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位同修、各位先進:
學人跟雪公學習,是從學作詩開始。跟老師相處快三十年的歲月中,雖沒有亦步亦趨,成為他老人家常隨的弟子,但是平時我們相處在同一個辦公廳之中,由他老人家的處事、待人接物,以及應進、應退之中,從這方面倒是感染了一些。
平易近人應機施度
最初我跟老師學習的時候,總覺得他老人家,沒有一種道學、老學究的氣派,非常的平易近人。他講話也沒有講深奧的道理,只是深入淺出的,說出我們能夠接受的範圍。他也沒有大師的氣勢,所以學生跟他談論一些事情,他的見解,總覺得略高過我們一些。相處二十年了,有事情要跟他討論,他的見解,還是又高你那麼一點,我們在成長,他似乎也在成長,讓人覺得有水漲船高的感受,而非望塵莫及或仰之彌高的感覺。
因此我才感受他真是一位好老師,不會用他的氣勢,或用他高深的學問,就把你壓倒了。他就在慢慢的看你成長,慢慢的提升你的見解,慢慢導入你的正見。不只是對個人,對每個學生都一樣。他針對每個學生的根器,即使是生活中的種種困難,他都能講解安慰,或用吉利的話,令人隨順。
時間到了再陪一年
老師到了晚年,還是一如往年,蓮社春季祭祖,他一定到蓮社主持祭祖,直至往生前一年。當天下著濛濛細雨,我們在蓮社門口,等老師來祭祖,我們撐著傘,老師的車緩緩駛到門口,他要下車前,向學人招手,學人趕快過去,扶著老師先上蓮社二樓大殿禮佛。他要學人扶著他,老師因為年齡大,腿不聽使喚,較為乏力,尤其上樓梯。學人稍高一些,能把他支撐高一點,就從他的腋下慢慢地攙扶著,以減輕老師腳的負擔。
這時候老師講了一句話:「人老了,不中用,不行了,年齡到了,時間到了,該死了!」我聽到這句話,非常的震驚,因為老師平時教我們的,不是這樣的。譬如說,我們做一篇文章或寫一首詩,他最忌諱在內容或語氣上,有一些哀傷氣、有暮氣,他看到這樣就指責,不應如此,尤其年紀輕輕的,怎可如此。
老師的講話、舉止都很開朗。他說:「我這把年齡,從來不說哀傷話。」但是這一年的祭祖,為什麼老師好像蒼老了很多?他講了這麼一句哀傷話。學人就跟老師說:「老師您要多休息呀!等身體稍為養好一些,調養一下,再出來講經,再出來活動!」老人家回過頭,把我看了一下,就說:「傻孩子,到這個年齡還能指望身體一天比一天好嗎?不開竅、不覺悟!我現在充其量在修補這個法器,能夠敲醒一個人,算一個!」
老師把自己的身子,當做是法器!我被他這麼一說,不知道怎麼回答。老師又說:「孩子!你們好好的幹!你們只要往好的地方去做,佛菩薩會加被你們!會護持你們,你們好好的立志,好好去做,我啊!頂多再陪你們一年!」
我被他這麼一說,不由得眼淚奪眶而出,不知道該怎麼回應,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老人家?這是他在往生前一年的情形,到了第二年,真的再陪我們一年,老師就離開我們了,老人家可以說是很清楚的預知時至。
奉勸念佛莊嚴極樂
老師晚年,在臨終前的一段時期,他還是拖著虛弱的身子,每星期三必定到慈光圖書館講經,那時候正在講《華嚴經》,尚未講完。他什麼時間、什麼事情可以忘掉,就是把講經之事忘不了。他到慈光圖書館華嚴講堂,講經時是旁人撐扶著,把他扶上講堂升座,坐下來後,用虛弱的聲音,透過麥克風往外播送。當時慈光圖書館的講經是盛況空前,從講堂到講堂外、到馬路,講堂內外、露天都有人坐著,就為了聽老人家講經。
學人印象非常深刻的就是,老師講了一句話,他說:「我學佛七、八十年,講經說法也講了幾十年,今天我不知道有沒有資格奉勸諸位,念一句阿彌陀佛!」老師用他那虛弱的聲音一字、一句,這樣斷斷續續地講下來,他老人家的心,就是這麼的懇切,連最後一分、一秒都捨不得放過。這種願力,不是普通人可以做得到的。他希望我們可以好好的,護持自己的道場、護持心裡的道場、護持家裡的道場、莊嚴心裡的道場,就是莊嚴極樂世界的道場。
請孔院長勸進就醫
我們知道他老人家餘日不多了。老師終於卸下奉祀官府主任秘書的職責,學人那時候因為在奉祀官府辦公,經由奉祀官特別指定,要學人去代理老師的職務。當時孔院長─孔德成先生,特別囑付學人:「李老先生李老師每天狀況如何?一定要電話跟我聯絡!」因為當時孔先生接任考試院院長,非常忙碌。
