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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州柳刺史,種柳柳江邊。
談笑為故事,推移成昔年。
垂陰當覆地,聳幹會參天。
好作思人樹,慚無惠化傳。
──── 柳宗元〈種柳戲題〉
柳州(於今廣西)的柳刺史,在柳江邊種下柳樹,這件事在多年以後,或許會成為地方上茶餘飯後談笑的話題。屆時,這些柳樹當已枝繁葉茂、濃蔭覆地,軀幹高壯、直可參天,老百姓看到了,應該會想起種樹的人吧!可惜,種樹的人無德無能,沒有施惠於民的德政,好讓後人去流傳。
柳宗元因為「永貞革新」失敗而被貶謫永州十年之後,終於被皇帝召回,得以重返京師。原本以為否極泰來,生命重現曙光,無奈宦海浪險,才回到京城沒多久,又被貶到更偏遠的柳州。永州十年的慘澹歲月,已經讓柳宗元受盡磨難,如今被貶到更蠻荒的柳州,其心情之沉重、無告,可想而知。他與同被外放十年,同被召回,如今又同被再貶的劉禹錫,一起攜家帶眷,走向不安、未知的旅程。當二人不得不在衡陽(於今湖南)分別時,柳宗元以詩贈別:「十年憔悴到秦京,誰料翻為嶺外行。伏波(按:指東漢將軍馬援)故道風煙在,翁仲(按:為秦朝武士)遺墟草樹平。直以慵疏招物議,休將文字占時名。今朝不用臨河別,垂淚千行便濯纓。」(〈衡陽與夢得分路贈別〉)結聯二句,道盡了二人被命運擺弄、被朝廷邊緣化的無奈和辛酸;此後一別,各在天地一方,生死渺不相知,怎不令人傷感?為了化解分離的惆悵,柳宗元向劉禹錫預約了未來:「皇恩若許歸田去,晚歲當為鄰舍翁。」(〈重別夢得〉)或許年老退休之後,我們還能比鄰而居也說不定,在這樣的企盼之下,前方的路似乎就不那麼艱險了。
到柳州就任之後,柳宗元並沒有太多時間沉溺在自憐之中,面對這個被中央視為化外之地的蠻荒區域,他有感而發地說:「在這個地方難道就不能有所作為嗎?」他開始依當地風俗制定政令,使百姓知所依循,再者,還導正了當地人以子女當人質抵押借錢的風氣,使那些因為家貧而淪為僕奴的人,有重獲自由的機會。此外,由於他的道德文章受人敬重,有志於學的年輕人都希望能拜他為師,請他教導、指正,因此,無形中也為落後的偏遠地區播下了文化的種子。他為政的戮力、用心,韓愈都點點滴滴記載在〈柳子厚墓誌銘〉上。
柳宗元在柳州不僅種柳樹,還種柑樹,為此,他為詩說道:「手種黃柑二百株,春來新葉遍城隅。方同楚客憐皇樹(註一),不學荊州利木奴(註二)。幾歲開花聞噴雪,何人摘實見垂珠。若教坐待成林日,滋味還堪養老夫。」柳宗元雖然擔任柳州刺史四年後,即因勞累而謝世,但我們卻看到這個化外之地在他的擘畫、經營下,彷彿成了遠離唐代中衰亂象的世外桃源。當時的再貶柳州對於柳宗元而言,是措手不及的晴天霹靂,但對於柳州人來說,或許還得感謝皇帝造成這個「美麗的錯誤」呢!
柳宗元還來不及等到退休,實現與老友比鄰而居的願望,就離開了人世。但他並不寂寞,因為柳州人懷念他,把他的魂魄請進了當地的羅池廟,把他當作神明一般地供奉,他是眾人心目中那個永遠的父母官。千年以後,羅池廟(按:改名柳侯祠)仍在,柳宗元的故事也依然在流傳,或許千年以前手植的柳樹已不知所蹤,但那不重要,因為後人緬懷的,是一個知識分子堅毅、高潔的情操和風骨。
(位於廣西柳江北岸柳侯公園內的柳侯祠)
註一:楚客,指屈原。皇樹,即橘樹。屈原曾作〈橘頌〉詩,以為橘具有「閉心自慎,終不過失」和「秉德無私」的品質,故以此自勉。
註二:利木奴,指三國時代丹陽太守李衡,他曾想藉種橘致富,給子孫留下財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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