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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得懷風坐,何須立雪歸?長鑱訪丘壑,不信少芳菲。(過非學子)(《雪廬詩集.文禍》)
李炳南教授,號雪廬老人(下稱雪公),精通國學、中醫,曾受聘於中部數所大學,教授中醫、唐詩、《禮記》、佛學、《左傳》等課程。留有《詩階述唐》、《禮記選講》、《黃帝內經素問摘疑抒見》、《左傳地名事略表》、《佛學概要十四講表》等專著,及各科試題七十一張。今謹從雪公所訂試題,一窺雪公授課之一斑。
黃帝內經
民國四十七年六月,雪公六十九歲,私立中國醫藥學院成立,他即為創辦董事之一,受聘為兼任教授,傳授《黃帝內經素問》專課。
從民國五十六年至六十一年,雪公教授《黃帝內經》,留有二十五張試題。在所授教材中,《黃帝內經》的「補考」試卷最多,足見《內經》一課之不易。雪公講《論語.雍也篇》時,提及他如何講授中醫,雪公云:
「我所學很雜,曾學過《內經》,學《內經》必須懂《易經》及《禮記.月令》等,否則不能講。八卦變化,必須觸類旁通,文王、伏羲所定的八卦方向都不同,天干地支在《內經》中也都有變化。我沒有學問,我講《內經》,怕害人,我是勉強答應,其實不夠資格教。答應教《內經》之後,心裡很作難,找若干參考書,都有作表,為了不敢害人,所以用心。」
雪公將教學所得薪俸,以臺中蓮社名義,捐贈獎助優秀學子。曾賦〈贈中國醫藥學院畢業諸生〉詩,砥勉未來大國手,詩云:
人生義何謂,天地才或疏;
知能良各具,挺起為補苴。
蒼生有痌瘝,君志抱悉如;
應出作霖雨,普施及菑畬。
學以七年進,不同櫟與樗;
恆充中和氣,化育參太虛。
壽域開八表,炊煙接閻閭;
形神不敝散,長歲安且舒。
借問孰為此,農軒遺我書;
華胄多英俊,授之不靳餘。
西俗嗜功利,東方乃仁廬;
良相不代興,良醫喜聯裾。
俛仰庶無愧,新德觀厥初;
琢磨在悠久,君子猶璠璵。
雪公寄望醫科畢業諸生,盡心盡力行醫,俛仰無愧於心。初行醫時,慎修厥德,琢磨日久,必能成為如璠璵美玉般的賢才。

(雪公說,我答應教《內經》之後,心裡很作難,找若干參考書,都有作表,為了不敢害人,所以用心。)
禮記
民國五十四年九月,中興大學中文系成立,雪公七十六歲,受聘為兼任教授,講授《禮記》。幾年下來,選講了〈曲禮〉、〈大學〉、〈中庸〉、〈學記〉、〈樂記〉、〈禮運〉、〈表記〉等七篇,其中又以〈曲禮〉、〈中庸〉、〈大學〉多次選講。
雪公歷年所訂試題,可歸納為「默寫,考據,見解,釋義,辨證,質疑,問答,言志,測驗」等九項。「測驗」一項,又分「一般測驗、心理測驗、知行測驗」,為了要學生將課中所學,融會貫通之後,應用在生活之中,故擬設這樣的「測驗題」──
(一)禮樂在今日社會,尚須要否?(〈中庸〉、〈樂記〉)
(二)「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」試問君如行道,如何行法?(〈中庸〉)
