論語簡說:述而第七 ●文:王明泉 圖:宜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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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子曰:「述而不作,信而好古,竊比於我老彭。」

孔子說:「我遵循古人舊有的而不自己創作,深信喜好古聖先王的道德文章,只敢私自比擬為我家老彭。」

「述而不作」,「述」,是遵循的意思。「作」,是創始、制作的意思。「作」必須是「有德有位」,具備聖人的道德以及天子的地位,如周公有德又攝天子位,他制禮作樂就是「作」。孔子是「有德無位」,身處春秋末年禮崩樂壞,對古聖先王的道德文章是「述而不作」,做個席不暇暖的宣傳家。

孔子整理六經典籍,為《易經》寫了《十翼》,是遵循伏羲、文王、周公的創作,加以述說而已。《書經》則以〈堯典〉、〈舜典〉為首,依循堯王、舜王的禪讓政治。《詩經》則以〈周南〉為始,尊崇周文王、武王。修《春秋經》是以魯史為基礎。在在顯示孔子一生的學問只是「述而不作」。這是怕後人妄作聰明,對古聖先王所證所傳的大道,反而愈離愈遠!(編者案:《春秋》是孔子之作。)

「信而好古」,「信」,是了解得很明白。「信」得不深,又怎能喜「好」不已?這就是孔子說的「篤信好學」,信得深厚才會喜好學習。「古」,指堯、舜、文、武之道,這是古聖先王親身體證的,最為寶貴。

孔子的「信而好古」,並非固守古代的外表儀式。例如今日一般人通行鞠躬禮,如果硬要行古代的跪拜禮,就不合時宜而招來麻煩。孔子的「信而好古」,是注重古聖先王文章典籍中,所運載的「道」,使自己做到志於「道」。

「竊比於我老彭」,「竊」,私下的意思,是孔子謙虛的話,只敢私底下比擬於老彭。「我」,是親近的意思。「老彭」,是殷朝的賢大夫,他「述而不作」為孔子所敬重。孔子祖先微子啟是殷朝人,所以再加上「我」,更感親切。

吾人學習本章,可從「信而好古」入手,學習四書五經,篤信力行孔子修己安人的仁道,經過實實在在的沉潛厚積,心中喜悅必油然而生!



第二章 子曰:「默而識之,學而不厭,誨人不倦,何有於我哉!」

孔子說:「將所學到的,默記在心中不遺忘;還未學的,要不斷學習永不滿足;學有所成之後,教誨別人不會感到疲倦懈怠。對於我來說,做到了以上這三件事,其餘的就沒有了!」

「默而識之」,「默」,寂靜不出聲。「識」,讀為ㄓ,記住的意思。「默而識之」是學到以後,不必先發表講解,心中將所學的記得清清楚楚,不會遺忘。孔子十五歲志於學,就把心安住在道上,這是「默」;一生當中對於道念茲在茲、明記不忘,就是「識」。

「學而不厭」,「厭」是飽、滿足的意思。天下的學問很多,不管新的或是舊的學問,都要廣學多聞。沒有學到的,要活到老學到老、永不滿足。而所學的絕非記問之學而已,是可以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,自利利人的大道。

「誨人不倦」,「誨」,教導使人明白。「倦」,疲勞、懈怠。自己學有所成,要能「己立立人,己達達人」,自己立住人格、通達才藝了,也要別人能立住人格、能通達才藝。只要有人肯來求學,就教導他。教導往往無法一蹴可及,必須一次又一次的循循善誘,也不會感到疲倦懈怠。

「何有於我哉」,「何有」是沒有的意思。孔子說:除了以上三件事我有做到,此外我還有什麼呢?孔子一生,將心安在修齊治平的大道上,對此大道明記不忘,所學、所教的也都不離開此大道,用盡心力,自己「老之將至」也淡忘了。

本章分為三段。第一段「默而識之」,指學到以後,如何用功;第二段「學而不厭」,是針對還未學的,要如何學習;第三段「誨人不倦」,則指學成之後,更要如何作為。

南宋呂祖謙先生,是位善讀經典的學者。他曾經這樣說過,有人讀經典二、三十年之久,一旦遇到事情,卻和一般世俗人沒有兩樣。有人只聽到老成人的一句話,終身拳拳服膺、牢記在心。難道老成人的話比聖人的經典高明嗎?其實,這是讀書的人把經典充當普通知識,不認為有大用處呀!

學習本章經文,對孔子所傳授的三項求學方法,應珍惜而欣然效法之!



第三章 子曰:「德之不修,學之不講,聞義不能徙,不善不能改,是吾憂也。」

孔子說:「對於德性不肯反省修正;學問不願講習討論;聽到合義該做的事,不能立刻遷移到合義的事上;有了過失不能改掉,正是我所憂愁擔心的四件事呀!」

「德之不修」,「直心」是「德」的古字,直在上,心在下,表示一起心動念就要往正直的方向走,這樣才是有德。假使心念邪曲不正,就要警覺修正,使心念回復正直,這就是修德的工夫。

「學之不講」,「學」,是指五經、六藝之學問。「講」,是講習,老師所教授的學問要再講解復習、相互討論,這樣才能明白透澈。尤其《論語》一書是孔子的學問,包含了五經、六藝,對《論語》能夠研究深入,就能掌握如何修德,如何分辨義與不義、善與不善。假使荒廢這層研討學習的工夫,就會固執所學,陷入孤陋寡聞的窘況,在進德修業的道路上,更顯崎嶇難行,障礙處處。

「聞義不能徙」,「義」,是合宜該做的事。「徙」,是遷移。聽到合義的事要勇於固守;不合義時,要敢於遷移到合義上。不可固執壞的習慣。

「不善不能改」,有了過失就是「不善」了,不必等到犯罪才是。如果昨天有過失,今天覺察後立刻改掉,就是善。古人說「過而能改」是「善莫大焉」最大的善了。反之,過而不察、不改,將是日趨鄙陋而難以自拔,實在可憐!

「是吾憂也」,孔子教導學生,期望他們都能成聖成賢。而成聖成賢必須在這四件事上實實在在的用功。假使學生荒廢這四件事,不能成為人才,離聖賢就愈來愈遠,難怪孔子擔憂呀!

明朝袁了凡先生,晚年作了「立命、改過、積善、謙德」四篇家訓期勉子孫,發揮事理及操持工夫,最為嚴厲精純而篤實。他勉勵人,要日日知非,才能日日改過;假使一日不知非,就會一日安於自是,一日沒有過可改,如此則一日不能進步。何以天下聰明俊秀的人不少,卻德性不能加修、善業無法加廣?毛病就在「因循」二字誤了一生!袁了凡先生以身作則,勵行改過遷善,建立新命,所著作的《了凡四訓》一書,值得一讀再讀。

學習本章,吾人應當有所警醒。平時知過能改乎?聞義能徙乎?能共學講習乎?時時省察心念修德乎?這就是成聖成賢必修的功課。



第四章 子之燕居,申申如也,夭夭如也。

孔子閒居在家,體態像大樹伸直的樣子,舒展而自然;又像樹枝柔軟的樣子,非常和藹可親。

「子之燕居」,「燕」的本字是「宴」,「宴」是安的意思,「燕居」就是退朝不辦公事,閒居在家。在朝廷上,孔子的言行舉止敬肅慎重,戰戰兢兢,一點都不隨便。

「申申如也」,「申」是伸直的意思。「如」,樣子。「申申如也」是身體伸直起來,很正直、很安定,卻又自然不拘謹。不同於「入公門,鞠躬如也」,進入公門,身體就不敢伸直起來,像鞠躬一樣慎重嚴肅。

「夭夭如也」,「夭」,是屈的意思,指植物枝條稚嫩彎曲而柔軟,「夭夭如也」則顯現出和藹柔軟,但不會怠惰散漫。

孔子一生學不厭,不斷自我提升,才養就一團中和之氣。所表露出的「申申如也,夭夭如也」,正是誠於中而形於外,不是勉強裝出來的,弟子深入觀察記錄下來。

本章,我們要如何學起呢?首先要鍛鍊「定力」。人一生下來,就帶著許多不好的習氣。遇到事情時,便不自覺的浮躁不安。所以古人注重「教子嬰孩」,孩童會走路,就要教導。否則六周歲一上學,心裡浮浮躁躁,書念不進去,就難以學習了。例如從前教小孩背誦《三字經》,一天只要求念誦四句十二個字。反覆念誦這十二個字,不求快,不求多,不可隨便搖頭。並非孩童記憶力不好,而是不容易安定下來。另外各種生活作息,如喝水、上廁所都有規定的時間,就是為了收住浮躁的心,日後才能學有所成。

有了定功之後,第二步要鍛鍊「慎獨」的工夫。一般人眾目睽睽之下,還像個樣,等到獨處時,就容易變樣了。所以要練習「不愧衾影」,自己獨立時,不會愧對自己的影子;獨寢時,也無愧所蓋的被子。就是在隱微的地方,都能管好自己,身體不敢作惡,心理不讓不正當的念頭產生,這樣心裡才能「靜」下來,不向外攀緣紛亂的境界。

最後就要學習「自然」。心能漸漸靜下來,還要不斷的用功,習慣成自然,心才會「安」然自得,這就是《禮記.大學篇》所講的「定、靜、安、慮、得」的工夫,是有層次、一步一步努力所成的。

心中真有了道,即是一團中和之氣,那神情體態自有一番景象。孔子「十五志於學,三十而立,四十而不惑七十從心所欲,不逾矩」,正是聖人努力學習所成,親身示範,我們當自珍重循序用功!



第五章 子曰:「甚矣!吾衰也,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。」

孔子說:「我太衰老了!我已經很久不再夢見,輔佐周朝開國的周公了。」

「子曰:甚矣!吾衰也」。「甚」,過度的意思。「矣」,感嘆的語助詞。孔子自稱他一發憤學習,就會忘記吃飯。有了心得,便會快樂而忘記憂愁。甚至連自己年紀將老,也未察覺。可見孔子平時是位孜孜不倦、精神奕奕的人。那為何此時感覺自己卻是非常衰老呢?

「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」。《周禮》是十三經之一,提到夢有六種,本章是屬於「思夢」。諺語說:「夢是心頭想」,也就是日有所思,夜有所夢。孔子身體壯盛時,常常想著如何學習周公,將《周禮》推行於天下,使天下百姓蒙受其益。晚年看到周天子及大環境都不行,無法有所作為,就轉而從事教化及整理典籍的事業,將希望寄託於後世,所以不再夢見周公,也感嘆自己年老體衰了!

我們白天裡的言行心念,在晚上的夢境中自然就會呈現出來。假使平時心思散亂,滿腦子是是非非,夜夢豈能安寧自在。孔子教導顏淵「非禮勿視、非禮勿聽、非禮勿言、非禮勿動」,管好自己的眼睛、耳朵、嘴巴以及起心動念,不合禮節就要禁止,那夜夢就會遠離恐懼不安,吉祥安穩。

宋朝賢相司馬光,一生講究誠實,從小到老,說話絕無妄語。自稱:我沒有過人之處,但是平生所為,沒有一件事不可告人。此種慎獨、毋自欺的修養工夫,令人景仰。在宋哲宗元祐年間,他擔任宰相之際,雖然得了重病,仍鞠躬盡瘁,不肯稍作歇息調養,病中作夢所說的,都是朝廷天下的公事。如此盛德感人,自然得到老百姓的敬重與信賴。

孔子教人成為君子儒,不要淪為小人儒。平時我們見面時,應互相砥礪,反省改過做得如何?對於「道」有何體認?不要只限在專業能力的切磋。不斷提升自己學為君子,每天孳孳奮勉,夜夢自然安祥和悅!



