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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丏尊老居士(一八八六 ──
一九四六),單名鑄,字勉旃,後來改字「丏尊」,浙江省上虞縣人,是中國近代著名的教育家、出版家和文學家。他不但熱心從事教職工作,且於上海創辦開明書店(一九二六年),翻譯《愛的教育》日文本(按:原作為義大利文,作者為亞米契斯。),編輯、發行《中學生雜誌》(一九三0年),對於當時的青年學生都有相當大的影響。正因他懷抱著熱切的救世精神,因此在文學的主張上,便呼籲青年學子要先從「讀書」及「好好做人」開始;他的散文淳樸、清雋,被後世視為「白馬湖作家群」(註一)的首領。
夏老和佛門的淵源甚深,因為他有一個近代中興南山律宗的至交
── 弘一大師。他們兩人是浙江省立第一師範學校的同事(同為教員),曾經共事近七年(一九一二
── 一九一八),而弘老的出家因緣也與夏老密切相關(按:詳參夏老〈弘一法師之出家〉)。過去,我們大多在了解弘老生平的過程中,間接知悉夏老的零星事略,以下,本文則嘗試藉由前人的記述,來描摹這位耆老的不凡風範。
刻苦自學
終成大器
在前言對於夏老的簡介中,我們可能會對這位集「三家」頭銜於一身的人物,懷有一種「高不可攀」的印象。其實,他之所以能成辦一樁樁的大事,全靠自己的刻苦好學。
一九二七年,曾任上海暨南大學第一任中文系系主任的夏老,其實並沒有大學畢業的學歷。他十六歲時雖中秀才,但不久清廷即廢除科舉,至此舉業無望。後來雖曾陸續到上海的中西書院(按:乃東吳大學前身)求學(一九0二年),也考進了日本東京高等工業學校(一九0五年),但都因為家貧而相繼輟學。坎坷而艱困的求學歷程,何以造就他日後不凡的學問和事業呢?葉聖陶先生在《夏丏尊文集》序中說:「……丏翁沒有得到一張文憑,雖然進過幾所學校,還去日本留過學,都沒有學到畢業。讀過他的作品的人都知道,他知識淵博,對某些方面有比較深的見解,還有高超的鑒賞文學和藝術的眼光。所有這些都是他自己學來的。」
細閱夏老年表,「在家自修」的確是他青少年時期的求學寫照,正因為他好學、能吃苦、不輕言放棄,才能在自學之下精通外文,為自己打開教育之路的大門(按:其最初於浙江兩級師範學堂擔任的工作,是為日本教師作翻譯。),也厚培了日後作育英才、著書為文的根基。
古道熱腸 獻身教育
從一九一三年擔任浙江省立第一師範學校國文教師,到一九四一年因日軍佔領上海租界而辭去南屏女中教職,近三十年的生涯,夏老幾乎全獻給了教育。這期間即使他創辦書店、編輯刊物、為文著述,也多離不開「教育」的範疇(註二)。
與夏老曾在春暉中學共識的朱自清先生,在〈教育家的夏丏尊先生〉中曾如是說道:「他(按:指夏老)是熱情的人,他讀《愛的教育》,曾經流了好多淚。他翻譯這本書,是抱著佛教徒了願的精神在動筆的,從這件事上可以見出他將教育和宗教打成一片。這也正是他的從事教育事業的態度。他愛朋友,愛青年,他關心他們的一切。在春暉中學時,學生給他一個綽號叫做『批評家』,同事也常和他開玩笑,說他有『支配欲』。其實他只是太關心別人了,忍不住參加一些意見罷了。他的態度永遠是親切的,他的說話也永遠是親切的。」王統照先生在〈夏丏尊先生故後追憶〉中也說:「他(按:指夏老)的學生不少,青年後進求他改文字,謀清苦職業的非常多,他即不能一一滿足他們的意願,卻總以溫言慰安,絕無拒人的形色。反而倒多為青年們愁慮生活,替人感慨。」
