔子說:「天之將喪斯文也」,若天不要這些道統。「後死者,不得與於斯文也」,文王早死,後死者指孔子自己,因為別人沒有擔任這些事,孔子自己加上這些責任,擔任文化的傳承。孔子說,這些文化都在我身上,文王雖沒了,文化卻都還在,若天將喪亡這些文化,那這些文化就不會在我身上,我也見不到。文化既然是留在我身上,證明「天之未喪斯文也」,天沒想不要文化,天命想要留著這些文化。「匡人其如予何」,匡人比天命還能嗎?匡人能把我怎樣?

你們若真心求道,雖達不到孔子的程度,也要努力好自為之。孔子就希望你們都與他一樣。所以顏子死時,孔子比喪子更傷心。孟子說:「五百年必有王者」,其實已經很渺茫了。

你們必得認真學,少看現代的著作,有困難不能退轉。不遭磨難不能成功,佛、孔子尚且遭難,何況我們?遭磨難,這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。


太宰問於子貢曰:夫子聖者與,何其多能也?

子貢曰:固天縱之將聖,又多能也。

子聞之曰:太宰知我乎,吾少也賤,故多能鄙事。君子多乎哉,不多也。

「太宰問於子貢曰:」

太宰,官名。春秋列國各國的官名不一定,宋、魯、陳、吳都有太宰(宰相),經文並沒有說出是那一國的太宰。很難考據,只說事就可以了。

「夫子聖者與,何其多能也?」

太宰說,孔子是聖人嗎?說到這便好了,下頭再說:「何其多能」,孔子為何什麼也會?這一句便糟了。

「子貢曰:固天縱之將聖,又多能也。」

子貢辯才無礙,子貢說:「固天縱之將聖,又多能也」。朱子注:「將,殆也。」這一章不是這個講法。孔安國訓「將」為大,將猶將帥也。爾雅說:「將,大也。」

縱,任也。上天放任孔子成為大聖之德,並且還讓他多能,周公就是多才多藝,所以這樣說不算毛病。但是子貢的答覆不是如此,聖有聖的道理,不必多才多藝。

子貢說,固然天成就了孔子的大聖,而且又使多能,與周公之才之美差不多。

「子聞之曰:太宰知我乎?」

孔子聽說之後,說:「太宰知我乎?」「乎」是疑惑之辭,表示孔子不贊成,為什麼說我是聖人?就因為我多能的原故,所以我為聖人?

「吾少也賤,故多能鄙事。」

孔子年輕時貧賤,所以會做一些鄙瑣的事。「多能」,孔子說是鄙事,你們要注意「鄙」事的鄙。你們要齊家,要眾生得好處,只會鄙事沒有用。

「君子多乎哉,不多也。」

說到多能上,君子多能嗎?君子不多能也,君子不一定要會很多事才成為君子。有這個「乎」字,才有下文。孔子承認多能,但這是鄙事。君子多「乎」哉,也用「乎」字,這就是詩,就是禪語。

孔子恐怕大家學多能,不關心國際民生。

宋徽宗當皇帝時,才有水滸的宋江,佔山為王。徽宗終日享福,什麼都會,詩、文、書畫都能,只是不能當國君而已。徽宗應該會的不會,不應該會的卻會。現今的人什也會,只是不能做人而已。

元、清都是外族,入主中原,都學中國文化,出了多少名人,都不反對中國文化,反對中國文化的只有中華民國,這是有歷史以來奇異的事。但是現今的國史館,一定不會記這一筆,將來的人便不再有人知道了,因為沒有信史。

李二曲、、陳白沙、陸象山都是走學道的路。李二曲沒有老師,也沒有下場作官,都是自己拼命用功。諸位要「志於道」,道抓住了,其餘的事不會,也沒關係。

牢曰。子云。吾不試。故藝。

下面還有一段,原來是另一章,宋儒合為一章,不太妨礙,所以就會合一起講。

「牢曰。子云。吾不試。故藝。」

琴牢曰,「曰」、「云」都是為了使文理清楚,所以用「云」,例如孔子曰、詩云、書云,於傳有之等。

孔子說,我不見用。試,用也。才做官時為試用,然後再實授實缺。孔子說,我一輩子沒有人用我,所以學了一些藝術。

我們都是普通人,也就是常人,才能不能比別人高,但是必須在其中學一條長處,供給社會,不能當寄生蟲。若不是平常人,例如孔子、周公等聖人,孔子是聖人,也多能,周公也是聖人而多能,到孔子、周公就必得多藝。

你們學佛還是門外漢,若斷惑才入流亡所,入了聖流,外頭的夢幻泡影一下斷絕。如今你的心都被外境鎖住了,還沒有入門,何況是登堂入室。我們只到門口,看到堂內而已。想到這,你們必須趕緊用功,這一生不能斷惑,這是一定的,但是生命在呼吸之間,命終便去六道往來,要謹慎。必得證到四果有無生法忍,三果也不行。如果證了羅漢,還須要普度眾生,度眾生的四攝法中有一條叫「同事攝」,若不多才多藝,如何能同事攝?所以什麼都是佛法。佛是文武全才,能夠擲象到城外,我連一根雞毛也拽不過,但是能拽一隻雞了,這當中有典故。


子曰:吾有知乎哉,無知也。有鄙夫問於我,空空如也,我叩其兩端而竭焉。

子罕這一篇多是記孔子的動作,所以比其他的問答難講,不知道他的用意是什麼。

你們聽的時候必須學會把段落分清楚,古人不加標點,後人的標點,句法有很多錯誤。你們必須注重文理,論語正義講的大意還不錯,朱注是連經也改了。

這一章所注的,吾不甚滿意,前面一章說孔子博學多能,如今卻說空空如也,順不下來。儒佛都講性,性有兩種嗎?

「子曰:吾有知乎哉,無知也。」

發明引焦氏筆乘說,孔子心裡自己有所得,得什麼?「見聞識知,泯絕無寄」。見聞識知這四個字,泯絕而無所寄託,才是「空空也」,這「空空如也」四個字為最高的境界。

見,照見;聞,耳聞;「識知」為「覺知」,識是分別,覺是照。說「照」大家不懂,說「分別」大家容瞭易。覺,一般人有時會有錯覺,佛學說要正覺,從這裡舉一反三,若沒有錯覺,如何有正覺?

你們萬不可買櫝還珠,所以要知道事情都是很複雜,怕是買了假貨,不認真貨﹔對于真貨,只買它的空盒子,而棄置其中的真東西。吾也常買假貨,假的比真的還好看,因為真的只說一方面,假的各方面都說,而且弄上花。

吾未見過「見聞識知」,只有見過「見聞覺知」。真如本性本無這些見聞覺知,因為見聞覺知都是分別錯覺。真如本性只有「照」字,比如:「照見五蘊皆空」,沒有說:「分別五蘊皆空」。佛為無分別智,智有世智辯聰,為什麼六度說般若而不說智慧?因為智慧中有邪智、邪慧,般若只有「照」,照即是寂,寂即是照,若寂而不照是死的,照而不寂就亂動。誰懂孔子?孔子已經博學多聞,卻說「無知也」。這與「空空如也」,是一貫下來的,意思是說﹕「吾有見聞覺知乎?沒有也。」

「吾有知乎哉,無知也」。禪宗說,心即是性,唯識宗把性與心分開來說,說八識,不說八性。孔子說,我有見聞覺知嗎?沒有,為什麼你沒有呢?沒有見聞覺知,那如何個辦事法?這點一般人不懂。

「有鄙夫問於我,空空如也,」

「有鄙夫問於我」,鄙夫,沒有學問的人,所知不多,很陋的人,他來問我,問什麼事呢?事情很多而且千變萬化,所以只簡單說:「問於我」而已。

沒有見聞覺知就是空空如也,講空就不空了,講一句也不空,所以一講真如本性,便說是「言語道斷,心行處滅」。空是名相,心中有此「空」也就不空了,所以「空」不能講,連空也空,所以說是:「空空如也」,空空如也這才是沒有見聞覺知。

孔子因為是「空空如也」,所以說是「無知也」。依文法,必得將「空空如也」安置在中間,不可直接說。「空空如也」,扣「吾有知乎哉,無知也」這一句。「我叩其兩端而竭焉」,扣「有鄙夫問於我」這一句。這種文章,如今的大文豪不能知道。若文字倒置,義味便全沒了。唉呀!不認字不懂文,如何講經?

孔子尚且述而不作,何況是我們!不可亂做亂看。

自己用時,一方面「執其兩端用其中」,與人來問,二方面要「叩其兩端而竭焉」。這有什麼不同?

「我叩其兩端而竭焉。」

叩,及也,到了,就是「叩問」的意思。兩端,有利有弊,大小事都不簡單,都有利害,孤陽不生,一元化講不通,如喝茶也不簡單,你為什麼喝?便有個喝與不喝,茶也有許多講究,二只是代表而已,其實是多端。大主要處在利弊二字,利有大小之別,害也有大小之別,大小事都有利有害,所以孔子必得問他所問的事的情形,問明白了,兩邊都給你說盡了,至於如何選擇,主權在問的人。

舜執其兩端而用其中,「而用其中」是舜的決斷辭,不取空、有,取中道。孔子「而竭焉」,則是活動辭。舜是用中,孔子是竭,孔子與舜一樣不一樣?這一章句句都是精華。

集解比宋儒好。

為什麼一章當中,又說「我」,又說「吾」?集釋餘論引四書纂箋云:「就己而言則曰吾,因人而言則曰我。」認字真不容易啊!

解脫就是空,言語文字都是空,都是相,不是空是什麼?


子曰:鳳鳥不至,河不出圖,吾已矣夫。

這一章書若不是教書可以不講,因為他裡面的考據很多,爭執很多。

「子曰:鳳鳥不至,河不出圖,」

孔子也沒有見過鳳鳥、河圖,這屬於考據,暫且不問。

鳳鳥,從前古書多有記載,所謂:「聖人出,鳳麟遊」、「鳳鳴歧山」,若沒有鳳,為什麼要造鳳這個字?伏羲見到河圖洛書,孔子信而好古,若孔子不信,如何能為周易繫辭?繫辭下傳說:「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,仰則觀象於天,俯則觀法於地,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,近取諸身,遠取諸物,於是始作八卦,以通神明之德,以類萬物之情。」有河圖洛書才有八卦,若八卦不以河圖洛書為法則,那八卦從何而來?若沒有河圖洛書,那八卦便不值錢了。洋人不信,如今的人學洋人也不信。

「吾已矣夫。」

孔子因為魯國人西狩獲麟,麒麟死了,孔子自知不久人世,決定春秋絕筆。信佛就必須信佛的話,信儒便必須信孔子之言。

這一章經文,有注解說,是孔子說自己,在當時感歎自己的道不能弘傳,天之將喪斯文也,絕不是孔子想當天子。另外還有一說,孔子感歎周家衰落,沒有明王可以輔佐,道傳不下去。這兩種說法,吾不下決斷。


子見齊衰者,冕衣裳者,與瞽者,見之,雖少必坐,過之必趨。

「子見齊衰者,冕衣裳者,與瞽者,」

齊衰是凶禮的服制。披麻為斬衰,五服當中最重,齊衰也很重。孔子見到服齊衰的人,再見到冕衣裳的人。冕,喪服中也有冕,有注解說冕也是指喪服。有人反對,以為這一章是說三條不是說二條,以為冕衣裳者為朝服,吾采取這個解釋。

孔子看見穿喪服的,或是穿官服的。這二條都是說穿的衣服,下一句「與瞽者」,不是說穿衣,所以用「與」,以及眼瞎的人。

「見之,雖少必坐,過之必趨。」

若這三種人是年少的人,孔子必作,作是動作。

過,你在他前面經過,或他從你前面經過,必定要疾行。

作是當時或坐著、臥著必須站起來,站著也必須換地方,所以主人見到客人來必得要起立。士農工商,士無恆產而有恆心,商為四民之末,但是從前的商人規矩不得了。商人童叟無欺,照料客人,規矩不錯,不管買賣成不成,進門便是客,今日的大總統也不如。你們今後好好學,從自身改造起。

見喪服的,出自同情心。見服公服的,為國家盡義務,如同今日之下的尊重憲法。瞽者是生下五根不全,包括身上其他器官不完全的人,可憐他,雖然年紀比我們小,也必須動作,表示同情。

「過之必趨」,從前走路有規矩,要學踱方步,學會各種步伐,才可以參加祭祀。在屋外,可以走方歩,手也可以翔舉﹔但是在屋內,就要趨歩,手不可以翔舉。趨不是快跑,是走碎步,怕妨碍人,趕快走過去,怕耽誤他的時間。上次說抬轎子的人,他們也懂得要趨步趕快走過去。


顏淵喟然歎曰,仰之彌高,鑽之彌堅,瞻之在前,忽焉在後,夫子循循然善誘人,博我以文,約我以禮,欲罷不能,如有所立,卓爾,雖欲從之,末由也已。

子罕篇中所說都是孔子本身的事,內容藏著很多事,不留心看不出來。

「朝聞道,夕死可矣」,因為你們學佛不能入,所以講論語,讀過中國書的人比較容易領略,但不是就能進入。例如程朱離道就遠矣,因為學佛的原故,但是他們的心不在佛上,信道不篤,所謂「誠者,天之道,誠之者,人之道也。」程朱在誠字上站不住,所以不行。學佛,信為道元功德母,仍要「信」,沒有這個信,也白學佛了。但是一般人所信為何?不知道,學佛信佛,是信泥塑木雕的佛嗎?你們若對這點能領略,那禪宗的語錄便可以了解了。

認字、句法,這一篇最多,前頭也有,因為不大談道,所以無傷大雅。若談道,便須講究,空過一字,差一些就不可以。這一章一字也不能空過,這點注意,後來就可以學著自己看經。

「顏淵喟然歎曰,」

歎,贊歎,有贊美的意思,又有歎息的意思,一者贊歎孔子,再者歎息自己。

你們用心求學,能超出古人的範圍者,那是很難的。

喟然,乃歎息的聲音。這個功課完了以後,勸你們去研究詩,詩中,喜怒哀樂,各種萬物,所發的音聲都有不同,都有代表的字,有很多狀聲詞。有耳不聽,等同聾子,聾子不能接觸聲塵,不是更好嗎?但是五根不全,不能證道,必得耳聰目明,而且又能照見六塵,但是要如何才能迥脫?要照中有寂。

「仰之彌高,鑽之彌堅,」

仰,佛的肉髻有無見頂相,仰是比喻,為什麼要抬頭?顏子學孔子,跟孔子學,一學,看見孔子的高,好幾次才可以說「彌」高,更高,無盡的意思。一上來是平視,再來是仰視,愈仰愈高,沒有盡處。

鑽,深處也是如此,豎窮三際,橫遍十方。

「瞻之在前,忽焉在後,」

瞻之在前,忽焉在後。例如茶碗各方面看都不一樣,是實在,又是空空。

顏淵學孔子,學孔子那一條?學孔子的學問,還是學孔子的為人?學飲食、起居、動作?終日在一起,觀察便學得會,例如伶界大王譚鑫培。你們連佛的表面都學不來,何況學內容,如果不往生,要怨人嗎?我們不學孔子,要學誰?誰也不學,魔來殺魔,佛來殺佛,有佛處快走過,無佛處不可住,所謂「愚人求佛不求心,知人求心不求佛」,顏子學自己,這點你們的程度還不夠。孔子有本性,顏子也有本性,孔子早明心見性,你撇開自己的心性,自己不明心見性,要學孔子,要幫人明心見性,這不是胡說嗎?顏子不學孔子,他是學道,學性。心即是佛,以心作佛,大家求心不行,所以說是斷惑,這是方便話。斷惑就不必明心,所謂「但去凡情,別無聖解」,再更方便的法子,就是以淨業伏惑,純粹帶業,華嚴就是為這個而講,若說消業,難道連真如也要消去嗎?

集解云:「言不窮盡」,窮這個字很好,窮究的意思,不可窮盡,就是窮究不完。又說:「恍惚不可為形象」,是求的人自己恍惚,不是聖人玩魔術。可以參考集釋的(餘論),程樹德的按語說,二王都反對朱子一套,因為朱子不懂道也。

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,」

循循,恂恂,恭順貌。順,隨緣也。集解說:「循循,次序貌。誘,進也。」次序就是順,亂了次序便不順,有條有理,看走對幾步,再用什麼方法,引誘他往前走。

孔子次次序序善巧方便的引誘人往裡走,用什麼引誘?顏子沒有得道,孔子是已得道了,顏子跟孔子學道,還學得不徹底,只得一半,例如地上菩薩,只到十地還不行,還不及等覺,不像佛的究竟。顏子有如學到了八地,仰之彌高,像上阿里山,到了旅館,還沒有到頂,雖然到高處也還沒到頭,所以「鑽之彌堅」,鑽不完,有如鑽喜馬拉雅山一般。蓮社是你們的母社,往後必須拿出實力來擁護。

「博我以文,約我以禮,」

「博我以文,約我以禮」,你們志在得道,你若悟了道,什麼也能幹,真懂道以後,什麼都自由,不妨礙你們幹一切。行住坐臥,莫非是道,即使拿屠刀當屠夫,也不離道。

文以載道,先找道的皮毛,要在文章上求,還必須去做。禮有一定的節度,過猶不及,禮是不過也不會不及,恰到好處。禮樂是配合的,樂也有一定的節度,該二拍子的,而打了一拍、三拍,都是亂了規矩。這是規矩,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,你們念佛不成功,因為不按節度,觀察他屋子裡的物品,今天置在此處,明日又變到彼處,就可以知道他的心所表現的就是如此,必得練習放在一定的地處,像從前的商店講究「動物歸原」。有人以為吾呆板,你們學吾呆板就可以了。這不是外表,求道與規矩、方法都是文,所謂「歸元無二路,方便有多門」到最終都是為了明心,這便是約禮。

「欲罷不能,」

顏淵學到此處才覺得欲罷不能,得幾分就得法樂,便喜歡,所謂「學而時習之,不亦悅乎?」時習以後有所得,有法樂,想放下也放不下,放不下就去幹,有多少力量便將全力都盡上。

「如有所立,卓爾,雖欲從之,」

立是顏子的謙恭話。孔子三十而立,立是不搖動。五根五力,這是初步,顏子不止如此。卓爾,超超然,道得一些了,順此往前進步,這才愈進愈高,愈鑽愈堅。

「末由也已。」

順從往前走,「末由也矣」,也還沒有得到究竟。

 

(筆解)說:「此回首自謂,雖卓立,未能及夫子高遠爾。」回首是已走了若干路,才說回苜。這回首二字很好,韓昌黎比宋儒懂文。

「可與立,未可與權」,顏淵知所立卓爾了,但還不可以行權。權,惟有聖人能辦,才不會錯了規矩。有人可以共學,有人不屑教誨。孔子說:「可以共學,未可以適道;可以適道,未可以立;可以立,未可以權。」立於道,有道的人並不呆板,必須善巧方便,有正智才有權智。佛經說權智的佔十之七八,權很難辦,不是我們所能做得到,我們只要依聖言就可以了。聖人才能行權,才能善巧方便,像「其父攘羊,其子證之」,孔子說這不對,應該要「父為子隱,子為父隱」,孔子隨心所欲,與道合一,自然不踰矩,這才能用權。

顏淵不僅不學夫子的人,也不學夫子的道,反身錄云:「謂顏子從夫子學則可,謂為學夫子之道,非惟不知道,並不知顏子矣。夫道為人當由之道,存心盡性之謂也。」求人不如求己,求學為了求道,並不是為求名利,求他人求不出來,自己吃飯自己飽。

文指什麼?如何博文約禮?這一段要大大的研究。維摩詰經,菩薩責斥舍利弗,行住坐臥,莫非是定。孔子的語默動靜,莫非是道,道也者,不可須臾離也。禪家的乾矢橛、麻三斤、庭前柏樹子、吃茶去等,都是道。有一定的規矩,便是禮。所以反身錄云:「莫不有當然之則焉,皆禮也」,心存乎道,到此就會明白。

反身錄云:「一一晰其當然之謂博」,所以一切一切都必須練習有次序,練久了之後,自然不會做出昧良心的事。不必三藏十二部、四庫全書才是博。「隨所博而反躬實踐之謂約」,規矩就在你手裏,事事讓它合乎規矩。說話動靜都有一定的規矩,你們要將心練成次序心,教學生就是教你自己,所以要拿出良心來教學生。一切都按規矩,規矩就是一,就是約。實踐時,若身口意都收起來在一處,要如何亂?

