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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居易是唐朝時代的大詩人,所作詩偈通俗易懂,連市井小民、老人婦嫗都能了解其義,朗朗上口,因而流傳得很廣。此外,他的詩裡頭時常隱含對朝廷的諷喻,可說是為社會中下階層的人而發聲。白居易曾在朝為官,對朝政頗多進言,然而卻不受重用,後被貶為江州司馬,繼遷蘇、杭二州刺史,自此寄情於詩酒之間,自號醉吟先生。
如此一位響叮噹的人物,在生命的最後卻是盡改前習,遣散侍妾,一心向佛。不僅捨宅為寺,還曾用俸祿,請人繪製〈極樂世界圖〉,專修念佛法門,求生極樂。
憂國憂民斥佛法
白居易在一開始並非對佛法有如此的喜好,甚至是有點排斥的。在他早期所寫的〈策林六十七.議釋教(僧尼)〉中,對唐代時佛教勢力的日漸盛大有著如下的看法:
「況僧徒月益,佛寺日崇;勞人力於土木之功,耗人利於金寶之飾;移君親於師資之際,曠夫婦于戒律之間。」
可知他對佛教的不事生產,改易風俗,有著相當程度的誤會。又說:
「臣聞:天子者,奉天之教令;兆人者,奉天子之教令。令一則理,二則亂。若參以外教,二三孰甚焉!」
以站在治理國家的角度而言,他認為外來宗教將會影響中國的政治,使得古來天子與國家是至高無上且唯一的信念動搖,天子政令的頒行會受到阻礙,因而反對之。
這樣的白居易,為何後來又成為佛法的追隨者、奉行者呢?

(寄情詩酒的白居易何以後來潛心向佛?)
詩文往來佛門間
其實,早在這之前,白居易對佛教已有相當的接觸。在他的詩作中,有不少他與佛門人士來往的證據,例如:
《客路感秋寄明准上人》
日暮天地冷,雨霽山河清。長風從西來,草木凝秋聲。
已感歲倏忽,復傷物凋零。孰能不慘淒,天時牽人情。
借問空門子,何法易修行?使我忘得心,不教煩惱生。
《題贈定光上人》
二十身出家,四十心離塵。得徑入大道,乘此不退輪。
一坐十五年,林下秋復春。春花與秋氣,不感無情人。
我來如有悟,潛以心照身。誤落聞見中,憂喜傷形神。(安得遺耳目,冥然反天真?)
《感芍藥花寄正一上人》
今日階前紅芍藥,幾花欲老幾花新。開時不解比色相,落後始知如幻身。
空門此去幾多地?欲把殘花問上人。
唐貞元十七年左右,白居易參學於北方僧人凝公,師賜予漸門八字要旨。白居易將此八字「入於耳,貫於心,達於性」,玩味三、四年之久,之後依此八字「廣一言為一偈」作了《八漸偈》,透露出他對佛法不只是附庸風雅,在文字上作文章而已,而是對佛法的義理,沈潛已久,了然於心。偈文如下:
《觀偈》以心中眼,觀心外相。從何而有,從何而喪,觀之又觀,則辨真偽。
《覺偈》慎真常在,為妄所蒙。真妄苟辨,覺生其中,不離妄有,而得真空。
《定偈》真若不滅,妄即不超。六根之源,湛如止水,是為禪定,乃脫生死。
《慧偈》慧之以定,定猶有繫,濟之以慧,慧則無滯,如珠在盤,盤定珠慧。
《明偈》定慧相合,合而後明。照彼萬物,物無遁形,如大圓鏡,有應無情。
《通偈》慧至乃明,明則不昧。明至乃通,通則無礙,無礙者何,變化自在。
《濟偈》通力不常,應念而變。變相非有,隨求而見,是大慈悲,以一濟萬。
《捨偈》眾苦既濟,大悲亦捨。苦既非真,悲亦是假,是故眾生,實無度者。
在與佛門人士密切的往來中,白居易漸漸了解到清淨的生活,相對於仕途的多舛,的確能帶給他截然不同的世界,尤其是在歷經貶謫之後,對政壇已是灰心喪志,因而在晚年的歲月裡,逐漸息心於茹齋持戒的修持中。
而在其晚年所寫的《六讚偈》中,更充分表明他對三寶的崇敬,以及對法門的好樂和堅定。其序文中說:「願以今生世俗文筆之因,翻為來世讚佛乘轉法輪之緣也」,對佛法的認同可見一斑。
《六讚偈》:
《讚佛偈》十方世界,天上天下,我今盡知,無如佛者。堂堂巍巍,為天人師,故我禮足,讚嘆皈依。
《讚法偈》過見當來,千萬億佛,皆因法成,法從經出。是大法輪,是大寶藏,故我合掌,至心回向。
《讚僧偈》緣覺聲聞,諸大沙門,漏盡果滿,眾中之尊。假和合力,求無上道,故我稽首,和南僧寶。
《眾生偈》毛道凡夫,火宅眾生,胎卵濕化,一切有情。善根苟種,佛果終成,我不輕汝,汝無自輕。
《懺悔偈》無始劫來,所造諸罪,若輕若重,無大無小。我求其相,中間內外,了不可得,是名懺悔。
《發願偈》煩惱願去,涅槃願住,十地願登,四生願度。佛去世時,願我得親,最先勸請,請轉法輪。佛滅度時,願我得值,最後供養,受菩提記。

(在草堂的日子是他向道生活的開端)
修道念佛寺為家
白居易對佛法的喜好不只表現在詩文創作上,其個人生活也隨著年歲的與日俱增,而逐漸與佛法密不可分,曾自言:「棲心釋梵」,十分投入在清淨莊嚴的修行生活中。
他在被貶到江州當司馬時,曾在廬山遺愛寺建立草堂,過著清貧守道的日子,「與湊、滿、朗、晦四禪師,追永、遠、宗、雷之跡」,可知他嚮往這種梵行高遠的生活,對於俗世已產生脫離之心。
到了暮年,白居易來到洛陽,與香山如滿禪師特別友好,並與其他好友結「香火社」,並自號「香山居士」。除此之外,更捨自宅為寺,幾以香山寺為家,曾言「半移生計入香山」、「他世當作此山僧」,由此行徑看來,與其說他對香山寺情有獨鍾,還不如說他對於能在暮鼓晨鐘中安心學道,已是「身不出家心出家」、「除卻青衫在,其餘便是僧。」

(晚年時,白居易幾以香山寺為家)
到了人生的最後幾年,白居易開始潛心於淨土念佛的修行中,以往生西方極樂世界為其最後的歸宿。他對淨土的信仰始於彌勒內院,後來因染風痹之疾轉而求生阿彌陀佛極樂世界。進而越發大興佛事,不僅出資重修寺院,組織眾人結念佛社,發願求生西方淨土。更以所得俸祿三萬,命人按照《阿彌陀經》、《無量壽經》所載,繪製西方極樂世界圖一部,高九尺,廣一丈三尺。並跪於佛前,焚香祝禱,願此功德,回施一切眾生,願有老病者,皆能離苦得樂,同生無量壽佛國。
白居易一生雖是經過多番的官場起伏,但幸而淡泊名利,且樂天知命,一如其字號,能夠「常以忘懷處順為事,不以謫遷介意」。並且在生命的後半階段,沈浸在佛法的堂奧裡,息心修道,最後更是彌陀名號不斷,以極樂淨土為其依歸。這種以儒入佛、內佛外儒的風範,實為在家居士學佛的良好楷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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