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離離原上草,一歲一枯榮。
野火燒不盡,春風吹又生。
遠芳侵古道,晴翠接荒城。
又送王孫去,萋萋滿別情。
─── 白居易〈賦得古原草送別〉(註)
原野上的青草長得多麼茂盛啊!它們在春天生長,秋天枯萎,年年如此,循環不已。即使野火燎原,也無法將它們燒得精光,因為一旦春風一吹,他們的生命又會復甦,重新鋪蓋整個大地。在原野上,由近而遠都瀰漫著青草香,那芬芳的氣息佔滿了整條古道。放眼望去,陽光下的綠草綿延無際,連接著遠處的荒城。此時,送著即將遠行的你離去,滿眼茂盛的綠草,都是我依依不捨的情思。
白居易(七七二──
八四六)是中唐時期的社會寫實詩人,曾極力主張詩歌應以「補察時政,洩導人情」為創作的指導原則,因此留下許多反映民生疾苦、揭露社會黑暗面的詩篇,而後世對他作品的印象,也大多以這個層面為主。〈賦得古原草送別〉據載為白居易十六歲時的作品,由於青春年少、情感豐沛,因此在這首詩的內容和風格上,我們看到了詩人在寫實、諷諭之外的另一種表現。
前面三聯,都環繞著「離離原上草」一句而發。頷聯以「虛寫」筆法,描寫古原上的青草縱然被野火狂燒,也不會因此滅絕,因為春風春雨年年滋潤的緣故。這是詩人的想像,故名為「虛」。頸聯則以「實寫」筆法,描摹所見的景物、所嗅的氣味,重點還是在鋪陳「原上草」生生不息的「榮景」。不過,到了結聯,詩人卻話鋒一轉,將春草的欣欣向榮和自己的離情連結在一起,讀者至此方知,原來這是個送別的場景。前面層層疊疊所營造出來的勃勃生氣,到結尾的地方卻滲進了濃濃的離愁,兩種截然不同的情致交揉在一起,讓人頓生五味雜陳之感,正因如此,這首詩的深長意境,才令人回味無窮。
反覆讀誦此詩,會覺得詩中生機與哀愁並陳的情景,正是生命的況味,就像不論是「榮」是「枯」,都是同一片「原上草」一樣。面對生命的榮枯,我們常會耽溺於追求榮景,而對枯景避之惟恐不及,若不能如意,便煩惱叢生。人生在世,總圖個無惱無憂,既然生命中同時存在著「榮枯」,何不放下過多的計度分別,讓自己脫離執著的泥淖呢?佛經記載,佛陀欲入涅槃時,臥於娑羅雙樹間,當時,佛陀的東西南北四方各有雙樹,而且都呈現一枯一榮的景象。這是一種「表法」:東西南北的「榮樹」代表「常、樂、我、淨」,「枯樹」則代表「無常、無樂、無我、不淨」,佛陀居中而臥,則是教誨弟子,求證非枯非榮的中道大般涅槃。凡有所執,離道便遠,這枯榮並陳的人生,或許正是吾人終身要去參悟的一門功課。
註:詩題一作〈草〉。古人作詩,凡是借前人詩句或成語命題作詩,或聚會分題作詩,或科舉考試時命題作詩,詩題前一般冠以「賦得」二字。據考證,此詩為白居易第一次赴長安應考的習作,故詩題有「賦得」二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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