這一章「仰」「彌」「立」三字,如詩的眼睛。


十一

子疾病,子路使門人為臣,病間曰:久矣哉,由之行詐也。無臣而為有臣,吾誰欺,欺天乎?且予與其死於臣之手也,無寧死於二三子之手乎!且予縱不得大葬,予死於道路乎?

論語二十篇,集釋注解的很多,所以每篇分上下而成四十篇,子罕篇上已經講完了,今天說子罕篇的下篇。其實一章講十遍也不為多,因為集釋把每一章用十門來分開解釋,很用苦心,每一門都重要。不僅要能夠得一點文理上的學問,其中還有孔子的道,若只學文學,就不能學得很通。如果志於道,那文學也隨著會學好,若只重文,道與文都學不好。

這一篇若用心聽,等於聽佛經,宋儒開啟儒佛的爭端,各樹門戶,把儒佛分為二,宋儒有學問的人,去看佛經,佛經成了世間法,無學問的,只是學文字而已,可惜!

這一篇說孔子的行為,注解注的很糟。你們沒有學禪,也不懂淨土宗的妙處,禪宗祖師懂。若懂佛家的禪,研究這一章的助力就很大,懂子罕篇,就可以讀五燈會元。這一章有能講的,有不能講的,懂這一篇便懂得禪。有體有用,體一而用萬。體,佛也講不出來,全在自己悟。五燈會元多講用,但是用也不能講,因為一體萬用的原故,所以有些用也不能講。

「子疾病,」

疾病這二字,不是重三疊五,疾是才剛生病的時候,漸漸重了為病。有由輕而重的病,有一得就是重病,例如霍亂。孔子原來是小病,後來病情漸漸重了。

「子路使門人為臣,」

子路是大學長,要預備後事,古時「祭之以禮,葬之以禮」,什麼身分用什麼禮來祭祀,例如周成王賜魯國用天子的禮祭周公,但是三家為大夫,也用祭天子的禮祭自己的祖先,所以孔子說:「相維辟公,天子穆穆,奚取於三家之堂?」用天子禮祭周公已經是不對了,何況是三家?合禮,天下就不亂,不合禮,天下便大亂。若論報恩,誰也有恩,所以不可以這麼做。

孔子做過魯司寇大夫,退休了就一切依大夫禮,若中途辭官,便以士的禮祭祀。如今沒有這等禮,所以不必詳考。子路想用大夫的禮祭孔子,要有兩個家臣。諸侯就有家臣,祭祀時家人作不了主,例如在曲阜的孔廟,祭廟時孔家人可以主祭。若是在山東省城的孔廟,孔家人便不能為主祭,因為那是公家,必須由有爵位的山東巡撫祭祀。祭周公可用家臣,但是三家為大夫,也有家臣,大夫也相沿有家臣。子路以為用士禮祭孔子,對不起老師,所以用大夫禮而用家臣。大夫用家臣已經錯了,何況孔子並沒有做完大夫的職位,應該用士禮。孔子沒有家臣,便由學生當中選出兩人做家臣,像今日的治喪委員會。其實公家才能如此然,否則各家有他們的孤哀子、比亡者輩分高的護喪者,何須用到你?

「病間曰:」

間,間斷,指孔子病較好後。

「久矣哉,由之行詐也。無臣而為有臣,吾誰欺,欺天乎?」

「久矣哉」,照應「疾病」、「由之行詐也」。

「由之行詐也」,聽其他人說這件事,於是孔子責問子路。孔子說,仲由,你辦假事,行詐,不依正正當當的走,我已經辭職了,可以用士人的禮為我辦喪事。我沒有家臣,卻為我安置家臣,不是違背禮嗎?你害我,用大夫禮其實就是用諸侯禮,我要欺騙誰,欺騙看出殯的人嗎?還是欺騙天?其實是騙良知良能,欺騙心。

「且予與其死於臣之手也,無寧死於二三子之手乎!」

「且」,而且。與其讓我死在假臣的手,我可寧可死在學生的手上,因為一輩子我都是規規矩矩,如今這麼做值得嗎?你以學生的身分為我辦喪事,名正言順,正確是對的。

「且予縱不得大葬,予死於道路乎?」

「且」又、再的意思。我縱使只出小殯,不能出大殯,或者穿衣等一律都不整齊,沒人管,我還不至於死在道上,即使死在道上,也比不合禮強。這等事不必要好看,死了為什麼要好看,難道是拿死人比賽嗎?

曾子為孔子的學生,臨死時易簀,若死於不合禮上,死也不暝目。黔婁活著的時候,魯國齊國都請他去做官,他都不出去。死的時候,他的妻子不願斜蓋他的被子,雖然被子太短沒法蓋覆全身,也寧可把被子蓋得端端正正。

吾為你們講艮掛,不要你們發展,只要保持常態就可以了。看歷史,漢以後的大儒,即使是朱子等人,他們的學說也受到國家的禁止,因為遭妒忌,所以不看歷史,便不知這些事。


十二

子貢曰:有美玉於斯,韞匵而藏諸?求善賈而沽諸?子曰:沽之哉!沽之哉!我待善賈者也。

子貢這一章,若懂詩、禪,吾不說你們也懂這一章,你們就當作詩禪來聽。

「子貢曰:有美玉於斯,韞匵而藏諸?」

前面述而篇,有子貢問:「伯夷、叔齊何人也」章,現今是孔子辭職了,周遊列國,什麼事都不做時。子貢問:有一塊好玉在此,把這塊美玉放在櫃中。韞、蘊兩字相同。而藏起來。

「求善賈而沽諸?」

賈,音ㄐㄧㄚˇ,有注讀「沽」。商與賈不同,商者,商也,到處去買賣,賈者是坐在一處不動,人來買,或遇到識貨的賣給他。沽,賣也。

「子曰:沽之哉,沽之哉,我待善賈者也。」

孔子說,我賣給他,我賣給他。重復兩句,加重辭氣。下面又加一句,「我」,孔子點破,我待賈而沽者也。

人有相當的能力後,有人遇得到賞識,有人不能遇到賞識,「古之學者為己,今之學者為人」學習原本是為個人,先將自己栽培好,有人來沽就賣出,否則永遠放者。「人不知而不慍」、「不患人之不己知」,就怕自己沒有東西賣。縱使賣不出去,也必須栽培好。

賣出去,也有不好的,例如岳飛三十九歲時,直搗黃龍在眼前,宋朝眼看要滅掉金了,辛酉年三十九歲卻被賜死,遭到如此後果,也太奇怪了。那些沒出去,在家的人,反而比岳飛好。今年是辛酉年,你們今年可以為岳飛默悼。

講論語是世間法,世間法做好了,就露出世間法。


十三

子欲居九夷,或曰:陋,如之何?子曰:君子居之,何陋之有!

「子欲居九夷,」

「九夷」,說法不一,有注解說是在中國以內,有人說在中國以外,在偏僻的地方。孔子不是發牢騷,大道在此地行不通,可以到他處。例如殷有三仁焉,三仁之一的箕子到韓國去開闢。孔子說可以到他處去,「欲」是意思中有這個意願。

「或曰:陋,如之何?」

「陋」,不是衣食陃,而是沒有文化,沒有禮義,不懂仁義禮智。台灣現今繁榮了,應當說那一邊呢?

「如之何」,那這地處怎麼樣?

「子曰:君子居之,何陋之有!」

孔子說,有道德學問的人去住,還有什麼陋不陋的呢?朝鮮的文化是箕子開拓的。劉禹錫的陋室銘根據這一章,他只說:「何陋之有?」並沒有明說:「君子居之」,說自己是君子,否則就成放肆了。你看人家的文章怎麼樣?

諸位好好學,真正學好,各盡其道。有人來請你去講,就依著這個講。謝東閔副總統印論語,發到各寺廟講。但是他們或許以為這是外道書,而把論語丟棄了。凡事,要各方面都顧到,知己還要知人。


十四

子曰:吾自衛反魯,然後樂正,雅頌各得其所。

現今的國家無禮無樂。

「子曰:吾自衛反魯,然後樂正,雅頌各得其所。」

孔子說,我在衛國回到魯國,然後樂才上軌道。如何上軌道?「雅頌各得其所」。

初學先在句法、字句,看進眼裏。進一步要在字句以外讀書,必得舉一隅而以三隅反。

詩經有風雅頌,風是從各國采來的詩,原本不在數中,詩經大主意都在雅頌上。「各」為詩眼,指雅與頌。

有注解說,這一章指音樂,其實有樂就有辭,例如吳季札觀樂,都說詩經中的那一篇,吹打都有歌辭,否則樂豈只是八音等等嗎?所以作詩,必得配上音韻。

有注解說,只說詩章,那為什麼又要提雅頌呢?

應該是連樂器,連詩章,一起配起來,各得其所。

詩不可以輕看,「雅是雅,頌是頌」。《詩輯》云:「風,優柔委曲,意在言外,風之體也。雅,明白正大,直言其事者,雅之體也。」頌是祭祀樂歌,用之於宗廟。

集釋的「按語」,說得很詳細可以參考。這一章吾所講的,就是依皇侃的疏。朱注,沒有說出長短,但是也沒有注明白。


十五

子曰:出則事公卿,入則事父兄,喪事不敢不勉,不為酒困,何有於我哉。

這一章沒有恰當的注解,吾必須注一注,對錯與否吾也不知道,但是要能講下去,吾以孔子的事跡來證明。

先講「何有於我哉」,注中有四種說法,都講不下來。例如「何陋之有」,何有中間的「陋」,意思就是不接受「陋」字。

「於從政乎何有」與「何陋之有」,不同講法,另外如「於從政乎何有」,這是孔子不肯定的話,不接受,也不拒絕。「何陋之有」是肯定辭,不接受的意思。所以「何有」,是不接受的辭語。

「何有於我哉」,吾采取不接受的意思,指上面的四條,那一條我有呢?這是孔子不敢承當的話。

「子曰:出則事公卿,」

「出則事公卿」,孔子見冕衣裳者與瞽者,孔子還必須起來,像皇帝過宰相的位子,要向位子敬禮,這是何等的恭敬!禮記及鄉黨篇,都有詳細記載孔子的威儀。集注,說的很糟,說這四條「其事愈卑」,這四條怎麼是小事?這是大事。

「入則事父兄,」

「入則事父兄」,父孝兄敬是小事嗎?有人問:「子奚不為政?」,孔子說:「孝乎惟孝,友于兄弟,奚其為為政?」在家孝父母友兄弟便是大事。

「喪事不敢不勉,」

「喪事不敢不勉」,孔子說:「祭之以禮,葬之以禮」、「慎終追遠」。孟子說,父母之喪是大事。

「不為酒困,」

「不為酒困」,禹惡旨酒,書經五子之歌說:「內作色荒,外作禽荒,甘酒嗜音,峻宇彫牆,有一于此,未或不亡。」所以不被酒困是大事。

「何有於我哉。」

這四條,孔子不敢承當,是孔子的謙虛。


十六

子在川上曰:逝者如斯夫,不舍晝夜。

此章絕不能講,說的都是胡說,說這一章是詩,說是禪,都可以。詩,古人只講表面,內容無法說。

「子在川上曰:」

孔子在川上,川與河有差別,山間的水叫川,水長流不斷,千字文說:「川流不息」。孔子在川上看水,只說兩句。

「逝者如斯夫,」

「逝者」,若說「逝者」是川水就是不通。以下的「如斯夫」,這是離川水說「逝者」,說世間一切的事物。如佛經所說「萬法無常,成住壞空」,就跟這「逝者」一樣。這像「指其掌」那一章,孔子指著這川水,萬物的無常就像這川水一樣。逝者,不是僅僅指人死而已,一切都有死,就像這個川水一樣。

「不舍晝夜。」

「不舍晝夜」,舍,說文:「止也。」死就因為不止,若止便不會死了。白天走,晚上也走,不住的走,萬法無常,剎那不停留,這就是三心不可得。不舍晝夜,天天如此。

臨死也不可離道,離道就不能往生,孔子臨死不許有家臣,曾子臨終易簀,都不離道。

(集注)說:「天地之化,往者過,來者續,無一息之停,乃道體之本然也。然其可指而易見者,莫如川流。故於此發以示人,欲學者時時省察,而無毫髮之間斷也。」這個可參考。「往者過,來者續」就是非斷非常,這是佛法說的。「欲學者時時省察,而無毫髮之間斷」,這則是多說。這兩句經文,不可加注。一體萬用,注了就糟糕。

逝者,就跟這一樣,沒停止的時侯,一體萬用。孟子所說的就是有本有用,孟子說,「源泉混混」這是本,「不舍晝夜」這是用,實在說源水與流入海裡的都是一樣。「道也者,不可須臾離也,可離非道也」,不可離的就是體。


十七

子曰: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。

先考據為什麼孔子要說這個。這有根據,講起來比較落實。孔子在衛國,衛靈公的夫人南子,靈公懼怕她。某次靈公與南子同車,孔子坐在副車,南子想見孔子,南子是主,孔子是客,這很麻煩。靈公和南子坐前車,孔子坐在後車,同時出發,一起同行,孔子不以為然。孔子是出來辦事的,跟他們一同去兜風,作什麼?史記記載這段故事,說:「子曰: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。」

「子曰: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。」

孔子不說:國君要恭敬有德的賢人,還是看重女色要緊?孔子不會如此粗野說話,孔子很有分寸。上學之後,說話要有分寸。孔子只說,吾未見能把好色之心換成好德之心的人。

德與女色,那一條重要?德,指有道德賢能的人。這對普通人用不上,普通人好德有什麼用?好色又怎麼樣?這是一般的說法,吾說吾的意思。

子夏曰:賢賢易色。尊敬賢人,只要去好色的心而尊敬賢人,這是對國家有辦政治的人說,國君就應該如此。普通人交朋友也必須結交賢友,若好女色就不行。

「賢賢易色」那一章,說話的人是指第三者,而這一章孔子是當事者,所以改賢為「德」字,否則孔子指自己是賢人,便不妥當。什麼人也有德,換了一個字,就不同了。這件事指靈公,孔子歎息這個國家無道。

我們可引這一章為警戒,無友不如己者,人在社會是合群的動物,不論男女,品性不端的朋友不可以交,交久就受他熏染,沒有好處。


十八

子曰:譬如為山,未成一簣,止,吾止也。譬如平地,雖覆一簣,進,吾往也。

簣,考據很多,有的作匱,古字與今字等等不同,我們不講這個。既然都是盛土的器物,不論從「竹」、從「匚」,或是現今用化學塑膠物,不必太多考據,都是土籠的意思。

「子曰:譬如為山,未成一簣,止,吾止也。」

山是最高的,山也是土石的集合體,中庸說,山是一拳石之多,佛經說是和合相,二者意思相同。例如要堆成十丈的假山,一百簣土可成山,若只堆九十九簣便停止了,就不成功,還不夠一丈。那是什麼人使山不夠一丈?是你自己。

「譬如平地,雖覆一簣,進,吾往也。」

又如平地,倒上一簣土,雖然很少,倒上一簣土,便已經不平了。一簣的高度,想使它繼續再增高,也是你的力量。進是再加的意思,你去幹就成了二簣土。

這一章指不論什麼事,全在自己幹,不論大小事,若一天賣花生,一日賺二元,就多了二元,若不去賺,連一元也沒有,這是勸學的意義。沒有學問,像是平地,為什麼不念一本書?念一本就比平地高,再念就更高了。有了學問,學無止境,到了聖人也還要學,成佛也得乘願再來度生,也必須學,若到等覺就不學了,也不行。

你們學三十年,有三簣土了,離一丈還很遠,進步太慢了。跟我學,不如找比我高的,一日就可以學三簣土,進步慢,要怨你自己。有些地方三簣土也沒有,或許有半筐,卻撤了一地。兩下比較,高下立見。時不再來,機不可失,時局不許可,縱使時局許可,壽命也不許。或許幾輩子有警覺,但是也沒把握,必須自己有把握,工夫到了便知有沒有把握,工夫有或沒有,譬如飲水,冷暖自知。


十九

子曰:語之而不惰者,其回也與!

