讓我不想長命的理由.一
●洪中周


人人都想長命,我卻不想長命,為這事我想了好久。並不是我老了,活夠了,而是這個世界已漸漸不適合人類居住。

佛教講自殺不得人身,那是合理的規律。人身難得,六道裡面排第二坎,三世因果結算成績良好,才能轉世人身,放棄了,自然不能再給。

佛教講「人生酬業」,降生為人,是為了要來償還業報,討債的少,還債的多,要討要還都要在這一生完成。因此娑婆世界再不適合人居,也要努力的生活下去,忍耐就是一種修行,苦惱、憤恨、傷痛,煎熬地過日也要撐下去。

本來要找一百個理由,怕太瑣碎,底下我就舉犖犖大者,請諸君看看是否也有同感。

一、不讀書成為日常

古人講「三日不讀書,便覺面目可憎」,現代人迷網路,把它當作取得新知的管道,殊不知得到的是蕪雜淺薄的資訊。老子云:「執古之道,以御今之有。」人類歷史悠久,歷代遺留下來的經典是最好的智慧泉源,但幾乎像恆河沙數那麼多的人都不讀,犯了《禮記》所云:「弗學,不知其善也。」出現謬誤也不承認,甚至以「盡信書不如無書」自我脫罪。我無論到哪裏,幾乎已成「可與言者無一人」,常常像老子感嘆「夫唯無知,是以不我知」。

二、手機最有暇

子貢方人,孔子勸誡「夫我則不暇」,現代人有了手機樂趣無窮,搜索轉傳,小小事也要用群組通告諸親友,通常好事不多,瑣事壞事醜事百無禁忌,孔夫子金言今人無感,手機最有暇。

一個有正職做正事的人,無暇做那些瑣碎事情。偏偏太多有錢又有閒的人,無知且缺乏自信,便以手機處處打卡,向親友炫耀。有美食手機先吃,有美景手機先看,國外藝人來臺,手機爭拍第一個鏡頭,小小磨擦手機錄影提告。親族聚會原是一國,後來分兩國、三國、五國、六國,最後變成一人一國。那叫什麼聚會?

好事不出門,壞事傳千里,手機最有暇。

三、睥睨我嗎

有一群朋友勸我要趁還走得動,要常出國去看看,偏偏「我獨異於人」。我反勸他們,佛經講「不往多人集戲之處」,勸他們看老子講「其出彌遠,其知彌近」,他們說:「你現在去看看中國的建設,回來你會見笑死喲!」「現在去日本,就是要人多擠來擠去才好玩。」「司馬遷說:行萬里路,不多去看看,會變成井底青蛙。」我不想多說,我寧願去淺山健行,去田野騎腳踏車,他們只提行萬里路,不知這句前面還有讀萬卷書,他們哪知道「不出戶,知天下,不窺牖,見天道」的道理。

臺灣有錢的人很多,旅遊業非常發達。臺灣人旅遊有一共同的特點,就是炫耀,出發前通告諸親友,到景點打卡回傳,歸途帶很多禮品分送親友。至於他山之石可以攻錯,卻是帶回來很少。

我有一次去北海道,導遊是一位取得居留權的臺灣留學生,他說:「你看看,到景點還來不及欣賞,就急急到處拍照的,必定是臺灣人。」他忍受不了,語氣有點失望與不屑。另一次我去九州,遊柳川泛小舟,在上游只一點五公里,有白萩紀念館卻不去,只坐船聽船夫唱歌;停車場旁邊就是松本清張紀念館也不去,下車就拼命往百貨賣場衝。這樣的旅遊團參加再多有何益處?

愛旅遊的人睥睨我嗎?人各有志,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。

四、戲非戲

古今中外,看戲原本就是絕佳的一種樂趣。

大約六十年前,我正值學生時代,對世界及未來充滿好奇與憧憬,假日最大的樂趣,就是去看電影。

二十世紀三十年代,是電影發展最顛峰的時期,奧斯卡更帶動許多世界名片。我讀師範專科,原來手頭並不寬裕,幸好我能舞文弄墨,那時稿費很優渥,每千字六十元,我可以看四場的學生票電影,如果發表一篇五千字的小說,那可真「富裕」得不得了,因此我幾乎每個週末都去看電影,看遍所有的世界名片,連那些很長很難記的演員姓名,我都記得起來。

所謂曾經滄海之後,沒有好電影可以看了,經常朋友介紹我去看風評很好的得獎影片,我看了都失望地回來。後來我在電視看一片《成吉思汗》,主角竟是一位高鼻子藍眼睛的演員。再來看轟動全球的《鐵達尼號》,我氣得脹著肚子出來,所有好片都是美國人設下文化侵略的圈套。

除了外國電影,國內的戲劇我也都喜歡,無論歌仔戲、平劇、電視劇也經常嘗試接觸,但也都隨時光的推移,一項項因失望而遠離。

五十年前轟動全國的《包青天》電視劇,到現在還在播放,我們的影視產業竟貧窮到這種地步;而且對當時的文史略加探究,更發現它荒謬得離譜。包拯的個子非常小,皇帝特許他加長帽尺,方便庭下看得到他。影集主角金超群自詡「君子不重則不威」,多了有形的重量,卻少了無形的光環。

平劇我也非常喜歡看,在臺視經常有播必看,但是到最後,我厭惡到完全拒絕。有一位演技不錯的演員,竟包辦了所有的角色,六十歲的熟男演十六歲的趙氏孤兒,再演十六歲親政的康熙,再怎麼裝扮,臃腫的身軀,皺摺的臉皮,非但無法傳神,反倒醜態全顯露出來。難道找不到一位小伙子演員?老生竟淪落到如此境地,平劇不培養新秀,未來的希望在哪裏?

現在,我只看傳統戲曲與客家戲曲,有新角色,求新求變,其餘的,都已戲非戲,快沒有好戲可以看了。

(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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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圖說】現代人有了手機,搜索轉傳,小小事也要用群組通告諸親友,通常好事不多,瑣事壞事醜事百無禁忌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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