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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仁山居士遺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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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居士遺著第六種 孟子發隱 (一卷)
清石埭楊文會仁山註
孟子全書宗旨。曰仁義。曰性善。立意甚佳。但見道未徹。其所言性。專認後天。而未達先天。以赤子之心為至善。殊不知赤子正在無明窟宅之中。其長大時。一切妄念。皆從種子識內發出。所說仁義。亦以情量限之。謂與利為反對之事。以致遊說諸王。皆不能入。若說仁義為利國之大端。而說利國當以仁義為首務。則諸王中或有信而樂從者矣。
孟子見梁惠王。王曰。叟。不遠千里而來。亦將有以利吾國乎。孟子對曰。王何必曰利。亦有仁義而已矣。王曰何以利吾國。大夫曰何以利吾家。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。上下交征利。而國危矣。萬乘之
利者。害之反也。王曰何以利吾國。是公利。非私利也。孟子曰。上下交征利。則專指聚歛矣。與梁王問意不合。故非真能破。告子下篇。宋牼欲罷兵。將言其不利。孟子以去仁義懷利斥之。可見孟子以利與仁義決非並行。亦不合孔子之道。觀子適衛一章。先言富而後言教。又足食足兵民信之矣。亦以富強與信交相為用。至必不得已之時。方去兵去食而畱信。未有專言信。而蓋廢兵與食也。
燕人畔。王曰。吾甚慙於孟子。陳賈曰。王無患焉。王自以為與周公孰仁且智。王曰。惡。是何言也。曰。周公使管叔監殷。管叔以殷畔。知而使之。是不仁也。不知而使之。是不智也。仁智。周公未之盡也。而況於王乎。賈請見而解之。見孟子問曰。周公何人也。曰。古聖人也。曰。使管叔監殷。管叔以殷畔也。有諸曰。然。曰。周公知其將畔而使之與。曰。不知也。然則聖人且有過與。曰。周公弟也。管叔兄也。周公之過。不亦宜乎。
以弟兄二字。為周公文過。實不足以折人心。蓋周公以剛健正直之心。行大公無我之事。豈有私情縈懷。而行賞罰於其間乎。
孟子曰道在爾而求諸遠。事在易而求諸難。人人親其親。長其長。而天下平。
上下千古。縱橫萬里。欲得人人親其親。長其長。豈可得哉。然則天下無太平之日乎。曰。非也。致亂之根。在於妄想。破妄顯真。天下太平矣。
子產聽鄭國之政。以其乘輿。濟人於溱洧。孟子曰。惠。而不知為政。歲。十一月徒杠成。十二月輿梁成。民未病涉也。君子平其政。行辟人可也。焉得人人而濟之。故為政者。每人而悅之。日亦不足矣。
子產見人徒涉。即以乘輿濟之。乃偶爾之事耳。孟子好責人。於此可見。
孟子曰。大人者。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。
從無明妄想受生而成赤子。孟子不知。直以此為純全之德。故所談性善。蓋不能透徹本原也。
徐子曰。仲尼亟稱於水曰。水哉水哉。何取於水也。孟子曰。原泉混混。不舍晝夜。盈科而後進。放乎四海。有本者如是。是之取爾。苟為無本。七八月之間雨集。溝澮皆盈。其涸也。可立而待也。故聲聞過情。君子恥之。
仲尼之歎水。勿論其有本無本也。觀其重歎。乃歎其性德耳。水性常清。雖泥混之使濁。而清性不改。水性常靜。雖風鼓之使動。而靜性不改。恰似人之本性。是以仲尼亟稱之也。