第六章 子曰:「志於道,據於德,依於仁,游於藝。」

孔子說:「心心念念都往道上走,守著道不離開。心念一有偏差,就杖持明德來反省修正。與人相處時,對人親切厚道。學習各種技藝、專業,要沉潛深入。」

「志於道」,「志」,心之所之,心所趨向的目標。「道」,《禮記.中庸篇》說:「率性之謂道」,順著人人本有的天性,安定而不改變,這就是道。孔子自述一生志向是「老者安之,朋友信之,少者懷之」,老者能夠得到身安、心安;朋友之間做到互相信賴;年幼的受到好的教養,內心都能存著感念的心,這就是孔子一生念念不忘的大道。

「據於德」,「據」,杖持。老人走路時,身體有了傾斜,就用拐杖保持正直。「德」,古字「直心」,直心便是「德」。道的本身是寂靜的,心念一動隨時覺察,一出現歪斜不正的念頭,就立刻反省修正,如此修道有所得,就是「據於德」的工夫。曾子每天拿「為人謀而不忠乎?與朋友交而不信乎?傳不習乎?」這三件事,確實自我反省,紮實的用了心地的工夫。難怪孔學的傳承,就落在曾子的身上。

「依於仁」,「依」,由此所起的意思。「仁」,人二,親密的意思,視人如親,不疏遠陌生、不仇恨加害對方。並且「二」有一層再加一層,加厚的意思,也就是做到厚以待人,絕不苛薄。「依於仁」,是無論辦什麼事,就由仁出發,對人親密加厚,「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」不會故意去妨礙別人,在社會上擔當任何職務,以「仁」作為總原則,力行齊家治國平天下,敦倫盡分的事業。

「游於藝」,「游」,是潛入水底游泳,不是漂浮水面而已。「藝」,才能,孟子稱為「仁術」,能造福大眾的專業能力。孟子曾舉製作「矛」的工匠,心中一直想著如何殺傷人;另一個製作「盾」的工匠,心中卻想著如何保護人。兩個同樣技藝精良,前者殘忍、後者才是仁術。當今「藝」的範圍很廣,只要利益大眾的藝,就要努力學習。尤其「禮」,是人人必備的藝,待人處事、學習道德仁義、各種學問技能,缺乏「禮」就難以成就。可依《常禮舉要》熟讀實踐,再學習其他的學問技藝,將有事半功倍的效果。

宋朝名相范仲淹先生,早年卑微時,就有「不為良相,願為良醫」的志向。有人問他:「為良相,這是大志向。奈何反求地位卑下的醫生呢?」范仲淹回答:「遇到明君賦予宰相重任,可以施展抱負,利益澤被大小人民,固然是我的理想。假使時運不濟,想要推展救人利物的懷抱,良醫就是我的首選。良醫可以治療雙親及君上的疾病,也可以診治貧苦無依的百姓,自己也可保健強身,這正是大丈夫的心願。至於社會地位的高下,又何必在乎呢?」

本章四句話是上下相承、脈絡一貫。有了「游於藝」精深的才能、學問,一定要有「依於仁」的胸懷,方可真正加惠他人。要做到「依於仁」親厚他人,更需「游於藝」,具備各種能力,才會普遍圓滿。所以「依於仁」和「游於藝」兩者,猶如樹根和樹幹,是互相滋養茁壯、相輔相成。

「依於仁」關懷他人,由勉強而自然,就必先在「據於德」反省改過、去除私心下工夫。「據於德」能否隨時覺察改過,更在總目標「志於道」,是否心心念念都守在道上。所以本章是孔子一生實學的內容,更是中國文化之大綱。



第七章 子曰:「自行束脩以上,吾未嘗無誨焉。」

孔子說:「自己主動準備了薄禮;或是服裝約束整齊,修飾好自己的儀容,恭敬的上門來求教,我從來沒有不教導的。」

「自行束脩以上」,「束脩」,綑成一束的乾肉,是古代微薄的見面禮物,屬於物質方面。另外就穿著整齊,修飾自己的禮儀而言,就屬於言行的表現了。這兩者一般人都容易做到,只要符合其中一項,就達到孔子要求入學的最低標準,肯定了學生有主動求學的意願。

孔子有教無類,不會選擇學生的地位、出身、貧富……等等外在的條件,而是重視有沒有強烈的學習意願。《禮記》說:「禮聞來學,不聞往教。」學習的禮節,只聽過學生主動到老師住處求教,並未聽過老師先前往學生的處所教導。這句話並不是老師擺高姿態,所重視的是學生能得到好的學習效果。

一位誨人不倦的老師,他多麼希望傾囊相授,使學生卓然成材,但是先決條件在於學生必須有強烈的學習動機。學生若能主動上門求學,自己才肯吸收消化老師所傳授的學問,並且進一步精益求精、青出於藍。假使只有老師片面苦口婆心、諄諄訓誨,而聽者卻是藐藐不用心,這是彼此浪費時間精神罷了!

「吾未嘗無誨焉」,「未嘗」,從來沒有過。「誨」,教導使人明白道理。「焉」,是語助詞。

自古以來,師徒如父子,老師過世,學生服心喪三年。孔子過世,門弟子就在孔子墓旁搭建簡單的屋子,為孔子守喪三年。守喪期滿後,子貢還不肯離去,再服喪三年,感念老師教導的深恩。古時老師的教學就是為了行道,使仁道弘揚開展,讓大眾離苦得樂,所以感人至深。絕不像今日的教學,很多變成商業的活動,師生的道義蕩然無存呀!

孔子整理典籍、誨人不倦,始終懷抱著捨我其誰的弘道使命,正是實踐「為往聖繼絕學、為萬世開太平」的理想。



第八章 子曰:「不憤不啟,不悱不發,舉一隅,不以三隅反,則不復也。」

孔子說:「學習,遇到不明白的地方,不先反覆思維,就不開啟使他通達。不用心思考,想說而說不出來,就不點示使他表達清楚。舉出一個角落,卻無法回答另外三個角落,就不再往下教導了。」

「不憤不啟」,「憤」,滿滿的意思。一直想卻想不通,思緒就充滿整個心中。「啟」,開啟的意思,教導學生打開壅塞不通的地方。

「不悱不發」,「悱」,想說而說不出口。「發」,指點明示。「憤」及「悱」都是學生心中有強烈的求知動機,不斷的思之思之,思之不得也絕不放棄。此時老師才加以點撥,學生豁然開通,所學必能深入。老師如此教學,學生對於學業,必定不敢不專心致志。

「舉一隅,不以三隅反,則不復也」,「隅」,角,例如一張桌子有四個角,老師教導一個角,學生無法觸類旁通其他三個角,老師就暫時不往下教導。如果往下教導也是壅塞滯礙,效果適得其反。

孔子的學生子夏,對《詩經》很有興趣。有一次,他拿《詩經》裡的一段話請教老師:「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,素以為絢兮」,麗質天生的美女,笑起來更美麗,眼睛一轉動更覺靈巧,是素白加上了文采,這是什麼意思?子夏想了很久,卻參不透其中的深意。此時孔子就點示他「繪事後素」,例如畫圖,先要以白色的素面為底,才能作畫。子夏一聽就領悟了,向老師說出心得:「禮後乎?」君子先要有忠信的良善本質,再學習禮儀,這樣才能盡善盡美嗎?孔子聽了很高興,讚美子夏能夠觸類旁通,發明詩中的新意,很願意和子夏一起談論《詩經》。

本章孔子提醒擔任老師者,要觀察學生的用心及領悟的狀況,才能適當的加以點示。學習各種學問的我們,也要自我檢視是否常有「憤」「悱」之心?



第九章 子食於有喪者之側,未嘗飽也。子於是日哭,則不歌。

孔子在服喪者的旁邊吃飯,從未吃飽過。孔子為了哀痛的事哭泣,當天就不會想唱歌了。

「子食於有喪者之側」,「側」,旁邊的意思。參加喪禮時,坐在服喪者的旁邊;或是鄰居家中有喪事,都屬於「有喪者之側」。

「未嘗飽也」,因為同情喪家,心中哀痛,自然不想暢飲飽食。反觀今日,有人還嫌喪家飯菜不好,酒更喝得面紅耳赤,實在令人感嘆!

「子於是日哭,則不歌」,「哭」,是哀聲。「歌」,是把聲音拉長唱出來,這裡是指快樂的歌唱。弔喪或是遇到不幸的事,心中哀痛而哭泣,當日總是餘哀未盡,心中不快樂,就不想歌唱了,這是聖人情感真誠的流露。假使又哭又笑,那簡直是神經錯亂,不太正常。

魯哀公十五年,孔子的弟子子路在衛國內亂中,勇敢為主人赴難而死。噩耗傳回魯國,孔子就在自家的中庭,為子路的不幸而痛哭,連呼:「噫!天祝予!天祝予!」老天要斷送我呀!老天要斷送我呀!失去了子路,那仁道將如何推行啊?痛哭之後,孔子便請傳送消息的使者進到屋內,問子路到底是如何死去的?使者回答:「死後被剁成了肉醬。」孔子聽後,吩咐家人立刻把食用的肉醬全部倒掉,不願再睹物聯想,平添許多的不捨與悲痛。

風俗日漸澆薄的今日,看到聖人摯情的流露,提醒我們要避免冷漠無感及虛情假意,學習真誠對待周遭的親友大眾,永保親厚的仁心。



第十章 子謂顏淵曰:「用之則行,舍之則藏,唯我與爾有是夫。」子路曰:「子行三軍,則誰與?」子曰:「暴虎馮河,死而無悔者,吾不與也。必也,臨事而懼,好謀而成者也。」

孔子告訴顏淵說:「有人願意施行仁道利益大眾,就能立刻去完成這種志向。若捨棄仁道不用,自己就隱藏起來,等待行道的時機。這樣只有我和你能做得到啊!」子路說:「如果夫子率領三軍,那有誰可參與幫忙呢?」孔子答:「空手捉老虎、渡河不用舟,面對這麼危險的事,死了也不後悔的做法,我不贊同。必得面臨戰事小心謹慎,善於計畫,最後獲得成功。」

「子謂顏淵曰:『用之則行,舍之則藏,唯我與爾有是夫。』」,「用之」、「舍之」,「之」指仁道,「舍」是捨棄。孔子、顏淵的「行」「藏」,合於仁道就行,兼善天下;背離仁道就藏,絕不戀棧職位,退下來厚培學問道德,等待時機。顏淵一心學習孔子,念念在仁道上,所以孔子對顏淵才有這樣的感慨。

「子路曰:『子行三軍,則誰與?』」「子行三軍」,孔子擔任三軍的將領。「與」是參與。子路欣慕顏淵,雖然辦不了顏淵的事,但人各有用,自己有勇氣,或許領兵征戰能幫得上忙,所以才請問老師。

「暴虎馮河,死而無悔者,吾不與也。」,「暴虎馮河」是一句成語,「暴虎」,空手抓老虎,容易受傷致死。「馮河」,徒步過河,常會滅頂身亡。「吾不與也」,孔子不贊同。

「必也,臨事而懼,好謀而成者也。」,必得恐懼小心,不莽撞大意。考慮各種危難狀況,並有周全對策。

魯定公十年,齊國見魯國漸漸強盛,怕威脅齊國。於是設計了夾谷之會,邀請魯君與會結盟,想藉機抓住魯君,對魯國予取予求。魯國不知其中虛實,也不得不參加,就推舉了孔子擔任輔佐魯君的儐相。孔子接到任務隨即提出建言:「臣下聽說,有文事須有武備做後盾,有武事也應有文事的準備。自古以來,凡是諸侯離開自己的疆土,必須派遣統兵的司馬隨行,這樣才算完備妥當。」魯君依孔子建言,派遣軍隊隨行。會盟中,齊國耍詐脅迫魯君,都被孔子識破,也因孔子事前計畫周詳,文武兼備,齊國無法得逞。齊景公自覺失禮背義,歸還了從前佔領魯國的土地來謝過。

