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《阿彌陀佛義蘊》管窺雪廬老人的淨土思想
     ── 淨土教典詮釋之創見(上)
          吳聰敏

 

    抉擇淨土的關鍵

    雪廬老人一生修學佛法,經歷了五個時期(見《明倫》三六三期),而前三時期,從衝撞蘊育、參究摸索到抉擇專宗,是屬於內修自行階段。至於後二時期,由力行淬鍊,至圓滿成熟,是屬於外弘化他階段。先是以自行為主,化他為輔,漸漸轉為自行與化他並重,乃至最後全心全力,捨己化他,而圓滿其菩薩志業。其中值得後人關注的課題,即是雪公在內修自行階段中,幾乎是遍學諸宗(禪、淨、密、律、教),何以最後卻專宗淨土?也正因為最後選擇專修淨土,所以在往後的外弘化他階段中,也就自然要專弘淨土了。
    關乎此,雪公在入川期間,為反駁同門的師伯叔輩藐視淨土為「寓言權說」的言論,而親手撰寫的《佛說阿彌陀經義蘊》一書(下文簡稱為《義蘊》),最能突顯其抉擇淨土的知見,既可見其對理解佛法的匯歸,亦可見其實踐佛法的泉源。是以,探討本書之內容,對於瞭解雪廬老人的淨土思想,甚至掌握其自行化他的菩薩精神,皆有很大的幫助。  

    雪廬老人「淨土教典詮釋之創見」  

    漢傳佛教的淨土信仰,包括彌勒佛淨土、阿 佛淨土、藥師佛淨土和阿彌陀佛淨土等。而自東晉慧遠以來,皆以西方極樂世界的阿彌陀佛淨土為主流。有關宣揚彌陀淨土的經論,遍及三藏十二部,印光大師說是「千經並闡,萬論均宣」;而歸納其專書,則有「三經一論」,分別為:《佛說無量壽經》《佛說觀無量壽佛經》《佛說阿彌陀經》和《佛說無量壽經優婆提舍願生偈》(簡稱《往生論》),各有重點,又互相關涉;因此自古以來,修學彌陀淨土的學者,無不遍覽群疏,深入探究。雪公對於淨土典籍的研讀,顯然是普遍而深入的,但觀其為接引初學而編寫的《佛說阿彌陀經摘注接蒙》一書,乃採取集古來《阿彌陀經》注疏大全之《佛說阿彌陀經疏抄擷補》為藍本,取精用宏,加以補充而成,即可知其梗概。至其《義蘊》之撰出,無疑是宣告其對「彌陀淨土」的信仰,以及對「持名念佛」修行既定的主張和立場。
    再者,世之批評淨土者,概多針對小本《佛說阿彌陀經》而發。良以大本《佛說無量壽經》所述法藏願行深廣、依正果報莊嚴宏偉,而《佛說觀無量壽佛經》推介之「十六觀想」法門精微、「心作心是」之義理淵深,故鮮有置喙者。唯於「小本」,以採敘事體裁,文淺而顯,直觀之有如廣告宣傳詞語,由是皆因襲李長者《華嚴合論》主張「《彌陀經》淨土,是權非實」之判教舊說,甚至認為只同莊子所說的寓言故事,而不加以講論析究。類此通病,雪公在本書〈小引〉中即指出云:
   
本經文簡而顯,義豐而微。……叢林日誦,雖定常課,求諸法會經筵,絕少開演,寧非 似彰顯,而實處隱晦耶?誠以經文體裁,有類敘事,弦外之音,未能遽會;致令淺嘗之人,輕生議論,有謂契合鈍根下機者,甚有謂是廣告式者。以故通宗通教大家,視為語義平凡,不足講論;偶有講者,而哲學文學之儕,亦存無甚可聽成見。噫!均過矣。
    殊不知事有表法,乃全事而即理,故云:「本《經》性相律密、藏通別圓,無不盡蘊」;而大飾不文,實立言微妙,故云:「本《經》文法奇特,不談玄妙,然無一處不含玄妙。」玆依《義蘊》內容,就其論述「小本」文法與教法奇特之處,分別梳理於后。

   (一)文法奇特—— 三根普被絕妙文章

    佛學經論大多著重發揮義理內容,古來注疏大德雖亦略舉科判綱目,卻尠評析文理章法。雪公則以詩文通家,特就世人所看輕之「小本」淨土教典,細論其文法奇特,稱為「深者見深,淺者見淺」之三根普被絕妙好文,此固為應時弊有譏之論,亦正成就其詮釋淨土教典創見之一。茲舉其犖犖大端者,如次:

    1、文題相副,純粹佛語

    一般佛經是佛所說,故於經題冠以「佛說」二字,相當尋常;然細究其經文內容,難免參雜他人之語,或弟子、或菩薩、或天龍、或鬼神;有啟請語、有質疑語、有毀謗語、有讚歎語,不一而足,並非純然佛語。今此「小本」題曰「佛說」,卻是文題相副,自始至終皆是佛說。故《義蘊•經題》中云:
   
此則除經家例語外,從始澈終,全是佛語;味猶水中乳素、酥中醍醐,精似 提純金、璞剖美玉。聲出金口,句集真言,統體聖教,毫無夾雜。
    既然全文皆是佛語,則讀誦此《經》的功德,即不可思議。若以密教持咒功德較量,或藥叉、鬼神、或聲聞、菩薩,功各不同,而唯佛最上;則此《經》,等佛之無上秘密咒。《義蘊•經題》即云:
   