「子曰:語之而不惰者,」

這一章諍論很多。語,是說話的人,必須有聽的對方。惰是,說者怠惰?還是聽者怠惰?聽者是顏子,但是說者或聽者,是誰不惰?這有二說,一指孔子,一指顏子。

「其回也與!」

集解,漢注比較好。顏淵了解,所以「語之而不惰」,其餘的人不了解,所以有惰語的時候,有不願說的時侯。

惰指說者,采取這個說法,採漢注,這與聽的人有大關係。

教的人以教學為他的興趣,必得教人,這是儒家的話。依佛家說,學佛必得當菩薩,不要當羅漢,不度眾生就不能成佛。例如你們聽論語不受限制,但是必須能變變樣,講的人就高興,如何高興,或許看不出,吾講論語所為何來?吾是個人的興趣,所以教而不疲。你們若聽課打瞌睡,教的人就無興趣,若大家一步步進步,吾賣命也教。學習必得要求老師,書經說,能自得師者王,謂人莫己若者亡。


二十

子謂顏淵曰:惜乎,吾見其進也,未見其止也。

止,有二種說法,一當止住,一當到極點,兩者都可以通。

「子謂顏淵曰:」

顏子的好處在那裡?全部論語首字就是「學」,可見學的力量很大。因為生而知之者少,所以必須「學」,孔子一生提倡學,孔子說:「有顏回者好學,不幸短命死矣,今也則無。」除了顏回以外,沒有這麼好學的,其餘的人雖學,卻不如顏子的好學。

「惜乎,吾見其進也,未見其止也。」

這一章是孔子對他人說,不是對顏回說。顏子這個人可惜了,我只見他步步往前進,沒有見他有停止的時候。

另一種說法,為什麼顏回可惜呢?因為他往前進,卻沒有到達極點,不能與孔子平等。這種講法也可以。

你們學這一章書,要知道,幹什麼都必須幹到底,你們做人不可失了人格,切莫有人樣,而沒有人的格局。大總統也必須如此,否則曹操為太上皇,王莽為新天子,這種背畔國君的人叫賊,人格不夠不是人。假若一點壞事也不幹,就能保住人格,這是世間法。若保住人格學佛,往生才有把握。


二十一

子曰:苗而不秀者有矣夫,秀而不實者有矣夫。

這一章不必特別指說是顏子。

「子曰:苗而不秀者有矣夫,」

苗,種五穀才剛冒出生的叫苗,長了穀穗為秀,農歌說:「六月六看穀秀」,秀,是長出開花有子了。

「苗而不秀者」,冒苗卻沒長穀穗,有這種人。有矣夫,都是虛字。孔子說,現今的人上學,有人長出了苗,卻不生出秀穗子。

「秀而不實者有矣夫。」

還有長出秀,但種子不結實成熟,打不出糧食來。這兩種學習都不成功,與前面那一章一樣,做山少了一簣,便不成功。

總之,你們幹什麼事總要自己要有把握,幹到底,達到極頂,不要損失人格。如何不損失人格?要能不損害人,處處講恕道。而學佛必得往生,末法唯有修淨土法門可以成就。學佛必得求當生往生,不往生是沒結果,所以學淨土法門必得要有把握往生,若不能成就,便是「苗而不秀,秀而不實」,這要幹什麼?


二十二

子曰:後生可畏,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。四十、五十而無聞焉,斯亦不足畏也矣。

「今」,有注解是指孔子,有的注解說不是指孔子,吾采取不是指孔子。因為若與孔子比較,就很難做人了,采取好講合人情的。

「子曰:後生可畏,」

二十歲以下為後生,二十歲以上是成人,三十就要辦事了。「可畏」,不能小看他,別瞧不起他,他或許可以比我們好。為什麼?

「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。」

「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」,怎麼知道他將來不如我這些人?所以不敢定說他不如我們。

「四十、五十而無聞焉,斯亦不足畏也矣。」

所以心裡必須謹慎,但是後面要加一個限度,若四十、五十歲,他的學問還沒有成就,人們還不知道他,那就不須畏懼了,將來也不會有什麼大發展。集釋考證,引大戴禮說:「三十四十之間而無藝,即無藝矣。五十而不以善聞,則不聞矣。」

三十要學,三十而壯,四十而強,還沒有對社會有利益的事,到了五十而無善可聞,那再幹好事的機會便少了。

曲禮說,二十而冠,三十而壯,四十強而仕,五十而艾。艾是頭髮半白半青,人生到百年,五十已經活一半,不是老了嗎?而且人生七十古來稀,活到五十,誰敢保險再活二十年?五十就可以開始養老,到六十歲退休。內經說,五十歲以後還有生孩子的便少了,所以諺語說:「四十無子晃一晃,五十無子無指望。」其實到六十二以前還可以有孩子,但是已經衰老了。女子到四十九歲「天癸」絕,男子到六十二才「天癸」絕。

學問有二,道德與文學,尊德性是道德,而道問學是文學,若道德不成就無法往生,你們如今也有四十的人了,想想這一章經文。說句開心話,亂世勞苦,壽命比較長,活到七十不難,太平很幸福但是壽命反而短,鄉下人壽命就比都市人長。道德、文學兩大學問,道德很難,而中國的詩為文學之祖,方法很多,會一、二、三種不中用,必須全部方法知道十分之九才能講詩,不懂這些方法,以為詩錯了,那就是外行,一部分不知道也不能講。黃庭堅改李白詩「人煙寒橘柚,秋色老梧桐」,為「人家圍橘柚,秋色老梧桐」,歐陽文忠想改〈題破山寺〉「曲徑通幽處」而不能。其實,李白與常建都沒有錯。

老來也還可以學,孔子家語說,老年而學,如秉燭夜行。佛經說,千年暗室,一燈即明。所以要知道佛的學問,所謂「世間一切佛盡知」。高適四十歲而學詩,而成為唐詩的佼佼者。朝聞道,早上能伏住惑,夕死可矣,晚上就往生也可以。


二十三

子曰:法語之言,能無從乎?改之為貴。巽與之言,能無說乎?繹之為貴。說而不繹,從而不改,吾末如之何也已矣。

「子曰:法語之言,」

法語,聖人說的話,能不聽從嗎?從前群言擾擾,折中於孔子。人們說話有爭執,可以不打官司,到茶館有「講茶」的人,依四書聖人所言為標準判定,若他不願聽聖人的,我也不聽。只有一面理的,就屬父子諍訟打官司,兒子這一面怎麼樣都是無理。刑法、民法也配合依禮而定,所以打官司,能拿出聖人說的都能贏。

「能無從乎?改之為貴。」

法語之言,經典上的言語。順從還無用處,必須改,不改便無用。過則毋憚改,不改沒用處。今日之下,法語之言,人都不從,要打倒孔家店,以為孔子之言,並無特別,主張殺父共妻。這種前途令人堪憂,我們若不能改,那只好求共中不共,「改之為貴」。

「巽與之言,能無說乎?繹之為貴。」

巽,順巽,好聽的話,人家說你好,或委婉勸你,迎合你說的,自己以為「這只是小毛病,沒有關係。」你高興,以為值得驕傲,這就倒楣

繹之為貴,如抽絲般的研究,人說你好,對嗎?說你不好,是嗎?退而省其私,三省吾身。

「說而不繹,從而不改,吾末如之何也已矣。」

若說而不繹,光是高興而不回來研究,以為自己好,從而不改,仍舊照樣。「吾末如之何」,我就沒辦法了,說好也不聽,說壞的也不聽,這種人就永遠墮落下去了。

聖人也只說好壞兩端而已,自己要知道抉擇。


二十四

子曰:主忠信,毋有不如己者,過則勿憚改。

這一章重復出現,已經講過了。


二十五

子曰:三軍可奪帥也,匹夫不可奪志也。

此章不須要講考據。

「子曰:三軍可奪帥也,」

帥,元帥,統領三軍的元帥。國家有戰爭,大皇帝治內,大元帥治外,將在外,君令有所不受,因為在內的指揮,不知道外頭前線的情形。所以掛帥必須有相當能力,只要是對于百姓有利的,就可以辦到。那岳武穆為何以十二面金牌調返,他卻聽命,為什麼不直搗黃龍再回來?這件事很特別。若打完金人,迎回徽欽二宗,那高宗要如何?所以高宗壞透了。後人評論「莫須有」三字,真是冤。岳武穆是一片忠心,為了徽欽二宮。不看歷史,不能辦事,唐家的二皇:玄宗、肅宗,也是如此。

三軍不得了,想擒獲三軍的元帥,還是可以辦得到。

「匹夫不可奪志也。」

最無勢力的是匹夫,匹,匹配,匹夫匹婦,孤家寡人,有什麼力量?但是匹夫的志向大,就有大力量。匹夫若有了志向,要想改變他的志向,辦不到。例如文天祥被元人俘虜,囚禁將近三年,還是不投降。元人說,宋朝已經滅亡了,你還圖什麼,若肯投降就在這裡做宰相,你還挑什麼?文天祥說,我早挑好了,挑死。

若不可奪志,沒有不成功的,孔子三十而立,立是立住志了,才不會迷惑,這與佛家的斷惑有什麼兩樣?成與不成,觀這個志有沒有,就可以知道了。書唸好,至誠之道,可以先知。只要看人的志立了沒有,便可以可知道他有沒有斷惑。


二十六

子曰:衣敝縕袍,與衣狐貉者立,而不恥者,其由也與!

我們注重其中的道理,若有諍論的才考據文字。這一章的考據,要考據工業產品,如今可以不必考據了。

「子曰:衣敝縕袍,與衣狐貉者立,」

縕,是木棉還是草棉,可以不管,就是冬天的衣服。冬天,袍子不可少,袍內用亂絲,後來改為舖棉花,後來有人用絲的,是富有人家的衣服,輕而暖的袍為上品。冬天穿皮衣,最好的為狐皮,冬至前穿羊毛,冬至以後穿狐皮。貉似狐,喜好睡覺,貉皮更寶貴。皮若有花紋的,更為貴重。從前的袍子皮毛在外,後來用綢緞為衣面,反穿皮襖是不敬的。二品以上的官可以穿貂皮,要反穿,一看反穿貂皮,就知道是大官。從前讀書人可以穿皮衣,工人商人都不敢穿紫毛狐皮,雖然是有錢的人穿了狐皮,有人問他,也只說是狗皮。衣是外表,如禽獸的毛,所以孔雀開屏便是炫耀自己,何況是人?這是普通人的常情。

人心終日在吃穿上著想,台灣吃米飯,北方人吃五穀,窮人吃小米麵,有錢人才吃麥,山東的二等飯是小米,第三等是吃高梁麵,屬於最下等。吾家平常有三種糧,頭等為麥子作的麵,其次磨的為二麵,第三等的是小米麵。平常吃小米麵食,來了客人,便速速藏起來,換上頭等、二等麵,恐怕人笑話。城中吃高梁麵的人很少,多是鄉下人吃,這是在濟南。穿也是如此,窮人要出門應酬必須向鄰居借衣服。

世人的心都在五欲六塵,若是心在道,就不注重無五欲六塵,例如黔婁的「寧可正之不足,不願邪之有餘」寧可蓋正被子露出手足等等。正人君子尚且如此,何況是學佛人?就要不貪著五欲六塵,修行人不論在家出家,知道這一點來看人,就可以知道他將來會如何了。

「而不恥者,其由也與。

子路性情剛強,一切都很認真。子路學道之後,一切不在乎,願車馬衣裘,與朋友共,穿破衣服與闊人在一起也不管,只論有沒有道,心不在衣服上頭。

衣音「憶」,穿敝縕袍與穿狐貉者立,而不覺得羞恥的,莫不是仲由嗎!由此可知子路辦到,其他人辦不到。但是如今也必須隨緣,只要整齊就可以了,逢場作戲,不必過頭。

不忮不求,何用不臧,子路終身誦之。子曰:是道也,何足以臧?

後半段,有注解說連不起來,所以有人分為二章,依兩章說好講,兩段合起來比較難講。誰併在一起?或許不是朱子,因為朱子好改經文出了名,所以人們推論是他。

「不忮不求,何用不臧,」

忮音「支」,也音讀「機」,害也。求,貪也。「臧」,善也。不害不求,何用不臧,這樣做什麼事有什麼不好的?意思是說沒有不好的。

不忮不求,有三種說法,都有道理,不須要爭,都可以講得通。集釋,馬融主張這是成語,不是孔子所作的詩,依這個來解釋,就是說「…其由也與!詩云:不忮不求,何用不臧?」這樣就與上一段連上了。

韓詩外傳,以不貪求所以不害人,就是指一件事,人到無求品自高,指不忮不求的人,是說自己。集解所說的為二件事,也不害人,也不求人,說自己也說對方。鄭康成也說成是一件事,只說對方。

「子路終身誦之。」

「子路終身誦之」,可見這是成語,終身誦之便不容易,守住一個法門就不錯了。

「子曰:是道也,何足以臧?」

「是道也」,是,此也,這個的意思。這兩句詩的道理,是說在大道上這兩句話算是小道理,終身學不求人不害人,只是好人而已,與道有什麼關連?孔子之道是性命之道,是了生死之道,只有顏子、曾子得道。子路升堂而未入室,所以孔子說何足以臧,這是冀望子路往上學,不是說就不要「不忮不求」。

子路不聞了生死之道,所以「敢問死」,孔子答說:「未知生,焉知死?」對事奉人的道理尚且不知道,如何來問事奉鬼神?子路雖求而未得。

你們懂得執持名號,但是誰終生誦之?子路若得到一個法門,便終身誦之。你們不忮不求了嗎?有沒有動心?凡對人無利益的便是害人,不能管就不要管,否則就必須管到底,不可隨便,所謂「為人謀而不忠乎」!


二十七

子曰: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彫也。

集解:「大寒之歲,木皆死,然後知松小彫傷。平歲則木亦有不死者,故須歲寒而後別之。喻凡人處治世,亦能自脩整與君子同,在濁世然後知君子之正不苟容。」

「子曰: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彫也。」

台灣比長江南北熱,大寒之後,「後彫」以後才彫落,各種植物彫落完後,松柏才彫落。十一月,桃杏花在落葉處蘊芽,冬至陽生春又來。而松年年長新葉,也是春天長新葉,如洛神賦云:「榮曜秋菊,華茂春松」,陶淵明詩云:「松菊猶存」,洛神賦比喻女子,為什麼用松菊贊美女子?贊美的意思我們想不到。贊美洛神,到秋天百花落了,唯獨松菊榮耀。松在春天長出茂盛的新芽嫩葉,成為新松,這時松的舊葉才落掉,長新松才落舊松,不露根枝,所以沒有禿松。

平常時候其他樹木也很茂盛,比喻太平的時節。今日不算是好時候,看這個時代就有好人、有壞人,今天這個屋子裡的人就是好人。只要須要有人維持秩序,便不算好人,必須造次顛沛,富貴不能淫,貧賤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,所謂「六親不和有孝子,國家昏亂有忠臣」,必須有百折不回的精神,才算是好人。

這一節書,有注解說是孔子在陳絕糧,畏於匡,子路云:「君子亦有窮乎?」孔子說:「君子固窮」不受磨難不成佛,道高一尺,魔高一丈,佛入涅槃,要降魔,魔女出現,佛降伏。不入生死,必須沒有男女和合,其他人自古難過美人關,佛能降伏。自古以來,痛苦磨難容易過,富貴榮華的磨難最難,一般人過不了。

必得歷經歲寒,經過波折,還能不退才行,這是指逆境。若遇到順境,也知道是波折,能推開,對貪就能滅。自古以來發達的人多是窮子弟,敗家亡國多是浪蕩子弟。佛家說:「三世怨」。內地俗諺說﹕「一輩子作官,三輩子打磚。」這可以悟一悟!孔子受一輩子波折,子見南子,美人關也過了。


二十八

子曰:知者不惑,仁者不憂,勇者不懼。

這是三達德,中庸有說,這三條,必須學。

「子曰:知者不惑,」

有智能辨別,就不迷惑,學孔子之道也是斷惑,不惑不是斷惑嗎?

「仁者不憂,」

仁者不憂,凡憂都是患得患失,為自己打算,仁是大公無私,處處替公家做,有什麼得失。例如楚人失弓,楚人說:「楚弓楚得」,孔子聽聞了也說:「天下弓天下得」,孔子贊歎楚人,楚人心量雖小,只要擴大就是仁。

「勇者不懼。」

勤勞才能辦出事,勤勞必須有勇氣,無論遇到什麼辛苦,也必須衝破,這就是不懼。辦事不是一下就能成功,必須有勇氣,只要無懼,有些事必必定可以達成。

終日迷惑顛倒、貪心,如何能不惑不憂?