攸關百姓大眾的事,必須臨事小心謹慎,不可因為個人的好惡,或是一味曲媚流俗,而莽撞獨斷。更應深入謀畫,考慮各種可能的狀況,損害降到最低,辦成真正利益大眾的事,這才是仁心君子的行誼!。



第十一章 子曰:「富而可求也,雖執鞭之士,吾亦為之;如不可求,從吾所好。」

孔子說:「富貴,如果可以正道求得,雖只擔任執鞭趨避行人的小職務,我也願意去做;假使富貴不可以正道求得,那寧可放棄富貴,依從我所喜好的正道。」

「富而可求也,雖執鞭之士,吾亦為之」,「執鞭之士」,《周禮》中有「條狼氏」的小官吏,走在道路,執鞭趨避行人,為王公貴人開道。還有「司市」中「胥」的小官吏,也是執鞭守在市場的門口,警戒偽詐不實的行為,這兩種執鞭的職務都很卑微。此章孔子所說的「富」包含了「貴」,也就是財富及地位。只要富貴合乎正道,不論職務高低,都可以擔任。例如孔子年輕時,擔任過「委吏」,將會計工作處理妥當;又掌管「乘田」,所養的牛羊各個成長茁壯,雖官位卑賤,但都稱職不違道。

「如不可求,從吾所好」,「富貴」是人爵,由天命來的;道德是天爵,人人肯修就能得,是孔子所好。應當先修道德的天爵,那富貴的人爵就會跟著來。還未得到富貴,要不怨天尤人,繼續修養本身的道德,以待天命。不可不依正道,想得到富貴,就走後門行賄賂,即使這樣擁有了富貴,是無功受祿、偷盜所得,必遭天殃,是君子深惡痛絕的奇恥大辱!

戰國時,晉地有位賢人段干木,他篤守正道,卻不願出仕為官。有一次,魏國君王文侯親自造訪,段干木來不及走避,就翻越後牆離開。後來魏文侯經過該處,一定行禮致敬。文侯的隨從感到疑惑,文侯解釋說:「段干木先生不趨炎附勢,胸懷君子大道,雖隱居在偏僻的窮巷裡,賢德的美聲卻廣傳千里之遠。段先生最顯著的是道德,我最顯著的是權勢;段先生最富有的是仁義,而我最富有的是錢財。權勢不如道德尊貴,錢財不比仁義高尚,我豈能不敬重先生?」

功利瀰漫的今日,一般人得富貴則喜,蒙昧良知、不擇手段;失富貴卻怨懟怒罵、不肯老實安分。志學君子者,當知天命,視富貴如浮雲,不患得患失,著力修德行仁的天爵,歡喜所好,樂自在其中矣!



第十二章 子之所慎:齊、戰、疾。

孔子所謹慎的三件事:齋戒、戰事以及疾病。

「子之所慎」,一般人將祭祀看成照舊老套,對祭祀前應守的齋戒就輕視忽略了。遇事思慮草率、隨意輕啟戰端,往往魯莽上陣、倉促應戰;平時生活無度,糟蹋身體,病急時卻亂投醫、亂吃藥,這些都是孔子所深戒而必須謹慎對待的。

「齊」,同「齋」字,使不齊整的言行及思想齊整起來。古時正式祭祀前十日必須齋戒,先「散齋」七天,再「致齋」三天。散齋期間,就停止一切交際,飲食住處都要改變,捨棄平時生活的享受,先將身體調攝安定,不耽溺在外界的誘惑。致齋時,就不能外出,心思專注,想著祭祀的對象,猶如活生生的站在眼前。等到祭祀當天,就能全神貫注誠心致敬於神明。如此齋戒謹慎、嚴整身心後,祭祀的神明一定受饗。孔子說:「我祭則得福」,神明自然也賜福與祭者。

「戰」,戰爭是為了保衛國家,不是侵略別人。一旦開戰就要打勝仗,最好是不戰而屈人之兵,使雙方傷亡減到最低,這才是民之父母應有的作為。假使沒有充分的謀畫,貿然開戰,必然損兵折將,國家殘破不堪,百姓流離失所。戰爭是國之大事,平時就應教導人民如何作戰,戰時又能全盤審慎謀畫,不輕舉妄動,這才是慎戰之道。

「疾」,長病不可亂投醫,也不可亂吃藥。庸醫把人當做試驗品,殺人不用武器。多吃藥更長出新毛病,最後不是病死,而是藥死的,這是我們應有的警覺。疾病是長出來的,用藥調整只是暫時的,應在病因上著力才對。平時飲食要有節度,不大吃大喝;努力修養德行,不多行不義;更能上知天命,不怨天尤人,這樣才是對待疾病的正確態度。

祭祀、與人有紛爭、自身及周遭親友生病時,透過本章的學習,正可覺察自己的偏差,修正個人的思想舉止,謹慎從事。



第十三章 子在齊聞《韶》,三月不知肉味。曰:「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!」

孔子在齊國聽到《韶樂》,並且跟著學習。在三個月的學習當中,每天專注在《韶樂》裡,竟然吃肉卻感覺不到肉的美味。孔子感歎說:「實在無法想像創作音樂,可以達到《韶樂》這般美妙的境界呀!」

「子在齊聞《韶》」,「韶」,是舜王的音樂,敘述舜王教化的大德。孔子當時是東周時期,舜王的後代被周朝封在陳國,所以《韶樂》理當是保存在陳國,那為何孔子卻在齊國聽到了《韶樂》呢?因為陳國公子陳完逃奔到了齊國,就把《韶樂》一併帶來。「聞《韶》」,是孔子不只聽到《韶樂》,還跟著學習《韶樂》。

「三月不知肉味」,「三月」,代表學習的一個階段,並非一定是九十天。「不知肉味」,一般人飲食中,視肉為美味。孔子此時連肉的美味,都感覺不到,可見一心專注在學習《韶樂》之中,食而不知其味呀!

「曰:『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!』」,「圖」,計度、想像的意思。「為」,是創作的意思。「斯」,指《韶樂》的美妙。《尚書》記載舜王任用賢能,以禮建立秩序井然的政治,樂官夔創作了《韶樂》,敘述舜王得天下來自揖讓的美德,朝廷官員恪守職責,上下勤勤懇懇,一片和諧,呈現出舜王治理功成的太平景象。這樣和善的《韶樂》一演奏,感動了百獸群舞,靈鳥鳳凰也飛來跳舞,儀容優雅。在《論語.八佾》篇中,孔子也盛讚《韶樂》盡美又盡善呀!這麼美善的《韶樂》,一般人常常是淺嘗輒止,孔子是沉潛鑽研,層層深入。三個月期間,在一次又一次的練習當中,浸潤涵泳,造訪了《韶樂》的精深美善,感受到舜王的大德化民,對《韶樂》的創作,孔子心中,不由得興起了無比的讚歎呀!

戰國諸侯當中,魏文侯算是最愛好先王的古樂了。他身穿禮服,恭敬聆聽先王的古樂,卻不知不覺的昏昏欲睡。聽到了鄭、衛的音樂,非常喜愛,忘了疲倦,不想休息。子夏聽魏文侯這番感受,不敢認同,為魏文侯分析:中正和平的古樂,可以導引君子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;曲折浮濫、急切煩瑣的鄭、衛之音,使人心思姦邪,沉溺而不能自拔。子夏勸魏文侯對音樂要謹慎選擇,否則上行下效影響深遠。魏文侯,內心深處還是嗜好鄭、衛的靡靡之音,難怪中正和平的古樂就漸漸淪喪,風氣也越變越澆薄了。



第十四章 冉有曰:「夫子為衛君乎?」子貢曰:「諾!吾將問之。」入,曰:「伯夷、叔齊何人也?」曰:「古之賢人也。」曰:「怨乎?」曰:「求仁而得仁,又何怨!」出,曰:「夫子不為也。」

冉有請問子貢:「老師會幫助衛國的國君嗎?」子貢也不確定,說:「好的!我現在就去請問老師。」子貢進入屋內,面見孔子,問道:「伯夷和叔齊是怎樣的人?」孔子答:「這兩位都是古代有德行、有才能的人。」子貢接著問:「他們心中有怨恨嗎?」孔子說:「他們追求仁道,也得到了仁道,這樣又有何怨恨呢?」子貢問完,出來就對冉有說:「老師不會幫助衛國的國君了。」

「冉有曰:『夫子為衛君乎?』子貢曰:『諾!吾將問之。』」「夫子」,擔任過大夫的職位,都可稱為夫子。孔子曾為魯國大夫,孔門學生都稱孔子為夫子。「為」,幫助的意思。「衛君」,指的是衛出公,名輒。「諾」,表示同意的應答聲。冉有會提出這個問題,是因為衛國的局勢緊張。衛靈公在位時,太子蒯聵怨恨靈公夫人南子淫亂,謀殺南子卻未成功。靈公大怒,蒯聵只好出奔國外。靈公去世後,本來要傳位給公子郢,但他不肯接受,建議傳位給太孫,就是蒯聵的兒子,也就是現在的衛君出公輒。衛出公即位後,太子蒯聵藉著晉國的勢力想回國爭位,兒子衛出公卻聯合齊國,派兵包圍父親蒯聵,抗拒父親歸國,形成父子爭國的局勢。此時孔子和眾弟子正住在衛國,衛出公對孔子很敬重。冉有不知老師有何作為才是最恰當的。

「入,曰:『伯夷、叔齊何人也?』曰:『古之賢人也。』」伯夷和叔齊是殷朝末年孤竹君的兒子,孤竹君想傳位給叔齊。孤竹君去世,叔齊想讓位給哥哥伯夷,但是伯夷堅持遵照父命,讓位給叔齊,自己就逃到國外去了。叔齊看到哥哥讓位離去,自己也不接受君位,也逃離了孤竹國。國人就擁護孤竹君另一位兒子繼承君位。如此兄弟讓國的高尚德行,可謂人人皆知,子貢豈有不曉,此時向孔子提問此二人,必定針對衛國時局而發,孔子當然知道子貢的來意。

「曰:『怨乎?』曰:『求仁而得仁,又何怨!』」子貢進一步追問,伯夷叔齊兄弟讓國,最後卻餓死在首陽山,心中有否怨恨?一般人或許會誤認伯夷抱怨父親不傳位給他,為了遵從父命,不得已讓位給弟弟;以為叔齊恐怕哥哥爭奪君位,不得已讓位給哥哥。其實兩人讓位皆是出於至誠,伯夷所求的是遵從父命的孝道,叔齊所求的是恭敬兄長的悌道。孝和悌是仁道的根本,伯夷叔齊二位賢人心中所求,充實而圓滿,何有怨恨?