(三)諸生曾問做人道理,每授課已擇書中要義,強調勸勉,試各言所得。(〈中庸〉)
(四)「聚斂之臣」、「盜臣」君如當政,為國辦事,此二種人,究取何種?(〈大學〉)
(五)兩人同坐,汝之兩臂,應如何安放,坐時兩腿,應如何安放?(〈曲禮〉)
(六)遇見兩人對面談話,自己應該如何行止?(〈曲禮〉)
(七)對何職業,感覺興趣,並述其興趣之所以然。(〈大學〉)
(八)金錢、生命、中庸之道,何者重、次、輕,試言之?(〈中庸〉)
(九)人生樂趣不同,試言自己之樂趣?(〈中庸〉)
(十)中國之齊桓公、印度之甘地、美國之尼克森,此三人之優劣,略述個人之看法?(〈中庸〉、〈禮運〉)
(十一)辦教育,遇見頑梗學生,不受勸導,應該如何處理?(〈中庸〉、〈禮運〉)
(十二)禮儀與刑罰,治民何者應先?(〈曲禮〉)
(十三)試問自己,願與何種性情人交朋友?(〈大學〉)
(十四)國家現提倡「莊敬自強」之訓。知此四字,出何典籍,舉出。如不能,則釋其義亦可。(〈中庸〉)
(十五)今日社會,狀況極為複雜,自己有所守之標準否?(〈中庸〉)
(十六)言志。以何事為快樂?(〈中庸〉、〈禮運〉、〈表記〉)
在《曲禮選講.介言》,雪公提及開設《禮記》的緣由:「此次講學動機,乃應乎國家提倡禮貌及復興文化與提倡倫理等而作,故偏重於尊德性,而不專在道問學。」因見五四以後,學子所習多歐美雜說,崇唯物,闢倫常,六十餘年數典忘祖,失國偏安,又被迫退出國聯,賴倡國學,莊敬自強,齊家報國以存。故《禮記》課程,皆在導引學子於尊德性,重倫常。在所撰〈文禍〉一詩云:
曾作人之患,投鞭卻恨遲;
絃歌非古樂,記問濫經師。
業惑莫予解,燈雞虛爾時;
齊家與治國,不語寸心知。(舌耕自悔)
當時各校彌漫洋歌新詩,授業者多記問之師,莫論人師難得,連經師也無從尋覓。雪公任教於各大院校,目睹風氣已變,想盡一己之力,投鞭斷流,勢不可為。

(雪公講《禮記》動機,乃應乎國家提倡禮貌及復興文化與提倡倫理等而作,故偏重於尊德性,而不專在道問學。)
唐詩
民國五十九年九月,雪公八十一歲,在中興大學中文系夜間部講授《詩階述唐》專課,直至九十二歲止。民國六十六年九月,又以八十八歲高齡,應東海大學中文研究所之聘,陸續講授《杜詩習知類選》、《李杜詩選》、《陶謝詩選》及《古詩十九首》等專課,直至六十八學年度為止。每學期的期中考、期末考,雪公都以「默寫,畫平仄,指韻,畫譜,釋義,詩眼,格局,對聯,作詩」等項目,測驗學子。例如民國五十九年中興大學夜間部第二學期期末考的試題──
(甲)默寫。杜甫之「月夜」五律全首。
(乙)默寫。王維之「積雨輞川莊作」七律全首。
(丙)畫平仄。「山光悅鳥性,潭影空人心」「掬水月在手」「仍憐故鄉水」畫在右方。
(丁)畫平仄。「巫峽猿啼數行淚」「千載琵琶作胡語」「猶恐清光不同見」「青瑣同心多逸興」畫在右方。
(戊)指韻。「垂」「衣」「書」「晴」「論」各在何韻?
(己)畫譜。平起首句入韻,五言律譜,列出。
(庚)釋義。王維〈送梓州李使君〉「漢女輸橦布,巴人訟芋田」解釋講法?
(辛)釋義。韓偓〈中秋禁直〉「玉盾金盤」「珠光貝闕」各是何物?