一句莫非圓音,一字亦屬秘藏。嘗聞讚歎他經,曾曰:「持四句偈、勝施七寶」,吾亦曰:「受持此經,乃至一句,功德廣大,已逾恆沙。」蓋牟尼瓔珞,散置地上,隨意俯拾,皆是珠王也。
   由此,亦足以證明古代祖師將之列於「叢林課誦」中,使不論修持任何宗派的僧人,皆須日誦本《經》,是有其特殊用意的。

    2、前後呼應,文理周密

    論文章者,每講究上下 鎖、首尾呼應為要素;今讀本《經》,為釋迦佛說阿彌陀佛極樂國土事,既前文言:「有世界名曰極樂,其土有佛,號阿彌陀,今現在說法」,而後文卻除眾鳥演暢「五根、五力、七菩提分、八聖道分」等三十七道品外,並未曾見阿彌陀佛發一語。以文理似無照應,遂以為瑕疵。殊不知極樂國土的設施是「六塵說法」,因此後文所介紹依正二報種種莊嚴,其實即是阿彌陀佛正在說法也。《義蘊•佛土依正分第二》即云:
   
至全《經》除僅眾鳥演三七道品一處外,餘未見有彌陀一語,究說之法維何?皆成疑問。不知彼佛教化,大異尋常,「與樂」「說法」,原非二事,只去莊嚴六塵,任人追逐,即是說法;眾生恣意享樂,即是修持;比到六塵享備,妙悟已成。純乎出之自然,絕無半點勉強,非若此土修眾,必大死一番,或曰「不經一番寒徹骨,怎得梅花撲鼻香」之類,定須發幾次大惛也。名之曰「極樂」,自非虛讚。
    據此,則後文不但照應前文「極樂」之名,同時也照應其「說法」之實,可謂前後呼應、文理周密了。

    3、兩大綱領,脈絡貫通

    學佛的宗旨,在於離苦得樂,而兩土世尊,善巧示現,在使眾生厭苦欣樂,發願求生,而轉染成淨,橫超生死。雪公認為本《經》在前徵釋極樂之名,云「無有眾苦,但受諸樂」二句,乃全經脈絡,兩大綱領。其後或反襯此世之苦、或正說此世之苦;有時說彼土世間享受欲塵之樂、有時說彼土出世速得速證之樂。《義蘊•寶樹蓮池分第三》即云:
   
此二句為全經脈絡,兩大綱領,後文之「無三惡道」「壽命阿僧衹劫」等,皆反襯此世之苦;「劫、見、煩惱、眾生、命」等五濁,及「殺、盜、淫、妄語、綺語、兩舌、惡口、貪、瞋、癡」等十惡,皆正說此世之苦。「花鳥園林、七寶池閣、黃金為地、天樂鳴空、飲食沐浴、隨意舒適」,皆說極樂世間享受欲塵之樂;「自然皆生念佛、念法、念僧之心、上善俱會、飛行供佛、一生補處」皆說極樂出世速得速證之樂。
    可見,兩大綱領,提挈全篇,前後呼應,脈絡貫通。

    4、事例相類,分別較量

    佛家教典內容中,遇有事例前後相類者,古德概多籠統釋之,未作異解。雪公則主張文無雷同,以後後必勝於前前,故當分別觀之。如本《經》於「禽樹演法分第五」中,先言眾鳥演法時,云:「其土眾生聞是音已,皆悉念佛、念法、念僧」;次言風樹演法時,又云:「聞是音者,自然皆生念佛、念法、念僧之心。」對此兩段於聞法之後,同生繫念三寶之事,雪公則判前段尚為初聞,屬勉強繫念三寶;後段則判已達徹悟,故歸於自然繫念。其文云:
   
此分心念三寶,文有二處,須分別觀。一「皆悉念佛、念法、念僧」,一「自然皆生念佛、念法、念僧之心。」前者初聞,尚屬勉強;後係徹悟,乃歸自然。以六塵說法之後,自得心開也。
    又,本《經》於介紹極樂國土之「六塵說法」種種莊嚴時,經文包括「寶樹蓮池分第三」、「天人供養分第四」、「禽樹演法分第五」等三大段。古來注疏家亦未作同類較量;雪公則判釋此三段具三層進境:初段先成就四種淨觀,此由寶池蓮華四色四光,眾生於享樂色香觸塵中,自然而然修成八勝處定之四種淨觀色;次段則獲殊勝功德,此由每日清旦,盛華供佛,飯食經行,眾生於享樂味塵中,遍事多佛,厚植福慧,故能獲得殊勝功德;後段為證得自然繫念三寶,此由禽樹演法,眾生於時時處處享樂法塵中,普熏以三七道品,故能真實證得自然繫念三寶。其文云:
   
按本《經》六塵說法,共有三分,其間尚含有勝處加行,供佛功德、以及真實証得等事,各有次第,義至微要。其初先成四種淨觀……再則獲勝功德……復時時處處,普熏以三七道品,終使眾生,証得自然念三寶心,而多有一生補處也。
    凡此,皆可看出雪公於詮釋佛典時,不但教理通達,而且文眼獨到精準。(待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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