「出,曰:『夫子不為也。』」子貢和孔子師生間默契深,在請教伯夷叔齊當中,老師所講求的是相讓的美德,斷定老師不會幫助衛出公。當兒子的衛出公理應迎請父親歸國,讓位給父親,豈能再出兵抗拒?孔子此時為何不離開衛國呢?孔子肯定衛出公在位政治清明,頗得百姓擁護,更暗示太子蒯聵也應該退讓,保住兒子輒繼續擔任衛君。父子如此相讓,才是行仁政的根本,更是衛國百姓之福。

研讀本章重在學習禮讓,世間的名位財物是暫時的,怎可貪戀而橫生出許多無謂的煩惱紛爭?學為君子,應念念在仁道上,以力行五倫無缺為重,這才能自安安人。



第十五章 子曰:「飯疏食飲水,曲肱而枕之,樂亦在其中矣。不義而富且貴,於我如浮雲。」

孔子說:「吃粗糙的飯,只喝水,彎曲手臂當枕頭來睡覺,物質條件雖然貧乏,快樂就在這生活當中。不義所得到的財富及尊貴,對我來說,就像天上的浮雲一般,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。」

「子曰:『飯疏食飲水,曲肱而枕之,樂亦在其中矣!』」

「飯」,吃的意思。「疏」,粗的意思,疏食是便宜粗糙的穀類。「肱」,指手臂。飲食及居住環境都很貧乏,一般人常感困頓憂愁。「樂」,能知足安於貧窮,不會添加貪求妄作的迷惑,做事對得起自己的良知,這是淺說的快樂。如果能朝聞道,力行得道,那夕死也值得。「在其中矣」,不故意離開當時的環境中,另外再找聞道、學道、得道的環境,快樂自然就在貧窮當中了。古人云:「富貴學道難」,生活富裕、身分高貴,反而容易迷失而不知修道。

「不義而富且貴,於我如浮雲」,不義,指不合義的手段。浮雲,飄浮在天上的雲。以不擇手段獲得的財物地位,孔子視如天上飄忽不定的浮雲,那有一點實在?

袁燮是南宋浙東人,人稱絜齋先生。宋寧宗初年,袁燮服完喪事,回到朝廷,當太學的教職,職位不高。當時排斥名儒黨禁興起,眾人噤聲不敢直言,袁燮仍集合學生探討道理,不為所動,牴觸了時局,免去教職,但袁燮仍處之泰然。一段時間後,被派往浙東及福建擔任文書的小官。當時訴訟的狀子堆積如山,袁燮日夜審慎批閱,加以定奪,因為處理妥當,不服再上訴的情形就沒有了。袁燮認為職位不論大小,都應當竭盡心力。袁燮教人對身外之物要寡欲少求,就容易滿足,要不斷淬勵琢磨,要見賢思齊直追古人,不可自暴自棄,陷入凡庸之中。袁燮對於義利,分際清楚,不容混淆。讀到《論語》本章「不義而富且貴,於我如浮雲。」深深感嘆說:「一位知所輕重的讀書人,就應當如此!」他一生辭官任職,或晉升退隱,惟義是從,心志堅定,猶如金石,始終不變。

研讀本章在學習禮讓,世間的名位財物是暫時的,怎可貪戀而橫生出許多無謂的煩惱紛爭?



第十六章 子曰:「加我數年,五、十以學易,可以無大過矣。」

孔子說:「再多加我幾年歲數,或者五年、或者十年,來學習《易經》,就可以沒有大過失了!」

「子曰:『加我數年,五、十以學《易》』」,孔子晚年,對《易經》的學習更是孜孜不倦,希望老天爺再給他五年或十年的時間深入研究。

「韋編三絕」就是敘述孔子研讀刻在竹簡的《易經》,因為翻閱的次數頻繁,便將串聯竹簡的堅韌牛皮繩,磨斷了三次,勤學不厭的典範令人敬佩。

現在流傳的《易經》,是經過古聖伏羲氏畫卦,內容有八卦及六十四卦,卻只有符號,後人難以研讀。後來再經過周文王及周公加上文字的說明,繫加了《卦辭》及《爻辭》,但是仍然難解。孔子鑽研《易經》之後,寫下《十翼》闡釋精義,才完成整部《易經》,留給後人珍貴的智慧結晶。

《十翼》中,孔子教我們應如何學《易》呢?「是故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,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」,一個學《易》的君子,平時要依卦觀察所蘊含的天地萬象,並且研讀《卦辭》、《爻辭》,了解深層的意義,才能明白吉凶。遇到有事變動時,就要觀察爻的陰陽變化及連帶整個卦的變化,並熟習筮法,從中看到徵兆變化,判斷吉凶。

「可以無大過矣」,《易經》窮究天人之際,蘊藏天道吉凶消長,及人道進退存亡的道理,其中關鍵在於學習者能夠「知幾」,知道自己念頭啟動幾微之間,能夠是非分明,有一點端倪時,就及時調整心念,去惡向善,讓災禍消弭於無形,自然趨吉避凶,遠離大災大禍。



第十七章 子所雅言,詩書執禮,皆雅言也。

孔子用正音誦讀《詩經》、誦讀《書經》和執行禮節儀式,用正而不偏的講法教授以上內容,這些典籍都是有根據的正式古言語。

「子所雅言」,「雅」,正的意思。雅言是用正音誦讀,如此文字的意義才周全;並且依照文字原來的本義,規規矩矩的講解,才不致偏頗失真。

「詩書執禮」,「執禮」,行禮時,有種種儀式,贊禮的司儀宣唱禮文,不只是誦讀而已,還引導大眾執行禮貌及規矩,所以用「執」字。雅言的範圍不限《詩》、《書》、執禮,其實五經典籍都包含在內。言語會因為地方不同以及時代久遠,產生南腔北調很大的差別,溝通有了障礙,情感便無法交流。《詩》、《書》等五經,是先王留下的寶貴資產,必須用正音及正義來研讀,才能汲取先人的智慧。在我們生活中,含藏許多古人留下的雅言。例如:京劇中的行禮,宣唱「舉杯」、「舉箸」,是雅言,不是方言、俗語,不限地方,可以通行無礙。又如:結婚的六禮、喪禮的儀節,處處都有古人留下的雅言。

「皆雅言也」,《詩》、《書》等經典內容,都是古人的雅正文辭。各方風俗雖然不同,有了雅言,可以將類似的事物連結在一起,互相比較聯想,使它們意思接近,彼此情感及認知有了交集,便能減少隔閡,協調一致。我們中華民族,有了中國文化的雅言,就能融合興盛。放棄中國文化的雅言,必將走向滅亡。

「文言文」就是今日所應維護及發揚的雅言,中國文化許多智慧的典籍,靠著文言文記錄下來。只要懂文言文,就可以隨時向古人請益,就能眼光遠大,胸襟開闊。不懂文言文,就無法研讀,變成知今不知古的短視文盲,實在可惜!

如何學習文言文?可以直接研讀五經,五經的經文就是大文章。如果時間精神不允許,從《論語》下手是最為方便。《論語》是五經的鑰匙,有了《論語》,能開啟五經的寶藏,是最好的文言文。有志學習文言文,可以自訂功課每天誦讀,一章一章進行,書讀千遍,其義自見,不圖多、不速成,真積力久則入,祈勉之!



第十八章 葉公問孔子於子路,子路不對。子曰:「女奚不曰:『其為人也,發憤忘食,樂以忘憂,不知老之將至云爾。』」

葉公向子路請問孔子的事情,子路沒有回答。孔子聽到後,就對子路說:「你怎麼不這樣回答:『老師的為人,一發憤振作起來,即使飢餓也忘了吃飯;一快樂起來,就忘記憂愁;甚至不知道自己將已年老力衰如此罷了。』」

「葉公問孔子於子路,子路不對。」「葉公」,姓沈,名諸梁,是楚國的大夫,被封在葉縣,僭稱公。因為孔子師生周遊列國來到了葉縣,所以才向子路請問孔子的事情,至於所問何事,無法知道。那為何子路不回答呢?或許葉公提問不恰當,或是子路所知不足,不敢妄測老師。

「女奚不曰:『其為人也,發憤忘食』」,「奚」,為何的意思。「發憤」,有確切的目標時,想求通達滿足,便奮發振作。至於發憤什麼事情呢?孔子曾經在齊國學習《韶樂》,因為發憤用心,想深入《韶樂》的精髓,三個月裡吃到最美的肉味,竟然都沒有感覺;也曾經整天都沒吃飯,整夜都沒睡覺,用心在思考上。這些都是孔子發憤振作、永不厭倦的典範。

「樂以忘憂」,孔子學而時習之,心中不斷的湧出喜悅,是學而不厭的智者之樂;又吸引遠近慕道的學生前來,不疲不倦的教導,洋溢著仁者的快樂。如此快樂無窮,憂愁再也不見蹤跡。

「不知老之將至云爾」,「云爾」,語尾助詞,表示如此而已。孔子怕發憤的事及所樂的事無法完成,便全力以赴,唯恐時光不足,而自己已年老力衰竟然不知不覺。

孔子周遊列國十四年,晚年才回到了魯國。知道推行堯、舜、文、武的大道,已無法實現在當世,就把剩餘的歲月,馬不停蹄地轉而全力整理古籍,留下珍貴的六經,保存文化的精髓。其中《春秋經》是孔子根據《魯史》為中心,字字嚴謹所創作的。書中褒貶人物,使亂臣賊子懼,立下春秋大義,作為萬世的準則。孔子年老卻不辭辛勞,《春秋經》一直寫到魯哀公十四年才絕筆不寫,到了魯哀公十六年就去世了。

不被生活需求所轉變,不被憂愁所困擾,忘記自己年老力衰,皆從發憤而快樂,快樂而更加發憤所得來的。孔子日日如此,當中必有屹立不搖,堅守不變的大目標,學為君子應先建立,才能有所憤樂。



第十九章 子曰:「我非生而知之者,好古,敏以求之者也。」

孔子說:「我並非一出生就知曉一切學問,我是好樂古聖人的學問,勤勤懇懇學習求來的。」

「我非生而知之者」,孔子當時的人稱讚他是天生的聖人,不必學就具備博學多能。孔子卻說自己並非生而知之者,是自幼身分卑微,必須學會各種粗鄙瑣碎的事,才有各種能力的。觀此,貧窮反而是好處,什麼事都要學,自然學得多。孔子也自述從十五歲立志學習,三十歲立定人格……一直到七十歲從心所欲,都不會逾越規矩,每隔十年就提升一個新的境界,都是用功學習所得來的。

「好古,敏以求之者也」,「古」,古聖人的學問。孔子「祖述堯舜,憲章文武」,宗奉堯舜之道為本而遵循修學,效法文王、武王之道而顯揚發明。「敏」,是勤勉的意思,珍惜古聖人的學問,勤勤懇懇努力不懈的學習。孔子深深地好樂古聖人的道德學問,發憤學習。例如孔子從山東魯國遠至洛陽周室,向老聃問禮;到齊國學習韶樂,用心投入,竟然三個月連肉味都沒有感覺;學習《易經》一遍又一遍的研究,串連《易經》竹簡的堅韌牛皮繩,磨斷好多次,可見孔子多麼勤奮用功。

我們對於古人的典籍要學得多,從中生出新的心得,才是有根柢的學問,才能真正安身立命。假使憑空想像不肯學習,豈能有新的發明呢?尤其面對日新月異的新學問,就算是生而知之者,也要隨時不斷的學習,不能停止。

有一次,孔子閒居無事,弟子子貢稟告老師:「跟隨老師多年,對於廣博的學問似乎無法再進步,學習已感厭倦,想休息了。」孔子指著遠方山坡上,高高排列的墳墓,說:「那就是休息的地方!」《詩經》說:「日就月將」,學習是每天有每天的成就,每月有每月的進步,是活到老學到老,死之前是永不停止的!

古聖人的學問蘊藏在經典之中,能珍惜深信,才能生出好樂的心。有了好樂的心,自然肯集中精神來學習。進一步勤勤懇懇的「敏以求之」,方能深入其中。本章是孔子自述學習的寶貴經驗,我們應當自我檢驗有「好古」和「敏求」嗎?



