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堂水殿  真容巨壯(上)
  ── 曇曜大師開鑿雲岡石窟         ●藏 密

    
    鑿石開山，因巖結構；真容巨壯，世法所稀；
    山堂水殿，煙寺相望；林淵錦鏡，綴目新眺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北魏酈道元)

    走進雲岡，果然「雕飾奇偉，冠于一世」。每尊佛的身形衣著精雕細飾，每尊佛的相好造型奇特雄偉，歎未曾有。孤陋淺人在大佛前，真是「有眼未見舍那身」，四十五窟、一千多個佛龕的雕工、建築、型貌、藝術等專業領域，看熱鬧的外行人，即便睜眼豎耳強迫自己，也是一片茫然。在這塞外邊陲的山西雲岡石窟，信步來回走上幾趟，卻隱約看到了一部北魏興亡史。

    北魏統一華北

    司馬炎滅蜀破吳篡魏，三國歸一統，國號晉。西晉僅僅維持了五十二年，就被匈奴劉聰攻破洛陽長安，使華北一帶陷入「五胡亂華」局面，一直亂到北魏拓跋氏統一為止。
    佛法在漢明帝時傳入中國，從三國到西晉都有印度西域的高僧來中國，如安世高、康僧會、康僧鎧、佛圖澄等。北方胡人也崇奉佛法，在草原、中原橫行時「見諸沙門道士，皆致精敬，禁軍旅，無有所犯。」(魏書釋老志)。例如姚秦時代的鳩摩羅什在長安譯經，為皇帝姚興撰《實相論》，闡述諸法性空的中道智慧，姚興「奉之若神」。當佛法在長安大興，胡人鮮卑族的拓跋圭也在離長安不遠的平城(今山西大同)立都建國，然後統一華北，史稱「北魏」。
    每當秋冬缺糧，胡人便跨越蒙古邊境的外長城，傾族南下，攻入平城。尤其是中原改朝換代之際，胡人就趁機南下佔領平城一帶。平城一直是中原防務的缺口，為了防止胡人直逼中原，在平城下方不遠處，各朝各代都努力修建另一座長城，叫內長城，城上設雁門關，控制塞內塞外的交通。

   (北魏皇帝視武州山為神山，常來祈福，山上有長城要塞，明代改名「雲岡堡」。)

    佛法初遭劫難

    拓跋圭在平城立都後，尊敬沙門，常讀佛經，但因創建初期，軍事頻繁，無暇建立更多的佛寺，延請僧人駐錫。傳到第三代北魏太武帝，仍忙於平定禍亂，他對佛法「未存覽經教，深求緣報之意」尚無心力研讀佛經教典，不懂佛法緣起果報的真理。崔浩與寇謙之二人常在太武帝身邊，寇謙之學道多年，太武帝很信他的道術，奉為「天師」，崔浩也拜他為師，好道而憎佛。太武帝的太子則以高僧玄高為師，崔浩在太武帝前進讒言，殺害玄高。崔浩博學多聞，擔任司徒，每有國家大事，太武帝都會問他的意見，崔浩就順勢毀謗佛法，說佛法是虛誕不實，只會浪費糧食，太武帝頗為信服。
    關中一帶發生蓋吳等人的叛變，太武帝進軍長安，在佛寺裡見沙門飲酒、堆放大量弓矛武器，又發現沙門與富貴人家女人有染。太武帝盛怒之際，崔浩在旁添柴加火，因此下詔：「誅長安沙門，焚破佛像。」佛教的土木宮塔，一律摧毀。太武帝在詔書中自詡：「有非常之人，然後能行非常之事，非朕孰能去此歷代之偽物？」以致佛塔、佛像、佛經，全被擊破焚燒，僧人不分老少，悉皆坑殺，這就是史稱「三武之禍」的第一次佛法劫難。