二十九

子曰:可與共學,未可與適道;可與適道,未可與立;可與立,未可與權。

這一章,有注解說要與後一章合起來,有人說要分開,我們闕疑就可以了,不要胡造謠言。漢儒注解是合為一段,到了宋朝蘇東坡,才分二為章,朱子采取,清初毛西河又合為一章。我們采取分開來講,比較好講。

「子曰:可與共學,」

人下生以後,什麼都能辦的人,那是生而知之者,這種人很少。孔聖人、堯、舜也都要上學,人人都必須上學。聰明者必須上學,不聰明者更需要上學,透一絲光明也好,人人都必須上學。「可」與共學,這句話其中含有深意,用「可」而不是用「必」。一開始上來求學叫「開蒙」,不能就講道,含道的也不能講,例如三字經開首為「人之初」,這絕不能講,只教他念。「性本善」,性為何物,更不能講,只要要他念「知某數,識某文」,學灑掃、應對,這等事學成,就會念禮記,因為禮記書中就是講這等事,灑掃、剃頭,皆有規矩,這是大學問。

人人都來上學,有人就不行,不得不教,他也學不出來,所以「可與共學」就不錯了,還有不屑的教誨。

「未可與適道;」

可與共學了,要學六藝,重要在道上,執射乎,執御乎!六藝是道的皮毛,現今所學的都是藝,可與共學已不錯,但還「未可與適道」。孔子是志道、據德、依仁、游藝。適是通到某處去,適道是往道上去,往道上走,怎麼教也往道上走。

道,指「朝聞道,夕死可矣」的道,這極重要,沒有聞道,就求死,這是白死。例如你們念佛,求一心不亂,預知時至,心佛雙照,若還想在此受罪,念佛有什麼用?若耽戀這裡便是惑,就是縛。如今可與適道的有幾人?現今的學佛者學道嗎?學佛不是就適道了,所以俗話說:「一著袈裟,事更多。」

你們學佛多年,吾講經有六十餘年,講經不了生死,末法有教無行,知道有淨土,若不修不往上走,這叫適道嗎?象法有教有行,因為無戒還不能證道,所以有禪宗的教外別傳,使人先證果再研教。今日之下更不能了,所以說是往生而不說證。

「可與適道,未可與立;」

可與適道,已進道了,已經進了門內,為內凡了,但是「未可以立」。在淨土宗難講,若依禪宗,四果之前還有三果,證四果,還沒有立,落於涅槃坑。立是紮住根,樹立住根,下不搖動,上頭的菩提能增長,這才叫「可與立」了。站立得住,八風吹不動。

孔子十五志於學,三十而立,我們別說十五年,五十年還不行,吾學佛六十年還沒有立。孔子四十而不惑,俱生的惑我不敢說,新增的惑孔子已經沒有了,你們是日日增惑。要隨緣消舊業,更不造新殃,我們是日日造新殃,孔子四十不惑,更不造新殃。五十而知天命,明心見性,其實孔子是乘願再來,這不是當生辦得到的事。

「可與立,未可與權。」

可與立,未可與權。立是依法不依人,法是經典所說的,處處要依經典來,道就是從經典處來。經是言語文字的假相,由道而來,經典所說的都是道,立是對道立住。

權,如佛的權智,若是實智就得依經規矩,權可以變化,如何變化?變經典?還是變大道?權是改經不依靠經,今人就是不依靠經,必須是到達佛、聖人的地位才認識權這個字,登地菩薩也夠不上「權」字。沒有權就走不通,所以必須逢場作戲。但是行權不容易,若你成了戲中人,就不是逢場作戲,在前台上唱得多好也必須不著相,不能動心,印不到心上去。

權,我們又夠不上,又不能不幹,所以難。這個注解有若干種,最終的解決辦法,就是可違經不可違道,這也有人反對,以為違經就是違道。權必須智慧開了才能做,吾的見思惑沒有斷,所以不敢教你們。吾講的不超出前人的範圍,所以不敢著述,你們只要依法不依人便可以了。

不得已要說,從前人稱東西的錘就是權,視物品的輕重而移動錘,使枰平衡,天秤也是如此,這是比喻權如錘。意思是說,自己看著辦,學問不到便無法看著辦,說出來就不行,孟子書中有人問禮,男女受授不親,那見到嫂嫂溺水,要伸出援手嗎?孟子說,這是權,要通權達變。但是天地間的事情千變萬化,見鄰女不能援手嗎?所以不能舉例。

通權達變全看自己的智慧,孔子時中,凡事不偏不倚,採取中道,執其兩端而用其中,一般人是過與不及。佛家說,執著相,凡夫著有,學佛者著空,常、斷都是邪見,必得空即是色,講中道,這與孔子的中道相同。

現今說法的人講中道者有幾人?若能講中道,道就是中,孔子的中就是時,時中就是道,可以反經不能反道。為什麼能違背經?淨宗是從有門入,不敢違經,禪宗便是反經,無語言文字相。佛法都是在恭敬中求,但是禪宗說佛來殺佛,這不是反經嗎?其實是反經不反道。道是心,口雖說這個,心中卻沒有這個,心中無色無空,不思善不思惡,寂而常照,淨宗往生,最後的寂光也是如此。

如今我們改經就不行,比如丹霞燒佛,當時是要度人悟道,你能這麼做嗎?你們如今尚且不能立,何況是行權?立就不增新惑,不沾五欲六塵了。

你們學這一章,處處省察量一量自己的本事能力。所以達磨祖師說:「學我者入地獄,謗我者生天堂。」你真學達摩,就是真謗佛,這樣可以嗎?


三十

唐棣之華,偏其反而;豈不爾思?室是遠而。子曰:未之思也夫!何遠之有?

 

一個字具有多種講法,只是依從一種講法,如何會對?學論語,要開智慧!法語之言,經典上的話,能不聽從嗎?只是聽從,沒有用,改之為貴,要在改自己的毛病。今日之下,人心一日比一日壞,要從尚且不從,如何會改?巽與之言,委曲婉轉,能無悅乎,繹之為貴,必須想想,省察省察。今日的教育,只說好聽話,決不出人才。

這一節,漢宋注解算是不講了。聖人的境界不懂,所以不講,這還算有規矩。我們不是學文字,又不懂其中的意思,可以從缺。

「唐棣之華,偏其反而;豈不爾思?室是遠而。」

引的四句古詩,到底是什麼意義,不知道。

「子曰:未之思也夫!何遠之有?」

這二句是孔子說的,所以說說,意思是指學則會,不學則不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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鄉黨第十

 

鄉黨,本鄉本土的意思,例如台中人,台中以內就是鄉黨,若住在民生路,那民生路便是你的鄉黨。若來了中正路的人及民生路的人,給人倒茶時,要先給中正路的,民生路的人在後,因為民生路是你的鄉黨。


孔子於鄉黨,恂恂如也,似不能言。其在宗廟朝廷,便便言,唯謹爾。

「孔子於鄉黨,恂恂如也,似不能言。」

孔子對於鄉黨的人,說話動作一切,都是「恂恂如也」,極為溫和,極為恭敬,為什麼如此?溫和到什麼狀況?恭敬到似乎不會說話,不敢說話。所謂「躁人之辭多」,還沒跟你說便搶著說,這種人的前途不行,也不能長壽,必須鎮靜。

在鄉黨為什麼要如此恭敬?因為鄉黨是你下生的地處,是父母之邦,對父母恭敬,就必須恭敬這個地方,例如監獄中的教誨堂,典獄長經過必須鞠躬,若帝王經過宰相的座位,必須下輦致敬。

對鄉黨能如此,就可以變樣,凡事改之為貴。所以說父母的朋友為「父執」,是叔叔、伯伯、姑姑,這是真正的民族主義。左傳齊家有報九世的仇人,不像洋人是雜種,所以中華民族能屹立於世界,有血統的關係。

「其在宗廟朝廷,」

但是這個人是不是很呆板?在宗廟朝廷又變了。

宗,尊也。自己不做主,一切依從他人來辦事,尊重的意思。廟,貌也,蓋一座廟有如祖宗的容貌。從前文廟欞星門外有二塊石碑:「文官下轎,武官下馬」,如今則是要打倒孔老二,這是犯上作亂。從前到人的莊頭,必須下驢下車。鄉人也會讓路說﹕「客人,請喝水。」若到人家的莊頭不下車、不下馬,鄉人就會譏笑說﹕「來了病人,失了腿。」若是大車經過,鄉人就會攔住說﹕「恐怕的您的座車會震倒屋子。」只要待之以禮,人家便以禮往來。凡事敬人者人恆敬之,殺人者人恆殺之,一切災禍都是自找的。

廷,無堂只是平地。

「便便言,唯謹爾。」

便便言,鄭玄說:「便便,辯貌。」在宗廟朝廷,說話辯論必須清清楚楚,就不是像在鄉黨「似不能言」了。因為朝廷是議論公家的事,不能當老油條、騎牆派,那樣會害了百姓,所以說:「鄉愿,德之賊也。」

從政要「上致君」,使國君成為堯舜,「下澤民」恩澤加於百姓,若巴結長官,壓榨百姓,便是賊。雖然辯論得很清楚,仍然很謹慎,而不是高談闊論。不恭敬長官,也是賊。

你們要學歷史,但是史書上記載的有好事、壞事。好人便往好處上學,壞人就偏往壞處上走,可悲啊!如今的時局很惡劣,大家要求「共中不共」。講在我,聽不聽在你們!

前一節是對鄉黨,往後必須照這個辦。後一節,你們雖然沒有在宗廟朝廷,但有公家開會的時候,例如在一個機關,理事的職員都必須盡該盡的義務,財團法人雖然是無薪卻有名譽職,若以為沒有待遇就不肯幹,這便是沒有人格,所以開會時必須全付精神注意,該說就必須言。但是今日是以表決為準,表決確定後便不許有諍論。

孔子的行為,立出規矩來,可與適道矣,但還不可以行權。沒有到程度,依規矩就可以了。


朝與下大夫言,侃侃如也。與上大夫言,誾誾如也。君在,踧踖如也,與與如也。

「朝與下大夫言,侃侃如也。與上大夫言,誾誾如也。」

上朝的時候,在朝廷。從前的官制不同於今天,魯是諸侯為君主,魯君的下面還有卿、大夫、士。

談話的時候,與下大夫、上大夫談話要不一樣。卿以下有大夫,孔子曾為大夫,還沒有到卿,卿是上大夫。今日雖然沒有階級,但是階級卻很嚴格,開會時它的權力在議會,例如立法院,平常人不能參加,但是從前只要到某個地位都可以參加朝會。

侃侃有兩種解釋,集解說:「私樂之貌」,貌是樣子。侃侃,集注說是剛直。

誾誾,中正之貌。集注說,和悅而諍。

這兩種解釋那一種為是?孔子與下大夫同事談話,剛直,不客氣嗎?與上大夫說話溫和,是巴結嗎?後人采漢儒的注解,與同事說話時私樂。若作主的人為長官,孔子便謹慎說中正的話,不同流和污。

「君在,踧踖如也,」

「君在,踧踖如也,與與如也」,現今的規矩好還是不好?不好要能改,有改的權力嗎?所以說:「若居今之世,行古之道,災及乎身」。

踧踖,馬融注,恭敬之貌。集注,恭敬不寧之貌。韓愈說:「口將言而囁嚅,足將進而趑趄。」不可如此解釋,這是老滑頭,老油條,孔子不會如此,作「恭敬貌」就可以了。

「與與如也。」

與與,有威儀而適中,不會不及,也不會緊張。

公共團體開會,臨時有主席,他便是這個會議的主人,必須恭敬他,並不是只恭敬這個人,而是恭敬公眾,所以不可以自己逞能,要恭敬主席。吾對警察便非常恭敬,因為他出來執行任務,平時就另當別論了。

中國講究禮讓,所以「子路率爾對曰」,孔子哂之。因為子路說的話沒有讓的原故。


君召使擯,色勃如也,足躣如也。揖所與立,左右手,衣前後,襜如也。趨進,翼如也。賓退必復命曰,賓不顧矣。

「君召使擯,色勃如也,足躣如也。」

今日還有擯,例如伴郎便是擯,一切言語應酬都代表新郎。國君下召使當擯,到其他國家去,為國家辦事。這時必須變變臉色,走路時腳必須不離地,處處小心謹慎。躣,盤辟貌,即周旋貌,不能邁方歩、飛揚起來,處處謹慎小心。

「揖所與立,左右手,」

你們必須照這個來辦,對待長者,長者走到那裡,就跟到那裡,他左顧你就要隨著左顧,他右顧你就要右顧,不能離開主。例如孔子在夾谷會盟,那是有砍頭的危險,孔子一下命令,就有人承命,擯若不在國君傍邊,如何能辦?父兄如果年紀大,出去時就得跟著。

從前在叢林,進入廟門,有一定的規矩,客從西階升,主人從東階升,所以說:「東家西席」。從前人重視禮節,有門必讓,走到門口必先揖讓;有門必揖,右手伸長讓客人。

以南北為左右,以東西為前後,以南北為左右時,對客人就要伸左手揖讓禮請。

立,指客人。左右手,擯在左揖右手,擯在右揖左手。

「衣前後,襜如也。趨進,翼如也。」

襜如也,衣服整齊,不可亂擺,雖然飄動但不踏到地。觀察唱戲的演員,返回台上時,看他的下擺便可以知道是「襜如也」。唱戲的演員,他們都學過禮記。

進,往前走。

翼如也,如鳥有翼,手要活動,招呼客人不能呆板。

「賓退必復命曰,賓不顧矣。」

復命,擯復命報告:客人不回頭看我們了。這時主人才可以放鬆敬慎的態度。

 

易經、內經講的數目只有五,例如五色「青黃赤白黑」。這是五種正色,其餘的為間色。東方,綠為兼色﹔北方,紫為兼色﹔北方屬黑,水為黑色,配以朱紅﹔再淡為丹。丹是彤雲的顏色。東方,黃配以青,是綠。「彤雲」講是紅色,這是有本的。

陶潛「琴書以消憂」,佛家以法為樂,百病可以去除。所以讀這個,可以長壽。如今的人,不懂這個原理,專找傷者。


入公門,鞠躬如也,如不容。

立不中門,行不履閾。

過位,色勃如也,足躩如也,其言似不足者。

攝齊升堂,鞠躬如也,屏氣似不息者。

出降一等,逞顏色,怡怡如也。

沒階趨進,翼如也。

復其位,踧踖如也。

春生夏長,秋收冬藏,這便是成住壞空。

一月立春下生種子,二月春分生長,三月入土,看到「入土」也能了生死。

儒家的書,主要是講政治,政治是維持天下的公安,沒有政治則士農工商法醫都幹不下去,天下就亂了。並不是說作官是多麼尊貴,而是幹的職業,要為大家,要為公的,所以儒家重視政治。從前作官的必須離開本省,做官不許經商,一則與民爭利,再者你有權,百姓無權,容易受到賄賂。為官必須穿著公服,不幹私事,所以作官的並不有錢,要為公犧牲。《大學》說:「蓄馬乘,不察於雞豚」,做官能當到蓄馬乘的職位,或是做到百乘之家,心都要在百姓身上,不在雞豚。所以古諺說:「一輩子做官,三輩子打磚。」地道敏樹,天道敏時,人道敏政,人道必須講政治。

「入公門,鞠躬如也,如不容。」

吾不講考據,天子有五重門,諸侯有三重門,各有名稱,公門究竟指什麼?有很多諍論,時代經歷各朝都有不同。如今沒有這種門,如何講?即使考據出來,也畫出門來,有什麼用?萬事都要隨著變,所以只講原則。既然要愛國,對國家的機關、國旗都必須鞠躬,並不是國旗有神,而是禮節。日本人,一唱日本國歌,日本人就會全體站起來,所以東洋與西洋決不一樣。總之,今日為過渡時期,必要更正過來,上軌道。對國家機關,即使是三個人,尚且要恭敬,對全民更要恭敬。

公門,凡是國家的機關,都可以應用。「鞠躬如也」好像是鞠躬的樣子,不是真鞠躬所以才說「如」,而是格外恭敬,好像要鞠躬而未鞠躬,也並不是邊走邊鞠躬。

如不容,朱熹注解:「高大如不容」,這種講法不采取,在公門這裡不能隨便愛怎樣就怎樣,必須肅靜。

群經識小說:「天子五門,皋、庫、雉、應、路也。」每進一門要一讓。

集解:「歛身也。」身體要收歛收歛,將放肆的情形,收歛收歛,沒說是鞠躬。

「立不中門,行不履閾。」

立不中門,行不履閾。日本人在台灣有榻榻米,入門脫鞋,席地而坐;日本的衣服名為「和服」,也稱為「吳服」,是吳王夫差時的衣服。

邦君樹塞門,有一種說法是將木頭在門口檔著,後改為屏門。客人到門口要稍微等待,主人先進入略事整理,這是恭敬客人。客人不站立在中門,或站在左,或站在右,就是不立中門,然後主人出來迎接。

客人多,叫做「門限為穿」。閾,門限,格外高,外頭的塵土進不去。行不履閾,若履閾,必須邁過去。若履閾,會弄污其他跨過門限的衣服,因為從前人入公門都穿大衣,沒有穿短衣的。學禮就是一切以不妨害人為原則,不論精神物質都是為了愛人。再者主客一起走,若踏在門限上,忽然升起,比主人高,那不像樣。

「過位,色勃如也,足躩如也,其言似不足者。」

過位,過是來到此。位,或是國君的座位,空閒的時候,或者是大臣的座位。國君來到品級臺,要下輦或憑式,像監獄中的教誨堂,教化師不在堂中,典獄長過位也必須行禮鞠躬。這是日本所訂的法律,日本法律大半取自佛經。

色勃,變變臉色,收歛收歛。經過佛像的前頭,若昂然而過,不理佛像,便是無禮。

足躩如也,平時腳走路邁方步,過位時手不能翔,足不能邁方步,必須腳後根擦著地,表示肅敬。

其言不足者,因為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,好像有話說不出來,不得已也只說一、二句而已。可以參照集釋的按語。

「攝齊升堂,鞠躬如也,屏氣似不息者。」

攝齊升堂,用五指叫抓,三指才是攝。攝齊,提起袍子,以免拌倒。也有不攝齊的時候,比如手執玉圭時,兩手捧著。從前畫女子不畫腳,女子穿裙子都是拖地的,所以從前的女子不許攝裙子。如果要穿裙子,在家裡必須學穿裙子怎麼走路。

鞠躬如也,好像鞠躬而未鞠躬,並不是邊走邊鞠躬。

屏,收也。這點你們可以練習,臥睡時,口閉不出氣,由鼻子出氣,必得長壽,吾三十歲就是鼻子出氣。睡覺如果鼾聲如雷,那是粗野人,沒多大出息。一切都必須要學,朱洪武夜夢五經,那是自造謠言。

至這裡,似乎是不能喘大氣。

「出降一等,逞顏色,怡怡如也。」

出,出了門。降一等,下一台階。逞顏色,臉色可以放寬了。從這一句,就可以知道前面如何謹慎了。

怡怡如也,很自然。

「沒階趨進,翼如也。」

沒階,是下完台階,到了平地。趨,可以比較快步走,並不是跑。

進,往前走。翼如也,小翔,不能大翔。

「復其位,踧踖如也。」

復其位,若再回到他的朝房本位,並不是回家,而是回到朝房。

踧踖如也。總之不離恭敬。

禮,不僅僅是鞠躬而已,到什麼地方辦什麼事,不該你辦的,你辦了,就是失禮。在法律上說,這是侵犯別人的所有權。依佛家,要講究「不與取」,他人不與而自取就是偷盜。


執圭,鞠躬如也,如不勝。上如揖,下如授,勃如戰色,足蹜蹜如有循。享禮有容色。私覿,愉愉如也。

各篇講法都不相同,如吾從前講禮記,注重大家的行為,所以講的簡要,今日要進一步講。因為注解很多,講法有若干種。禮記注的少,所以依注子說就可以了。但是論語的注解很多,因此爭議也很多,爭議都是起於不留意注子。

