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維摩詰經》中之謙教

        ── 折其輕慢                ●淨宏

    
    《維摩詰經》自漢以降，共有七譯，現存三譯，以羅什三藏所傳《維摩詰所說經》流通最廣。玄奘法師則譯為《說無垢稱經》。本經共十四品，文簡義富，旨趣深遠。暢佛國因果，巧行六度，大悲濟物，開菩薩廣大行門；闡不二法門，離妄絕相，超越假名，入般若甚深之觀。
    其中，文殊問疾維摩，天女舍利弗對論，往覆問答，無不義深旨遠，法味無盡。至於佛現淨土，維摩丈室小大相容，借座燈王，請飯香國，現妙喜世界等，種種神變自在，不可思議，令人嘆為觀止。是以古來禪、淨、天臺、三論、唯識等各宗大德，莫不重視而詳加注疏，以為大乘之綱領，成佛之樞鑰。

    彈偏斥小  處處謙教

    自天臺智者大師創「五時八教」，統攝釋尊一代時教，長久以來，《維摩詰經》在佛門中被認定為「方等時」的典型代表，最具「彈偏斥小，歎大褒圓」之特色。經中維摩詰居士現疾度化，十大聲聞弟子受呵，四大菩薩被抑。疑者或問：若讀誦受持此經，是否易生憍慢？答云：或然，但此必學者自身習氣現行，絕非經義。其實經中處處提點謙教，折其輕慢，今證之《維摩詰所說經》經文，並依古注稍作消釋，聊表獻曝之忱。

   
   (《維摩詰經》最具「彈偏斥小，歎大褒圓」特色，或疑：讀誦此經，是否易生憍慢？)

    第一「佛國品」即指歸淨土，暢談佛國因果，巧行六度，開顯菩薩廣大行門。經云：「自守戒行，不譏彼闕，是菩薩淨土。」菩薩修行淨土，必有六度中之戒行作為基礎，然戒乃用以律己，非以律人，不可譏談別人戒行的缺失，避免起憍慢心。
    第二「方便品」中，說明維摩詰居士現種種身，以無量方便度化眾生，有云「若在婆羅門，婆羅門中尊，除其我慢。」婆羅門是印度四種姓最尊貴的，學問雖廣但求邪道，自恃智慧高，易起慢心，居士示現其中最尊貴者，折服婆羅門的憍慢。
    第三「弟子品」，佛的聲聞弟子們都因曾受維摩詰的指正，不敢代表前往探病。經文中維摩詰居士稱呼他們都有一個「唯」字，如「唯舍利弗」等。隋代淨影寺慧遠大師的《維摩詰所說經義記》，對經文中細微處也不放過，依大師註解，「唯」是敬詞。舍利弗出家，維摩詰在俗，俗須敬僧，所以稱「唯」。對以下的聲聞弟子，也同樣用敬詞。如果查閱玄奘大師的直譯本《說無垢稱經》，對這些聲聞眾，更是每稱必唯。可見維摩詰居士態度是恭敬的，訶責之詞是慈悲利他的，絕無輕慢。
    第四「菩薩品」，維摩詰居士對長者子善德說：「以敬事一切起除慢法。」對一切人、事、物恭敬從事，就是去除慢心最好的方法。
    第七「觀眾生品」，天女與舍利弗的對話中，天女云：「若有得有證者，即於佛法為增上慢。」若未得云得，固為增上慢；若見己有所得，必見他不得，此於佛平等之法，猶為增上慢人。
    第八「佛道品」，文殊師利問維摩詰：「菩薩云何通達佛道？」維摩詰答：「若菩薩行於非道，是為通達佛道。」行於非道者，表面上造惡業或有漏善業，實則不失佛道之本。譬如良醫，觸物為藥，故醫術斯行，遇病斯治。其中有云：「示行憍慢，而於眾生，猶如橋梁。」表面上示現憍慢相，實際上心中謙下，猶如橋梁，為物所凌踐，忍受無慢，卑下之極。在後面經文的偈誦中，維摩詰居士就舉實例，云：「我心憍慢者，為現大力士，消伏諸貢高，令住無上道。」對我慢山高的人，菩薩示現做大力士，先折服其貢高心，然後以法水滋潤他，令其安住無上菩提之道。

