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傷人心        雨澤


 

  他人據法置我死,而君以修怨,快我死也。患難之際,此最傷人心,吾安得不憾!

 

有一位御史因為犯案,依法被處以死刑。一位審案的官員,在白天打盹,恍惚之間,竟然看見死去的御史,他驚訝的問:「您可有冤屈嗎﹖」

御史說:「我身為御史,接受賄賂,出賣奏章,依法當誅殺,哪有冤屈呢?」

又問:「既然沒有冤屈,為何來見我呢﹖」

御史說:「因為我對你有遺憾怨恨啊!」

又問:「審案的官員有七八人,與你熟識的舊交,除了我之外尚有兩三位,為何獨獨對我憾恨呢﹖」

御史說:「我與你素有嫌隙,不過是爭求功名,升官進取時互相排擠,並非有不共戴天之仇。我接受審判時,你因為避嫌,而沒有審問,卻表現出和悅自得的神色;定案入獄時,你雖以言詞寬慰我,但是極不莊重,隱含幸災樂禍的心思。雖然是他人判我死刑,但是你卻因舊怨而樂見我的死罪。在患難的時刻,這是最令人傷心的,我哪裡能不憾恨呢﹖」

這位官員十分恐懼,連忙向御史謝罪,說:「那麼您要對我報復嗎﹖」

御史說:「我因犯法受死,怎麼能對你報復。但是你如此的存心,自然不能承受福祉,不用我來報復,自有果報。我特意表達不平,讓你知道罷了!」

御史說完後,這位官員半睡半醒間,一打開眼睛,已不見御史身影,而桌上的茶還有餘溫。

後來這位官員總是惘然若失的樣子,親友暗中探問,他才把這件事的始末說出來,並嘆息說:「幸好審案時,我沒有落井下石,但是御史的怨恨就如此深。曾子說:『哀矜勿喜。』對遭受災禍的人要憐憫,不要幸災樂禍,不就是這樣嗎!」

審案官員的親友,為其他人轉述這件事,也嘆息的說:「人總有私心,雖因犯罪該當受刑罰,仍有不平之心,何況是不當其罪呢﹖」負責審案者怎可不戰戰兢兢呢?

(見清代紀昀《閱微草堂筆記.灤陽消夏錄三》)

 (圖說:審案的官員,在白天打盹,恍惚之間,竟然看見死去的御史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