在《說不盡的李叔同》(陳星著)一書中,還記載了一則夏老在浙江省立第一師範學校任教時的故事:「在學校裡,負責管理學生宿舍的舍監一職是一個吃力不討好的苦差,誰都不願意承擔。而夏丏尊則自告奮勇提出兼任。一段時期,學校缺乏國文教師,又是他主動要求擔當。有一次,一個學生在宿舍裡丟了一些財物,大家猜想可能是某一個同學偷的,可又沒有證據。身為舍監的夏丏尊自感責任在身,為此愧悶不已。他向李叔同求教,問他處理此事有什麼好的辦法。豈料,李叔同的好辦法竟是要他自殺:『你肯自殺嗎?你若出一張佈告,說作賊者速來自首。如三日內無自首者,足見舍監誠信未孚,誓一死以殉教育。果能這樣,一定可以感動人,一定會有人來自首』。」夏老對此建議自然是一笑置之,不過,他卻也採取了「絕食」的方式,最後終於讓偷竊的學生俯首認罪,且宿舍從此不再有類似情事發生。
夏老最初踏入教育界,即抱持要「做些實際工夫」的信念,上述種種,皆可證明他始終如一的堅持,及對於「百年樹人」大業的熱情和投入。
善友為依 徑登淨域
夏老之所以學佛,與他的摯友李叔同(後來的弘一大師)的出家有很大的關係。他在〈弘一法師之出家〉一文中說:「自從他出家以後,我已不敢再毀謗佛法,可是對於佛法見聞不多,……近幾年以來,我因他的督勵,也常親近佛典,略識因緣之不可思議,知道像他那樣的人,是於過去無量數劫種了善根的。」在《中國近現代佛教人物志》中,對於兩人在道業上的密切交流有如下記述:「弘一出家後,丏尊仍與之保持密切的聯繫,利用見面的機會或透過通信方式,與之討論佛學。弘一法師平時寫字、作畫所需要的筆、墨、顏料等,多由丏尊供給。」或許正因為善友的砥礪,夏老於修行上才能日有進境。
《中國近現代佛教人物志》又載,夏老信佛之初,平時都誦念觀世音菩薩聖號以求解脫苦難。到了晚年,則改信淨土,以念阿彌陀佛聖號為日課,祈求往生西方極樂世界。他的精進用功,在臨終一關發揮了大作用,寬律法師《近代往生隨聞錄》載曰:「………(夏老)臨終時,陳海量教令讀《彌陀經》,未終卷而逝。荼毗得舍利花甚多。」心不顛倒,正念分明,安詳而逝,是往生極樂的表徵,夏老能究竟了脫生死,除了自身修行的精勤不懈之外,善知識的扶持和提撕,也是極大的助力。
王統照先生在他的文章中,曾形容夏老的「居士」角色是「獨求心之所安」,非積極到處傳播教義之屬。或許正因為這樣,在細閱其生平相關資料時,才不容易發現他的「道影」。不過,由他辦教育的真誠之心看來,這與佛教慈悲益世的精神又有何差別呢?或許正是因為這分真心,才讓他一入佛門,便與佛法相契。綜觀夏老的菩提之路
── 私下用功修持,出門不礙世事,正是他留給後人最大的啟示。
註一:一九二二年至一九二四年,在浙江上虞白馬湖春暉中學,夏丏尊、朱自清、朱光潛、豐子愷、劉薰宇、匡互生等一大批教員,在教學之餘,創辦了《春暉》半月刊,發表散文和文論,被文壇譽為「白馬湖作家群」。
註二:如夏老創辦的開明書店所發行的《中學生雜誌》,所出版的譯作《愛的教 育》,及《文章作法》、《文心》、《文章講話》等著作,都深受當時中學生(甚至國文教師)的喜愛。《愛的教育》甚至再版二十多次,可見其影響力之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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