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 之 旅
瑜 揚

       畢業了以後,同學們因為緊湊的工作,難得一起出遊。這一次,為了探望兩位同學重病的父親,大家都特意排開雜務,於是有了這趟令人低迴的「夏之旅」。
       旅程的首站是高雄。見到同學父親的時候,簡直無法和前幾年來參加兒子畢業典禮的他聯想在一起。來勢洶洶的癌細胞,使得身體原本硬朗、壯碩的老人家,在半年內變得乾癟、消瘦。由於吃藥的緣故,一口牙也幾乎掉光了。與我們談話的時候,看他蜷縮在藤椅上的身影,聽他虛弱並時而伴著咳嗽聲的話語,感覺周遭被一股沉沉的氣壓籠罩。同學說,他父親終年幾乎很少生病,所以如今這樣孱弱的身體狀況,老人家一度相當無法接受。肺部被積水壓迫得難受的時候,甚至會喪氣地怨嘆自己的無用。老人家的心情我們都可以理解,對於一個戎馬半生,年輕的時候隨國軍征戰大江南北的人來說,這樣的晚景,情何以堪!雖然見證過國家、民族的苦難,也受盡了和至親生離死別的痛楚,但是面對生命無常變異的捉弄時,還是很難平心對待。生長在承平時代,「吃補」比「吃苦」要多的我們,若也逢此巨變,只怕會有更激烈的反彈,責怪天地無眼,滿腔憤懣難消吧?
       離開高雄,北上行經嘉義,我們又去探望另一位同學的父親。老人家中風癱瘓在床,身體只有右半邊能活動,所幸經過復健治療,語言能力已經恢復正常。同學說,父親並無心臟病、高血壓等病史,突發性的中風,連醫生都說不出個所以然。健康狀況的急轉直下,自然讓這位每天固定要和老朋友打球、下棋,四處蹓躂的老人家無法接受事實。「看著毫無知覺的左半邊身,有時情緒暴發,竟會不住地用右手瘋狂捶打。」同學如是說。看來,這又是「無常」開的另一樁玩笑,它無預警的襲擊,又再次將人推向絕望邊緣。或許因為是外人的關係,我們勸老人家要「隨緣消業」、「如實復健」等語,他都微笑點頭答應。但我可以想像,當我們轉身離去時,他所獨自面對的,從原本生命常軌偏離的無助、驚惶、惱怒……,對身心都將是一次又一次的煎熬。
       離開嘉義,上高速公路的時候,只見燈火如繁星,將人間妝點得如同銀河。看著迷離的美景,我們很難揣想它凋蔽、破落的一面;正如航行在風平浪靜的人生旅途上,我們很難想像陰風怒吼、巨浪吃人是什麼光景。年紀漸往三十上數,周遭人與事的波動只會有增無減,我是否已經做好準備了呢?生命的實況,就是一步步地邁向死亡,我是否能真切體會呢?這一趟「夏之旅」,雖然沒有引人入勝的山水美景,也沒有徜徉於田野的怡情雅興,但是近距離的和「無常」照面,卻讓我們更清楚地了解,往後的路應該如何繼續走下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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