   (外行人站在大佛前，「有眼未見舍那佛」，洞窟的雕工、建築、型貌、藝術，即便睜眼豎耳強迫自己，也是一片茫然。)

    毀佛人的果報

    四年後，崔浩因所著的「國史」直筆不諱，在天子祭天地的郊壇刻石公開展出，書中揭露拓跋魏殺害同族及荒暴淫亂的惡行。來來往往的北人看了無不忿恚，相互在太武帝前說崔浩「暴陽國惡」，太武震怒將他下獄治罪。崔浩被關在檻車，置於城門路旁，被片片凌遲，路過的人向他的臉灑尿。崔浩叫苦聲響徹大道，痛不欲生的說：「此吾『投經溺像』之報也」，這就是我把佛經佛像丟入尿中的果報！
    崔浩在路上見到佛像，必定停車澆溺佛像。妻子讀《金剛經》，他一把奪去用火焚燒，然後扔進廁所。北魏上至太子、公卿，下至庶民百姓，信佛的人不計其數，因崔浩力勸滅佛，得罪了貴族及百姓，積怨太多，故死後人們爭相在他的屍體便溺，直到糜爛為止。太武帝這個毀佛的「非常之人」，誅殺寇謙之、崔浩五族後，不到三年自己也被宦官暗殺，活了四十五年。

    曇曜開窟造像

    太武帝誅了崔浩、寇謙之後，「帝頗悔之」，對毀佛的惡行，已有悔意。七八年後，禁佛令稍開，篤信佛法人家，也只能在家私下奉事沙門。太子恭宗暗中復興佛法，卻不敢公開提倡。
    當佛法遭難，有一位沙門曇曜，他堅持戒行，誓死不還俗。恭宗對他曉喻再三，曇曜不得已只好秘密守住法服、法器，絕不離身。恭宗來不及即位就死了，由兒子文成皇帝繼位，群臣奏請復興佛法。文成皇帝深信佛法能「功濟天下」，且歷代天子無不尊崇佛法，故下詔恢復佛法，要各州郡縣，各置一座佛寺。若有人好樂佛法，不分長少，只要品行篤實，無穢跡惡行，都可以出家，還下詔：「有司為石像，令如帝身」，要官府依北魏五位皇帝的身相，開窟刻造佛像。
    文成皇帝為何會有此構想？實來自曇曜大師。有一次曇曜在路上見到文成帝，皇帝的御馬咬住曇曜的衣服，眾人認為是「馬識善人」，所以任他為「沙門統」統管全國沙門。曇曜建議皇帝：「於京城西武州塞，鑿山石壁，開窟五所，鐫建佛像各一。」武州塞位於武州山，山前有河，當年拓跋圭順著武州川，進入平城，所以北魏歷代皇帝都視武州山為神山，常來祈福，明代才改名「雲岡堡」，離大同市約二十公里，車程不到半小時。

   (文成皇帝下昭，依北魏五位先帝身相，開窟造像。)

    曇曜大師主持開窟造像，佛像最高的有七十尺，其次的也有六十尺。大佛依北魏開國以來的五位皇帝：太祖平文、太祖道武，太宗明元、世祖太武、恭帝景穆的容貌造像。佛像刻成後，大佛的臉上腳下，各有黑石出現，與皇帝身上的特徵不謀而合，人們都說這是「純誠所感」。佛像何以要依皇帝容貌雕鑿？道安法師云：「不依國主，則法事難立」，佛法要興盛，不能沒有國主的大力外護，故北魏太宗時的「沙門統」法果法師就說：「太宗明叡好道，即是當今如來，沙門宜應盡禮。遂常致拜。謂人曰：『能弘道者人主也，我非拜天子，即是禮佛耳。』」國主能弘揚佛法，有如今日之佛，故依帝身容貌開鑿佛像。(待續)

   (此尊釋迦佛像，依北魏太武帝身形雕鑿，身著千佛袈裟，左手捫心，與其他尊佛手勢大異其趣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