孟子曰。君子所以異於人者。以其存心也。君子以仁存心。以禮存心。仁者愛人。有禮者敬人。愛人者人恆愛之。敬人者人恆敬之。有人於此。其待我以橫逆。則君子必自反也。我必不仁也。必無禮也。此物奚宜至哉。其自反而仁矣。自反而有禮矣。其橫逆由是也。君子必自反也。我必不忠。自反而忠矣。其橫逆由是也。君子曰。此亦妄人也已矣。如此。則與禽獸奚擇哉。於禽獸又何難焉。
菩薩見此等人。益加憐愍。孟子乃以輕慢之心視之。去聖道遠矣。
萬章曰。父母使舜完廩。捐階。瞽瞍焚廩。使浚井。出。從而揜之。象曰。謨葢
大聖應現。非凡所測。完廩浚井。皆以神通得出。瞽瞍與象。均是大權菩薩。成全舜之盛德。孟子所解。全無交涉。
萬章問曰。象日以殺舜為事。立為天子。則放之。何也。孟子曰。封之也。或曰放焉。萬章曰。舜流共工于幽州。放驩兠于崇山。殺三苗于三危。殛鯀于羽山。四罪而天下咸服。誅不仁也。象至不仁封之有庳。有庳之人奚罪焉。仁人固如是乎。在他人則誅之。在弟則封之。曰。仁人之於弟也。不藏怒焉。不宿怨焉。親愛之而已矣。親之欲其貴也。愛之欲其富也。封之有庳。富貴之也。身為天子。弟為匹夫。可謂親愛之乎。
以世俗之情。而觀古聖。想帝舜在天之靈。當發一笑也。
敢問或曰。放者何謂也。曰。象不得有為於其國。天子使吏治其國。而納其貢稅焉。故謂之放。豈得暴彼民哉。雖然。欲常常而見之。故源源而來。不及貢。以政接于庳。此之謂也。
象若怙惡不悛。天子尚不畏。何有於吏。
萬章曰。堯以天下與舜。有諸。孟子曰。否。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。然則舜有天下也。孰與之。曰。天與之。天與之者。諄諄然命之乎。曰。否。天不言。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。曰。以行與事示之者如之何。曰。天子能薦人於天。不能使天與之天下。諸侯能薦人於天子。不能使天子與之諸侯。大夫能薦人於諸侯。不能使諸侯與之大夫。故曰天不言。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。
上天之載。無聲無臭。此善於言天者也。孟子言天。跡涉有為。是高於天下一等耳。西教盛行。當以孟子為證據也。
萬章問曰。人有言。至於禹而德衰。不傳於賢。而傳於子。有諸。孟子曰。否。不然也。天與賢則與賢。天與子則與子。昔者舜薦禹於天。十有七年。舜崩。三年之喪畢。禹避舜之子於陽城。天子之民從之。若堯崩之後。不從堯之子而從舜也。禹薦益於天。七年禹崩。三年之喪畢。益避禹之子於箕山之陰。朝覲訟獄者。不之益而啟之。曰。吾君之子也。謳歌者。不謳歌益。而謳歌啟。曰。吾君之子也。
與賢與子。皆天主之。後世與暴與虐。亦天主之。天既能主。何不盡棄暴虐而與聖賢。則永遠太平。不見亂世矣。
丹朱之不肖。舜之子亦不肖。舜之相堯。禹之相舜也。歷年多。施澤於民久。啟賢。能敬承繼禹之道。益之相禹也。歷年少。施澤於民未久。舜禹益相去久遠。其子之賢不肖。皆天也。非人之所能為也。莫之為而為者。天也。莫之致而至者。命也。
以子之賢不肖。均歸於天。不解天何薄於此而厚於彼耶。
告子曰。性。猶杞柳也。義。猶桮棬。以人性為仁義。猶以杞柳為桮棬。孟子曰。子能順杞柳之性。而以為桮棬乎。將戕賊杞柳。而後以為桮棬也。如將戕賊杞柳而以為桮棬。則亦將戕賊人以為仁義與。率天下之人而禍仁義者。必子之言夫。
告子不知自性本空。故以杞柳為喻。孟子以戕賊破之。僅破其妄計。而未顯其本原也。
告子曰。性。猶湍水也。決諸東方則東流。決諸西方則西流。人性之無分於善不善也。猶水之無分於東西也。孟子曰。水。信無分於東西。無分於上下乎。人性之善也。猶水之就下也。人無有不善。水無有不下。今夫水。搏而躍之。可使過顙。激而行之。可使在山。是豈水之性哉。其勢則然也。人之可使為不善。其性亦猶是也。
