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處在對立的時代,誰能全對?誰是全錯?任何一方總有對的部分,貴在執兩用中而已。孔子說:「攻乎異端,斯害也已。」若偏執一端,其餘全盤否定,於己於人,造成的傷害可不小啊!
春秋時代,禮崩樂壞,固有的封建體制搖搖欲墜,所謂「天下之無道也久矣」(論語儀封人語),天下無道則民無所措手足,人人身心不安。處斯境,懷斯情,有良知者莫不深思熟慮,紛紛提出各種弭平世亂之道。一時之間,各家學派異峰突起,如百花齊放。面對如此局面,孔子的態度為何?孔子又如何在眾說紛紜中提出最符合人們需要的妙藥良方?謹舉兩章經文以為參考。
簡與敬的交集
仲弓問子桑伯子。子曰:「可也簡。」仲弓曰:「居敬而行簡,以臨其民,不亦可乎?居簡而行簡,無乃太簡乎?」子曰:「雍之言然。」(雍也篇)
子桑伯子,釋文說他姓桑,名雽,是一位隱人。上一「子」是弟子尊他為師的稱呼,下一「子」則是男子的美稱。王逸的楚辭注提到他的行為「去衣裸裎,效夷狄也。」不穿衣裳,跟夷狄一般。總之子桑伯子是提倡質樸自然的學者,有一群弟子跟著他學。仲弓很想瞭解孔夫子對這位不同學派的宗師有何看法?孔子說:子桑伯子,主張凡事簡略,可以啊!這番話聽在久已親炙於孔子的仲弓耳裡,有些不解,子桑伯子與夫子兩人的學說差異甚大,為何夫子對子桑伯子非但沒有批評,甚且有點贊同的意思?所以仲弓提出他的觀點:自身威儀端正,謹慎籌畫,然後以簡要的方法治理百姓,如此不是較合適嗎?若不能居敬而事先周密籌備,卻以鬆散、疏略、草率,行之於民,這樣只怕太簡略了吧!
仲弓將兩種學說並呈,一是居敬行簡,一是居簡行簡,在政務的實際應用上,兩套辦法就有兩般結果。一往而言,「居敬行簡」的政務比起「居簡行簡」,要謹慎精密多了,所以孔子說,冉雍說的是。
孔子以「可也簡」評論子桑伯子,簡略的生活,正符合孔子講的「以約失之者鮮矣」,簡約往往能掌握禮的本質 仁。如樂府詩集的〈擊壤歌〉:「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。鑿井而飲,耕田而食。帝力何有於我哉?」古代堯王時代,天下大和,百姓無事,有八九十歲的老人敲擊土塊而歌唱:人們生活作息正常規律,人人安居樂業,感受不到堯帝的政治力。這是堯王實行仁政,政簡刑輕,天下太平無事,人們不覺得有政府的存在。靠「居簡行簡」達到天下太平,並不容易,所以孔子主張要靠君子德治,在簡約之中注入恭敬謹慎的功夫,更符合中庸之道。基於此,子桑伯子的簡略,不能說不好,故孔子以「可也」表示贊同並不排斥。仲弓說的則更貼近孔子的思想,所以孔子說「雍之言然」。
質與文的相融
在孔子的心中,只要是濟世的道理主張,都有他的價值,不會輕視毀謗,如中庸所云:「道並行而不相悖,小德川流,大德敦化。」正道並行於世上,互不違悖,小德者不妨如川流滋潤群生,大德者則可以厚生萬物。孔子與道不同者,雖是不相為謀,不必一起共事,但並不意謂就要視對方為寇讎而絕情捨棄,例如對原壤便是一例:
原壤夷俟。子曰:「幼而不孫弟,長而無述焉,老而不死,是為賊。」以杖叩其脛。(憲問篇)
原壤,姓原,名壤,魯國人,古注說他是孔子的故舊,視世俗規矩為繁文縟節,不拘禮儀。這一天,孔子往訪原壤,依禮節原壤應該出門迎接,不料他不但不出門相迎,還大刺刺地蹲踞在地上等候,看在孔子眼裡那真是無禮之至了。孔子以故舊知交的身分輕輕斥責他說:你這個人從小就對長上不恭順,年長以後不能闡述聖人之學,如今年紀大了,身體還健壯不死,於人無益,反而有害。孔子說完話,便以手杖敲打原壤的腳脛,叫他起來。近人程樹德認為原壤「習為吐故納新之術」,修吐納養生術,所以孔子說他是健康長壽「老而不死」。
原壤簡而無禮的作風,與孔子文質彬彬的禮儀,大異其趣。孔子是祖述堯舜,憲章文武,志在推行周公制定的禮樂制度。原壤則「外示驚俗之貌,內藏達人之度」(見唐釋皎然〈詩式〉)
表現在外的相貌是驚世駭俗,如本章以「夷俟」對待孔子,或是禮記檀弓篇提到原壤母親過世時,不但沒有哀戚感傷,反而叩棺高歌等,在原壤索隱行怪的背後,其實內裡蘊藏著不俗的闊達大度。孔子與原壤,修道設教的方式或有不同,淑世本意並無二致,都是有心為亂世找出一條出路來。即使原壤的行徑與孔子之教大相逕庭,孔子始終視他為故舊,時有往來不相捨棄。
隱與仕的共識
子桑伯子、原壤之外,論語中也不乏異於儒家學說的人物,如與子貢爭論「重質不重文」的棘子成,也是傾向儉約無為的一派宗師。另外還有幾位選擇隱居,以「耕田、賤役」為生的有識之士,如耦耕的長沮、桀溺,衛國的荷蕢、子路遇見的丈人,以及晨門、儀封人等。這些人都和孔子一樣悲天憫人,滿懷濟世之志,只不過孔子是積極教化,兼善天下,隱士則是「欲潔其身而亂大倫」,在天下無道時選擇獨善其身,不顧君臣的倫理關係。
孔子學優則仕與隱者的藏器於身,處世態度縱有差別,而解天下於倒懸的共識卻是共通的,孔子對他們只有尊重,不曾毀譽。後世儒者視不同學派為異端,闢老、闢佛、闢楊朱,種種偏激排斥,這那裡是孔子的初衷?
處在對立的時代,誰能全對?誰是全錯?任何一方總有對的部分,貴在執兩用中而已。孔子說:「攻乎異端,斯害也已。」若偏執一端,其餘全盤否定,於己於人,造成的傷害可不小啊!中庸云:「譬如四時之錯行,如日月之代明。萬物並育而相害,道並行而不相悖。」不同時代有不同的治理方法,就像春夏秋冬日月交替,有時應簡約儉樸,有時要文質彬彬,全是經世濟民的大道,怎能執一而毀他呢?唯有掌握「時中」懂得權變的聖人,才能兼容並蓄,因時制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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