鄉黨記錄孔子個人的事,比較難懂,都是孔子的飲食起居動作,其實大家都不知道。例如今日與從前的菜名就有不同,中國的菜,皇帝也不能吃全,僅僅青菜豆腐就有二、三百種做法,隨時變化。這一篇說孔子那時候的起居、飲食、酒、住屋、衣服,所以後人都不清楚。

注疏講考據,我們也要學,不能不記其中的文字,但那只是記問之學,要以此類推,知道吃穿都有規矩。例如「立不中門」,在日本及台灣還有門屏。「行不履閾」,今日雖然沒有門限,但是要明白原則,求其中的變化,能夠舉一反三,否則用不著。

「執圭,鞠躬如也,如不勝。上如揖,下如授,勃如戰色,」

這一章是孔子當大夫,上朝的規矩,國家必須與外國辦交涉,來了使者必先下馬威,為難他。例如齊國晏子出使楚國的故事,晏子善辯,所以不辱使命。又比如諸葛亮在蜀,張溫出使蜀漢,讚歎說:「蜀中多士」。古人興這個,今日稍有不同,所以讀書不能呆板。

從前有圭,用玉製,出使外國時,圭更要緊,君賜圭有如信用一般。使者執圭,是魯國派孔子到外國。為了愛國,尊重國家,像今日向國旗鞠躬,都要收歛恭敬。

如不勝任,心裡很謹慎。

下如揖,如作揖,兩手作揖,下到膝蓋,上到眉尖。

下如授,接過來如才接時的恭敬。

勃如戰色,不能嬉笑,見到長輩、長官不能笑,有見總統,而嘻皮笑臉的嗎?見到朋友可以笑。

「足蹜蹜如有循。」

足蹜蹜如有循,蹜蹜,不走大步,沒有抬腳跟,如有循,好像有一定的道路可以依循。孔子凡事都是慎重辦理。

長者賜,晚輩要仰而親之﹔拜佛也要如此。長者俯而授之,若兩眼望著青天,可以嗎?史記孔子世家說:「諸生以時習禮其家」曲阜孔廟演禮,一個月中有數次,這樣才會熟。今日,還有人演禮嗎?清代的知縣百里侯必得到京城覲見天子,行禮走路等等,一切都要練的多久才會熟,絲毫不能錯。

「享禮有容色。」

「享禮有容色」,這是替國家送禮,不是私人送的,必須莊嚴,而且有一定限度,不能亂送。國家送的禮,多為玉帛之類,集解說:「有庭實」,在大庭都擺滿禮物,比喻送的禮很多。

「私覿,愉愉如也。」

再過去,才是私覿,私下見面。有國君與國君私下的見面,有使臣受君命與對方國君見面,也有受君命與使臣見面。

「愉愉如也」,私下見面就很自然。

你們要以此類推,例如在婚喪嫁娶,賓客滿堂時,一舉一動,都必須有規矩。若沒有禮,于主于客,都有失禮之處。例如在婚禮說詼諧的話,在喪禮上高談闊論,這是不可以的。孔子食於有喪之側,未嘗飽也,人應當有同情心。大庭廣眾之下,不可失禮,要更有禮。講古書,行今事,這很要緊!


君子不以紺緅飾,紅紫不以為褻服。當暑袗絺綌,必表而出之。緇衣羔裘,素衣麑裘,黃衣狐裘。褻裘長,短右袂。必有寢衣,長一身有半。狐貉之厚以居,去喪無所不佩。非帷裳必殺之,羔裘玄冠不以弔,吉月必朝服而朝。

「君子不以紺緅飾,」

「君子不以紺緅飾」,飾是領、袖的緣邊,女子緣花邊,男子緣細邊。殷代崇尚白,周朝崇尚黑,都是以五的數字。為什麼如此呆板?因為一切事,不可沒有找一個標準,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。量長度用尺,量重量用斗、秤。從前民國初年,還有正式的老師,五四以後就沒有了,老師成了雇員,只管鐘點費,賣貨物而已,正式的老師一切都管。我們辦事必須有標準,兩個人也都不能離規矩,國家的政治,以什麼為標準?要依聖人,「人存政舉,人亡政息」,那聖人依什麼?佛、孔子都有老師,孔子尚且以七、八歲童子為師,倚老賣老是大毛病,老師可以不論年齡。而且記問之學不足為人師,必得溫故而知新,才可以為師矣,人之患就在好為人師。中國的學問是天地人三才,孔子觀易,仰觀天象,俯察地理,地道敏樹,要學大地,人亡政息,但是大地不會亡。地法天,一切都變,天不會變,天不是日月星辰,而是真空也,可以讓一切效法,天靠得住。天靠得住,地、人靠不住,天又法道,所以說:「朝聞道,夕死可矣!」道法的是自然,自然法自然,佛就講性,所謂:「法爾如是」這就是自然。

所以從前的政治要按五行月令而定,中醫不懂這個就不行。周禮中都依五色、五味等而制訂,例如﹕冬天,腎出水,吃甜的東西便傷水。夏天不著黑衣,冬天不著白衣,不可以逆天而行。衣、食等一切,都與天地配合起來。

紺、緅,夏衣葛,冬衣皮,葛染色,有的用草,有的用樹木,染第三次出的色為紺。紺,絳色,色淺。北方的正色為黑,為緇。紫有若干種,有絳紫,北方的間色為紫,北為水,水剋火,火是南方,南方是赤色,分丙丁,丙陽丁陰。水先尅丁,陰火掠奪而來。土剋水,掠癸水,以丁火補。黑赤為紫,為紺,北方的間色。四染為紺﹔七染為黑。祭服用紺,喪服用緅,行禮時要以這為規矩。

頭一次染為縓,第五染為緅,第七染為緇,衣服顏色要配合事情,祭服為紺色,喪服用緅色。君子是懂禮的人,所以袖、領不緣紺色,因為這對所祭不恭敬。也不緣緅,因為喪禮不吉祥,所以懂禮的君子不以緅緣邊。

「紅紫不以為褻服。」

「紅紫不以為褻服」,褻服為在家隨便的衣服,從前人衣服顏色若不對,不許入公門,為妖服,國之將亡,必有妖孽。今日之下男子也穿花衣服,便是妖服,出奇怪的事情,就是是不正常,人一不正常,天地就起變化。三國時的何晏喜好修飾,管寧見了以為不能長久,後來司馬炎篡位,果然先殺了何晏等人。

「當暑袗絺綌,必表而出之。」

「當暑袗絺綌」,絺,葛之精者。綌,葛之粗者。夏葛冬裘,可以在家中穿,沒有赤身露體,但是可見到肉身。出房門就必須加一件衣服,叫表衣,意思是表面再加一件。

「緇衣羔裘,素衣麑裘,黃衣狐裘。」

以下說冬衣。「緇衣羔裘」,溫帶冬天就必須穿皮衣,裘有黑色,有素色、黃色的皮,羊皮有一種是黑羊,才冷時穿,稱為緇羔。素麑是小鹿皮的衣服。狐皮是黃色,還有銀狐,那最為寶貴。黃狐皮比較普通,外頭用綢加上面子,使得裡外如一,這樣內外顏色就一樣了。

「褻裘長,短右袂。」

「褻裘長」,褻裘,便衣。古人不戴手套,有用小火爐烤,又袖子很長能夠袖手。

「短右袂」,有注解說是右袂短,有人說是捲起,到底是那一種對不知道,依佛制則是偏袒右肩。

這一章說孔子的飲食起居,屬於周代的制度,所以現今所說都不對。如唱戲的衣服,清朝末年到民國初年,與今天就大有差異。而從前一切都合規矩,中國雖然亡國很多次,衣服卻沒有大變化。到了清朝入關,服制才有大變化,衣服等等都是如此,連明朝的衣服也廢除了。

從前巡撫的印章是紫色,官雖大但不是正官,縣官方印是紅色,因為縣官是正官的原故。今昔制度不同,沒有畫圖,也沒有照相,講的如何會對?不可考據,我們只學原則,不失禮就可以了。

「必有寢衣,」

衣,衣服固然是衣,桌巾也稱桌衣,被也稱作衣。床,凡坐具都稱為床,例如說禪床。

「必有寢衣」,所以凡蓋覆的都叫做衣,褲也是衣的別名,為下衣。寢衣是被子,有注解說,小者為寢衣,大者為衾,實在說只要解釋為被子就可以了。

「長一身有半。」

「長一身有半」,長,從前讀如「身無長物」的長,音ㄓㄤˋ,餘的意思。從前人不使肉身見人,身有多長,蓋的衣被就要有一個身子長,除此以外還要剩餘出半個身子長來。

「狐貉之厚以居,」

「狐貉之厚以居」,居,有注解說是居家,有人說是坐。「皋比(ㄍㄠㄆ|ˊ)」,教師所坐稱為「皋比」。

鄭玄說:「在家以接賓客。」狐貉是用來舖坐,是成人坐的,或與賓客會面用的,年輕人不許用。從前年紀還沒有到三十歲,天冷不許穿皮衣,三十歲以後才允許穿著羊皮,這與生理有關係。夏天衣穿得少,秋天入冬以後,不可急著加衣服,春天進入夏天,也不要急著脫衣。這是衛生之道。

「去喪無所不佩。」

「去喪無所不佩」,從前不是只有女子帶環佩叮叮咚咚,男子也必須佩,普通都是佩玉。有喪事時,佩帶的飾物都必須去掉,喪期滿二十七個月後,才可以再帶。

「非帷裳必殺之,」

「非帷裳必殺之」,參考注解,可以知道。帷裳,例如窗簾,可以較隨便。一般的衣服要縫好,不要撒開。帷裳,今日之下不用這個,但是還有幔,掛在室內室外,都有不同。一切都有規矩,為什麼如此?因為天地人一體,觀看月令,就可以知道了。例如﹕今年冬天大雪,要食鹹,因為北方屬水。也可食苦瓜,因為水可以尅火,不會傷身體。也可以食辣,因為金生水的原故。平常衣服必得縫得實在,至於喪服,何必講究漂亮,?

「羔裘玄冠不以弔,」

「羔裘玄冠不以弔」,喪禮主素,吉禮主玄,吉凶要異服。喪家,對于客人恭敬,所以用紅氊給人拜﹔在訃文中,要用一個紅的「聞」字,寄給對方。懂禮的人,就會指著這個而去除,使者便會為他撤去。又,大官弔喪行禮,必得摘去鈴子﹔行禮完畢,到客廳,才可以安上。吾人處在現今之的時代,參加喪事,不要穿著紅衣,表示同情。從前搗糧食必定唱和相歌,若對門鄰居有喪事,那搗糧食的人也不相歌。如今則是放開收音機等等,這就不可說了。

「吉月必朝服而朝。」

「吉月必朝服而朝」,吉月,正月初一,必上朝,各諸侯必得祭廟,必須穿著新衣上朝。穿朝服是恭敬對方,穿著好衣,甚至借衣服來穿,不是炫耀,而是恭敬對方。


齊,必有明衣布。齊必變食,居必遷坐。

「齊,必有明衣布,」

「齊,必有明衣布」,祭祀為五禮之首,是吉禮。漢儒注﹕「布」,沐浴衣。「明衣」親身衣,所以自潔清也,以布為之。以布為沐浴衣,像現今的毛巾,不要以肉身見人。一家人,也不能赤身肉體,夫婦二人是另一種說法。居室與居家,看京戲中,便可以知道了,絕沒有嬉皮笑臉的。齊家治國,要先型於髮妻,後教子女、兄弟,甚至還要講究胎教。

「齊必變食,居必遷坐。」

「齊必變食,居必遷坐」,變食是與平常所食不同。居必遷坐,坐處、寢處必定換地方。平時飲食住處尚且要規矩,何況是祭祀前的「齊」!齋時,不吃酒不吃肉,戒五辛;睡的地方,天子還有齋宮;要齋沐三日,思惟觀想祭祀的祖先,這樣才有感應。

變食,注解多主張是戒飲酒、食肉,也不食五葷。遷坐,寢是另外到寢宮,論語後錄說:「齊日三舉」,殺三次牲。這種注解不對,而且不取莊子說的「不飲酒,不茹葷」,這有門戶之見。說文:「葷,臭菜,其氣不潔」,葷菜尚且不吃,何況是食肉!

集解云:「改常饌,易常處。」

金鶚求古錄禮說云:「古人將祭必齋,齋者,致精明以交鬼神也。故君子之齋,沐浴以潔其身,嚴肅以澄其心,不御內,不聽樂,居必遷於外寢,服必明衣玄端,皆所以致其精明。而味之濁者足以亂我清明之氣,亦並戒之。」所以酒、葷並肉都要戒。周官膳夫云:「王齊則不舉(不殺生)。」舉者,殺牲盛饌也。三牲之肉,三牲是牛羊豕,氣味也濁,故一並要戒。

自從王莽竄改周易經文,便說是「王齋日三舉」。

這個若要吾為你們詳細說,就不止如而已此,等於是一部內經。內經的前頭,都說病原,講預防的法子。譬如﹕女子一有月信,就要講究不用冷水洗。有孕,不食兔子肉,不看戲,不上廟等等。因心一入印象,胎兒也會隨著變。所以馬要想生得白馬,交配時就要稱它為白色﹔想得黑馬,也是如此。所以子女相貌多和父母相似,從這也可以知道。懂得易經,才可以講內經,有如示諸掌。古人,一部易經,就在手掌中,掐指一算,事情就知道了。邵康節等輩,就是深得易經的人。雖然知道如此,終究也被殺,也得死。若更神的,有神通,不必卜便知道,所以說「未卜先知」,因為去了迷惑煩惱,心如明鏡一般,照得清清楚楚,如中庸所說﹕「至誠之道,可以先知也。」雖然具有神通,也不能了生死。必得于三細六粗、根本無明也斷除了,那一切事情就算完畢,所以佛學的獨步就在這裡也。


食不厭精,膾不厭細。食饐而餲,魚餒而肉敗,不食。色惡不食,臭惡不食,失飪不食,不時不食。割不正不食,不得其醬不食。肉雖多,不使勝食氣。惟酒無量,不及亂。沽酒市脯不食。不撤薑食,不多食。祭於公不宿肉,祭肉不出三日,

出三日不食之矣。食不語,寢不言。雖疏食菜羹必祭,必齊如也。席不正不坐。

鄉黨是記載孔子的飲食起居動作,注解多考據而少議論,但是飲食起居必須合禮,只是與今日已經有所不同,例如所住的就是今昔不同了。其次必須講衛生,人以不長病為原則。今昔有差異,所以很難講。今天講到吃,更麻煩,有公有私,尤其是以公家的齋戒更麻煩,那一種屬齋戒也說不明白。

「食不厭精,膾不厭細。」

今日若選論語,選這一段就不行,因為今日之下還沒有制訂禮,與從前不合,講考據是為著不錯,今日講論語是為了注重人格。

例如上次說「齋必變食」,以金鶚的求古錄禮說較為妥當,對於你們自己看,有幫助,應該像佛法的八關齋,愈簡單愈好。

從前朱注說,食不厭煩精細,愈好吃得愈好;「膾」,肉愈切得仔細愈好。這二句是指祭祀時,古注都用過心,但不一定全對,所以漢宋互有爭議,群言擾亂而已,所以孟子說:「盡信書,不如無書」。從前是折衷於孔子,今日不知要折衷何許人?今日之下還有人,但是他們不願意出頭,連孔子也沒辦法,所以說「子欲居九夷」。

「食饐而餲,」

首句有注解說是四意,有注解說是二意,吾采取二意的說法。「食」、「魚」是兩件事,「食」「饐而餲」,「魚」「餒而肉敗」,這二者不食。有人引齊論,但是吾是齊人,卻未曾聽聞如此說。濟南從前為郯子舊的封地,後來被齊滅掉,所以濟南是齊地。

這件事也不離齋。

饐,朱注說:「飯傷溼熱」,飯濕不能吃,吃了受傷。又說,吃熱受傷,那稀飯、火鍋便都不能吃了嗎?魚餒,餒,壞了、敗了,不能吃。依這個說法不但講不通,若依這個說法,孔子的脾氣太大了,我們招待不了,所以不采取這個說法。孔子說,與其奢也寧儉,所以知道孔子一定不如此講究。

集解說,饐、餲都是有臭味,臭是氣,味是嘗,西菜重物質,中國菜講性,例如藥性賦說,有熱性、冷性,陰性、陽性,這些性都看不見,但不是沒有,例如薑是熱性,黃蓮的性最寒。再者講味,講氣,味是吃在口中酸甜等,氣是臊腥等聞於鼻的氣,臭豆腐是臭味而氣不臭,又如花香是聞的香,吃下去並不香。養氣的菜都是取氣,養血的便注重味。

「魚餒而肉敗,不食,」

食物的氣與味有變化都不能吃,這一段是說五穀類,例如夏天晚上的稀飯,到第二天就變酸了,食了便不好。

魚壞曰餒,肉壞曰敗,這是肉類,有變化就不能吃。

「色惡不食,」

「色惡不食」,顏色不對,變了顏色也不能吃。又,看的形色討厭,也不吃。這是泛指飲食類,肉類、植物類等等都包括在肉。

「臭惡不食,」

「臭惡不食」,氣味不好的也不吃,雖然還沒有壞,但是氣味濁惡也不吃。這不但對自己生長的自然植物不吃,連人作的菜也不吃。

中國菜講色香味,如蝦是白色,炒出後為粉紅色,若不是如此,不是火候太過就是火候不及,這不能吃,不是擇味,而是與衛生有關。從前的併盤有八種顏色,很美,而菜的本質,包括氣味、火候、刀法都有,例如「爆炒腰穗外帶汁」,爆炒時油要開到極處,一下去就起來,保持嫩腰的本質,穗是刀法,「外帶汁」,外帶汁蒜片炒酸菜,加上糖醋勾芡。