自從那次華嚴講堂經筵,老師講了那麼一句「有沒有資格奉勸諸位,念一句阿彌陀佛」的話,學人覺得他老人家的身體實在不勝負荷了,於是就打電話給孔院長,我說:「老師我們勸不動他,要他好好休養一陣子,他不肯,他身子實在不行了。我祈求院長一定要下來,藉由院長跟老師的關係來勸勸看!」孔院長聽到這個消息就說:「我即刻就來!」據說他那一天還要去開院會,就請副院長代理,他跟夫人從臺北搭專車來臺中看老師。
老師除了講經之外,就是活動在自己非常狹小的書齋(寄漚軒),縱然躺在床上休息,腦中也繫念著講經之事。我們去看他,他就說你們好好的修行,不要辜負我的一片心意。
孔院長夫婦到達老師住處,我陪他們進去老師的寢室,老師一聽到孔院長來,他那麼虛弱的身體躺在床上,就強迫自己一定要起來,要下來跟孔院長致敬。孔院長說:「李先生,你使不得!使不得!你躺著!」老師說什麼就是不肯躺著,硬要坐著,他說:「我不下來,我坐在床上,我罪過!罪過!罪過!」
我看他們兩個老人家,那種深誼厚道,令人非常感動。之後孔院長夫婦就好像孩子對著大人一樣,和緩地說:「李先生,你應該休息休息。你現在的身子是不行了,你是否有什麼事放不下的?」老師說:「我什麼都放下了!我的身體如何,我很清楚。」孔院長說:「我能夠請最好的醫生,給你檢查一下好不好?」老師說:「不必!不必!我的學生就有很多醫生,中、西醫都有。你放心,我身子好壞自己很清楚。」孔院長說:「你要是不答應看醫生,我不走!你一定要答應給醫生檢查、打針、吃藥,如此可以維持你的體力!」後來孔院長和夫人,就在老師住處堅持了一、二小時,老師終於答應了。孔院長說:「你這不是在安慰我吧!你一定要找醫生來檢查!」老師說:「我有個學生,他是學西醫的。」孔院長說:「西醫快,你打個針、掛個點滴瓶,就會好過來,就會恢復體力了!」結果老師說:「好!好!」就答應了。
有抗老藥? 有不死藥?
院長一離開後,老師就躺下來休息了。
第二天,蓮社的聯體機構菩提醫院張院長,得到消息就來看老師了,蓮友也很高興,老師終於接受身體檢查,打針、吃藥,大家就希望老師能夠住世。張院長一到,向老師說:「我來檢查看看!」老師回說:「不必檢查,你是學西醫,我是學中醫,現在我有兩個問題問你,中醫沒辦法解決的,我才要請教你。」張院長說:「老師您不要這麼說,有話您就直接問。」
老師說:「我中醫有兩種藥沒有,第一種抗老的藥,能夠吃了讓人不會老的藥,不知道你西醫有沒有?」張院長被問得楞住了,就說:「老師我不知道,怎麼答覆您?」老師說:「我只問你有沒有!」張院長答:「沒有。」老師又說:「還有一種不死的藥,有沒有!」張院長答:「沒有!」老師說:「我也認為你沒有,我九十七歲了,我的狀況我很清楚,這是很自然的現象,謝謝你!」老師還是不肯接受打針、吃藥。
若不改心念佛沒用
那時候蓮友大家都緊張了,這件事情嚴重。後來蓮社就發起大家念佛、誦《地藏經》,將此功德迴向老師,請老師住世。就有蓮友去到老師的住處門口,在那裏誦經、念佛。老人家在睡覺中醒過來,一聽到外面有人誦經、念佛,就問起外面在幹什麼?學生回答:「外面大家在誦經、念佛,給老師祈福、祈禱,請佛菩薩加被,請老師住世。」老師說:「沒有用!念佛不改心,一天念十柱香都沒有用!你們心裡慌亂了,這種念佛有用嗎?」
他老人家,就是如此堅定自己的立場。一直到往生當天早上,告訴侍者及在旁的學生,說念佛記得要一心不亂。這麼說完,他老人家就靜靜的走了。
從這些他老年的情況可見,他處處還是心繫著這些學生、弟子。在這些過程中,他認為他的身子是法器,法器破了,把他補一補,不可能恢復原來的樣子,變成完整的,老師就是有這樣堅定的信念。
倡倫常道為菩提心
老師往生後,孔德成先生親自主持老師的往生治喪事宜,孔院長送他一幅輓聯──
道倡倫常道
心為菩提心
孔院長說:「李先生李老師一生教你們的,都不外乎倫常、做人的道理,而他的心是菩提心。」孔德成先生所提出的這十個字,和我們做弟子的,所要遵守雪公最後交付儒佛並重的遺志,是相輔相成的。因此臺中佛教蓮社、慈光圖書館以及雪公弟子,還是要以儒佛來推動老師的遺志,希望我們在有生之年,能夠好好的把老師的道業,繼續延伸下去。
今日的世局這麼亂,人心如此的浮動,而人的生命是那麼短暫,為什麼我們不往深一點去想一想?就學人來說,總覺得幾十年的光陰,一剎那就過去了,而我們為了這麼短暫的小生命,在那裡迷惑顛倒,卻把真實的大生命忘記了。所以我們不要太過於固執己見,要盡量能夠把自己所學、所能的奉獻出來,就以此與大家共勉。
後記:民國一〇二年講於香港佛陀教育協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