論語的「道」「統」      三 學

 


   
子曰:賜也,女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?對曰:然,非與?曰:非也!予一以貫之。(論語.衛靈公篇)

   《論語》一經,孔子應弟子、時人的問答,間有弟子相互言說,而直接聽聞孔子的言語。孔子在世時,門人各自記錄,夫子過世後,弟子們共同編輯而成《論語》。全書二十篇,近五百章經文,文字簡要,章章獨立。因全經為語錄體裁,有人便將《論語》認作是隨興而說,無有系統邏輯。
    再者,宋儒為了推尊儒學的主體性,特別將「《論語》、〈大學〉、〈中庸〉、《孟子》」,合為四書,將孔子推崇到聖人的極致,是道的化身。後人不滿宋儒將《論語》奉為聖人經典、道統傳承,欲打破宋儒的主張,認為《論語》是很平實的生活智慧,不應奉為高高在上的墳典,更不須以道解《論語》,硬是把孔子推到難思難議的聖人領域。
   《論語》的文字,語氣和平,文字淡雅,簡單古樸,章與章之間各自成立,看似沒有系統關連。然孔子何許人也,從十五志于學,三十而立,四十不惑,五十知天命,六十而耳順,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,每個階段都有明確的進程目標,豈是隨興所至,所能獲至的境界?從凡至聖,一切要突破的障礙,孔子若非瞭然於胸,如何能一山攀過一山,直達聖境?知天命,乃至從心所欲不踰矩,這都是心地工夫,若不觸及到心性之道,如何能通達成聖?謹就《論語》的「天道」與「系統」,略加探討。

   
  
 (從凡至聖,突破障礙,孔子若非瞭然於胸,如何能一山攀過一山,直達聖境?)

    誰能出不由道

    道,《說文》云:「所行道也。」道是人所應行的道路。孔子說:「誰能出不由戶,何莫由斯道也?」誰進出房屋,不必從門戶進出?立身處世,怎能不經由道呢?道有大道、小道之別,大道,在修齊治平,故君子以大道事君。人君若蔑視大道,則道不同,可三諫而去不相為謀。小道,如稼圃、棋奕,學成後雖有可觀,恐不能致遠,徹底解決人類的問題,故君子不為也。
    道分內、外,修齊治平之道,為道的外在事功。修齊治平須奠基於孝弟,孝弟為本,君子務本,本立而「修齊治平」之道漸生漸長。身修而後家齊,家齊而後國治,國治而後天下平。此道,君子學之則愛人,平民百姓學之則易使。
    道的外用,須立基於內在之道。內在之道,不離性與天道,而性與天道,恍惚不可捉摸,學者不易用功。子貢說:「夫子之文章,可得而聞也,夫子之言性與天道,不可得而聞也。」夫子平日講文章事功,我可聞而理解。談到性與天道,則難以體會。
    內在之道,與心性密不可分。〈中庸〉說:「天命之謂性,率性之謂道。」性是天性,人人與生俱來,人人相近。心能依循「本性」起種種念頭,則是有道之人。有道之人,心念不會落入旁門左道、小道、邪道。生而為人,心心念念果真與道謀合,則「朝聞道,夕死可矣」,即使生命就此結束,也能找到「有道」之出口,故了無遺憾。歷代如陸象山、李衡等老儒,「臨沒,沐浴冠櫛,翛然而逝」,何等安詳自在,他們生前、死後皆不離道。

    聖哲所見的道

    學習古聖先賢之書,孔子要人「謀道不謀食,憂道不憂貧」,貴在學習古聖先賢的內在之道與外在之道用。在心性上「格物,致知,誠意,正心」,達到不惑境界,便能體悟冥冥中有天道、天命這回事。
   《論語.子罕篇》記載,子在川上,曰:「逝者如斯夫,不舍晝夜。」孔子站在河川邊上,看著流動的河水,孔子說:「世間凡是會流逝的人事物,無一不像這川水,晝夜不停的流動變化啊!」常人固執身家富貴,千般不捨,患得患失。但是大至國家,小至一身,都是流動不居的,何苦死執貪戀?這冥冥中的軌則天道,凡人視而不見,唯有聖哲能透視其中之理。
    君子學此內聖功夫,待天下有道,便可「用之則行」,行義以達其道,大做治國平天下的事業。