「語小天下莫能破焉」,破是解剖,解釋清楚。不是像現今的原子可以自己分析,佛法說有「七分之一」,可以把物質分到鄰虛塵,又說在一芥子中轉大法輪。

「色香味觸法」,法是做菜的方法,色香味以外,火候到了,由聲音就能知道,這必須內行。做菜這六條都有,可以參考禮記內則。

「糊餅爛麵不傷人」,其實吃了也會傷人,例如吾吃麵包會受傷,開藥方,就要以糊麵包為藥引。

 

「失飪不食,不時不食,」

「失飪不食」,「不時不食」,菜做得不到火侯不能吃。又注解說,這東西不到時候不能吃,例如從前的菜都是按時侯吃,今日是不到時候四時都吃。又有一種注解說,所做的東西過與不及都不吃,對人有害處。

這是對衛生上有關係,但是對禮有什麼關係?「不時不食」,這有關係,一日三餐是中國定製的規矩,佛家有過午不食,也有過午而食的。有人說,第一餐要少,第二餐要飽,第三餐不吃也好;也有人說,第一餐飽,第二餐少,其餘時間不吃零食。

祭祖、祭天在早朝,祭鬼在夕晚。祭有公私的差別,例如祭孔是公祭,在台中祭孔,公祭是台中主管祭,若在台北便是總統主祭。從前也是如此,縣官雖小,孔家是公爵,官雖大,若在曲阜祭孔廟就應由縣官主祭,濟南就是巡撫主祭。今日台北是總統主祭,台中由市長主祭,這是公祭,三獻享神以後的胙肉,主祭先吃。孔子說,我戰則克,我祭則福,必須誠心,「飲福酒,受福胙」。

祭肉沒有熟的,最多是半生半熟,回去以後祭肉要分給陪祭的,太宰的牛頭、牛肩等給誰都有一定,主祭得牛頭,沒什麼好吃。祭前一日行牲禮,先殺牛,要緊是先擺上香案,上香行禮,行牲者用刀一比劃,儀式便完了,再殺。次日再祭,再分送給與祭者就已經是第三日了,春冬還可以,夏天秋天時肉容易敗壞,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。還有私下的祭品,例如吾去陪祭,也自備一分,但不能放在大殿,祭品不能多不能少,必須在殿外祭,祭完自己攜帶回去,這可以當日吃,若放壞了就不行,這是福胙,不吃不恭敬,必須先吃。

 

「割不正不食,」

論語上面的幾篇多是孔子與諸弟子的對答,有因有果,可以揣測。鄉黨這一篇沒人問,都是孔子的日常生活動作,對答的人雖然不懂孔子的話,但是能聽對的話也能知個大概。歷代注解互相爭議,注解眾說紛紜,不可聽一家之辭。若有二家注解,又須會當判官,但是能判斷的是清官還是昏官?誰能像子路的「片言折獄」?縱使有人說對了,但是誰是「證自證分」?

天下將興,必有禎祥,天下將亡,必有妖孽,因為眾生沒有福報的緣故,若有福,妖便少。學佛無福,就只聽波旬而不聽佛的,三武滅法並不是三武,這必須學問到了才曉得。孔子六十而耳順,一聽便明白了,果真明白,一聽就知道其中的錯處。不可不讀書,可是讀了又添許多擾亂,你們自己分不出來,這是讀書的難處。

鄉黨這一篇不講也可以,因為飲食起居古今都有不同,現今用不上。但是不講又不行,因為聖人即使是一句都能舉一反三,否則記他的生活有什麼用?記的人難道不知道,周代以後必定會改變制度嗎?吾尚且知道將來一定變,何況是他們!而且孔子曾經明確的說,夏禮、殷禮孔子都能說得出來,不說的原因,是因為夏商他們的後人都不知、不信的緣故。三代尚且都有變化,殷因於夏禮,周因於殷禮,孔子只研究周禮就可以了,何必要研究三代的禮?有學問的人就用得著,沒學問的人便用不著。

你們風雨無阻,冷熱不辭的來聽講,吾講的也不輕鬆。吾辭掉各學校的課,但是也不輕快,比以前預備負擔更重,又沒有錢領,吾是為什麼?仍然是為了大家的身命、慧命緣故。你們辛苦來聽,甚至有人還調職遷居,吾若不用心,良心如何安?拼命也必須幹,而且依佛家說,命,永遠也沒有死的。你們聽了以後必須念,到時不知何時就會忽然用到,別人不知道而已。

「割不正不食,不得其醬不食」,這一段的說法就有若干種錯誤,朱注的錯最大。朱子注說,肉切不正不食,其實割與切不同。漢儒不可輕視,佛經祖師的注解也是依著說文、爾雅,都有來歷。昔日吾皈依印祖時,心中以為佛學是不如祖師,但是文學或許可以比一比,這幾年印祖文鈔看了幾次,才知道印祖的文學真好。現今為預備靈山寺佛七、慎齋堂開示,吾已說了三十年,同流合污的發言吾不說,吾說的是真話,對就說對,不對就說不對,吾又遭謗。你們有護法的熱心,但是能力不足,吾一人獨木難支,我一人也難護法。

吾懂烹飪,割肉與切肉不能做同一種解釋,宰相所以稱為「宰」,因為宰相的責任就像調和鼎鼐,要調和天下事,必得有大學問。臨殺曰割,孔子說:「割雞焉用牛刀」割是殺。莊子的庖丁解牛,解便是割,姜太公、陳平治天下都是割。切是放上案板切,例如「爆炒腰穗」這是切的刀法。

孔子若切不正不食,那孔子的脾氣不小。唐以前古注皇疏引江熙云:「殺不以道,為不正也。」何謂殺不以道?例如玉箸羹,用火棒插進牛乳,把乳汁抽出來,又如廣東的吃猴腦、山東的燙活驢、鴨掌等等,這些都是殺不以其道。孔子那時候如何我們不知道,像以上這幾道菜就不吃,現今還有合吃活蝦,也不能吃。最殘忍就是人,辦好事、壞事都是人。

祭祀時,解牛多少刀都有一定,還有不能解的地處,例如豬蹄不潔,不能放上俎豆,割心、肺某處時不能連帶,這是割不正不食。

「不得其醬不食。」

「不得其醬不食」,沒有醬的味道,菜便不調和,從前宴席上先上一碟醬油,一碟醋,不論你要不要。從前講醬,指醬油,其實醬有很多種,有甜麵醬、花生醬等,究竟是那一種醬?這裡不必考證,不必注解,知道這個話就可以了。今日的醬有很多,也有人不吃,也沒有關係。

 

「肉雖多,不使勝食氣,」

食有公食、私食,婚喪等是公食,二三好友及自己在家是私食。其實不必分公私,只要讀的熟,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可以用得上。

古代祭祀,俎豆定為六件,食(穀類)有三種,有六鼎、五鼎。三食,論語有「大師摰適齊,亞飯干適楚,三飯繚適蔡,四飯缺適秦」,亞飯是第二餐飯,三飯是第三餐飯。吃飯不能一次就吃飽,菜比飯多,這是指公食。這一段說肉多,說的是私食,吾是北方人,米麵都能吃,有些北方人不吃麵便不會飽,南方人是不吃米便不會飽。

吃飯的規矩,要在家練熟,否則臨時在外便不行,例如念佛也必須平素練,打佛七才行。

平日吃二碗飯,菜多也必須吃二碗飯,菜可以少吃,菜是輔佐而已。不叫「肉勝食氣」,食氣是五穀的飯氣,氣指性,中國菜先講性,再講氣,再講味。氣是調氣,味是養血,氣、味都有五種,因為人有五臟五腑。肉都有氣,食也都有氣,例如某人肚中有寒氣、熱氣,吃飽上食氣,大便都排盡了,仍然漲氣,那是食氣漲。吃藥不是消食而是消氣,寒氣、熱氣都是如此。總之吃飯時不叫肉氣犯了食氣。

周身當中,胃病最沒辦法,周身血脈,中央是土,往四方去,包羅一切。一臟有二十五陽,胃氣分往五臟去,各臟都有胃氣,例如心有胃氣。又五臟互通,胃也與肺通,所以一臟有二十五陽。醫家說,若脈露出真象就死,因為脈本來是攙雜的,各個臟器都攙有胃脈,不這樣就麻煩。

「惟酒無量,不及亂。」

「惟酒無量,不及亂」,無量,不限數目,因為各人酒量不同。吾除四川酒外,其餘的酒都喝過,高梁能自酌二斤,可是必須「不及亂」。亂是醉,先醉然後亂,醉先說醉話,不正常,語無倫次,就會失禮。大眾之下別失禮,在家自己不像樣,必須為兒女作榜樣,若醉的不像樣,兒女便會學,因為熏習力很強。你若不幹壞事,他們還會三年無改於父之道。

 

「沽酒市脯不食。」

周朝沒有人買酒,酒都是自釀,這個說法也有人反對。市脯,在街市上所買的肉乾。注解說,這是祭祀時才去沽酒市脯,這種說法可以依從。

祭有一定的酒,離不開第一種「玄酒」,玄酒必得上大殿,玄酒就是一碗涼水而已。玄是北方,水是酒的祖先,祭祀講的就是根本。肉也都是生的,也講根本。

祭祀這一日要齋戒,不食酒肉,主祭尤其不許食酒肉,陪祭或許有些人守不住,但是必須在家,不能往外跑。佛家也有說五淨肉,儒佛聖人都有通融,不是不近人情。

「不撤薑食,不多食。」

這是兩句,卻是二種講法,有人作一句,就當一種講法。

台灣吃嫩薑,其實也可以醃成菜,例如鱸魚配紫芽薑,又可以與鹹菜同醃。炒菜必須用薑辣,油熱時先下薑,不吃素的人再放下蔥花,再來撒細鹽,再放所炒的菜,總是離不了薑辣。

依醫書,薑能去邪味,發正氣,辣氣大,辣椒是有味無氣,蔥是有味有氣,薑也有味也有氣。五葷都有氣,惟有薑是氣清。調病也用薑菜,例如張仲景的桂枝湯。

雖用薑,不能多吃,有注解說者夏天不吃薑,這個話有過失。

在文理上,作一句講好。作兩句講,那「不多食」便成了費詞。無論什麼東西都是別多吃,這個話似乎是多說的,若指祭祀更是多說,例如持齋的人過午不食,因此不多食。所以這裡采成一句說比較好。可以參看別解,「不多食」指薑而言。

 

「祭於公不宿肉,祭肉不出三日,出三日不食之矣。」

這一段你們可以去看考證,以及看「食不語」段的餘論。

公祭的肉,你自己不能作主。但是還有私祭,私祭的肉不能上大殿,私祭的肉可以攜回家裡。公祭時,第一日行牲,第二日端上俎豆。凡是祭祀都會分祭肉,過午就不送禮,也不看病人。到第三天才送祭肉,冬天不怕,但是夏天秋天的肉,到第三天才能得到,必須設法吃掉,否則容易壞。私祭的肉,第二日就先吃,這是享用神福。若忙過三日,祭肉便不能吃,必須設法恭敬的埋妥,這是講衛生。

 

「食不語,寢不言。」

「食不語」,吃飯不是說話的時候。

「寢不言」,就寢也不是說話的時候。

但是也有辦不到的時候,例如宴會。

這兩句,若「非食,可自言,不對語也」。若不說話,那也不能敬酒,也不能行禮了。聖人知道,吃飯時說話,如撒下小雨,正在吃東西時,人有問話不必答話,所以食時講話有一定的時候,人在吃東西時若不得不說話,少說可以,在喝酒時再說,可以借酒談心。

自己一個人,何須說話?有人才要說話,但是朋友有「連床夜話」。白天已經說累了,所以就寢時不說話,若夫婦便不在此限。

 

「雖疏食菜羹必祭,必齊如也。」

「必」,有注解作「瓜」,注解說,魯人瓜讀「必」,吾未聽過有此一說。有注解說,「必」原來是「瓜」,漢儒也懷疑,可當作「瓜」,也可當作「必」。當瓜講,這句就是三樣事,當必則是兩樣事。這必得問孔子,或問記的人才知道。

疏,粗疏。食,飲食。齋戒日要吃清淡的,「疏」後來有人作「蔬」解釋,以為是吃菜類,有人認為下文有「菜羹」,羹都是肉類。但是「菜羹」分明是說用菜作羹,這一天不食肉,羹是帶湯的食物,用菜來作羹。疏食算是粗食,以及沒有肉的菜羹,都是齋戒日吃的。

若作「瓜」好講,指水果類,祭祀必須祭土產,例如北方的水果為梨,不能供香蕉,土產就不貴,山東的蘋果只是聞香而已。

這三種食物都是很賤的食物,但是在祭時「必齊如也」,齊,齋也,必須如吃齋一般恭敬。五四運動以前,自上大夫下到推車,一吃飯,一擺上酒飯,必須先奠,上供先人,祭薦創造物品的先人,表示不忘本。平劇裡的辭行,酒都是灑地而不喝,所以戲裡說:「家院看過酒一樽」。如今的中國文化都在京戲,平素在家吃飯喝酒也要先奠。做粗活的人在街上酒店喝酒,手沾酒在櫃台點三點,表示先供。五四運動以後,才去除這種禮。

凡水菄要按時候上供,五月杏,七月核桃,八月梨,九月柿,這是嚐鮮。櫻桃最早出來,先薦櫻桃,而新出產的水果不許多買回去供,怕別人買不到,收割下新糧食也要先供祖先,叫做「薦新」。從前的人都很厚道,先供先人,自己再享受,要像祭祀,必須如齋戒時。在於恭敬,不在物品。

「席不正不坐。」

從前的席子,不是像今日的凳子,必須擺正。吾不僅座位必須正,床上的被子也必須正,外不亂才能夠內不亂,往生才有點把握。


鄉人飲酒,杖者出,斯出矣。鄉人儺,朝服而立於阼階。

凡事舉一反三最要緊,古今的飲食起居都不一樣,可以以此類推。

「鄉人飲酒,」

鄉飲酒,周朝時有這個禮,國家所定的,為鄉人飲酒,不是正式的像今日的八月節、五月節。鄉飲酒也有一定的時候,一年有四次,有四種,其中有一種為蜡祭,就是禮運中所說的:「仲尼與於蜡賓」的蜡。最普通的是在臘月祭八蜡,這是為了保護農田的神。如今也有人拜媽祖,拜完吃一頓,這是國家所定的禮。

鄉者,鄉黨,例如台中人也有在外做大官的,平常與鄰居接觸少。從前在飲酒日,名人也都要去,例如團拜時,做大官的人回到家鄉別擺官架子,鄉黨是父母之邦,人不可以忘本,中國不亡民族,就是這個關係。鄉黨聚會今日還興,不是鄉飲酒。你縱使在外做行政院長,回到家對賣花生的老人也必須恭敬他,不管你是博士、學士,在鄉黨是序齒,行政院長是你在朝的官位。鄉黨飲酒,不論官爵,論年齡,年紀大的人坐上座,而所吃的俎豆,年長也要多一些,年輕的數量少,並不是不平等,而是為了尊敬老人。今日卻反過來,子高父低,這是反常,順天者昌,逆天者亡,這樣如何能好?你們學儒佛二聖,必須尊敬鄉人,不可忘本。

孔子是聖人,道德學問不得了,平常飲酒無量,不及亂,但是在鄉飲酒日,在宴會喝酒,可以喝醉。醉便亂說話,行動也不正常。從前人的不正常,也比今日正常好。在蓮社用飯,吾見大家還沒吃完,吾仍然假裝在吃,等吾起來以後,大家才出去,這樣還好。

「杖者出,斯出矣。」

從前人都有標幟,到六十歲可以柱杖,不論用不用,都可以拿,表示上了歲數,六十杖於鄉,到外鄉要禮敬人所以不柱杖。八十杖於朝,也輕易不上朝,也可以不下跪。孔子退席時,看柱杖者走了,孔子才出去,若杖者沒有出去,孔子也不能出去,你們可以以此類推。

孔子在家鄉參加鄉飲酒,見有年紀的老人出去,才退席。為什麼要「斯出矣」?若玩味這句語氣,就必得走,不走也不行,因為鄉飲酒日,大家不醉不歸,若有老者在,雖醉也必須收歛,不能盡興,所以孔子早走,讓大家暢懷。所以吾講書,也都有伏筆。

吾愈看朱子的注就愈糟,補大學的格物,顏子曾子都不敢補,他為什麼要補?天下的道理,語大,天下莫能載,語小,天下莫能破,愚夫愚婦可行,及其至也連聖人也有所不能。朱熹作大學章句卻說:「一旦豁然貫通焉,則眾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,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。」真如本性,開口便錯,佛也沒法講,所以對於「智者不惑、仁者不憂,勇者不懼」這三條,孔子說:「吾未能也。」朱子毀謗佛,足見他不高明。

 

「鄉人儺,朝服而立於阼階。」

從前在大陸有「方相擯」,還有他的用處。到了春末、九月末、十二月末,各舉行一次,以除不祥。從堯舜便都相信鬼神,派方相持武器,驅除不淨,這是國家訂的典禮。

立春,有芒神出,趕牛耕春田,芒神就是「方相」的變相。這一天,天子也要出來迎春,在東郊迎春,熱鬧一番。

鄉人儺的時候,像今日的媽祖出巡,現今國家禁止官員同樂,其實大可不必,因為這樣上下會太嚴肅。中國各種節日,例如吃粽子、吃月餅等,一年有幾次,上下彼此親密親密,這是出自百姓的內心,不必警察出來要求。既然是中國人,就得這樣舉行。所以昔日在儺的時候,有與民同樂,孔子穿朝服大禮服,恭敬的站立在一旁,因為這一天是國家所定的大典。

這一天可以敬祖先,也可以歡樂,國家看著不管。到清朝時只有迎春,正月十五玩燈,設有燈官,也必須先登記,數個村子聯合起來。正月十三日到十七日,由燈官帶領,有數日歡樂。這是孔子為魯司寇時,遇到鄉人舉行儺的日子,也穿上朝服而恭敬招待,這是地方上的風俗。