(壬)格局。王維〈山居秋暝〉,頷聯承何處,脛聯承何處,分述出。
(癸)吟詩。題為「美國將我釣魚臺轉移日本有感」,不拘律絕體裁。
指韻,指出全詩之韻出自何韻。畫譜,畫出聲調譜。格局,須分析「起聯、頷聯、脛聯、結聯」的起承轉合關係。吟詩,雪公出一詩題,學生依題賦詩一首。
中興大學中文系為弘揚傳統古詩,組識「新蟬詩社」,邀集師生吟詩作對。雪公講授唐詩,為此賦〈中興大學文學系詩社賦柳院聞鶯〉一詩:
鶯囀春風麈未安,柳煙深處結詩壇;
鍾靈仙嶠士多俊,震電晴空詞有瀾。
隔葉好音求友賞,接天青眼照人寬;
門牆應是陶元亮,斗酒聽終割捨難。
雪公曉邃古詩,詩作達二千多首,在大專院校教授唐詩,當為本分樂事,故雪公在〈窮未詩工自嘲〉詩云:「欣然獲杯水,不負老彫蟲。」還作小注說:「尚舌耕教詩」。

(雪公所授的課程,望學子有「如坐春風裡」的歡喜信受。)
(雪公與民國五十七年興大中文系應屆畢業生合照)
佛學概要
民國六十二年九月,雪公八十四歲,受聘中興大學中文系增闢的「佛學概要」選修課程,特編撰《佛學實況直介》講義,此分講義,目前並未得見,然依試題內容,當不出他所編的《佛學概要十四講表》,試題如下:
(一)、「第一表」一切智,道種智,一切種智,如何解釋。
(二)、「第二表」研究諸法,須三分之,試三分為何?
(三)、「第四表」苦果種類,試舉之。
(四)、「第六表」有頭出頭沒之喻,所喻何事?
(五)、「第八表」二門並修,試按表列出。
(六)、「第九表」見思二惑之名,全述出。
(七)、「第十表」十善,試舉其名?
(八)、「第十一表」四諦法,能按表列者,略言。
(九)、「第十二表」六度之名舉出,再將布施分幾種分言之。
(十)、「第十三表」行門捷徑,即淨土心宗,其三要法是何舉出?
雪公講授佛學概要,依表開演,學者須知表中所列脈絡。如佛為智者,智者分三智,須區分三智差別。諸法有「體性、假相、功用」三部分,任何一種事物道理,皆不離此三分,學後須善用三分,分析事物,以得全貌。雪公依經教規範,依科學方法,編成簡易明瞭的講表,望學者熟背講表,學一句,得一種法門,如第八表的解行二門、第九表的見思二惑,第十一表的四諦,熟背則具佛法知識。
辭教
雪公九十歲後,有鑑年事已高,願以桑榆之年,竭盡心力,弘護眾生慧命,陸續辭退各院校課程。為此,雪公賦〈辭教〉詩一首:
麈尾驅蠅亦拂塵,讓賢高揖退庠門;
文翁去蜀從心好,七二泉南讀《魯論》。
麈尾,用麈的尾毛做的拂塵,古人閒談時執以驅蟲、撣塵,成為名流雅器。雪公在大專院校任教,闡述古聖經典,引人一探詩家襟抱,在此紛亂之世,如手上一把麈尾,為學子驅走有害的蟲蠅塵埃。如今年事已高,揖退讓賢。老人家以文翁自況,雖治蜀有成,現今則願從吾所好,回鄉去讀我魯人所傳的《論語》了。
雪公在各校任教,心懷學子慧命,〈文禍〉一詩,可見其課徒信念,詩云:「但得懷風坐,何須立雪歸;長鑱訪丘壑,不信少芳菲。」是說期待所授的課程,學子有「如坐春風裡」的歡喜信受,並不想以「程門立雪」那般嚴責學子。雪公深信,只要引領學子在《內經》、《禮記》、《唐詩》等課程,深造之以道,不愁沒有繁花似錦的一天。
民國六十九年十月,雪公應大成至聖先師奉祀官孔德成先生之請,創辦「論語講習班」,講授《論語》,以培養弘揚文化之人才。老人家每周一親授《論語.上論》,為期兩年,真應驗了「七二泉南讀《魯論》」的「辭教」本意,只是不在有七十二名泉的濟南故里,而是在臺中。

(雪公九十一歲,創辦「論語講習班」,應驗了「七二泉南讀論語」的辭教本意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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