告子又認隨物流轉者為性。是知有妄緣。而不知有真常也。孟子立性善為宗。就先天說則可。而孟子專指後天說。故非真能立。亦非真能破。且以搏躍激行喻人之為不善。試問普天下蒼生。不搏不激。其能人人嚮善乎。
告子曰。生之謂性。孟子曰。生之謂性也。猶白之謂白與。曰。然。白羽之白也。猶白雪之白。白雪之白。猶白玉之白與。曰。然。然則犬之性猶牛之性。牛之性猶人之性與。
性本無生。而以生謂性。孟子即就生字上判犬牛與人性有差別。是以隨業受生之識為性。豈知六道智愚。雖判若天淵。而本原之性未嘗異也。
告子曰。食色。性也。仁。內也。非外也。義。外也。非內也。孟子曰。何以謂仁內義外也。曰。彼長而我長之。非有長於我也。猶彼白而我白之。從其白於外也。故謂之外也。曰。白馬之白也。無以異於白人之白也。不識長馬之長也。無以異於長人之長與。且謂長者義乎。長之者義乎。曰。吾弟則愛之。秦人之弟則不愛也。是以我為悅者也。故謂之內。長人楚之長。亦長吾之長。是以長為悅者也。故謂之外也。曰。耆秦人之炙。無以異於耆吾炙。夫物則亦有然者也。然則耆炙亦有外與。
食色牽引妄識。認作自性。故有仁內義外之執。孟子所辯。根於內心。是為得之。
告子初以杞柳喻性。是不知性空也。次以湍水喻性。是不知性本無動也。三以生謂性。是不知性本無生也。四以食色為性。是不知逐物者為妄情非本性也。孟子答。初章以戕賊對破。恰合正理。其第二章。告子只認隨物流轉者為性。是知有妄緣。而不知有真常也。孟子亦祇知後天性。不知先天性。故此章答詞。皆不合真理。夫以搏躍激行。喻人之為不善。試使聚天下蒼生。不搏不激。其能嚮善者。有幾人乎。第三章。孟子舉犬牛與人。以顯差別。是以隨業現行之識為性。而不知六道受生。雖判若天淵。而本原之性未嘗異也。第四章。告子以仁義分內外。是大錯誤。孟子皆以非外辯之。似頗為有理。
公都子問曰。鈞是人也。或為大人。或為小人。何也。孟子曰。從其大體為大人。從其小體為小人。曰。鈞是人也。或從其大體。或從其小體。何也。曰。耳目之官不思。而蔽於物。物交物。則引之而已矣。心之官則思。思則得之。不思則不得也。此天之所與我者。先立乎其大者。則其小者不能奪也。此為大人而已矣。
莊子云。夫徇耳目內通而外於心思。鬼神將來舍。而況於人乎等語。正與此章相反。凡人因耳目而蔽於物。心蔽之也。見色聞聲。剎那已過。心緣色聲謝落影子。方造惡業。孟子不知。強分大小。直以能思之心。為大人之體。未明心體無思之妙也。
孟子曰。有天爵者。有人爵者。仁義忠信。樂善不倦。此天爵也。公卿大夫。此人爵也。古之人修其天爵。而人爵從之。今之人修其天爵。以要人爵。既得人爵。而棄其天爵。則惑之甚者也。終亦必亡而已矣。
須知有要人爵之心。則修時已非真天爵。否則豈肯棄之耶。
孟子曰。五穀者。種之美者也。苟為不熟。不如荑稗。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。
此喻不洽。蓋為仁無論熟不熟。總勝他道。不知孟子心中以何為仁耶。
孟子曰。人之所不學而能者。其良能也。所不慮而知者。其良知也。孩提之童。無不知愛其親也。及其長也。無不知敬其兄也。親親。仁也。敬長。義也。無他。達之天下也。
良知良能之語。陸王之徒。翕然從風。然孟子此言。實未見自性之用。觀下文童愛親長敬兄二語。申明此理。可見孟子專論後天性。未嘗知有先天性也。
(謹案論語孟子二書 先生欲加闡發各章。均於原書加以標識未遑屬稿間有批於原書上幅者。實其少分。玆為最錄如上。蓋皆未竟之稿也。編者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