   
   (天女說：若見己有所得，必見他不得，此於佛平等之法，猶為增上慢人。)
   (宋劉松年•天女散華)

    香積佛品 最多謙教

    第十品「香積佛品」，可謂最多謙教的一品，在在降伏行者的輕慢。今逐一條列之：
    (一)當維摩詰問眾菩薩誰能到香積佛國請佛飯，以文殊菩薩的神力，大眾皆默然無答。「維摩詰言：仁此大眾，無乃可恥。文殊師利曰：如佛所言，勿輕未學。」兩位大菩薩現身演法，藉佛金口做一斬釘截鐵的斷言「勿輕未學」，不是很明白嗎？
    (二)當維摩詰以化菩薩請好佛飯，眾香國的九百萬菩薩也想同行來娑婆世界供佛聞法。香積佛特別交代「當捨汝本形，勿使彼國求菩薩者，而自鄙恥。又汝於彼，莫懷輕賤，而作礙想。」佛這樣諄諄叮嚀，要香積國眾菩薩暫時隱藏清淨莊嚴相，以免娑婆世界求菩薩道者起自卑感，並且不能對娑婆眾生懷輕賤心生起障礙。佛對眾生是多麼體貼入微！足見不謙遜必使彼此障礙，如何度化眾生？
    (三)香積國諸菩薩問維摩詰：釋迦佛如何說法？維摩詰答：「如世尊釋迦牟尼佛，隱其無量自在之力，乃以貧所樂法，度脫眾生。斯諸菩薩亦能勞謙，以無量大悲，生是佛土。」釋迦牟尼佛不盡現其清淨佛土，原因是為了要度化樂修小乘法者，故意隱藏其無量自在神力。而生此土的菩薩也都以無量大悲教化眾生，勞而不誇功。這是佛菩薩的身教示範。
    (四)維摩詰居士提到，在娑婆世界修行八法，無有缺失，得生他方淨土。這八個法中，就有五條有關謙教：
    第三法「等心眾生，謙下無閡。」即等念怨親，卑己厚人，無有差別。
    第四法「於諸菩薩，視之如佛。」視一切大小菩薩如同佛一般，則無輕慢。
    第五法「不與聲聞，而相違背。」不以其為小乘法而有所違背，不亦謙乎？
    第六法「不嫉彼供，不高己利，而於其中調伏其心。」若修善持戒得利養時，當自存念，彼是供養功德，非是供養我。假令懷有人我，生起嫉妒、傲慢心，即無功德。如此思惟，則貢高我慢心自然消滅。
    第七法「常省己過，不訟彼短。」當時常反躬自省己過，不道別人短處，謙抑自守。

    不輕未學 敬學如佛

    第十一「菩薩行品」，當眾人用完香飯，文殊、維摩帶領眾人到菴羅樹園，謁見釋迦牟尼佛。那時隨行的眾香世界諸菩薩合掌向佛秉白：「世尊，我等初見此土生下劣想，今自悔責捨離是心。所以者何？諸佛方便不可思議，為度眾生故，隨其所應現佛國異。」即眾香國菩薩在佛前懺悔，由眾香淨土世界剛來到娑婆穢土世界時，不禁生起輕視心。如今知道諸佛度眾種種方便不可思議，為應合所度眾生的根機不同，所現佛土也有淨穢的種種差異。接著，釋迦佛教眾香國菩薩「不盡有為」法門，其中有「不輕未學，敬學如佛。」一則，意謂不輕慢未學者，對已學者敬之如佛。足見兩土世尊皆以謙教，化導菩薩。
    在最後的第十四品「囑累品」中，釋迦佛囑咐彌勒菩薩：即使有菩薩能信解深法，但犯了兩種過失，仍不能證得無生法忍，其中之一就是「輕慢新學菩薩，而不教誨。」可見即使能信解甚深實相妙法的菩薩，如果輕慢新學者而不教導，是不能證得無生法忍的。
    所謂「謙受益，滿招損。」本經處處提點謙教，吾人當善解受持。願與有意於此經者，同霑法益，以暢佛之本懷與維摩之教誨於萬一。

   
   (釋迦佛教眾香國菩薩，不要輕慢未學者，對已學者則敬之如佛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