    吾道一以貫之

    「系統」,是指同類事物,按一定秩序相連屬,而自成一整體,也可稱作「體系」。《論語》蘊含孔子一生的學問,從不相連屬的經文裡,有識之士能得孔子的學問體系。例如〈述而篇〉,子曰:「志於道,據於德,依於仁,游於藝。」歷來許多學者就認為這是孔子一生的學問體系。
    明代王陽明說:「志於道,是念念要去擇地鳩材,經營成箇區宅。據德,卻是經畫已成,有可據矣。依仁,卻是常常住在區宅內,更不離去。游藝,卻是加些畫采,美此區宅。」人一生的學習,像是要建構一棟大宅。卜居擇地,念念不忘,這是志於道。設計修改建築藍圖,如據於德。宅院建好後,安居其中,這是依於仁。偶有閒暇,給宅院彩繪裝飾,好比游於藝。

   
   
(子曰:「志於道,據於德,依於仁,游於藝。」許多學者認為這是孔子一生的學問體系。)

    今人錢穆先生云:「竊謂《論語》此章,實已包括孔學之全體而無遺。」高明教授說:「我常用孔子這四句話來說明中國傳統學術的目標、基礎、精神和內涵。」雪廬老人更明確揭示:「此章為中國文化綱要。」道德仁藝包盡中國文化而無遺,也是《論語》一經的體系。
    游於藝,在「禮樂射御書數」上深入沈潛。學六藝所為何事?目的是自利利他。藝要成為益人之術,必須成為仁心仁術,方能不傷人而能益人。游於藝是枝幹,依於仁是根本,兩者不可分離。孔子教弟子學禮樂、習射御、通書數等實用的生活技術,但孔子無一不是著眼於「仁」。例如:「子曰:人而不仁,如禮何?人而不仁,如樂何?」、「弋不射宿」,少了仁心的藝術,難以利人,甚至為圖一己私欲而害人。
    仁是「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達而達人」,行仁的訣竅在「能近取譬」,視一切人如自己最親的人,不敢傷害,厚而待之。但是人們習於「放於利而行」,慣於自私自利,要能近取譬,何其難也?故行仁之事多要「力行」,勉力為之。
    行仁如何提升到「安而行之」?要有「道,德」的涵養。道是念茲在茲的追求目標,孔子教人所志之道,正是「格、致、誠、正、修、齊、治、平」的成聖成賢大人之學。苟志於道,則理應如此,行此仁事何難之有?
    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,常人起心動念,不易專注在「道」,偶有須臾離道,必得有「據於德」
── 立覺復明的工夫。一覺察心念偏離了道,使心恢復正直,安住在「道」。長此在據德上用功,則養成真知灼見的智慧,不致做出害仁之事。故孔子云:「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,未有小人而仁者也。」君子志於道而據於德,偶或有離道而不仁之時,卻能立覺復明依於仁。凡事為一己之私而謀的小人,志不在道,更無據德工夫,所做所為盡是求生以害仁的勾當。
    藝是益眾工具,仁是益眾事業,德是充養良知良能,道是畢生心力所趨。有道,方肯充養明德。有道有德是內在修養,憑此修養,以仁安己、安人、安百姓。安人必得多才多藝,乃能有濟。堯舜禹湯,乃至文武周公,以及孔子,莫不是以「道,德,仁,藝」的體系,修己以安天下。
   《論語》,有問孝、問仁、問政、問禮、問樂等問答,看似鬆散無章,孔子說:「吾道一以貫之。」孔子的種種言論,可以一樁道理貫串起來,並非隨興之談。學習《論語》,先熟讀各章經文,明瞭章章文義,再者應掌握孔子一以貫之的學問體系,如此通文、達義、入理,便能活用《論語》,解決身事、家事、國事等諸多難題。

   
   
(孔子說:「吾道一以貫之。」孔子的種種言論,可以一樁道理貫串起來,並非隨興之談。)

    惡而知其美

    宋儒解《論語》流於空疏,給孔子及弟子蒙上一層紗霧,若完全依順宋儒的注解,不易看見孔子及門人的真相。但宋儒所說的「理」,也不可一概抹殺。雪廬老人云:「宋儒滿嘴說『理』,攻擊宋儒的人以為四書五經都沒有說『理』,這也太過了。凡有事,就有理,有理就有事,二者不可分。說十三經中無『理』,就是不對。」
   《論語》一經,有孔子「下學人事」的精彩智慧,更不能忽略孔子「上達性命與天道」的深理。唯有循著「下學而上達」這條線索,方能一窺孔子的聖境。如此「好而知其惡,惡而知其美」,方是平心之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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