第二十章 子不語:怪、力、亂、神。

有人來請問怪異、勇力、悖亂倫常以及鬼神的事,孔子都不回答說明。

「子不語」,「語」,答述的意思,回答他人而加以說明。不同於「言」,是自己直接表達。如果有人故意拿「怪、力、亂、神」的事來詢問,孔子都不回答,怕會錯意而衍生出不必要的毛病。

「怪、力、亂、神」,「怪」,如妖孽怪異之事。「力」,力氣超乎平常人,比如古代的「奡」能陸地推舟,「羿」是個百發百中的神箭手。「亂」,如臣弒君、子弒父違背五倫的亂事。「神」,鬼神幽微難測,存心不良的歹徒,常假借鬼神來迷惑大眾。談論起「怪、力、亂、神」,不但無益於教化,也會觸動人倫乖舛的傷痛,使人不忍。不願談論更是為了防微杜漸,怕知道得太詳細,使人容易模仿而學壞,保護著善良單純的百姓。

孔子周遊列國還在衛國時,衛國大夫大叔疾娶了孔文子的女兒為妻,卻私通前妻的妹妹。孔文子是衛國很有勢力的大夫,知道此事後很生氣,想出兵攻打大叔疾。事先,就前往孔子住處請教。孔子只說:「祭祀禮節等事,我曾經學過。至於出兵打仗,就還未聽聞學習。」婉拒談論淫亂攻伐的亂事。等到孔文子離開後,孔子說:「鳥可以選擇適合的樹木棲息,樹木是無法選擇鳥的。」就離開衛國。

「怪、力、亂、神」弊病叢生,孔子不語。那孔子經常討論什麼呢?孔子常講的就是「道德仁藝」四件事,心中念念於道,時時自我反省改過,力行五倫,關懷周遭的一切人,努力學習各種技藝充實學問。這是孔子一生自我實行、諄諄訓誨學生的內容,正是我們應當用心之處!



第二十一章 子曰:「 三人行必有我師焉。擇其善者而從之,其不善者而改之。」

孔子說:「三個人同行,其中必有可作為我師法學習的地方。選擇其中善的行為就順從學習,選擇其中不善的行為就自我改過。」

「三人行必有我師焉」,「三」,代表多數,不限三個人。「三人行」,同行的三個人遇到事情,就會表現出各種言行舉動。「師」,效法。會學習的人在這些言行舉動當中,必能找到效法學習的地方。

「擇其善者而從之,其不善者而改之」,「善者」及「不善者」,本章是指表現出的言行舉動有善的或是惡的,不是指善人或惡人。因為一般人很少是全善或全惡的,常常是有善有惡的,這樣就比較符合常理,對於肯學習的人,只要他留意觀察,就可以辦得到。假使選擇了善的言行,進而順從學習,就如同身邊有位老師教導一樣;假使選擇不善的言行作為借鏡,自己有過則改,無過則自我警惕謹慎,也如同老師隨旁鞭策一樣。

古代聖王大舜, 在位時天下太平,百姓享受著真正的安居樂業,是孔子心目中內聖外王的典範,如此德能是天生的嗎?舜在即位之前,還是平民百姓時,曾經在歷山耕田,是居住在深山之中,四周的環境都是樹木和岩石。每天相處的,也多是鹿群、山豬等等野生動物,簡直和深山裡的野人差不多。但是,舜一聽到一句善言,或是看到一件善行,就歡喜踴躍,猶如決口的大江水一般,澎湃洶湧,什麼障礙也擋不住他,奮力勇猛學習,絕不停止。因此德學愈積愈厚,一般人更難望其項背呀!

《書經》云:「能自得師者王,謂人莫己若者亡。」所處的環境中,自己謙虛善於學習,如同得到許多老師的教導,隨時隨地自我充實,就能成材,擔當起利益大眾的領導人;反之,總認為別人都不如自己,就會自取滅亡。善於學習,不斷的學習正是君子的本色!



第二十二章 子曰:「天生德於予,桓魋其如予何?」

孔子說: 「上天既然生下性德授與我, 桓魋他又能對我如何呢?」

孔子周遊列國時, 來到了宋國,在一棵大樹下,和弟子們一起演禮。宋國掌權的司馬桓魋很想殺掉孔子, 先派兵包圍, 再拔掉大樹,情勢非常危急,孔子變裝準備離開。此時弟子們驚慌失措,催促孔子趕緊逃命,孔子說:「天生德於予,桓魋其如予何?」心中從容鎮定,無憂無懼。

「天生德於予」, 「天生德」,上天生下的性德,是天然本有的。「予」,我,指孔子本人。天既然授與孔子性德,孔子本身德行合於天地, 是天要孔子周遊列國,推行仁道利益天下蒼生,桓魋再凶惡, 豈能與天對抗, 加害孔子?

「桓魋其如予何? 」「桓魋」,即向魋,是宋國掌管軍隊的司馬, 宋桓公的後代, 所以稱桓魋。「其」,指的是桓魋。「如予何」,就是「如何予」,桓魋又能如何加害我。孔子所尊崇的聖王大舜,有大孝之德。雖然家中的父母弟弟屢次設計加害, 修穀倉故意放火燒, 挖水井塞住了井口,但是大舜都能安然無事。〈中庸〉云:「故大德者,必得其位,必得其祿,必得其名,必得其壽。」德行偉大的人如大舜,必定得到天子的地位, 必定得到富有四海的俸祿,必定得到聖人的名聲,必定得到長壽。所以具有大德的聖賢,必受天命而代天行道。孔子聖德如同大舜,能夠消災免難,不是偶然之事,是具有「真知灼見」。一般人未達到聖人的境界,不要隨意猜想臆測聖人的作為。

今日災難禍害頻仍,一般人不是怨天尤人,就是驚惶失措,忘了反省自己的德行有無虧損?是否對得起本有的性德?現今之下,更應積極於改過修德,效法孔子臨難無憂無懼的行止。



第二十三章 子曰: 「二三子以我為隱乎? 吾無隱乎爾,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,是丘也。」

孔子說:「你們以為我有隱藏嗎?我沒有隱藏啊!我沒有任何言行,不顯示而教給你們,這就是我孔丘呀!」

「二三子以我為隱乎? 」「二三子」,孔子對自己學生的稱呼。為什麼弟子們以為孔子有秘密隱藏呢?因為孔子智廣道深又博學多能,弟子們學不到,也聽不懂。例如陳亢是孔門弟子,有一次就請問孔子的兒子伯魚:「是不是有聽到孔子特別的教導,是平時上課所未聽過的。」伯魚回答父子獨處時的訓示後,陳亢很高興的說,原來和孔子平時所教導是一樣的,孔子沒有隱藏呀!

「吾無隱乎爾, 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,是丘也。」「爾」是虛字,語助詞。「行」,行為舉止的身教,也包括言教。「與」,顯示,教導。孔子肯定的告訴弟子們,絕對沒有任何隱藏,並強調看得見或聽得到的日常生活起居中,已經以身作則,全部顯示出來了。弟子們學不到的東西,就應該在這當中,好好體會深入學習。

孔門言語科高材生子貢, 有一次聽到孔子說:「我不想再說話了!」子貢趕緊稟告老師:「假使老師您不說話教導,那我們將如何遵循學習呢?」孔子回答:「上天何嘗開口說話,只見春夏秋冬四時運轉,百物蓬勃生長,上天又何嘗開口說話呀!」周遭一切的語默動靜,能留心觀察,都是學習的好題材,切莫設限於語言文字上。

春秋時,公明宣拜曾子為師,過了三年卻未見公明宣研讀任何書籍,曾子很關心,就問:「你為何不學習呢?」公明宣稟告:「看見老師居家時,有父母親在堂,老師柔聲下氣,連家中的狗、馬,都不敢大聲叫罵,怕驚動了父母親。學生看了很歡喜,跟著學習老師的孝行。又見到老師接待賓客,恭敬儉樸而不敢懈怠懶惰,心中歡喜,也跟著學習待客之道。又見到老師在朝廷辦公非常嚴正,但不會苛責下屬傷人自尊,心中歡喜,也在學習中。學生在老師門下三年,豈敢不學習呀!

《論語》中,弟子用心側記孔子的日常生活,包括食、衣、住、行,與人交往接觸,或是上朝、居家、歌唱、弔唁,許許多多的習慣舉止動作,都深藏著聖人的道,我們理應一一研讀,細細體會學習,豈可疏忽而錯失良機!



第二十四章 子以四教,文、行、忠、信。

孔子採用四種課程來教化學生。第一、研讀典籍學習六藝,第二、實踐善行修養品德,第三、辦事做到盡忠負責,第四、與人交往言語講求信用。

「子以四教」,這是孔門弟子平時觀察孔子的教導,長時間所累積的結論。這四種是孔子教導成人的必修課,實屬可貴,應深入探討,切莫輕忽!

「文、行、忠、信」,「文」指《詩》、《書》等五經典籍,及禮樂射御書數之六藝。聖人傳下的典籍,開啟我們蒙昧的心靈,獲得光明的智慧。學習六藝可以具備立身處世的技能。「行」指德行,躬行孝悌恭睦的善行,並往內心修養道德,積累君子崇高的德行。「忠」是忠於職守盡心盡力,在社會上辦事或是任職公私機構,自我要求,負責盡職。「信」是實實在在,一點都不虛假,與人交往所說的話一定信實可靠。做到「忠」「信」便能達到至誠,行遍天下減少障礙。

「四教」中,「文」是文學科、「行」是德行科、「忠」是政事科、「信」是言語科,與孔門四科內容相同。只是四教以「文」為先,針對大學的學子施教要先博文,然後約禮;四科以「行」居先,說明學習以德行為根本,文學便屬枝末了。所以教導兒童就要求「入則孝,出則弟」先建立好的德行,最後才「行有餘力,則以學文」。國家的幼苗先扎根,將來才能茁壯成長。

北宋仁宗時,有名的大教育家胡安定先生,先後在蘇州及湖州,接受太守范仲淹及藤子京的邀請,掌管州學教育學子。因為辦學績效卓著,皇帝下詔中央的太學向他取法,不久,被推薦至朝廷,辦理太學。當時禮部選才入榜的人數,將近一半出自胡安定先生的門下。

先生逝世後,宋神宗問先生的學生劉彝:「胡安定與王安石,那一位比較優秀?」劉彝回答:「微臣的老師以仁義道德教導蘇州、湖州諸生時,王安石還尚在準備進士的科舉考試呀!先師憂心當時的風氣澆薄,就效法聖人有體、有用、有文的教化,力挽狂瀾。守五倫、修道德是體,垂法後世的典籍是文,竭盡心力興舉各種措施,利益百姓是用。如此遵循聖人的足跡,夙夜精勤,教化學子二十餘年,培育學生數千多人,奠定了本朝政治教育的根本,影響風氣甚鉅,這可說是先師的苦心栽培,王安石豈能與之相提並論呢?」

宋神宗又問:「先生的門人在朝任官的,有那些人呢?」劉彝答:「淵博篤實的錢藻,純樸明辨的孫覺,正直溫和的范純仁,簡約寬大的錢公輔,都是陛下所熟知的大臣。另外,在地方辦教育有成的,也有數十位;其他領域傑出的,更是無法一一細數,這都是天下所共知之事。」宋神宗聽後,喜悅非常!