風俗都有用意,上下精神可以交通。


問人於他邦,再拜而送之。康子饋藥,拜而受之,曰:丘未達,不敢嘗。

「問人於他邦,再拜而送之」。

這一段是講禮貌,從前作揖,有一揖、二揖等次數不同,「恭而無禮則勞」,過猶不及。從前不讀書不太懂禮,會行錯禮,但俗話說:「禮多人不怪」。問人,指國家之間的問人,對其他國家而言,但不是正式外交使臣,例如到鄰居問人事情也是問人。見面就必須有禮貌。

台灣人到美國,聽有人說台灣話,就想與他說話,這是天性本分所有,出自天性、人性,今日總教人不要天性,不要本性,可悲!但是如今的人不以禮相待,武人還不至於如此,所以吾恭敬武人。若在本地問人,來去只作一揖就可以了。若是到他邦就不行,或者其他邦國的人來問,就必須作兩揖,對客人特別一點。

念書必須照書上學,必須分出內外來,例如有人到蓮社作客,倒茶必須先敬客人,不要先給吾倒茶,否則人家會譏笑沒教育。

「康子饋藥,拜而受之,曰,丘未達,不敢嘗。」

這也是禮。康子是魯國大夫。饋,从食,送的是吃的東西,康子送孔子吃的藥。

凡人送東西,有時就得要,有時就得不要,例如人來求投一票,送禮來,這個禮可以拒絕,或者有人來求我們去害人,這種送禮可以拒絕。除此以外,若連絡感情,覺得交情淺也必須留下禮物,使人好出門,第二天將這個禮物再配上小東西送回去,所以不接受也有禮。也有不能退的禮,又不願意收,可以多隔個十天半個月,另外備一分東西前往還禮。若交情深,還禮反而變糟,人家以為要與他絕交。

你們以後去看病人,對普通人、熟人都有不同,夠交情的,第一次送禮就可以了,下次可以空手去,也可以商量。若沒有錢,不可問人家喜歡吃什麼東西,問了就必須送。交情泛泛,就不可以為他準備飲食,病人若勉強吃,病便增五分,生病怕吃,餓不出病來,可以送乳粉,罐頭等不及時吃的東西,不可做熟的食物,萬別送藥,即使蜂蜜也會吃死人。若他需要的藥,送他可以,但是在今日之下,就成了密醫,要辦罪。

季康子饋藥,送禮,禮記上曾說,送刀、送土產、送活動物都有一定的禮節,但是沒有送藥這一條。季康子送去,孔子拜而受之。人送禮物來先供佛,再略食一點,禮就很周到了。送來的東西必得嘗一嘗,孔子不吃藥,為了禮的原故,「丘未達」,不是孔子不懂藥性。送吃的東西,依禮孔子必須嘗,但是送藥的禮我沒有見過,不知這個禮是如何,所以孔子不吃,不敢嘗,實在是孔子不吃。

吾今日看朱子大學的序,長一點學問。大學沒有分經傳,朱子把大學大解八塊,吾看了也不對。看誠意正心一段,按曾子說:「十目所視,十手所指,其嚴乎!」後人注解說﹕「富貴之家,鬼闞其室」,漢注就不如此注。因為這一段是注「誠意」,不誠意就不能如此,「小人閒居為不善,見君子而后厭然,揜其不善而著其善。人之視己,如見其肺肝然,則何益矣?此謂誠於中,形於外,故君子必慎其獨也。」

如今的學佛人,若不能真心念佛,則像「千目所視,千手所指」。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以及準提菩薩,為什麼要千手千眼?佛為什麼沒有千手千眼?並不是佛不如菩薩,而是佛光無障碍,化佛無數億,化菩薩眾亦無邊,我們都在佛的光明照耀中。今日之下學佛人若胡來,心還不肯改,自有報應,我們不必與他爭,等著城隍廟那塊匾「你也來了」吧。


十一

廄焚,子退朝,曰,傷人乎,不問馬。

你們要想真正研究學問,必得先認字、知音,一字有二十餘種說法,換個地處就是另一種講法,必須根據說文、爾雅,而且必須懂得句讀。作詩要一波三折,知道這個就好作。再者必須有節目、章法,否則便是亂湊。佛經都有科判,八十華嚴自第一句到最末句,一氣而成,書也是如此,而論語是另當別論,論語是孔子與人談話的記錄,有同有異,必須先有真實的認識。

從前你們只知朱注、正義,如今再看集釋,才知道有如此之多的注解。集釋采取二百餘家的說法,各家互有爭議,要采取那一家的說法,你若懂一句便懂一本,懂一本就懂若干本,二百餘家都是從前的名人,他們尚且如此,何況是其餘的人。不可妄自尊大,剛愎自用。朱子享福已有二百餘年,至今也可以請出去了。

這一章的句讀、事情互有爭議,如今的制度不同古人,你們現今也沒有上朝,也沒見過馬廄,他們還弄不清,何況是我們!但是吾要將他會通,采取較圓滿的說法。若有說不通的地處,可以闕疑,因為我們是求道,不是考據。你們對於禮尚且不懂,更不懂人情事故,你們是連禮的表面也還不懂,「常禮舉要」只是禮的表面要點。禮尚且不懂,如何懂人情事故,如此學佛如何會開悟?不懂人情事故,叫開悟,有這個道理嗎?禪家云:「白雲千里」,一片白雲就有千里之遠,參禪一問,不能遲疑,一遲疑就白雲千里,有千里之遠了,因為一開悟就可以照鑑無疑。

若沒有佛經,如何來的祖師尊者?佛家講究依法不依人,譬如吾與舍利弗等人如何比?若達摩祖師所說與金剛經不同,那吾也不請他去。今人只相信現今的新學術家、新達摩祖師,我們對佛經要一聞便信,心若起疑,就是動了心,吾不如此。

「廄焚,」

廄是國家的馬棚,例如家裡稱房屋,廟稱大殿,家中就不能稱大殿。

國家的馬廄,有注解說是孔子為代理相事,是孔子家中的馬廄。究竟是那一種說法,就不知道了,雖然有周禮圖考,也不能盡信。孔子對於殷禮,雖然知道而不與人講,因為沒有證據,殷的後人也不能證明,孔子尚且不敢說,何況是唐儒、宋儒?如今會這些也無用,可以舉一反三。

周時的馬,作拉車的功用,不是作戰用,所以孔子說:「以吾從大夫之後,不可徒行也。」

「子退朝,曰,傷人乎,不問馬。」

孔子退朝之後說:「傷人乎!」不問馬。傷了人嗎?不問馬。

這有另一種句讀:「傷人乎?不,問馬」,「不」音讀作「否」。

後面這個說法雖然很順,但是自古以前面的說法居多數。這樣就是有問無答,於是孔子不問馬,恐怕又碰了釘子。而且「不問馬」三字,成了記錄的人所記載的。廐焚,當問馬,這樣文理才通,所以這一句不可去除。

朱注說,孔子重人不重畜。這個說法不對,因為孔子是民胞物與,馬也是生物。

有注解說,廄焚,自有管廄的人,所以不問馬,自然會有人來報告馬未受傷,那就不報告人有沒有受傷嗎?所以這個講法不圓滿。

禮記玉藻,有祭瓜的制度,瓜祭上環,所以前文為「瓜祭」,不是「必祭」。


十二

君賜食,必正席先嘗之。君賜腥,必熟而薦之。君賜生,必畜之。侍食於君。君祭,先飯。疾,君視之,東首加朝服拖紳。君命召,不俟駕行矣。

我們沒有做官,君不賜,只有長者賜,有同輩相贈,所以這一章也有可以采取的地方。

祭廟,供生的糧食,我們得一塊地,地上所長的糧食,先供奉祖先,祖宗功德不可忘。曾子的父親喜歡食羊棗,所以曾子用羊棗祭父。有的同學不贊成,以為這是公禮,但是經過同學討論後,決定「愿其情,忘其禮,禮從俗也」,所以國家定禮,也有不同的,也有不從禮的時候,禮從俗,以俗為根本,不能忘本。

禮,歷代都有沿革,風俗也是歷代相傳,不可忘,忘本不如畜生,像狐死首丘,兔死窩邊。如今卻教人不要父母,教人學禽獸。自古皆有死,即使死我也不當禽獸,身死而人格可以不死。

「君賜食,必正席先嘗之。」

君是五倫之一,一國的領導人,國家政治好,家庭才能存在,國君若像殷紂,就沒辦法了。國君所賜的東西與家裡的東西不同,君賜的東西,在世間是一種光榮,國君為什麼賜?因為你有相當的才能。才能從何而來?生我者父母,老師教導,但這也是父母拿錢請老師教你,國君因你有才能賜你東西,這個東西你能自己享受嗎?從前人報喪,說「禍延先考,禍延先妣。」若被人罵:「王八蛋」,那是父母就成了王八,這是大不孝,所以孝經說,在外做壞事就是大不孝。

「君賜食」,要先祭祖。「必正席先嘗之」,君賞賜必須正座而接受。所賜為熟的東西,必須先嘗,例如廚子下廚為主人作菜,必須先嘗,恐怕有不對,跑堂或他人,都不可以染指。父母吃的藥也要先嘗,看有沒有變味,君賜的東西要先祭祖先。

「君賜腥,必熟而薦之。」

「君賜腥」,腥從前作胜,所賜的是生肉,必先做熟了,先祭祖、先給父母吃,例如左傳穎考叔,是一位至孝的人,才能把鄭莊公的事情辦好。鄭莊公賜他食物,他留了一半,說:「小人有母,皆嘗小人之食矣,未嘗君之羮。」要帶回去給母親吃。

「君賜生,必畜之。」

「君賜生」,生指活的東西,必得先畜養,不能殺了食用,必須先畜養,如果能永遠放生更好。否則就要等到臘月殺了祭祖,祭天才能殺,不敢自己用。古人等到臘月祭祖時,才可以打獵,不是終日殺牲。

「侍食於君,君祭先飯。」

「侍食於君」,陪國君吃飯,我不能算是客。要說是「侍」,侍候國君,所以從前教太子的老師為「侍讀」。京劇中,一國之君,在大殿上中坐,大臣旁坐。掛帥在外,元帥中坐,國君、臣子旁邊坐。若作官的,親友來了要讓親友中坐,朋友來了要讓朋友中坐,他自己在一旁坐。今日讀禮,只有看京戲。

侍食,在大殿上侍候國君用餐。若在後院私宴,又是另一個辦法。祭祀時,若是公祭,子孫官大的站在主祭中位;但是在家祭,祖父身分雖然低賤,也要當主祭站中位。這還不是禮之本嗎?公家有公家的禮,私人有私人的禮。

「君祭先飯」,國君也要先祭先人,君一祭祀,侍食者就要拿一點飯來先嘗嘗,不是吃,是先嘗一嘗味道,看調得有沒有錯。

「疾,君視之,東首加朝服拖紳。」

「疾」,長病。「君視之」,國君來看病。「東首加朝服拖紳」,從前人見客,大熱天也必須穿上大卦,不能穿短掛,上朝辦公就必須穿朝服。巡撫見客,也要恭恭敬敬,不可去冕,不可執扇。

「君命召,不俟駕行矣。」

東方是春,有生氣,病人頭在東邊,面朝向北方,北方為上首,國君在北,不能動。孔子將朝服蓋在身上,帶子也必須擺上,衣冠整齊。

在家裡,「君命召」,應了一聲就要走,家中車馬準備好趕去上,人再上車,不能等車備好再走,這是先公後私。


十三

入太廟,每事問。

這一章前文已經有了,禮記中也有,可以概略說說。這一章有很多注疏,說法很多,舉出來就可以了。在五行、天干、地支與八卦四種有詳細的記載,天下事就在這個當中,曾有人印成「指掌圖」,所謂:「天下之事,如視諸掌。」易經,講天地,人在天地之間,屬於三才。

前面已經有這一章了,如今又記錄,可見這件事不簡單。

五禮之首為吉禮,指祭禮,為什麼稱吉禮?因為祖宗一生的事業,功成名就,以垂裕子孫,子孫追念祖先,俎豆千秋,這不是吉祥嗎?

中國講民族主義,不孝有三,無後為大,男大當婚,女大當嫁,生男子,等於得二人;生女的,女的也沒有,男的更沒有。為了香火相傳,而不是重男輕女。外國人不懂五倫,禽獸尚且知道有母親,今日無父無母,如何立於人間?所以有國家,要先立太廟,再蓋宮殿,不能忘本。

入太廟,不但要敬祖先牌位,祭器也要尊敬,像接長者的書信,叫「跪讀」,接到朋友的書信,叫「拜讀」,如此自然民德歸厚矣,不致於有人搶奪,可以不必警察。民風厚了好,還是薄了好?如果民德歸厚,那裡有今日的當街搶劫,殺人之事?搶人的物品為盜,爭奪人的土地不是大盜嗎?所以中國以禮讓為國,天下為公,這一點外國人不懂。

「入太廟,每事問。」

入太廟每事問,尊敬太廟的先人,恐怕失禮,大不敬。

有誠心,萬法心造,沒有佛經也能成就。先有經還是先有佛?有人說,一上來,先有真如,一切都是真如所造的。如今卻有人以為佛經是假造,都是凡夫的虛妄分別。鳩摩羅什法師的翻譯,玄奘法師懷疑,自己便到印度去求證,今人若不信佛經,誰能像玄奘師法一樣?

凡事不說而行最好,其次是言行一如,不可言而不行,不可妄加批評。一塊驚堂木,吾就不懂,聖人也講不明白,不然王陽明為什麼會格竹子格到吐血,才改修別的?

孔子有什麼事不懂?但是必得再問一遍,祭祀的東西雖然有專人管理,或許是怕放錯位置,弄錯時令就有變化。六十年以前,上菜館,什麼菜放在什麼地處都有一定的位置。孔子每事問,全是一片恭敬心,不草率。


十四

朋友死,無所歸,曰:於我殯。

朋友之饋,雖車馬,非祭肉,不拜。

「朋友死,無所歸,曰:於我殯。」

賓客也在朋友之內,現今說朋友,就比較親,與我們有關係,而賓客不一定有關係。

朋友死,「無所歸」,集解云﹕無親昵也。沒有人管理,沒有歸宿,沒有親人照管。「曰:於我殯。」我要拿出錢來為他殯葬。

若人有家族,便不能管,如今的治喪委員會,那是以國禮下葬,屬於公葬。家裡不能管,才可以有治喪委員會,人有家屬,管就不合理。你若窮,賣東西也必須管,你的父母兄弟死了,管不管?這是倫常,應該管,那朋友就不是我倫常之中的親人嗎?

「朋友之饋,雖車馬,非祭肉,不拜。」

「非祭肉」,在「雖車馬」之上,這樣好講。

祭祀的肉,送來是享神福,所以必須拜。若不是祭肉,可以留下來,但不須拜。還有比祭肉更貴重的車馬,送來也不須拜,禮物不在東西上,而是在禮上。見到朋友的信要拜讀,見到父母的信要跪讀,所以必須拜受。拜與不拜,不在東西,全在禮上。佛像不論木雕泥塑,若能當真看,必定成就。

近來讀印光祖師講的三輩九品,與心經的「不異與即」,簡直不得了,分量很重,他老人家是禪淨密律都通達了。四土等於三土,可以配三輩九品。


十五

寢不尸,居不容。

見齊衰者,雖狎必變。見冕者與瞽者,雖褻必以貌。

凶服者式之,式負版者。

有盛饌,必變色而作。

迅雷風烈必變。

「寢不尸,」

「寢不尸」,有注解說指睡眠,有注解說不當睡眠。寢有內寢、正寢的差別,是屋裡居舍的名稱。

尸,不當死屍講,古時候沒有畫像,祭祀時叫子弟扮裝成「尸」,穿上先人的衣裳。當尸必須端正,像演戲裝成神不能動,這不容易。

平時在寢室中,不必坐著呆板板,可以隨便。

朱子與以前的解釋,都說是睡覺時不可四體分開,有如死屍一般。這是另一種講法。

「居不容。」

「居不容」,從前「客」作「容」,有十之七八,所以集釋采「客」講。

居,當坐下講,孔子曰:「居,吾語汝」。在家不必如同在外做客,做客必須有禮貌,居家平常不可常敘禮,有人稱程子如「泥塑書生」,原壤夷俟時,孔子還以杖叩其脛,跟原壤開玩笑。

「見齊衰者,雖狎必變。」

「見齊衰者」,齊衰為祖父母的喪服,斬服為父母的喪服。父母之喪,孝子一切事不管,也不出門,而齊衰者可以出去,外人能見到。

狎,親密不拘束的朋友。看到朋友服齊衰,這時就不行不拘束,因為他家遭到變故,必須收歛態度,表示感慨,表示同情的意思。

「見冕者與瞽者,雖褻必以貌。」

「冕者」,做官戴的頭冠,看到冕者也必須恭敬。有注解以為冕者不在街上,看不到,雖然他不一定有穿朝服,但是對作官的人都要恭敬,因為他是喪服中的冕者。究竟那一種說法是正確的,吾也不敢確定,你們知道有這二說就可以了。

褻比狎更進一步,可以開玩笑。

貌,喜怒的面貌。見到冕者與瞽者,容貌必須表現表現,不能開玩笑,那瞽者能見得到嗎?

