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子以朋友講習(上)
●三
學
《論語》僅就書名，便散發濃濃的論難質疑味道，在與孔子一問一答之間，顛撲不破的真理愈發明顯。孔子教學，有四種憂慮──「德之不脩，學之不講，聞義不能徙，不善不能改。」弟子來學，若不在這四件事上用功，為人師者豈能不愁？
朋友以文相會，既然集會一處，自當以「講學」為目的，否則群居終日，言不及義，好行小慧，於己於人有何益處？講者，習也。復講所學，然後切磋，集思廣益，以備個人私下琢磨自脩。所以孔子讀《周易》兌卦，他的心得是「麗澤兌，君子以朋友講習。」麗澤是兩座水澤並列一處，互相資益潤澤。志同道合的朋友聚在一塊，就所學經典互相摩切討論，使自己忽略之處，獲得資潤補益。
萬曆三十二年，顧憲成從官場退下來，回到故鄉無錫，將東林書院修復，與高攀龍、錢一本、于孔兼等人攜手講學，立下《東林書院會約》。東林書院每年有講習大會，每月有講習小會，何以要立會講習？顧憲成在《會約》中，要參與者「飭四要」、「破二惑」、「崇九益」、「屏九損」。顧憲成以「九益」鼓勵有志者把握機會參與講習，而講習又當摒除「九損」，乃有受用。以下謹就「九益」、「九損」試加語譯，以便好樂講習者參酌。
(東林書院每年有講習大會，每月有講習小會，何以要立會講習？顧憲成在《會約》中說，講習有「九益」。)
道義的切磋觀摩
國家設置學校，本意是教人成聖成賢，現今士子只知為科舉考試讀書，父兄師友也以此督促考個好成績，這大大失去學習的根本。東林書院立此講習會，「專以道義相切磨」，談道講義互相切磋，使與會者誠意、正心、脩身，漸漸進入聖賢之域，不辜負當初參與聚會的初衷。這是第一益。
善事不該設限，為善也不應限定。在此講習，有近處的鄉紳學人，有遠來的大德名士。慕名而來的人士，如草野平民、少年成童，都可以環聚一堂，共同聆聽。如此一個講習會，將許多有志之士聚會一起，這是二益。
聚會時精神自奮
曾試驗一人在家獨處，往往了無事事。提起心來時，遊興念頭便乘機而入；稍有放縱，就被懶惰習氣乘機侵入。但是，在大會小會講習時，有嚴肅的長者列在前頭，年輕的井然有序待在後面，處在其中，令人耳目一新，精神振奮，大家默默相對，不覺萬慮澄清，當下觀察入微，可獲得安身立命的根據，這是第三益。
至於閒居家庭時，與妻兒嬉戲，和童僕取鬧，一副和樂融融。親朋故舊上門，則整日混混度過。當參與講習會，大眾非禮義不談，非禮法不動。與會者長期眼觀耳聽，由觀望而模仿，漸漸熟悉後，不僅氣質改變，連心肝也為之一新。一切凡情俗態不知不覺蕩然無存。這是第四益。
師友可隨意取求
學者就怕沒有「志於道」，果真念念在道，不怕萬里遙遠也要尋師覓友。如今在此講習會，師友和諧濟濟一堂，若互相尊重敬畏，那可親近的師長就綽綽有餘。而能彼此切磋的朋友，也不在少數。在此大家聲氣相應，隨你取法，無不滿意。尋師訪友還有比此更近更易的嗎？這是第五益。
一人的見聞有限，眾人的見聞無限。在講習會上，有人注重身心修養，有人叩問詩書要義，有人精考古今人物，有人商量經濟實事，有人探究鄉里的利弊。這些領域，或許個人精研多日無解，費了幾年幾月得不到結果，甚至到各地搜尋，到古書裡翻找，都找不到答案。有時在會中一提出這些困惑，恰好投合某人的機緣，隻字片語就歡喜解決。這是第六益。
(師友和諧濟濟一堂，互相尊重敬畏，可親近的師長、能切磋的朋友，不在少數。)
對眾可起舊圖新
這個講習會，不要以為一年只有八次，一次僅三日，每天不過數刻鐘而已。在會中，真能自我反省過去所做所為，在眾目睽睽之下，我今此念能符合所說過的話嗎？自己心裡必定清楚有不容欺瞞的。在此時，自己也預備著將來該有何做為，與會的人都看到了，自己當下的念頭能苟且馬虎嗎？必定戰戰兢兢不敢放鬆。雖然每會只有幾刻鐘，卻能讓人起舊圖新，靠眾人力量自我約束。會前如此，會後也如此，總要明記講習會上的約定。這數刻鐘的改變，難道不是人生一大關鍵？這是第七益。
這些僅就自己檢點來說，而別人檢點我的地方更多。例如，你是「依庸堂」中人，平常說話可信嗎？平時行為謹慎嗎？你是「麗澤堂」中人，你願聞己過嗎？你樂於導人為善嗎？在此道南祠裡，你能齋明盛服恭敬進謁前輩楊時先生嗎？以後，誰能當楊先生、羅先生、胡先生、喻先生、尤先生、李先生、蔣先生、邵先生？參與講習會，別人對我的責求不全嗎？寄望不厚嗎？他人對我的愛惜真到極處了。能如此想，日後縱使想妄自菲薄，也不敢姑息寬待自己，這難道不是人生一大幸事！這是第八益。
講習以明學明道
我見世上能自我建樹的人不少，如樹立節操、建立功勞、確立聖言，也能揚名於當代，但是從大道觀點，這只是枝葉並非本根。東林會上，目的是明白所學何事，學習明瞭聖道，這是本根。發枝葉而後立的言，是言有物而行有恆，可為舉世規律，有別於世俗的好話。明道所立的功，由盛德日新而建立富有的大業，不同世俗所立的功。由道而立的節操，成仁取義，浩然充塞天地，絕非世俗所立的小節小義。這難道不是人生的一大究竟嗎？這是第九益。(待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