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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讀論語公子荊一章,富者可以為法。
讀論語齊景公一章,貧者可以自興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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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圍爐夜話》
蘇州市馬醫科巷中,有一座「曲園」的園林座落在那兒。曲園的主人,正是人稱俞太史──
清末著名樸學大師俞樾所建。清朝同治十三年,俞樾得到友人的資助買下這塊廢地,構築「春在堂」等三十多間房子。屋旁有一小塊空地,如曲尺形,俞樾親自設計,利用彎曲的地形鑿池疊石,栽花種竹,築成一座小而簡樸的「曲園」。
曲園的用意
園子為什麼取名「曲」?原來園名典出《老子》〈曲則全〉這一章,《老子》第二十二章說:
「曲則全,枉則直,窪則盈,敝則新,少則多,多則惑。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式。不自見,故明;不自是,故彰。不自伐,故有功。不自矜,故長。夫唯不爭,故天下莫能與之爭。古之所謂『曲則全』者,豈虛言哉!誠全而歸之。」
「曲則全」是一句古語,《孫子》云:「善為道者,以曲而全」,《莊子》〈天下篇〉也說:「人皆求福,己獨曲全,曰『苟免於咎』。」
俞樾三十歲考中進士,參加殿試時,以「花落春仍在」詩句,搏得曾國藩的賞識,名列保和殿試第一名,授給翰林院編修,後來派往河南作學政。有一次他出試卷,有官員給他一把名條,希望讓這些考生及格。俞樾沒有徇私枉法,因此得罪了人家,被人彈劾他的試題是「割裂經義」,對先賢不恭,遭到免職而歸,永不復用。三十八歲的俞樾,離開了官場,移居蘇州,從此閉門著述,潛心學術,注書遍及儒釋道三家,長達四十年。
俞樾一生際遇坎坷,經歷許多挫折、失敗,深知「直木先伐,甘井先竭」,叢林裡的直木,人們總喜歡先砍伐,長得彎彎曲曲的樹,往往被人視為一無用處的棄木,反而可以保全。飽經宦海浮沈的俞樾,悟得《老子》這一章「曲可全」的處世智慧,所以將園林命名為曲園,並自號為曲園老人。
(俞樾在曲園潛心著述)
苟字的妙趣
蘇州以園林見長,各處散落著大大小小的園林,雅淡而輕巧。而在眾園林當中,曲園算是小號的園子了。蘇州園林規模最為宏大的拙政園,占地五萬多平方公尺,留園有二萬多平方公尺,獅子林、滄浪亭有一萬多平方公尺,網師園也有五千四百平方公尺,俞樾的曲園占地只有二千八百平方公尺。曲園雖不是蘇州最小的園林,也難稱為大,但是俞樾以《論語》「衛公子荊善居室」為觀點,認為這樣就心滿意足了。
他在《春在堂隨筆》中,有一則筆記談到曲園,他說:
「我在北京,有位許姓友人邀請到他家的『養園』宴飲,只見花木整齊,房舍幽靜高雅,很有園林的妙趣。
席間,許姓友人說:『冉地山侍郎對我的園子用楊木建房屋,不以為然,怕不耐久。』我說:『先生看這些房舍可撐多久?』冉侍郎說:『不過三十年而已。』我再問:『那您看我許某還可活幾年?』冉侍郎一聽不覺大笑。我聽後也讚歎說:『許公真有通達人的見地。』
沒有幾年,許姓友人就過世了,『養園』也換了主人。我在吳地蘇州構築『春在堂』,旁邊有一點空地,整治成一個小園林,名為『曲園』。用的是《論語》衛公子荊的辦法,以一個『苟』字治園林。有人擔心它不夠堅固,我便舉許姓友人的話來解嘲。」
(俞樾春在堂的簡樸氣氛)
治家的高手
俞樾的曲園,怎麼個「苟」法呢?先看《論語》〈子路篇〉云:
「子謂衛公子荊,善居室。始有,曰:苟合矣。少有,曰:苟完矣。富有,曰:苟美矣。」
公子荊是衛國公子,國君在他成人時,封他一塊采地,這是他一生開始有了自己的地方,他說:「只要這樣就很夠了。」隨著公子荊的德學日增,有功於衛,國君再加封給他,他的土地稍稍增多了,公子荊說:「只要這樣就很完備了。」君子如天行健,自強不息,比起其他驕慢奢華的貴族子弟,衛公子荊的君子之風格外出眾,所以國君屢次加封,使得公子荊擁有豐富的祿位和封地,這時的衛公子荊說道:「只要這樣就很美好了。」
衛公子荊「苟合矣,苟完矣,苟美矣」的苟,有「苟且、粗略、誠、但、姑且」等意思。雪公講授《論語》,採取「但、姑且」的意思,只要這樣姑且就夠了、就完備了、就很美好了。
衛公子荊樂的是君子之道,對於采地祿位「不忮不求」,保持不貪求、不嫉妒的態度,但是世間福報卻隨著德輝而日加增長,不求自得,這是真正善於治家的典範。所以孔子讚歎他「善居室」。
(俞樾以茍字治園林)
君子意如何
俞曲園喜歡衛公子荊這個「苟」字,有知足常樂的味道,更有「不以此累其心」(注一)的超然。俞樾半生賃屋居住,在此之前已經移居四回了,最後因為得到友人的資助,才得以構地建屋,「但取粗可居,焉敢窮土木」(注二),廳堂用的木材都不粗大,甚至小園中的疊石和花木也都是友人資助,有了這個園子「卷石與勺水,聊復供流連」(注三)就夠了。
他把曲園的廳堂叫做「樂知堂」,取「樂天而知命」的意思,而廳堂有一副自署的楹聯:「且住為佳何必園林窮勝事,集思廣益豈惟風月助清談。」園子只要能住就好了,何必要像各大園林那樣窮奢極妙!這裡有的是不必花錢買的清風明月,不僅有助清談,更可以邀集賢友,來此集思廣益!
君子食無求飽,居無求安,物質生活不過一個「苟」字而已,那裡會貪圖園林、祿位、采地如何的精巧豐富?君子所好唯有「學」而已矣,謀的是道,憂的也是道。曲園說的就是這個故事吧!
注一:見《朱子語類》:「問:『公子荊善居室』,也無甚高處,聖人稱善,何也?」曰:「公子荊所為正合道理恰好處。常人為屋室,不是極其華麗,則牆崩壁倒,全不理會。子荊自合而完,完而美,循循有序,而又皆曰苟而已,初不以此累其心。在聖人德盛,此等事皆能化了,不足言.在公子荊能如此,故聖人稱之。」
注二、注三:俱見俞樾〈曲園記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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