有另一種說法:見到齊衰有服喪服者,雖狎必變,有服喪服者他雖然是瞽者,雖褻也必得變貌。全在心裡的恭敬,不論他人能見不能見。

「凶服者式之,」

「凶服」,按照上段說,這也是指喪服。必式之,從前轎子與座車,前頭有一根橫木,俗云扶手,一遇到事情,就要式之,如拱手為禮,表示恭敬。這一點今日之下很難做到。

「式負版者。」

版,版圖,國家的公文。公務員必須恭敬國家,所以一般人對負版者也必須式之。

「有盛饌,必變色而作。」

作客時,主人預備盛饌,客人必得變顏色。作,起也,因為從前是坐在榻榻米。

在外作客,主人親饋,所炒的菜為青菜豆腐,也必須起身致敬,若是菜館送來的就不須要了。

「迅雷風烈必變。」

「迅雷風烈必變」,這可作一句念。

迅,快也。雷,詩經說:「殷其雷,在南山之陽」,這就不是迅雷。

烈,猛也。

快風、快雷都超乎平常,必定是天地有變,有不正常的現象。漢書說,敬天之怒也。

白天打雷別吃飯,除禮節外,還與衛生有關係,若晚上聽到打雷也必須坐起來,不能睡,反常必變。佛家的恭敬,睡覺要像獅子臥側睡,也是合乎衛生之道。禮記玉藻云﹕「若有疾風迅雷甚雨則必變」。

劉備四十餘年的天下就在這一句「迅雷風烈必變」。曹操與劉備煮酒論英雄,劉備雖能,這時也不逞能,在亂世逞能,必召來禍害。劉備那時候還在曹操的地處,每天只是種菜而已,其實他的心不在菜上。曹操宴請劉備,就是「迅雷風烈必變」這一句救了他。


十六

升車必正立,執綏。

車中不內顧,不疾言,不親指。

「升車必正立,執綏。」

從前坐車,必須拉繩子。這是自己的車,弟子先給長者繩綏,長者拉繩綏上車。一上車不坐下,先端正站著。

進入屋內,坐時是以裏為上。坐車,則是以外為上。司機旁邊為尊位。因為人以你為最尊,輩位高,人一見之,必須恭敬。

「車中不內顧,」

車內,都是侍者晚輩坐的,所以坐在前面的長者不要往後看,讓侍者比較輕鬆。送客必須眼視客人,若煙、扇在公車上都不許使用。例如紀曉嵐靴子失火的故事。

乾隆皇帝駕臨圓明園巡視《四庫全書》的編纂。紀曉嵐一鍋煙剛吸到一半,匆忙把沒磕去煙火的煙袋隨手插入靴筒裏,跪地給萬歲爺請安。起身後覺得腳踝上火辣辣地疼,但皇上正說著話,又不好打斷,他只好咬牙忍著。乾隆看他滿臉焦灼難耐的樣子,吃驚地問:怎麼了?紀曉嵐回答靴子失火。乾隆急忙揮手讓他出去。紀曉嵐跑到殿外,顧不得有失體面,坐在石階上一下子扒掉了鞋襪,靴筒裏立刻冒出一股黑煙,腳上皮肉已燒焦一大塊。乾隆出來看時,煙袋鍋還在靴筒裏冒著煙。

不高聲說話,不親指,恐怕他人的心裡會起疑惑,處處為人。


十七

色斯舉矣,翔而後集。

曰:山梁雌雉,時哉時哉。子路共之,三嗅而作。

這一章,吾不會講,古人的注解,吾都不滿意。

有注解說,起首二句為古詩,如「鳶飛戾天,魚躍于淵」,孔子借來說:「言其上下察也」。所以孔子是藉「山梁雌雉,時哉時哉」古詩來寓義。

下一段說「子路共之」等,就難講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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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進第十一

開講前提示

論語講習班第二期,有舊同學,有新同學,這組織法必須知道,安排都是為同學著想。

上下論,本來應當一個人講。雖然自古以來文同字同,但是其中的風俗、飲食起居、言語行動,古今有差異。但是百變不離其宗,思想就是一個,所以多人講是大錯誤。

孔子,聖之時者也,依病下葯,沒有病就不必再用葯。但是其中的義理無限,講百遍也不算多,必得多聽,然後可以融會貫通,遇到事情才能辦,能說話。如一個碗具有七方面,知道以後再見一個碗,就有具體的認識。

吾這次改講下論,徐老師師改講上論,為了迎合大家的口味,本來可以不必如此。其中的義理無限多,不能以為聽全七方面,就以為可以了,自己的學問自己必須知道。所以必得講究「背誦」,若不能背誦,印不上心裡,這毫無用處。吾幼年熟誦,到老了便能一引就有資源。

論語講究依著實行,不能依著實行,熟讀到老死,也不夠學分。不能依著實行,只是能誦念而已,那是書呆子,如今連書呆子也不比不上。

今日講論語,不是因為國家的提倡,而是現今學生底子不及三十年前國文補習班的同學,因為種種條件不同,從前回家溫書,如今回家是看電視。

既然讀了論語,再看報紙還不知道,就是「報呆子」。未來的前途全在今日的所作所為,這與佛法的因果相同。今日唯有自身好自為之,若其他人沒有聽聞的,那是虛度一生。

能在這裡聽聞論語,不容易,別處不是如此,佛法的亂相可想而知。福慧能在某一處修,這要看個人的福分。

諸位聽聞了論語,還要自己去求。孔子循循善誘,只是誘發他的學習心而已。吾雖然老了,還是奢望大家將論語學成,出去為社會盡義務,為公家辦事。善惡就在公私上,私心就是惡,而為公必有為公的好處。

開學第一天,將講學的宗旨、重辦第二期的情形,以及講究背誦的所以然,為同學們說說。

 

你們要錄音,吾說話就必須小心有分寸,這樣你們不得利益,因為今日是危行言遜的時候。古書,古時候已過去了,讀它有何用?讀書必須懂得事故人情,讀古書要今用,讀書全在致用。

你們既然在學校已讀過論語,吾何須再講論語?吾講論語的用意你們不懂。吾是不通,還不夠資格講,但是吾雖然讀書不多,已讀萬卷有餘,你們沒有讀百卷,如何聽得懂?古人說:「學然後知不足」,知不足,才是真正有學問,自己覺得不錯了,就是無學之輩。你們有求學嗎?來此聽論語就叫求學,只是短時間而已。教然後知困,不認字的人,也不知困。現今有洋大師,字義不會講,字也不認得,卻要改經,他只是字義不懂,還說不上是經義不懂。馬鳴、龍樹不懂阿難境界,阿難不懂迦葉,迦葉不懂佛的境界,我們能懂佛境界嗎?可見求學、教書都不容易。

吾采用集釋,你們在第一屆論語班已聽過一遍,但是料想你們連百分之一也不明白,不明白集釋的用意。你們以前只見朱注、正義,集釋是集合了六百餘種書,吾視諸位的需要與否,及時代的需要與否而採用。

你們必須求學,求吾教,雙方要合作才可以,兩者缺一不可。求學之外還有重要的事,就是尊德性而道問學。例如:大家念了三十年的佛,誰會念佛?什麼叫「問學」,什麼叫「道」?「朝聞道,夕死可也」聞到道了,就不怕死。沒有聞道,自己不能做主,死不得。如今善根尚且還沒有紮住,道從那裡獲得?像今日的某洋大師,那是刨善根。


子曰:先進於禮樂野人也,後進於禮樂,君子也。如用之,則吾從先進。

論語下冊一開頭就麻煩,只看一種注解容易,不看注子不知麻煩,若想求真實義就更不容易。學論語,不得功名,不能吃飯,若自認為容易,必定逢事不會辦,一辦就糟糕,甚至辦壞了,也不能了生死。所以老子說:「聖人不死,大道不止」,你們不出來辦事,只要順其自然,天下就可以太平,一出來辦就亂了。

「子曰:先進於禮樂野人也,」

先解釋字義。進,往前進,所進的什麼?不能說,因為「進」字有若干講法,只能講由這裡到那裡去便是進。禮樂,全球都不一樣,中國是禮義之邦,以禮樂治國。平常過日子,就是學禮學樂,例如見面有一定的規矩,就是禮。人人有思想,也有七情,這就是天然的音樂。樂記中記載,喜怒之音都不一樣。人人有七情,作亂或辦好事都是情,因為感情會衝動,所以必須要用音樂調和。違背禮樂動用警察,再不聽就是犯了刑法,必得坐監獄懲罰。法治好嗎?成天打官司不好。坐監獄好嗎?周朝成康、漢代文景之治,監獄淨空長草了,才是好。刑期無刑,雖有刑罰,希望不必派上用場。中國是禮樂國家,外國如何懂?

野人,野,質樸的人。

「後進於禮樂,君子也,」

後進,前面有人往前走,後面有人也往前走。

君子,不太質樸的人,文縐縐,腳邁方步,與鄉下人不一樣。

「如用之,則吾從先進。」

如用之,這是孔子說,孔子他若要採取禮樂。先進的禮樂,有野人的質樸;後進的禮樂,是文縐縐的君子。孔子願意采取先進的禮樂。

上來解說文字意思,再來須講文字義理。先進、後進,指的是什麼?這就難講了,有人說「先進、後進」指時代,解釋成時代就麻煩。有人說夏商周三代,三代以上曰先進。民國初年李得順德文好,德國人不敢跟他講,因為德人說土話,李氏說的是官話。又如詹天佑開隧道,兩頭開,兩節火車的掛鉤也是中國人發明,一竅通百竅通。有人說先進是五帝,有說是堯王,有說周家,都有道理。又注解說先進、後進,不是指時代,而是指學者,所謂先學後學。又有注解說是指孔子的弟子,有先學弟子及後學弟子。

吾采其中一種說法,也不敢妄作聰明,離開古人的範圍。後儒批駁朱子,因為改經的緣故,因為疑經而改經,這是背經叛道。朱子集注中好的很多,卻因改經而遭到後人的批駁。你們求學,首先要去除貢高我慢。

吾采取「時代」說。孔子那時為後進,孔子之前為先進。現今這個時代是沒禮樂的時代,無禮樂之邦。禮樂,有位無德不敢作禮樂,雖有其德苟無其位,也不敢作禮樂。所以孔子作春秋說:知我者春秋,罪我者亦春秋也。現今沒有禮樂,所以禮從俗。以台灣而論,台灣風俗很厚,六十歲以上者還知道禮,六十歲以下的人不知道的多,不僅禮不知道,風俗也不知道。現今國家不要禮樂,你為何偏要講禮樂?不管先進、後進的禮樂都沒有了,現今是反攻第一,反攻以後國家再來制禮作樂。你們既然來學論語,如今沒有禮樂該如何?今日吾教你們學禮樂,現今國家也提倡禮教,但是要在那裡學?飲食起居都有一定的禮,聚餐也有禮,國家既然提倡東方文化,還不普遍,只有標語而已。從前民國初年,制定中山裝是禮服,吾有事才穿中山裝,這個制度沒有廢除前吾穿有什麼不對?這是已定的制度,我們隨從照辦。平時行鞠躬禮,但是吾信佛,所以拜佛必須禮拜。對孔子,吾則跪下叩頭。這不就是雜亂嗎?

今日祭孔,爭議祭太牢的是與非。吾說這個,並不是毀謗政府,不可像別人無主意、沒有辦法。吾為佛教徒,卻贊成太牢。自古祭天用太牢,有其用意,梁武帝信佛用麵作,也是太牢。如今退出國聯,全靠自己民族,國家的文化就是民族精神。起初為了復興中國文化,吾曾參加開會,主張祭孔用三牲,以及祭孔的服裝等等,那也是雜湊湯。現今祭孔雖無古禮可依,但曾開過會討論過了,有決議案也可以代替。祭孔時的樂器都是古樂,祭器也是用竹籩木豆,祭時也穿古時衣服。穿周朝的衣服,卻行今日的鞠躬禮。由此可知書的難講。禮從俗,長袍馬掛是普通禮服,吾二十年前為人證婚都如此穿,有四季的長袍馬掛,國家規定鞠躬為禮,我們就實行。文人鞠躬、軍人舉手,若穿長袍而舉手可以嗎?拜佛行佛門禮儀,在父母之前行跪拜禮,待父母如佛。在外學常禮舉要,不惹人討厭。禮的本意,原則就是恭敬人,使人討厭如何是恭敬人?博我以文,約之以禮,常禮舉要就是規範身口意三業,如曲禮說的「毋不敬,儼若思,安定辭。」

先進,民國以前都是先進,都是叩頭。孔子也有從後進的地方,如云「吾從周」。這一章說是從先進,先進有什麼好處?論語是說孔子時的先進,元、明對我們這個時代都算先進,就孔子而言則元明是後進了。禮是自卑而尊他,「敬」就是了,請客用金盤玉碗,卻滿臉傲慢,吾不食這種嗟來之食。自古皆有死,人必須有骨頭,對人必須「敬」。後來的禮漸趨完備,只是擺樣子而已,例如台灣的發喪,擺兩條街的花車,就是大錯誤。禮與其奢也寧儉,儉就是野、質樸。林放問禮之本,就因為當時的禮太繁雜,所以孔子說:「吾從先進」,學質樸。論語其他地方有說「吾從周」,因為「夏禮吾能言之,杞不足徵也;殷禮吾能言之,宋不足徵也。」周禮由周公制定,所以孔子說:「吾從周」,這並沒有矛盾。

學然後知不足,你們知道論語的難處,要學謙恭,決不可貢高我慢,如洋大師那樣損害眾生。

今日台灣的喪禮,穿白衣、披蔴戴孝,民俗就是如此,實在就是從古禮來的。所以讀過古書的人,就不致於講台灣獨立。台灣的風俗,全球諸國都不如此,因為台灣就是中國。台灣話,也有許多山東土話。


子曰:從我於陳蔡者,皆不及門也。

辦事都須有軌道,手續法要先懂,才能上軌道。這裡是道場,讀書、學論語所為何事?為的是「尊德性而道問學」,一則學道,一則學文。從前吾都注重道,近兩年才講文字,因為從前的人文學比現今的人好,如今太多數人已經不知文言是什麼了。從前的注解,三人注就有三個樣注,絕不雷同,因為古人的起居飲食都是推測考察的。就今日的事情來說,同一事件有三位記者記,三分報紙就有三樣寫法,不僅文字不同,動作、意義也不一樣。不論什麼事有權有實,必須有方法,學者是書呆子、經呆子。現今吾注重道,「文以載道」的原故,今人主張「純文學」,這「純」字就不通。但這是時興,你若有見地,自己能評判,否則就得碰運氣,遇胡說者就倒楣。

例如佛法,晉朝先傳入的是淨土宗,佛首先說華嚴經,在華嚴會上佛就有說淨土法門,其次才說小乘教。淨土宗是特別的一派,如何特別?其他經講信解行證,淨宗無解無證,愈解愈糊塗,惟佛與佛乃能究盡。今人敢出來改經,呵佛罵祖,這種人連文字還不會講,爾雅、說文等書也沒見過,其實帶業往生,淨土三經都有說,只是他見不著。而且淨宗千經萬論,處處指歸,條列宗派時,淨宗就殿於末後,當學佛無門可入時,淨土宗就是保險的。如今已有人出來說話,若無四土,何來「凡」聖同居土?他以為彌陀經無九品、四土、三根,這樣就無法同他談了。吾為大家講論語,為的是「文以載道」也要學文,古德因為「不落因果」與「不昧因果」一字之差,而墮野狐身五百年,文字不可不學。

先進的禮樂,以敬為根本,不在形式,金碗銀碗,心不恭敬也沒用。左傳說:「苟有明信,澗溪沼沚之毛,蘋蘩蕰藻之菜,筐筥錡釜之器,潢汙行潦之水,可薦於鬼神,可羞于王公。」禮與其奢也寧儉,全在恭敬上。禮從俗,聖人不敢改前聖,也不敢改「古之諺有云」的老言語,今人狂妄,敢無知妄作。

論語的編者,凡經文前面有「○」記號的,就是指一件事。若沒有「○」記號,好幾段也是指一件事。分不分章大有干係,款章節目,不能錯亂。從前考舉人在省城,考秀才則在本地,考秀才的題目不許離開四書的範圍。若舉人則範圍大,從五經出題目。自宋元明清以來,從四書出的題目,都會記下來,怕出相同的題目。後來考的試題,取某一章上半句,取某一章下半句,不依整章的句法,已經很難解答了。後來就有人出「○」的試題,有人破題為「聖人未言之先,儼然一太極也」二句。「○」就是易經太極圖中,什麼都沒有,而什麼都包括在其中,什麼也不出這範圍。在「子曰:從我於陳蔡…」之前就有「○」記號,所以這一章是指另外一件事。

朱子注解把這一章連下章合成一章,這樣不對。台灣三十年前有一大名家,什麼書都敢注,自「子曰學而時習之」而下,把論語寫成一篇文章,那是他的創造。從漢儒到清儒從來沒有一人如此注。三字經云:「論語者,二十篇,群弟子,記善言」,論語是群弟子會集孔子的語錄。而且論語每篇有若干章,如何綴成一篇文章?大家必須學謙,老師不通,你們能通嗎?都是青出於藍嗎?這章和下一章必須分為兩章講,這章是記載另一件事,不是講道理。吾今依文講。

「子曰:從我於陳蔡者,皆不及門也。」

孔子在陳蔡二國之間絕糧,因為兩國發起戰事,孔子被困在陳蔡邊境,那時隨孔子週遊的弟子,有那些人?即使漢朝人也沒親眼見到,就是現今的記者也對眼前的事弄不清楚,所以後來的注解大家都是未見而造謠言。最早在史記提到,只記了三個人,顏回、子貢、子路,其他書就各說各有理,史記比較可信,也不完全可靠,就算說對了又與我們何關?既無關係何須考證?

這一章要注重下文「皆不及門也」,「及門」二字自漢以來有二說。一則「門」指大夫之家,如云「門閥」,從前人見面,家中有作官才可稱「門閥」,其餘的人沒有稱門閥的,普通人稱貴府。如今云「軍閥」,軍即是做過官。門閥不論文武官,原來是恭敬語。這裡的「門」指門閥,某一國大夫之家。另一說法,公家之門,仕路之門。究竟指是什麼門,很難說。

到了宋朝程朱才膽大改,指孔子之門,為什麼?因為程朱將下章連著這一章講,下章說了很多學生,孔子說這個話時這些學生都不在了,都離開孔子了。孔子死後,子貢為孔子廬墓。孔子週遊列國時,子游、子夏都還只是十餘歲沒有出來,後人卻以為是跟從孔子週遊的弟子,這是一家之言而已。

大夫之門,指那一國的大夫?到那一國,在禮上必須有介紹人才能去拜見,若沒有介紹人不可冒然而去。你想與人通信交朋友,必須有介紹人,若冒然自薦去為人師,更不通人情。陳蔡二國若有熟人,便不致於絕糧。為什麼在陳蔡會絕糧呢?因為隨行的弟子與陳蔡大夫沒有交情,這是缺點,後來是子貢到楚國,靠楚王出兵才解圍,免於厄難。


德行,顏淵、閔子騫、冉伯牛、仲弓。言語,宰我、子貢。政事,冉有、季路。文學,子游、子夏。

漢儒把這一章分為另一章,宋儒才合為一章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