學習本章,應當珍惜孔聖人的「文、行、忠、信」的教化,它是平亂的良方。用心研讀經典,確立修己安人的正知見。自己獨處不忘省察心念,克制邪念滋生。在家庭中,力行孝悌之道。出外,或者在校、或者進入社會,辦事要盡本分,說話時要謹慎實在,不隨意談論批評,如此己立立人,才能遠離煩惱,湧現悅樂!



第二十五章 子曰: 「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, 得見君子者, 斯可矣。」子曰: 「善人吾不得而見之矣, 得見有恆者, 斯可矣。亡而為有, 虛而為盈,約而為泰,難乎有恆矣。」

孔子說: 「聖王我現在不能見到了,能遇見讀聖賢書、守仁義的天子諸侯,那就好了。」孔子又說:「樂於行善的天子諸侯,我現在不能見到了,能遇見有恆常德行的天子諸侯, 那就好了。本來是沒有的,卻裝作有;本來是空虛的,卻裝作充實飽滿,本來是貧乏欠缺的,卻裝作豐盛還有剩餘。這種虛偽假裝是很難做到有恆的。」

「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,得見君子者,斯可矣。」本章的「聖人」、「君子」、「善人」,特指在位的天子或諸侯,不是只就德行上來說。如果只就德行來說,孔子曾稱讚子產、晏平仲、學生子賤是君子,那怎能說孔子沒有見到君子呢?「聖人」的智慧無所不通,能成就自己,也能成就大眾及萬物。古代的堯王、舜王、禹王,就是聖王,而春秋五霸, 就不夠資格稱為聖君。「君子」是言行大都合宜適當,但是還未達到自在安然。智慧思慮也大都合宜妥當,但是還未達到周密,學聖賢書,有德行,唯尚不及聖人境界。

「善人吾不得而見之矣,得見有恆者,斯可矣。」「善人」是心善良,喜歡做善事,但是未能依照聖人之道來學習實踐。「有恆者」是絕不做壞事,能夠恆常保持這樣的德行。三國時,劉備訓勉兒子的遺言:「勿以善小而不為,勿以惡小而為之。」小惡不做,且進一步,做小善保持有恆,就能成為善人。

春秋時,宋景公三十七年,天空中的「熒惑」星守在心星的位置。依照當時的占星,心星是對應宋國的疆域,也就是災難將要降臨宋國,當時宋景公感到很憂心。

負責占星的子韋就稟告景公:「可將災難都移到宰相身上。」景公說:「不可!宰相猶如我的股肱四肢一樣重要。」子韋說:「可移給老百姓。」景公說:「不可!我能當國君,是依靠著眾多的老百姓。」

子韋建議:「可移給年歲。」景公說:「不可!年歲饑荒,百姓生活困苦,我還能成為國君嗎?」

子韋讚歎:「上天雖然高高在上,卻能清楚的聽察到人間的一切,國君有善心,說了三句愛護人民臣子的話,災難應該會自動遠離。」

子韋隨後再占星,果然熒惑星已離開三度之遠。

「亡而為有,虛而為盈,約而為泰,難乎有恆矣。」要成為善人或君子,首先都必須從「有恆」學起。做不到「有恆」是有幾個毛病,必須了解並加以痛改。第一「亡而為有」,明明沒有的,卻用不正當的手段得到。例如:春秋時代,本身的爵位並非「公」及「王」,卻僭越身分誇大妄稱。第二「虛而為盈」,「盈」是滿的意思,虛有其表卻詐現完美飽滿。第三「約而為泰」,「約」是貧乏而不足。「泰」是寬裕而有餘。以上三種狀況,都是虛誇不篤實,學者應該切戒警覺。



第二十六章 子釣而不綱,弋不射宿。

孔子用掛一個鉤的竿子釣魚,卻不用掛許多鉤的繩子抓魚。使用絲線綁的箭射鳥,卻不射棲止在巢中的鳥。

「子釣而不綱」,「綱」是用一條繩子掛許多鉤,希望抓更多的魚。聖人存心仁厚,只用釣竿掛一個鉤來釣魚,有節制不貪得。

「弋不射宿」,「弋」是把生絲線繫在箭上,並將小石頭繫在絲線末端,當射中飛鳥時,小石頭就跳開,拉扯出絲線將鳥翼纏住。「宿」是棲止的意思,指白天鳥兒棲止在巢中,有時是為了孵蛋,或者哺育雛鳥。所以古人有首詩說: 「勸君莫打三春鳥,子在巢中待母歸。」心懷仁慈,就怕錯殺。古代夜間一片黑暗,樹林中更暗,並且實施宵禁,入夜以後禁止在外活動,因而不可能射夜間在巢中休息的鳥,所以「宿」不應作夜宿的鳥來解釋。

古代雖然貴為天子諸侯,為了祭祀及宴請貴賓,都必須親身去捕捉獵物,來表示誠敬。但是天子諸侯狩獵只限三驅,一年只圍捕獵物三次,或是只三面圍捕,留一面生路。士則是不綱不射宿,都是節制自己的貪欲而心存仁厚。所以孔子釣魚打獵,不是喜好殺生,是為了祭天祭祖。假使祭品是用買來的, 就不夠恭敬,必須自己親身辦理,才算盡心盡力, 這才合乎禮。

古代商朝的開國君王商湯, 有一次到郊外去, 看見獵人在四面張開大網捕捉獵物,獵人並向天祝禱:「從天空以下,四方來的獵物,全部都進到我的網中。」商湯聽了以後很驚訝的說:「嘻!那動物將要滅絕了!」就命他撤掉三面網,只留一面而已,並祝禱:「想要向左逃命就向左,向右逃命就向右,不聽我的指揮才進到網中來。」後來諸侯知道這件事,就說:「湯王的德性至高啊!仁心能夠澤及禽獸。」

《易經》說:「天地之大德曰生」,天地的廣大德能就是使萬物生生不息。孔子聖人德合天地,憫念萬物,以「仁」施教。學為君子應當節制欲望,仁厚存心,與萬物同生,乃能契合天心。



第二十七章 子曰:「蓋有不知而作之者,我無是也。多聞,擇其善者而從之,多見而識之,知之次也。」

孔子說:「有人對事情的意義並不知道,卻敢妄自創作,我決不是這樣無知妄作。對於事情多多聽聞,選擇其中良善的部分才依從。多多見識,選擇其中良善的部分記在心中。我這樣的求知是次於完全得到事實的真知呀!」

「蓋有不知而作之者,我無是也。」「蓋」,發語詞沒有什麼意義。「作」,創造前人所不知道的。「不知而作」的人,或者缺乏見聞,或者見聞不廣,或者見聞雖廣,卻不能擇善而依從、牢記,如此腹笥空空,無知妄作,是孔子所屏棄的。

「多聞,擇其善者而從之」,「多聞」,從多方面廣聽意見,但是受限於感官及個人的好惡成見,也不能完全得到真實。所以要選擇善的事情,才依從辦理。

「多見而識之」,「多見」,只有聽聞是不足的,更應親眼見到。當然也應「擇其善者」,經文雖未列出此句,但意思卻包含在內。「識」,記住,把親眼所見而且善的事情,牢記在心中。至於惡的事情,就隱藏在心中,這是怕人跟著學壞,也就是孔子「隱惡揚善」的原則。

「知之次也」,這樣多見多聞並且選擇良善的知,態度慎重嚴謹,但是孔子還認為仍是次於完全得到事實的「真知」。孔子著作《春秋經》,將親見的三世,聽聞的四世,以及傳聞的五世,總共十二世的歷史,多見多聞講求證據,慎重取捨,然後字斟句酌,衡量各種情況才落筆完成的。

孔子周遊列國,有一次在陳國和蔡國之間,遭遇軍隊圍困,師生多人接連七天都沒有飯吃。子貢就帶著身邊的貨物,逃出重圍,和當地的村民交換一石米。回來後,交給顏淵和子路炊煮。煮飯時,突然吹來一坨黑色砂土掉入白飯裡,顏淵趕緊抓起這團髒飯吃了。

當時在遠處井邊的子貢看見了,誤以為顏淵挨不住飢餓,偷吃了飯,非常不高興,進到屋內向孔子稟告。子貢問:「仁人廉士遇到窮困,就改變了節操嗎?」孔子說:「節操會改變,怎麼稱得上是有仁有義的仁人廉士呢?」子貢又問:「像顏淵這樣的人不會改變節操嗎?」孔子說:「我相信顏淵是不會的。」

子貢就將顏淵偷吃飯的情形,秉告了孔子。孔子對子貢說:「顏淵長期切實履行仁德,我不會懷疑他會偷吃飯而改變節操。這其中必有原因,先讓我來問問他吧!」

隨後找來了顏淵,孔子對他說:「最近我夢見了祖先,這難道是祖先有何指示嗎?顏回你去把煮熟的飯端上來祭拜吧!」顏淵回答:「剛才煮飯時,有一坨黑色砂土染汙了飯,我怕整鍋飯都髒掉了,趕緊將它抓起來,心想如果丟掉實在可惜,就把它吃了。如今這鍋飯已動用過,用來祭祀就不恭敬了!」孔子看看其他弟子,說:「如果換成是我,也會這樣做啊!」從以上故事,說明即使親眼所見,也不一定是事實真相。所以對於所見所聞,更應當小心求證。

今日之下,媒體網路、報章雜誌充斥,消息五花八門,當學習本章的多見多聞,並且擇善而從而記的謹慎態度,可以避免陷入蒙昧糊塗的陷阱中,才能保持理性的智慧光明。



第二十八章 互鄉難與言,童子見,門人惑。子曰:「與其進也,不與其退也。唯何甚!人潔己以進,與其潔也,不保其往也。」

互鄉這個地方的人,很難和他們交談。其中有位童子來求見孔子,孔子接見了他,孔門的學生卻感到疑惑。孔子就對學生們說:「肯求上進是我讚許的,退步不肯為善,我就不讚許了。哎!何必太過拒人於外呀!一個人肯潔淨自身恭敬求教,正應讚許他潔身上進的作為而加以教導。至於以後是否退步而故態復萌,就不能保證了!」

「互鄉難與言, 童子見, 門人惑。」「互鄉」,是一個鄉的名稱,但無法確定在何處。「難與言」,互鄉的風俗淺陋,事情不管好壞,都固執己見,不合時宜。而且也不相信別人說的話,要和他們交流是很困難的。「童子」,是未成年的孩子。「見」,此處讀作「現」,用在晚輩求見長輩。童子求教於孔子,孔子接見而教導之,孔門學生認為童子難以受教,教導童子可能助長他作惡而已,所以產生了困惑。「與其進也, 不與其退也。」

「與」,是讚許、肯定的意思。「進」,是去除惡行,而趨向善行。「退」,是退步不肯行善。孔子的教誨之道,是只要肯求上進,就應接納教導。

「唯何甚! 人潔己以進, 與其潔也,不保其往也。」「唯」,是語助詞。「甚」,是太過的意思。孔門學生拒人於門外,孔子覺得太超過了。「潔」,是清潔自己的身心,恭恭敬敬來求教。「往」,是從今以後。童子能潔身進取,恭敬求教,就必須教導。不可怕學了以後會退步,就不願意教。那天底下可教之人,還能剩多少呢?

明朝大儒王陽明先生, 在他三十五歲時,被貶到貴州的龍場驛。經過九死一生,才到達遙遠偏僻的龍場驛。此處位於深山叢林當中,盡是毒蟲瘴氣,身邊所接觸的人,都是當地苗、獠等土著民族,言語不通、文化低落。陽明先生面對他們,不但不嫌棄,更加因俗化導,使大家和樂共處。當地人民便主動伐木建屋,讓先生安穩的住下來,和他們一起生活。

孔子是萬世師表,看每一個人的本性都相接近,不管背景及環境如何鄙陋及惡劣,都是可以教化的。有志為人師者,自應學習孔子的見識,開闊胸襟,把握教化的機會,推廣五倫教育,安己安人共沐祥和。



第二十九章 子曰:「仁遠乎哉?我欲仁,斯仁至矣。」

孔子說:「仁離我很遙遠嗎?我想要行仁,仁就到了!」

「仁遠乎哉?」「仁」,是視人如親,厚以待之,對人做到既親近,且層層加厚。孔子曾經說過,假使君子不肯行仁,就不能稱作君子,即使在短短一頓飯的時間,也不能違背仁。甚至倉促、顛沛流離之際,也必須行仁。行仁由自身開始,要擴及家國天下。如此行仁,就是一件難以達成的重任,是否很遙遠?

「我欲仁,斯仁至矣」,「欲」,由「欠」和「谷」合成,「欠」是欠缺不足,「谷」指深谷,是難以填滿的。所以有了「欲」,就會永不滿足而貪取不斷。「欲」後來演變成加上心字的「慾」,指貪欲是從內心產生的。內心有七情,喜怒哀樂愛惡懼,尤其「愛」是七情的根本,就會貪愛外面各種事物,所以貪「欲」和情「慾」都是不好的。

其實「欲」也可解釋為「希望」,就是想要的意思,想要行仁就是善的,想要損人害人就是惡的。所以希望之「欲」,猶如一把利刃,可以開刀活人性命,也可以殺人害他性命。選擇欲仁,凡妨害別人的事一概不做,親厚他人的事盡力實踐,這個欲就變成仁,那仁當下就到了,這是孔門頓悟直入的用功方法。

平時居家奉養父母親,友愛兄弟姊妹,如此力行孝悌之道,這是行仁的根本,仁就到了。出外面對不同的人,想要替對方著想,愛護他們,這「仁」也隨著個人的欲求,來到了身上。

宋朝鎮江太守葛繁,每天實行數件善事,四十年來都沒有間斷。旁人請教他是如何辦到的,葛繁說:「我沒有什麼特別之處,只是日行一兩件利人的善事罷了!」他指著面前的座椅說:「這座椅的踏板歪了,會妨礙人家走路,我就把它放正。別人口渴沒水喝,我就順手給他一杯水解渴。類似這樣舉手之勞的事,上自卿相,下至乞丐,都可以做到。只要肯久久做去,永不間斷,自然就能利益大眾呀!」

讀完本章,讓我們省察日常生活中,自己常常想要什麼?每天花最多時間都在做什麼事情?是敏求行仁的事業呢?還是追求各種享受呢?學為君子應當慎思明辨呀!



第三十章 陳司敗問:「昭公知禮乎﹖」孔子曰:「知禮。」孔子退,揖巫馬期而進之,曰:「吾聞君子不黨,君子亦黨乎﹖君取於吳為同姓,謂之吳孟子。君而知禮,孰不知禮﹖」巫馬期以告。子曰:「丘也幸,苟有過,人必知之。」

陳國司敗請問孔子:「貴國國君昭公知禮嗎?」孔子說:「知禮。」孔子告退後,陳司敗向巫馬期拱手行禮,請他進一步,然後說:「我聽聞君子是不會結黨營私,互相掩飾過錯的,難道君子也會結黨營私嗎?魯國國君昭公娶吳國女子為夫人,是同姓通婚,故稱吳孟子,已經違背同姓不通婚的禮制,這樣的國君還算是知禮的話,那還有誰不知禮呢?」巫馬期把陳司敗的話稟告孔子,孔子聽了以後說:「丘實在幸運呀!如果自己真有過錯,他人一定知道的。」

「陳司敗問:『昭公知禮乎﹖』孔子曰:『知禮。』」「司敗」,同於「司寇」,負責管理刑獄的大夫。「昭公」,魯國的國君。這是孔子周遊列國時,來到陳國所發生的事。

「孔子退,揖巫馬期而進之,曰:『吾聞君子不黨,君子亦黨乎﹖君取於吳為同姓,謂之吳孟子。君而知禮,孰不知禮﹖』」「揖」,拱手行禮。「巫馬期」,姓巫馬,名施,字期,是孔子的學生,此時跟隨在孔子身旁。「黨」,結黨營私,互相掩飾過失。君子絕不如此,必然說公道話。「吳孟子」,吳國的長女。周朝禮制,禁止同姓通婚,假使遇到女子不知姓氏,就用卜卦請神明決定。吳國是周公的伯祖泰伯的封地,所以吳國姓姬。而魯國是周公的封地,也姓姬。魯昭公娶吳國的女子是同姓通婚,違背了禮制,不敢稱「吳姬」,而避諱稱「吳孟子」。當時各國都知道此事,陳司敗卻故意在孔子面前提出,貶損其國國君,出言不遜,魯莽失禮。孔子回答「知禮」,遏止住繼續張揚昭公過錯的氣焰。但陳司敗又轉而向孔子弟子巫馬期,掀開昭公違禮之事,而孔子並不強辯飾非。

「巫馬期以告。子曰:『丘也幸,苟有過,人必知之。』」「丘」,孔子自稱己名,我們應讀為「某」,不敢直呼孔子之名,以示尊重。「苟」,如果。「丘也幸,苟有過,人必知之」,孔子不說自己國君的違禮,卻欣然承認自己有過,謹守住君臣之大倫;又使同姓通婚違禮之事,後人不會錯認,委婉合宜而不掩飾事實,正是聖人的行誼!

「五倫」是通達天下的五條大道,在本章中所講的「君臣」一倫,就今日社會來看,就是長官與部屬的關係。為人部屬,不應張揚長官的過錯,對於長官的過錯,要適時勸諫,謹守個人的分際。



第三十一章 子與人歌而善,必使反之,而後和之。

孔子與人一起唱歌,對方唱得很好時,必定請他重複再唱一次,自己就靜靜地仔細聆聽,之後再與他一起唱和。

「子與人歌而善」,「歌」,詠言也,平常言語不足以表達內心的感受,就拉長聲音加以吟詠。「善」,唱歌時,合乎禮節及音律法度。孔子將《詩經》三百零五篇,配合琴瑟的音律來歌唱,並且符合《韶》《武》雅頌的正音,使得王道的教化更加完備。古代家中有宴會喜慶時,重視禮樂的文人必定吟唱詩歌,而與會的客人也一起唱和呼應,才不會失禮。

「必使反之」,「反」,重複。請對方再唱一次,這是恭敬對方。一般人常常漫不經心聽完就算了,不肯仔細聆聽;甚至有人是嫉妒對方,不肯給予讚美,這些都是失禮。孔子請唱得好的客人再唱一遍,自己更仔細專注聆聽學習,這是不掩人之善,更願成人之美,是誠懇、謙虛、好學的態度。

「而後和之」,「和」,相應,是互相唱和應答。最後再與之唱和,表現出善與人同,真誠由內心來支持讚美對方,賓主融洽和樂。

清代袁枚,撰述《隨園食單》,收錄了三百二十六種食譜。袁枚就是從《論語》這章孔子好學的習慣,啟發他積極去搜集各家的佳餚作法。他說:僅就唱歌這一樁藝術,孔聖人尚且如此取人之長。所以每當他在某家用完餐後,必派自家的廚子登門,恭敬的執弟子禮,向府上的廚師學習手藝。四十年來,因此會集了眾家美味。有的是完全學起來,有的學了十分之六七,有的僅得十分之一二,有的則是完全失傳。袁枚都一一問明料理方法,加以存集起來。有些雖無詳細記錄,也會記下某家某味,以便讓人有所景仰。袁枚能完成《隨園食單》的巨著,自認也是效法孔子的好學心理使然。

本章描述聖人平易的典範,切莫輕忽而滑眼看過。孔子以身示範,教導我們樂於欣賞別人,讚美別人,並且虛心學習他人的優點,這正是君子德學日厚的關鍵呀!



第三十二章 子曰:「文,莫吾猶人也。躬行君子,則吾未之有得。」

孔子說:「學習文章典籍,我勉強和別人一樣。至於身體力行,處處都合乎君子之道,我還辦不到呀!」

「文,莫吾猶人也」「文」,指一切文章典籍的學問。「莫」,勉強的意思。「猶」,如同的意思。孔子自述並非生而知之者,只是好古而勤學罷了!孔子從十五歲起,就立志學習古聖的典籍文章,奮勵不休,到了三十歲,在學問上已奠定了根基,卻自謙勉強和別人差不多。

「躬行君子,則吾未之有得」,「躬」,身體的意思。「躬行」,親身實踐力行。《禮記.中庸篇》說:「言顧行,行顧言,君子胡不慥慥爾!」說話時,要先回頭看看自己能不能做得到。做事時,要先回頭看看自己說過的話,能不能兌現。所以一位修德好學的君子,怎能不紮紮實實,注重言行一致呢?孔子三十歲之後,特別著重行為的實踐,常自覺還未能達到君子之道,故不斷自我淬鍊,到了四十歲,德行長養日漸茂美,可以從政而無所疑惑。所以勤學之後,孔子更重視躬行才能成材,自利利人。

三國時代的何晏,是魏國人。他皮膚白皙,常被認為是抹粉裝扮的。他是《論語集解》的主要作者,從小就很聰慧,又博覽群書,曹操對他非常賞識,甚至將女兒金鄉公主許配何晏。《論語集解》是收集漢朝當中,各種《論語》的注解,跳脫前代注解的方式,裁奪精選各家要義,刪繁就簡,得到大家的肯定及採用,是《論語》漢注的代表之作。

後世,許多《論語》注解,如:南北朝皇侃的《論語集解義疏》、宋朝邢昺的《論語注疏》、清朝劉寶楠的《論語正義》,都是以何晏的《論語集解》為底本,再加以衍繹解釋《論語》的經文,可見何晏的學識深厚,實屬難得。

但是何晏個人生活放蕩,又沉湎女色。依附掌權跋扈的大將軍曹爽,更利用職權,豪奪他人田產財富。後來竟因﹁高平陵之變﹂,被司馬懿捕殺身亡。對於只注重才學,不肯躬行修德的人,何晏的行徑,人們應知所警惕與借鏡。

本章,孔子以身作則,勸勉我們,不僅要勤求學問,更依所學躬行實踐,如此才能成德利人。



第三十三章 子曰:「若聖與仁,則吾豈敢?抑為之不厭,誨人不倦,則可謂云爾已矣。」公西華曰:「正唯弟子不能學也。」

孔子說: 「若說我是通達一切的聖人, 或是修己安人的仁人, 我怎敢承當呢? 然而說我學習不會滿足,教導他人不會倦怠,只可以說有這兩項而已!」弟子公西華聽了,稟告老師:「這兩項正是弟子們學不來的!」

「若聖與仁, 則吾豈敢? 」「若」,假若的意思,是連接詞,連接上句而來。前一章與本章都有「則吾」兩字,語氣相同,所以有人認為本章與前一章可合為同一章,這是可以採用的,只不過兩章中間多了「子曰」而已。

當時的人非常恭敬孔子,稱孔子是「聖人」。孔子謙退,絕不願意承當聖人及仁人的尊稱。

「抑為之不厭,誨人不倦,則可謂云爾已矣!」「抑」,然而,表示轉折的意思。孔子也不過度謙虛,僅把自己平時做得到的說出來。「為之」,是為學。「厭」,是飽的意思,引申為滿足。「誨」,教導他人,打破晦昧而明白清楚,這很難教一次就成功,要不辭勞苦,不能倦怠不能放棄。「云」是有,「爾」是此,「云爾」,是說有此兩項,即指「為之不厭」及「誨人不倦」兩項。

「公西華曰: 『正唯弟子不能學也!』」「公西華」,姓公西,字子華,善於禮儐之事。「唯」,唯一,「學不厭」及「教不倦」這兩項是弟子們唯一學不成的。

孔門言語科大哲子貢,學習感到疲倦,稟告孔子:「希望老師准我休息一陣子。」孔子說:「一個人只要活著,學習就沒有停下來的時候。」子貢聽了,追問:「難道弟子就永遠無法休息嗎?」孔子回答:「是有休息的時候!你看那空曠的山野,一個一個高高的像屋頂,隆起的土堆像是覆蓋的鍋鼎,你就知道什麼時候可以休息了!」子貢遠望山野一座座的墳墓,有所領悟說:「死,真是重大呀!那是畢生追求仁德的君子,最後安息的處所。對一般人而言,卻只是埋葬的地方而已!」

學習本章,應體會孔子成就聖人的工夫,在「學不厭」、「教不倦」。學習「格、致、誠、正、修、齊、治、平」的學問永不停止,並將此學問教導傳承下去,絕不倦怠。聖人典型猶在,我們應困而學之,勉強行之!



第三十四章 子疾病,子路請禱。子曰:「有諸?」子路對曰:「有之。誄曰:『禱爾于上下神祇。』」子曰:「丘之禱久矣。」

孔子病得很重,子路禱告鬼神,請求保佑孔子病愈。後來孔子病情好轉了,問:「有禱告的事嗎?」子路回答:「有!禱告的讄辭說:『有病時,向天上的神明及地下的地祇禱告呀!』」孔子聽後說:「我的禱告,已經很久了!那能等到生病才禱告呢?」「子疾病,子路請禱。子曰:『有諸?』」「疾病」是重病,「禱」是向鬼神稟告事情有所請求,「請禱」就是「禱請」。子路禱告時,請求鬼神免罪降福,保佑孔子。並不是請病重的孔子去禱告。「諸」,「之乎」兩個字的合音字。「有諸」就是「有之乎」,有禱請鬼神的事嗎?

「子路對曰:『有之。誄曰:禱爾于上下神祇。』」「誄」應該是「讄」,《古論語》是「讄」,《說文》引用《論語》時也是「讄」字。「誄」、「讄」,兩字讀音相同而意義不同。「誄」,累舉死者在世時的事跡,評定死者的諡號。「讄」,為在世的活人累敘功德,求福免罪。孔子雖然重病,但仍在世,應該是生者的「讄」辭,而不是死者的「誄」辭,所以經文的「誄」字可能是誤用了。「爾」,是語助詞,不可解釋為「你」,如果「爾」是你,那「禱爾」就是向神祇禱告你,學生直接稱呼老師為你,這是不恰當的。

「子曰:『丘之禱久矣。』」儒家講究慎獨,獨處時要像十目所視,十手所指,嚴格要求自己不敢犯錯。孔子平時言行純善,不敢違背天地神明,這樣的行止存心,就如天天禱告,所以孔子才說已經禱告很久了!孔子生活如此嚴格謹慎,那為何還得了重病呢?天命使然!孔子知天命,縱然遭遇重大困厄,依然素位而行,不怨天尤人。

東漢末年,操行清高的管寧,為了離開紛亂爭鬥的中原,坐船往遼東避亂。船到大海中,遭遇暴風,將要翻覆危急之際,大家驚恐跪下,向上天猛磕頭求赦免。同船的管寧則正襟危坐,反省自己生平的過錯,有一次進廁所忘了戴帽子,這是失禮的,就只有這個過失,他請求上天免罪。不久,便風平浪靜了!

學習本章,應該了解天地神明隨時照臨,也常在身旁督察,自己的身心、性情、行為舉止、語默動靜,別人見或不見,聞或不聞,皆應時時處處悔過遷善,這才是禱告的真義。並不是平時不檢點身心,遇到疾病或災難才禱告呀!



第三十五章 子曰:「奢則不孫,儉則固。與其不孫也,寧固。」

孔子說:「奢侈鋪張,會養成傲慢不謙順。儉約不足,就顯得粗鄙簡陋。如果無法做到恰到好處,與其傲慢不謙順容易發生毛病,寧可鄙陋不足,還能守住禮的恭敬本質。」

「奢則不孫」,「奢」是鋪張誇大。「孫」和「遜」相通,都是謙恭和順。舉行各項典禮,如果太過奢侈鋪張,主事者就容易長養傲慢不謙遜,甚至產生僭越上位的心態。

「儉則固」,「儉」是節約不足。「固」是鄙陋的意思。典禮太過簡略不具足,又會顯得粗劣狹陋,沒有達到禮的標準。

「與其不孫也,寧固。」「與其」,許可的意思。「寧」是所願。「與其……寧……」,這是表達不得已的語句,先許可某件事,似乎有所稱揚,之後更說出所願意去做的事,對之前許可的事加以貶抑。「奢則不孫」和「儉則固」,兩者都不合乎中道。奢侈鋪張超過禮節,是自己可以節制的。儉約不足則是能力辦不到,迫不得已。而且奢侈鋪張易養成驕慢及僭越的心態,會惹來災禍。但儉約不足只是外表鄙陋粗劣些,仍然保有恭敬的本質,並不會危害別人。在不得已情況之下,捨棄「奢則不孫」,而選擇「儉則固」。

石崇是西晉的人,他是功臣後代,被封為安陽鄉侯。日常生活窮奢極侈,喜歡和皇親貴戚王愷及羊琇比財富。王愷家中用飴糖水洗鍋子,石崇就命令廚房的奴婢,拿蠟燭當作木柴燒。王愷在住家前,張掛紫絲屏障四十里,石崇便用更貴的錦緞屏障張掛五十里。晉武帝拿出高二尺許的珍貴珊瑚樹資助王愷,王愷拿到石崇家炫耀。石崇一見,拿起鐵如意敲碎。王愷以為石崇比輸了,心中惱火才敲碎珊瑚樹,大罵石崇。石崇說:「賠你就是了!」立刻命令手下,搬出高三、四尺的珊瑚樹六、七株來,其餘和王愷的珊瑚樹差不多的,更是不計其數。王愷一看,心中茫然,若有所失。

石崇各方面都是奢侈驕慢,肆無忌憚。後來得罪了趙王 倫的手下孫秀,石崇密謀除去這兩人,反而事發被捕。當石崇關在囚車,載往東市處斬,他感嘆:「其實我被抓,都是你們想得到我萬貫的家財啊!」收押的衙役說:「早知財富會害人,何不早早施捨出去呀!」石崇無言以對。全家有十五人被殺,石崇死時才五十二歲。

古人訓示:「由儉入奢易,由奢返儉難。」要成就有德有學的君子,生活要節儉自持,慎勿染上奢侈浮誇的習氣。



第三十六章 子曰:「君子坦蕩蕩,小人長戚戚。」

孔子說:「君子內心平坦寬廣,無事牽掛。小人則常常憂愁,擔驚受怕。」

「君子坦蕩蕩」,「坦」,平正。「蕩蕩」,寬廣的樣子。君子行事磊落,仰不愧於天,俯不怍於地,對得起大家,心中自然坦蕩蕩,自在無拘束。能俯仰不愧不怍,平時用了什麼工夫?就是「慎獨」。自己獨處而別人見不到、聽不到時,猶如「十目所視,十手所指」的嚴格謹慎。

慎獨的內容很多,最要緊的就是不可有「名利」的念頭。世間有人好名,有人好利,種種的問題弊病,就從貪名圖利衍生出來。夏 商 周三代以前,君子都是逃名,即使是世俗的好名聲,也不想要。三代以後,人心普遍趨向好利,所以唯恐大家不好名,能珍惜好名聲,甚至千乘大國都可以放棄,這對社會有好的影響。聖人不只不好名,也不怕別人濫加的惡名,惡名加在聖人身上,如同仰天而唾,唾不到天,無損於聖人。但是學為君子要避嫌,免得自找困擾,妨礙了進德修業。

自己不要名,別人卻送給我們好名,千萬不要歡喜。更不要自己去求名,名猶如鉤子,會牢牢的把人勾住不得自由。君子能做到不為名牽,不為利役,就能俯仰無怍,坦蕩蕩而怡然自得了!

「小人長戚戚」,「長」,日久天長。「戚戚」,憂愁害怕的樣子。小人外表雖然笑臉迎人,而內心卻是惆悵萬分。從前俗話說:「爺娘不親銀子親」,又說:「有錢能使鬼推磨」,利能指使人做一切事,小人自欺欺人,心中常常被名利驅使,患得患失,難怪終日惶惶不安。

北宋賢相司馬光,幼年手不釋卷,二十歲考中進士。他不喜歡奢侈浮靡,特別寫了一篇〈訓儉示康〉,叮嚀兒子司馬康自己要奉行節儉,更要傳承子孫,成為家風。居官期間,耿介敢言,無懼名位被貶,一心忠君愛民。過世時,京師百姓自動罷市停工,為他哭泣祭拜,如同自家親人,並畫像祭祀。

司馬光自少到老,從來不說謊話騙人。自言:「我並沒有過人的地方,只是平生所做的每一件事,沒有不可以對人明說的。」躬行無愧,誠心感人,難怪天下敬重。

〈中庸〉說:「君子之所不可及者,其唯人之所不見乎!」學為君子最可貴在於慎獨,能察覺自己貪名圖利的念頭,戮力除去,是君子所獨擅,而一般人所不可及的!



第三十七章 子溫而厲,威而不猛,恭而安。

孔子的臉色溫和而說話嚴正,態度威嚴而不凶猛,對人恭敬而且安詳自在。

「子溫而厲」,本章是側記孔子的儀容氣象,這樣的態度唯有德行完善的聖人才能具備。「溫」,臉色溫和,容易親近。「厲」,言語嚴正。一般人溫和就無法嚴正,嚴正就失去溫和,孔子卻能兼而有之。若只是從外表模仿學習,這是難以辦到的。

「威而不猛」,「威」, 具有尊嚴使人敬畏。「猛」,剛強暴烈, 如同猛獸。一般人現出威嚴時,剛強暴烈的脾氣就伴隨而起。孔子曾說:「君子的穿著端正,儀容舉止莊重,使人一看就生起敬畏,這不就是有威嚴,而不凶猛?」

三國時,張飛雄壯威猛,在當陽 長阪一役中,劉備倉皇逃竄,張飛奉命只帶二十騎的士兵斷後。張飛瞋目橫矛,據守橋頭,對著曹兵大聲喝叱:「俺乃張翼德也,可過來決一死戰!」曹兵驚嚇,無人敢靠近,解了曹兵之圍,魏國的謀臣程昱更稱讚張飛是「萬人敵」。

但是張飛脾氣暴躁,不體恤部屬,常常鞭打左右侍衛。劉備曾經勸阻,還是不改。劉備興兵攻打吳國時,張飛率兵萬人,前往江州和劉備會合。身邊末將張達、范彊畏懼張飛脾氣暴躁,交付的任務難以達成,恐怕性命不保,伺機殺了張飛,割下首級,投奔吳國去了。

「恭而安」,現在的人恭敬別人,就顯得拘束而手足無措,原因在於平時心緒飛揚,舉止浮躁不安,一旦收斂自我,恭敬對方,就無法安詳自在了。

人的稟性各有所偏,要做到「溫而厲,威而不猛,恭而安」的中和境界,很困難。我們可從「慎獨君子」學起,言行舉止守禮,真誠內外一致,就能漸趨聖人足跡。